第一話 肥神
《七日的喰神》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TSDM
翻譯:斷章的罪歌
校對:真霄蝸牛
漫畫嵌字:中嶋陽子
亥鼻千歲正坐在拉麪館的吧檯座上,扛着空腹,等待自己點的拉麪端上來。她把從窄裙底下探出的膝頭齊齊地並在一塊兒,端正了坐姿,而後解開了西裝前襟的紐扣。
呈黃色的招牌上寫着‘黃金的豚骨亭’,這家店做出來的拉麪面量十足。拉麪的卡路里本身就高得可以,她還忍不住又追加了一份厚切的叉燒做配菜。
爲了多少打消一些生爲女兒身還喫這麼多而感受到的罪惡感,她把在外面買的烏龍茶事先擺在了油糊糊的吧檯上,藉此來抑制脂肪的攝取——這便是“好想喫拉麪,但是不想發胖”之少女心所發起的,一丟丟的小抵抗。
她望着在吧檯裏面忙忙碌碌的店主。他把嘴抿成一個“へ”字,儼然一副不識繁文縟節的行家風骨。
在這一帶家喻戶曉的名菜是風味清爽的鹽味雞架湯(譯註:原文是“鶏ガラスープ”,日本的一道菜,用雞骨頭和掛在雞骨頭上的肉煲出來的湯),而豚骨亭的拉麪與之分庭抗禮,採用更貼近日本人口味的醬油味——加入豚骨高湯所作出的豚骨醬油味!據聞,在拉麪上鋪上滿滿一層豆芽菜,再綴以厚切叉燒而成的“豚骨醬油拉麪”,是這位店長在臻於至善後打造出的名作。
逼仄的店內只塞了一張吧檯席,聽不到BGM,只有壘起碗公的響聲,還有啜吸麪條的聲音。千歲左邊的客人也好,右邊的客人也罷,都在一聲不吭地用筷子夾面往嘴巴里送。
請在店內保持安靜——這家店裏並沒有這樣一則規矩,不過這家店的條件由不得人在這裏篤悠悠、慢吞吞地享受美食。買完餐券排進隊裏,有位子騰出來就一聲不吭地抄起拉麪一通喫,喫完乾淨利索地走人。如此一整套的流程是不言而喻的共識。初來乍到的時候,尚未習慣過來的千歲還曾在落座之前被客人和店主的視線嚇得直打哆嗦。
在充斥着緊張感的店內用餐,絕沒有心平氣和可言。即便這樣,隊列還是綿綿不絕,換句話說,這裏的豚骨醬油拉麪就是這般地有魅力。
“客官,您怎麼點?”板着臉,不苟言笑的店主隔着吧檯朝這裏問道。
——來了。千歲又重整了一回坐姿。免費的配菜要什麼,量要多少。這個提問是最讓人緊張的關卡,多半的外行都會在這裏栽跟頭。
就連提問的方式都不是“配菜您要什麼?”。而是“您怎麼點?”。
“嗯——……。蒜泥多加(ニンニクノセノセ)、淋豬油(セアブラ),口味要偏重(コイメ)……啊,豆芽菜要……”
點配菜時有一套怪詞,要是在這裏說話吭哧吭哧就會受周圍的客人嗤之以鼻。千歲已經把菜單在心裏重複了好幾遍,但或許是因爲緊張,她說出口的時候有些慌了神。
店主直勾勾地凝視着千歲的臉。
“啊,呃……豆芽菜少放一些,有勞了……”
聽完菜單的店主沒有回“知道了”或是“跟您確認一遍”這樣的話。究竟店主有沒有聽清楚菜單的內容,拉麪沒端上來就不得而知。
綁成兩束的頭髮分別落在雙肩上,不會干擾用餐,不過她還是把從臉頰邊垂下來的,酷似觸鬚的前鬢撩在耳後。探下勺子舀起湯來,“好燙、好燙”地湊緊眉毛喝下一口,醬油的馥郁香氣在口中蔓延,向着心底飛流直下。
“好好次!!”
“不必。”其中一邊說道,由另一方接着話頭說:“有關禍津神,事無鉅細都請老實交給祈禱士來處理。你們還設立‘禍津神科’這樣徒具形式的部門來疏遠我們祈禱士的介入,不得不說,你們搞的這出名堂簡直愚蠢透頂。”
“我們的理由和喰神小姐你們也算是一樣的吧。你知道‘禍津神科’嗎?我們警署新設立了這個科,雖然現在還在試行期就是了。像我還有鬼怒川先生一些人,都隸屬那裏。”
“——販子”話沒出口,千歲就大叫一聲“哇啊”,把勺子立在拉緹梅利婭的嘴脣前,“請別在大庭廣衆把那話說出來呀……這姑且還是保密的呢。”
千歲一面盯着自己的腳尖瞧,一面對身邊的拉緹梅利婭接着說道。
外表富麗堂皇的大街越是光彩熠熠,在其背後就越會出現黑魆魆的暗影。那些非法的組織和職業也確有其存在。千歲在這條街上有許多情報販工作的生意對象。
“真夠嗆。沒想到現場的指揮權竟然被那樣兩個小年輕給搶走……”
是人都會渴求肉脂,抗拒不了這份幸福。哪怕是店內待得不舒坦,哪怕是少女心爲卡路里放心不下,這些芝麻綠豆大的事,在厚實的叉燒大人面前都顯得小不留丟,不值一提。
“你們警察還沒有覺悟到嗎?就是因爲你們死要面子不把案發現場交給我們處理,才讓禍津神的毒手危及更多的市民。”
“哦噢……?”
“這怎麼行,喰神小姐不也是女孩子嗎?你可連湯都喝乾了,那至少也得攝取一些烏龍茶呀。小心發福哦。”
鬼怒川怒視着被關緊的公寓門,一副悔恨的樣子咬住香菸。
“我說,冷不防地進來,開口就這句,沒有你們這樣辦事兒的吧。讓我們來說明一下情況。”
兩人站在店門前,神思恍惚地看着來往行人。自行車和觀光客佔多數,其中還能看到吉普車之類的車,顛顛簸簸地跑在路上。
雙胞胎從放在榻榻米上的旅行包裏取出蠟燭和銀碗等東西。
“想也知道是變了。這傢伙少說也超過八十公斤了。”
“……喂喂,我是古川。”
夜幕降臨後,中華街才變得生機勃勃。繁華大街入口處巨大的大門在燈光照射下金碧輝煌。紅彤彤的霓虹燈爲大“福”字添彩。“豬肉包”“餃子”“大飯店”。所到之處都有亮起燈的招牌,光鮮地輝映晚霞的天空。
在悶熱的拉麪館門前。千歲將自備在包裏的烏龍茶拿給拉緹梅利婭。
不大工夫,咚一聲,一隻大碗公被擱在吧檯座前的檯面上(譯註:日本的拉麪館吧檯上會有一個高臺,做好的拉麪放在高臺上,再由客人拿下了喫。)。千歲端起沉甸甸的碗公擺到眼前。大份蒜泥的香氣隨着蒸氣一起升騰,等她掰開免洗筷的時候,方纔的失敗已經被拋至九霄雲外。
“我們的工作是判斷這起事件是不是禍津神所爲,不過貌似已經有其他警官把祈禱士叫來了——”
“爲什麼跑來這大老遠的中華街?”
無論排面還是大小,這家店的招牌不及任何一家飲食店。然而“黃金的豚骨亭”卻比任何一家飲食店都大排長龍。一到夕陽西下,晚飯上桌的時間,從店門口排出去的隊列會一路連到遼遠的彼方。
“千歲會爲什麼在這裏呢?”
“你們礙到了我們祭奠。我們之前的話沒有聽見嗎?‘請你們出去’。”
× × ×
“哇啊,好敷衍的回應。你肯定不會用名字叫我的吧,準沒錯的。”
“不然呢,你說我該怎麼叫你?”尋問之餘,她手裏還沒閒着,把豆芽菜撥開。
“哈啊,好好喫……”
“管轄這裏的那幫傢伙早早就把她們給叫來了。看來在他們眼裏,我們還不如祈禱士可信。”
不過鬼怒川他們也是在出現第二名罹難者的時候才接到聯絡。但鬼怒川沒有再多費口舌,聳了聳肩。
從大敞着的門外頭傳進來一聲“辛苦了”。辛苦了、辛苦了,搜查官們紛紛應話,手忙腳亂地迎祈禱士進玄關。
“會叫的啦,真的真的。要是我記得住的話一定叫啦~”說着,她撈起蘸足了湯汁的粗麪條,吸進去。嘶溜溜。然後——
房間裏丟滿了零食包裝袋。周遭圍滿了空塑料瓶和空便當盒,仰面倒下的被害者確實體型肥胖。
千歲皺着臉,把手覆在鼻尖,問道:
頭髮剃成短寸,還留了一下巴的鬍渣。這位從外表看上去粗魯無文的鬼怒川警官肌肉發達,魁梧的肉體呈倒三角形。他把白色襯衫的袖子捋到上臂,瞪圓了眼睛,在遍地垃圾的榻榻米上踱來踱去。
“祈禱士唄。”
中華街上出現了禍津神,來協助我們退治它吧——這就是委託他的工作。
“情報販子——啊,啥來着……?”
“鑑定人員都已經到了,還不搬走嗎?”
“噢,是情報——”
他的視線落在並排擺設於書架上的小豬豬上,用手指彈了彈它的腦袋。小豬豬堆着滿面笑臉,腦袋瓜子一左一右,呼啦呼啦地搖晃。
接着千歲咬下一口叉燒,臉上浮現恍惚的神情。
縱使在這瀰漫着緊張氣息的店內,她還是漾開了滿面笑臉,高聲歡呼。
千歲再一次看向桌子上的遺體。T恤被捲到胸部下面,露出腹部。只不過那腹部被剜下來一大塊,內臟也不見了。屍體悽慘得堪稱異常,第一具屍體的照片也和這是一樣的狀況。但凡是看到遺體的人,都會從中聯想到禍津神吧。然而警方沒有立刻聯繫祈禱士,至於原因,無非是因爲他們的關係勢如水火,僅此而已。
“給,喰神小姐,請喝點這個。烏龍茶裏的多酚是能夠抑制脂肪吸收的喔。”
一個女人在向兩個穿着軍裝的美國人搭話。她脣上一抹飛紅,相比之下穿着倒是平淡不揚。而後,她拽上那兩個掛着色眯眯笑臉的美國人走進了中華街的羊腸小路里。千歲很清楚,和車水馬龍的大街相反,小路黝黯、逼仄、無人問津。
千歲看着記事本,用手指描着還沒有彙報的項目,跟着唸到:
“還有一則情報,是我從她做體檢的醫院拿到的。她的健康狀況良好,體重呢……是五十一公斤。這是四月的診斷書,所以現在可能已經有了變動……”
“不如說已經夠晚的了。”雙胞胎抬起頭,瞪向鬼怒川,“如果當初發現第一名罹難者的時候聯絡我們,這位小姐說不定就不會被喫了。這是你們的傲慢害的,‘禍津神科’。”
倘使是人的作爲就是刑事案件,倘使是禍津神的作爲就歸屬於災害,總之第二名被害者被發現的地點,是坐落於中華街陰影處,木造公寓的一間房間內。一名女性仰面倒在六疊房間中央的一張桌子上,身上被蓋了一張藍色的塑料毯子。
渾似要橫切大路而串連成一線的提燈,一齊亮了起來。
“就這樣,我們就特地跑來了。阿七現在在工作。我看家。然後就沒然後了。”
“和鬼怒川先生說的一致,她是單身,二十出頭;還有她的老家是在東北,這也和鬼怒川先生說的一致。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全都要?”店主回問道。
“看看那長相就知道了。長得就是那種人的臉。”
“要是你們還有一丁點保護市民的心尚存,”“就不要越俎代庖,”“哪兒還有比這更偉大的工作?”“沒有了。”“所以說,”“請你們出去。”
“嚯嚯。”
“死者在中華街的某家中式餐館做服務生,不過最近的工作好像全是洗碟子。據店主稱,理由是‘沒有合適她身材的旗袍’。至於原因應該就是太胖的緣故吧。”
“咦,喰神小姐!?”
千歲想,他悔恨的大概不是那對雙胞胎的臭屁態度,而是無能爲力的自己吧。
搜查官和鑑定官來來去去,千歲一面忍耐着充斥於房間的血腥味,一面念出整理在記事本上的情報。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排列在店面的蒸籠冒出蒸氣,挑逗行人的鼻頭。一家店把拔了毛的北京烤鴨吊在外頭,而開在對面的店掛出完完整整的一隻乳豬,儼然是要在視覺衝擊上與之較勁。
“啊,這就結束了啊。這話不怎麼長嘛……”
不知道她們究竟是如何用互通聲氣的。雙胞胎打連珠炮似地你一言我一語,不容鬼怒川置喙。
拉緹梅利婭眯細眼睛,用雙手夾住瓶子。千歲小心地覷向她的側臉。她是食人的禍津神——喰神,千歲不止一次親眼目睹她傷害他人的殘酷手段和戰鬥力。可是一旦像這樣站在你身邊,和你坐在一起喫喫拉麪,她的內在也會和外表一樣,是一個二八年華、楚楚可愛的少女。
“……鬼怒川先生。這是怎麼回事……?祈禱士怎麼在這裏……”
“對喔。他就在這裏的哪個地方。”
“我們要祭奠這位小姐。儘管被喫了就可能連靈魂也被奪走,但也必須在行事前告慰她的肉身,這纔算是盡禮數。”
“就叫亥鼻千歲不行嗎。我好歹也是有名字的。”
拉緹梅利婭把醬油拉麪從吧檯前的檯面上拿下來,放在桌面上,掰開免洗筷。她眼裏忽閃着兇光,虎視眈眈地直盯着碗公,瞳仁裏已經容不下除此之外的東西了。
簡單來說就是受人委託來退治禍津神。
鬼怒川的眉間的皺紋緊鎖,巍然擋在二人面前。
“有命令說‘不要碰遺體’。說是讓門外漢碰了會有使遺體狀態劣化之虞。”
從摞成山的豆芽菜下探出厚實的叉燒……光是那嫩滑Q彈,肥瘦相間的肉身映入眼簾,哈喇子就自然而然地漫溢出來,喉嚨不住地嚥下口水。
鬼怒川和千歲,還有其他當地的搜查官和鑑定官都被攆到了公寓的走廊上。
“門外漢……是說我們嗎?這是誰的命令?”
““現在馬上。””
她們中的一人放輕動作掀開了塑料毯子。仰躺在桌子上的遺體露在外面。雙胞胎卸下軍刀,把旅行包放下來,朝着遺體弓下頭。那應該是在爲她默哀吧。鬼怒川在保持那姿勢靜止不動的雙胞胎背後撓了撓頭:“真喫不消。”
就在今天早上,掛在古川家柱子上的電話響起。叮鈴鈴鈴、叮鈴鈴鈴,七日被這鈴聲惹得沒好氣。他就穿着當時套身上的作務衣(譯註:日本居家用和服)——照例是沒好氣地——接起了話筒。
拉緹梅利婭盯着中華街的雜沓的人羣,囁囁嚅嚅地道出原委。
“對,全部!”
祈禱士基本上不會單獨行動。他們假定同擁有不同能力的禍津神戰鬥時的狀況,每次的任務都會派出多人蔘加——如此一來,即使在其中一個人被打敗,還能有另一個人能把有關對方能力的情報帶回來。兩人就是這次被當地警察叫到現場來的小隊。
正在她沉浸於美食之樂時,旁邊的座位空了出來,傳來換了新客人坐在上面的動靜。和千歲一樣被問到“你怎麼點?”,客人喊道:
她們一進到屋子裏,劈頭就是一句:““請你們出去””。
聽見拉緹梅利婭對自己說話,千歲轉過頭對她微笑:
看來禍津神也會渴求肉脂。喰神吸麪條吸得渾然忘我。“咕喵”,黑尾鷗從她的挎包裏鑽出頭來。
“既然喰神小姐在這裏,也就是說古川先生也在嗎?”
千歲因爲報菜單時着慌而感到害臊,縮起身體含着頭。
“誒誒?我肚子都撐滿了,一點也不想喝……”
紫色的兜帽配藍色的頭髮,衛衣配短裙,挎着挎包的拉緹梅利婭睜圓了眼睛看過去,隔了一小會兒,齜出虎牙笑道:
走進來的,是頭髮同肩部齊長的兩名小個子少女。她們是年輕的祈禱士,就算說她們剛過十五歲也能讓人信服。制服配軍刀,肩膀上扛着旅行包。
不同於千歲,來客流暢地報出配菜內容,而且聽聲音還是名女性。是女孩子還點了所有的配菜,這樣的客人十分罕見。究竟是個功夫何其了得的行家裏手呢?千歲瞟向旁邊的客人,結果看到的是一張認識的臉,她禁不住把勺子裏的湯噴了出來。
服裝店的外面展示着成排的旗袍,紀念品店的招牌讓石獅子叼在嘴上。從來歷不明的占卜師乃至緊鑼密鼓的街頭藝人,形形色色的人在大道上來來往往。
這間“黃金的豚骨亭”悄然聲息地駐紮於中華街的一角。它黃色的招牌在光輝璀璨的繁華街上歸在不起眼之屬。鯉魚旗已經泛黃、暖簾(譯註:店家掛在門口的布簾。)被燻得發黑,就只有貼在窗戶上的菜單表在最近翻新,看起來醒目而煥發着新生。
細看才發現,她們佩戴軍刀的位置一左一右。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的樣子,就有如中間夾着一面鏡子般左右對稱。二者是一對雙胞胎。
“這就說來話長了……”
在中華街發現了屍體,那是短短數天前才發生的事情。兩起殺人案的罪魁禍首是禍津神的可能性很高,千歲和鬼怒川接到當地警察署的請求,千里迢迢來到位於隔壁縣的這條中華街上展開調查。
鬼怒川看向在房間中央鼓得像座山一樣的塑料毯子。據說死後還沒過多久,雖然季節已經入秋,但現在殘暑猶存。如果不盡早回收,屍體就會不斷腐壞下去吧。
“叫我千歲就行。”
“豆芽菜多加、蒜泥多加、來上滿滿的豬油、口味要偏重的。”
千歲咄咄逼人,拉緹梅利婭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烏龍茶。被湯灌滿的胃袋即使是對飲料也產生抗拒,不過清涼的烏龍茶流過喉嚨的感覺很是舒爽,令她“呼”地長出一口氣。
夏末溫溼的風習習吹來。
“在之前那起蛋蛋俠事件中失去了部下之後,我就覺得鬼怒川先生他變了。在新創設禍津神科的時候,鬼怒川先生是頭一個懇請部署變動的。我想他一定是對禍津神懷抱着強烈的憎恨吧。只要是爲了消滅禍津神,任何東西都能利用……。不過到頭來我們還是被人從案發現場給趕出來了就是了。”
“嚯。那你們這就要回去了?”
“人家都放話說不需要我們了嘛。我們已經預定明天打道回府了。今天是半天的休假,所以我才能放開了加蒜末喫。”千歲微笑着說道,坐旁邊的拉緹梅利婭把喝乾淨的烏龍茶瓶子高高拋起。接着響起了瓶子落進網格垃圾桶的聲音。
“不過,就是他喔,那個打電話給阿七的人。”
“咦?”聽到拉緹梅利婭出人意表的話,讓千歲把眼睛睜得溜圓。
“我是說這次的委託人。現在七日在見的人,就是那個叫鬼怒川的。”
× × ×
由粉色燈光照明的舞臺上,一個穿着緊繃欲裂的旗袍的豐滿女性,手持扇子跳着舞。舞得妖冶翩然,不時坐在地上翹起腿,勾引似地往觀衆席方向送秋波。
然而觀衆席的人零零星星。揮舞紙幣的中年男性;大吼大叫的醉鬼;把腳併攏、坐得倍兒直、緊張兮兮的年輕學生。齊刷刷霸在前排的一幫子男人可能是經常光顧的粉絲,而坐不前不後的席位上、架着胳膊睡覺的那個西裝男性,看着像是在工作中半路逃出來消磨時間的上班族。
至於光線打不到的後排,則坐着吞雲吐霧的鬼怒川警官,而古川七日隔了一個空位落座,翹着二郎腿。
“要麼?”一包香菸被遞過來,七日搖搖頭拒絕。
鬼怒川把香菸收進胸前的口袋,望着舞臺問道:
“對不住啊,特地讓你跑一趟。你應該很討厭警察吧?”
“工作由不得好惡。不過我的屁股在這種地方難受得坐不住就是了。”
“哈哈。這裏簡直是爲了讓條子和犯人密會而量身定製的地方嘛。誰讓你是襲擊警察局的嫌犯呢。因爲要是把你怎麼着了就會和協會掐起來,所以才被上頭叫停了,不過警察裏想對你不利的傢伙還是佔大多數。嗐,到了明天咱的人就會變少了吧。人家祈禱士大人大駕光臨了嘛。”
“……那你倒是明天再喊我過來呀。”
接着,兩個人都望了會兒貼着鋼管搔首弄姿的女性。女性的豐盈凸顯出了鋼管的纖細。但是凸顯鋼管的纖細能頂啥用?七日腹誹着。
舞臺上只站了一個人,看起來格外空曠。
鬼怒川把變短的香菸扔地上,用靴底把火星踩滅。
“……還記得鰯水嗎?就是那個被你逼着開了槍的年輕警察。一個戴着眼鏡、一板正經的傢伙。前不久他被禍津神喫了。”
“是有這事呢。”
“我也小咲咲住一間,阿七是住車上哦。”
整個後背倚在靠背的七日把雙臂在肚子上交迭,眼睛一直盯在舞臺上。
“吶,阿七我也想看來着。”
“阿七!你個,色胚胚阿七!”(譯註:原文是“スケベぇ”,把“スケベ(色胚)”拖了長音)
“您是打算僱了古川先生繼續進行搜查對吧。請問您爲什麼沒有跟我提過這事?”
“不過,沒有人就算被喫掉也沒差。也沒有人非要被喫掉不可。但是對它們而言,喫就是本能,所以只要世上還有人在,它們就會不停喫下去吧。沒法共存,這是一場不是喫人就是被殺的窮爭惡鬥。這世道沒有安寧可言。”
鬼怒川很頭疼似地抓着腦袋。然而比起千歲,更煩的是從那頭傳來的拉緹梅利婭的大吵大鬧聲。
不過沒有一個人出來叱責拉緹梅利婭的如此行爲。平素對閒聊十分敏感的店主,在用眼角瞄了一下千歲和拉緹梅利婭的臉後,也微微舒緩了僵硬的臉孔。被人“好喫,好喫”地讚歎不已,做菜的人想必會很高興吧。
在粉紅的照明下,女人擺弄風騷、吊足胃口地款款褪下旗袍。
鬼怒川用靴底踩滅香菸,和七日交換位置,蹲下身雙手合十。他這纔想起來——想必都用不着贅言——自己叫來的這個男人同時也有前祈禱士的身份。
“啊——……。就跟我一樣呢。我都說了要一起去的,結果被一個人拋下了……”
“我不去。阿七一大清早就出去了。”
拉緹梅利婭不再指望七日,轉而衝向了正在同鬼怒川對質的千歲,給她一個熊抱,強拉硬拽地把人拖向了劇場入口,“千歲,咱們倆也去!不見歐派死不休!”
即便是在被人拖着走的時候,千歲也不忘手指着鬼怒川放話:“總之,要是鬼怒川先生不回去,我也絕不回去!”
“怎麼了?亂罵人色胚。”
七日安靜地站起身,環顧四周。
“古川先生和喰神小姐昨晚是住賓館的對吧。……是住一個房間嗎?”
“……她倆是什麼時候好上的呀?”
“……”
七日在跟前蹲下,把來時買的龍膽花花束放上去,雙手合十。
“……你的沒口德真是死性不改了。”
“屍體的發現人是在這一帶造窩住下的流浪漢。據他陳述,是在天剛亮的時候,於回紙房的途中發現了倒在那裏的女子。屍體腹部被剜去了一大塊,用那傢伙的話說,當時他還以爲那是遭狗啃過的爛髒屍體。”
“……是啊。”
“好好次!”
“我討厭的豈止是警察,所有的人類我都厭惡。”
“我們約定好了,阿七一死就由我來喫。但是過多久都不見他死,所以才我想,乾脆自己動手得了。人最麻痹大意的時候就是睡着的時候對吧?”
鬼怒川的話語中不再有曾經見面時的悍然,而是挾帶了些許鬱結。
“看看舞臺上的那個女的。別看她年輕,實際上已經是個上小學的孩子他媽媽了。”
“那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聯嗎?”
“啊啊。所以叫夜襲……”
他以這句話做前置,在洪亮的音樂聲中疊上話語:
“只是工作的話,那我就接下來好了。我也是爲此而來的。”
七日和拉緹梅利婭之間的關係,就連做情報販子的千歲也不甚瞭解。光看兩個人的對話,會覺得像一對關係惡劣的兄妹,不過其中一方是人類,另一方是禍津神。倘若兩個人是戀人關係,慢說生物學,就是在禍津神學界,這想必也能成爲大頭條吧,然而拉緹梅利婭簡簡單單就否定掉了。
“禍津神未必一定會把靈魂整個喫幹抹淨。既然這裏是殺人現場,那罹難者的悔恨啦怨念啦,這類強烈的感情就算還寄宿在某處也毫不奇怪。說了她的壞話是會被她聽見的。”
“直到最近才被釋放出來。我們曾建議她去見見孩子,但她說她害怕,不敢以現在這個樣子去見他。她說了,總有一天,要找到能見光的工作,挺胸抬頭去見孩子,還說她會爲此而活。那她怎麼還沒有辭退,在這裏照跳不誤?但理由果然還是找不到其他工作。知道背後還有這內情,那話兒哪還站得起來啊,見鬼!”
“我纔不需要什麼部下咧。”
“不是說那羣傢伙是從人的思念中誕生出來的嗎。那就是這麼一回事囉?只要還有人活在世上,那羣傢伙就能源源不斷地誕生出來?這算什麼因果。人類是在受什麼懲罰嗎?想要活下去就是這麼不好的一件事嗎?”
“沒啊……。我那也沒有說她壞話的意思……”
七日在鬼怒川的帶領下,前去查看第一具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和車水馬龍的表面大街截然不同,小道被高大建築物遮住,連太陽光都照不進來。一臺臺疊起的空調室外機轉動着扇葉,讓這裏比表面大街還要悶熱不少。
千歲一面撥開堆成小山的豆芽菜,一面小聲的問道: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鬼怒川最後加上這麼一句,拿出新的香菸叼在嘴上,擦燃火柴。漆黑一片中霍然亮起,火柴被他甩滅之後,升起直直的一縷煙。
臺上女子的旗袍落至腳下,男人們可勁兒地拍手。
背後的鬼怒川也在隨後依樣而爲。
拉緹梅利婭的腳被勾到,面朝上地倒下去,七日用摟抱的姿勢接住了她。頭靠近了拉緹梅利婭的鼻尖後便臉孔一癟。
“煩不煩啊。”
“誰讓搜查那麼無聊的。像這樣喫拉麪要比那幸福好幾倍!”
“是看了。”
鏽跡斑斑的鐵管從牆角向外伸,花束和罐裝果汁供奉在那裏。第二名罹難者是東北出生,爲追夢而背井離鄉的民工,而最初的罹難者是這條街土生土長的大學生。祭奠用的花束裏還夾了學友們集體寫下的留言板。
“嘖……。是我不對。”
“這一點確實否定不了呢……”
“這是我以個人身份做的事。跟你不搭架。你給我回去!”
吸進一口拉麪後,拉緹梅利婭明快的聲音響遍了被緊張氣氛充斥的店內的每一個角落。在一羣一心一意動着筷子的客人中,唯獨拉緹梅利婭一人眉飛色舞地享受美餐,顯得十分惹眼。
“你兩個人不睡同一張牀啊……”
生爲女兒身的罪惡感去向何方了啊!委身於無止盡的食慾,千歲用勺子抄起了一勺湯。
“就算讓你看,估計你也體會不了其中的樂趣。”
七日把視線轉向鬼怒川的側臉。鬍子拉碴的國字臉映着霓虹燈,被染成了粉色。
七日來到中華街的隔天。千歲和拉緹梅利婭再一次於“黃金的豚骨亭”的吧檯就坐,享用遲來的午餐。
舞臺上的女性鬆開旗袍的拉鍊,秀出肩膀。臺下掌聲、歡聲雷動,睡着的西裝男子倏地抬起頭。看了看手錶,行色慌張地跑出出口。
“還有就是二者都是體重八十公斤以上的肥胖體型。”鬼怒川大口大口地吞雲吐霧,說完,隨手扔掉了甩滅了的火柴。
七日放着拉緹梅利婭沒管,爲尋找今晚下榻的賓館而旋踵走向中華街。
× × ×
兩個人雙雙吸食起拉麪。臉上浮現激賞的笑容,就連眯起眼睛的癡醉表情都一模一樣。只不過千歲的碗公里的面是不加大蒜,小份豆芽菜。而拉緹梅利婭的碗公則是堆積如山的豬油和豆芽菜。
聞此,鬼怒川滿足地頷首。
“怎麼不搭架了!我不也是鬼怒川先生的部下嗎!”
“……我說,這純粹只是好奇問問而已喔——”
“我都聽千歲說了!這裏,是‘色胚胚’的劇場沒錯吧?”
“……我說,你是喫了什麼玩意纔能有這麼重的大蒜臭?”
“你看到歐派(譯註:日語“おっぱい”的音譯,泛指女性的第二性徵。唸的時候,請在中間加入小半拍的停頓,不用將尾音拖太長,表現出率直的感覺。)了?”
“啊?”
“看着這些醉醺醺的糟老頭、在那兒僵得邦邦硬的學生,我就會想,即便是這樣一個跟垃圾堆一樣的地方,每個人都各有各的人生,都是在儘自己所能拼命的活着。”
鬼怒川重重嘆出一口氣,繼續道:
“爲什麼?是我力有未逮嗎?還是因爲我是女的?”
“沒什麼,那個,喰神小姐不跟着古川先生一起搜查嗎?”
“那傢伙是怕我夜襲,所以才逃跑了!”
“算了,說說那之後的事。我在之後也自己試着做了不少調查。翻找有關禍津神的文獻,還調查了迄今爲止發生的事件的記錄。但是越查就越是搞不明白了。那羣傢伙殺人是沒有理由的。怨恨、動機、執着,這些都沒有。人只是不走運碰到禍津神就會被喫掉,毫無還手餘地。”
“……噢。原來古川先生是睡車上的啊……”
“夜、夜襲……!”
“掙扎了又掙扎,累了就休息。在其間找到一絲絲的安逸,便把那東西以‘幸福’相稱,來慰勞自己。沒工夫給人自怨自艾,只有不停奮戰一途。我是很厭惡人類沒錯,不過像那樣不堪入目、一股勁兒掙扎着活下去的樣子,我其實還是蠻喜歡的。”
第一具屍體被發現的場所在中華街的羊腸小道里。儘管被禍津神襲擊的地點和第二名罹難者不同,不過還是能找出幾個共通點來。首先,二者都是年輕的少女。再者,她們都住在中華街的周遭。
而另一邊,千歲則是對鬼怒川咄咄緊逼。
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好笑的,拉緹梅利婭把黑尾鷗連同挎包一併摟在懷裏,“哧、哧”地尖笑。
沉默籠罩了二人,半晌,鬼怒川把心一橫,問出:“古川。你說你爲什麼要在身邊帶個喰神?”
“好厲害的關係呢。”
“被人說成是爛髒屍體心裏肯定不是滋味吧。更何況是女性了。”
拉緹梅利婭圓溜溜的眼睛轉過來,千歲還以不置可否的笑容。
“那是你不曉得!我是何其地喜歡歐派!”
“……哈哈。我也是。”鬼怒川再次把被倚在靠背上。“無論對手是什麼,我們怕是隻能去戰鬥了吧。古川,我要用這雙手手刃了禍津神。要爲部下雪恨。你願意幫我一把嗎?”
“磅磅磅”她用手拍的是一張猥瑣的海報,上面印着的是之前的那個女人擺出妖媚姿勢的照片。不過可能是陳年老照片了吧,上面的女性還十分苗條,這近乎是赤裸裸的詐騙。
× × ×
“就是蛋蛋俠事件那時候的事。他在案發現場的電梯裏碰着了禍津神。被撕咬得滿目狼藉,屍體慘不忍睹。都讓我回想起過去在戰場上捱了炮彈、變得七零八碎的屍體了。”
“是豚骨醬油拉麪喔!好喫死了呢!”
鬼怒川起身,把手肘支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那個女的曾經一度因爲吸毒而被抓進去過。抓她的人就是我。別提當時的她有多落魄了。還有個在牙牙學語的小毛頭等她來喂呢,但總是找不到一份適合的工作,就在她自暴自棄的那會兒,被壞男人給帶上了不歸路。”
“不過啊,那傢伙即使在睡着的時候也沒有破綻。我總是失手,再不濟還會被反殺。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早晚有一天我一定要喫了他!”
“……確實沒有。”
在舞臺上袒胸露乳的女子發現了鬼怒川的身影,興高采烈地向着這裏揮手。
二人從劇場出來,撞見了把嘴噘成“へ”狀,面目猙獰地叉腰挺立的千歲,儼然一尊仁王像。拉緹梅利婭從她的背後倏然現身,向這裏一路奔來。
“嗯?”
“色胚胚!”
拉緹梅利婭和千歲拋下倆男人,消失在脫衣舞劇場的入口。不一會兒,裏面傳出千歲的慘叫。“咿呀啊!等等喰神小姐,別!不要看我老大不小了,我拿黃色的那類東西一點轍都沒有!”
“資料啥的他還是在房間裏面看的。不過睡覺是在車上。那個時候只有一間房間有空。”
“那我哪兒會曉得。”
“……你想知道的不是‘禍津神是什麼?’,而是‘自己的部下憑什麼非要被喫掉不可?’,我沒說錯吧。很可惜,我給不了你想要的答案。那個時候,他命運不濟坐上了那部電梯;沒有足以與禍津神抗衡的力量,不過如此。”
拉緹梅利婭翻個跟頭從七日的臂腕中蹦出來,跑向掛在劇場門口處的燈飾招牌。
七日用手臂當盾牌使,搪住了取代再會的問候而來的飛踢。着地後的拉緹梅利婭旋即祭出的手刀,也被他用軍刀的劍鞘接下。七日還在同時使出一記掃堂腿。
“……案發是在晚上嗎。一般來說,年輕女性應該不會在深夜走這一帶吧。” 七日翻着從鬼怒川那裏拿來的資料問道。
“啊啊。這裏治安不好。如果是女性,肯定最先避開這條路不走吧。”
“那,要麼是被殺掉之後被搬到這裏,不然就是被人吸引過來了……”
“搬過來?這可行嗎?有八十……啊啊,不是,這位小姐還蠻豐滿的呀……?”可能是顧及到死者,鬼怒川改口不提體重。
“那禍津神八成是個大力士唄。”
第一起事件是早在一週之前發生的。遺體已經被回收,禁止通行的規制也已經解除。留在現場的線索都和遺體的痕跡一起被雨水衝去了。
“能看出些什麼嗎?”
“……嗯——。如果是有意避人耳目而選擇了這裏,就說明是有高智慧的禍津神吧。既然會選地點,自然也會選要喫的對象。它還真會挑呢。”
“……見鬼。果然是瞅準了長有一身好膘的女孩下手……?”
“而且挑的都是年輕人,長得標緻。差不多就是這些共通點吧。”
七日翻到印有第一位罹難者的面部照片的那一頁。罹難者向着攝像頭擺出“peace”手勢,那張往世的笑靨,天真爛漫。
“那孩子真的可喜歡喫了……”
第一名罹難者的家是一棟獨門獨戶的房子,坐落於中華街的背面。把七日和鬼怒川迎進家門的母親隔着矮桌,屈膝跪坐在另一側,淚眼談起往事回憶。
“也有住在中華街旁邊的原因在吧。她經常在晚飯前買零食喫,我也沒少訓過她。”
母親含笑緬懷着孩子的音容笑貌,大概是已經心力交瘁了,她看起來十分憔悴。
“可否讓我們看一下令愛的房間?”七日說。
他們被帶進的房間自從罹難者死去都沒有人動過。書桌上面,參考書和雜誌亂成一灘。
立着三面鏡的梳妝檯上有一隻小豬豬的小擺設和化妝品排在一起,用手指一戳,小豬豬的腦袋左右振動。擺在旁邊的立式相框裏夾着罹難者和朋友一起拍攝的照片。
“……請問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尋問母親,她回答說是今年暑假和大學的友人一道旅行時拍的。這張照片上的罹難者和七日手上的資料比,瘦得簡直判若二人。
二人向母親道謝後,離開了罹難者的家。
“有什麼不好的,多好記啊。這位是‘啪嘰啪嘰’的冰華。我是——”
打電話的是鬼怒川。
“因爲我想要豚骨君人偶嘛。千歲肯定也很想要吧?”
看到七日的身影,雙胞胎周遭的氣氛陡然一變。原先挺起小胸板威風凜凜的身姿蕩然無存,她們把鬼怒川撞開,湊到七日身邊,那模樣活脫脫就是倆見到心上人的女學生。
“爲什麼要道歉。你應該爲此自豪纔對吧。要知道,你救了一條人命。”
七日來到中華街的第三個夜晚。千歲和拉緹梅利婭正在“黃金的豚骨亭”門前排隊。
但就在禍津神拐進小路里的時候,它終於還是要開始喫罹難者了。炎華感到如芒在背,最後還是在冰華過來之前就拔出了軍刀。
驀地,走在前面的鬼怒川停下了腳步。
‘古川。你能馬上過來嗎。第三名受害者出現了——’
“……怎麼會。難道是……古、古川七日……?”
“……這都可以嗎……”
炎華低着頭,攥緊制服的袖口。
‘有電話找您,說是十萬火急。’電話裏的轉接員說道着,把電話接進來。
“因爲沒有理由和你們打。我們的敵人是禍津神,有錯嗎?”
“不,那是火華的祈禱術。”
“……你究竟,爲什麼會被鎖定爲目標呢……?”
“……竟然去幫警察。真是令我幻滅了……!”
兩個人就當着呆若木雞的七日的面前,吵起架來。
“啊,當然,‘紙燭龍之介’還有‘古川七日’也都很喜歡……!”
母親垂下眉梢,又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其用處不僅僅是做裝飾,凡是帶着它來到店裏的人,還可以享受叉燒配菜免費的待遇。
“古川先生爲什麼會來這條中華街?是觀光嗎?”
“簽字……?籤什麼?”
“黃金的豚骨亭”裏,存在着一道只有行家才知道的隱藏菜餚。那就是,以以往拉麪的三倍份量著稱的“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麪”。
“我們那時正分頭巡邏中華街。炎華在路上聽到了慘叫,便趕了過去。趕到時,罹難者正在被禍津神抓進袋子裏——”
“像火一樣的就是我,火華,這邊這個像水一樣的就叫冰華——”
“幸會。鄙人名喚鏡炎華!”
“幹起來最累人的就數同被害者家屬的會面了。對那些送走黑髮人還故作堅強的白髮人,我們不得不打破砂鍋問到底,但一旦沒鐵下心腸,話就會梗住說不出口。”
案發現場已經掛起了規制線,不過七日靠鬼怒川打通關節,得以入內。
剛一踏進去,就有股焦臭味撲鼻而來。抬頭一看,房屋的一面牆壁上留着有如焦黑的輪胎似的痕跡。
七日啃着月餅,看向某一家掛着黃色招牌的餐飲店。裝飾花哨的中華街上,就只有這麼一家樸素的拉麪館。然而這家店卻大排長龍,再花裏胡哨的招牌也不及它顯眼。
“別啦,火華!不要說像水一樣!好像我總是溼乎乎,‘啪嘰啪嘰’的!”
兩個人在擺出認真的表情之後、雙雙開懷大笑。
七日重重地吁了一口去,把照片放回矮桌上。
第一件女大學生的案子,和第二件女服務生的案子。若她們是被禍津神喫掉的話。從兩起案件的間隔時間來推斷,現在禍津神是時候要開始行動了,隨時都有可能出現新的犧牲者。根據它不儲備屍體的作案手法來看,空着肚子的禍津神搞不好已經上街覓食了。
從最高層的房間看下去,可以將中華街一覽無餘。就算是換了自上而下的視角,中華街依舊不改它只有到了夜晚才神采奕奕的印象。目力所及之處都能見到光輝璀璨的霓虹燈。人頭攢動的觀光客羣,清亮的攬客聲,聒噪地響遍角角落落。
“我誰也沒幫。既然這條街上有喫人的禍津神,就想把它斬之而後快,不過如此罷了。”
“……或許,挑戰‘那個’的時刻已經到來!”
他站起身從塑料袋裏掏出一塊月餅——一種被鴨蛋黃和豆沙餡塞得滿滿登登的饅頭,他從中華街上買來了一大堆。這三天,七日的晚飯都喫這東西。
七日愈發不悅地扭曲起板着的面孔,說道:“……你說的是誰啊,你當真講的?”
然而,到現在依舊沒有找到有關這個“禍津神”的線索。
剛一出門,鬼怒川就點燃了一支香菸。
“是‘轟哇轟哇’的炎華。”
“……莫非還能噴火嗎?這次的禍津神……”
“……那要不,我給你籤‘雪生’?”
說着七日把筆記本夾着筆合上,遞給炎華。雙胞胎面面相覷,解除了警戒。炎華接過七日遞來的筆記本,頷首致意:“……謝謝您”。
乾着急的七日身體深深沉入沙發裏。積滿了灰的廉價沙發已破開了皮,裏面的海綿暴露在外,彈簧把腰硌得生疼。
間接照明淡淡地照亮手上的一枚照片。七日定睛注視着受害者定格於peace手勢時的笑靨。
小路里沒有街燈,但周圍一帶被警察帶進來的照明燈照成耀眼的一片白。
“當然了,作爲豚骨亭的發燒友,我是很想要……。但那量可是三倍喔?這對我們來說是不是還太早了呢……”
“誰讓炎華說我‘啪嘰啪嘰’的。”
× × ×
“……我明白了。不過我們是不會輸的。哪怕對手是前六花隊的人,我們也不會手軟。”
就在拉緹梅利婭和千歲還正“嬉嬉笑笑呃呵呵”地享受Girls’ Talk的時候。
“因爲您礙事,我們應該請你離開了對吧。”
七日在借住的賓館房間的沙發上落座,把資料攤在矮桌上。
鬼怒川氣喘吁吁。聲音微微地顫抖着。
“鄙人叫鏡冰華!”
“嗯——,確實讓人難以抉擇呢……”
“能不能讓我再在這裏多留一段時間呢。保證不會礙到你們的——”然而說到一半,就注意到雙胞胎的其中一個瞠圓了眼睛,納罕地蹙起眉毛。“嗯?”他追着視線回過頭,在那裏的只有把臉拉得老長的七日。
“……抱歉。結果最後……還是讓它給跑了。用火抓不到它。如果是冰華用的冰,起碼還能凍住它的腳來絆住它——”
“的確,喫完了是可以免費,但要是失敗的話,價格翻三倍這點確實是大出血……。打從來到中華街,我的零花錢被剋扣的可不止一點點。不過也正因爲如此,免費叉燒的待遇無論如何都想拿到手!”
循着聲音回過頭,七日便看到之前的雙胞胎祈禱士。炎華臉色蒼白地倚靠在巡邏車上,冰華則依偎在她身邊。
“您聽懂了嗎!?”兩人一齊問道,“沒懂”七日說着偏過腦袋。
“那是當然。我沒有和你們爭鬥的打算,所以會把到手的情報給你們。拿去吧。”
窗外警笛聲傳來,其數目變得更多了。
“哎呀。原來你還沒走啊?可以請你差不多點,早點消失好嗎?”
七日趕到的時候,狹窄小路的入口已經被警察和圍觀人羣堵得水泄不通。巡邏車一輛一輛地集結而來,轉着警燈,把中華街照得通紅。
炎華把筆記本遞給七日,詢問道:
冰華邊挽着炎華的手臂,向七日說明情況:
一個人起了頭,另一個人跟着自我介紹。
“幸、幸……!”其中一個先是像在打嗝一樣的發出怪叫,把手擺在胸前仰視着七日。
“……?爲什麼?”
正當他把西裝外套抓到手裏的時候,房間響起尖厲的電話鈴聲。
七日在窗臺上落座,打開磨砂玻璃窗。
“每回都這樣,幹這事真教人喫不消。”
炎華屏氣懾息地跟在扛着罹難者的禍津神後面。祈禱士基本上不會一個人戰鬥。她一邊等待着冰華到來,一邊追在後面以免跟丟。
晚風吹進空氣沉滯的房間,搖逸着七日的前鬢。
‘被襲擊的人……你還記得吧,那人你也知道。就是那個在劇場裏跳舞的女人——’
發現第三名罹難者的地點還是在羊腸小路的一角。
炎華朝後跳開,擺出架勢。冰華也態度丕變,用訝異的眼神看向七日。
“誒……。怎麼會!那麼你是和警察、禍津神科一夥兒的嗎!?”
雙胞胎面不改色,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口吻一唱一和。
遠方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
他們在開着金木樨花的樹籬邊,和帶着軍刀的雙胞胎祈禱士撞了個正着。
但是再這麼貓在房間裏也不是個辦法。拽上拉緹梅利婭一起巡邏中華街好了,七日想着,把剩下的月餅囫圇塞進嘴裏。
拉緹梅利婭雙臂交迭,本着張如臨大敵的臉低語道。千歲誇張地做喫驚貌:
“別說‘轟哇轟哇’!發音好難聽!”
“好厲害的溫度差呀……!小心別感冒了喂!”
“不久前那孩子都還挺瘦的。一個暑假的工夫突然就變圓了……”
“咦,好棒耶!‘古川七日’籤‘大坂雪生’的名字!SSR耶!”
“古川七日?”另一邊也睜大了眼睛,“你是說那個墮落的暗之祈禱士……!?”
拉緹梅利婭對那家店的味道着了魔,聽說她最近一直跑去那家店喫飯。仔細一看,隊列中就有身着紫色兜帽的身影,旁邊還站着千歲。兩人樣子十分融洽。
鬼怒川嘖了一聲,露骨地擺出臭臉。
冰華手握筆記本和水筆,忸忸怩怩地晃着身體,“那個,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請您在上面簽字嗎……”
“啊,你好詐!我也要。”炎華也跟着把手伸進內側口袋,掏出筆記本。
既然知道禍津神會找肥胖體型的人下手,那自然該事先篩選出這些人加以保護,不過這條街上胖子實在太多了。光是眼下那羣排隊的人裏就有一半以上有着鼓鼓囊囊的體型。
“是來工作的。給這個大叔幫忙。”
只有喫完“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麪”者,纔會被給予豚骨君人偶。
他向那張帶着圓鼓鼓的弧度,天真爛漫的笑靨問詢,爲什麼禍津神會找肥胖的女性下手。單純是因爲她們看上去好喫?或者說那禍津神是隻大饕餮嗎?——
“喰神小姐……莫非您是要向‘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麪’發起挑戰嗎?”
“哦?您還待在這條街上嗎?”
冰華雙眼金光閃閃,緊緊抱着被隨手寫下“雪生”二字的筆記本,樂得手舞足蹈。但在一聽到鬼怒川說“你們是咋了?還是這傢伙的粉絲不成?”,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們都很憧憬第零三祈禱部隊——六花隊,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大坂雪生’了——我幾乎可以說是憧憬‘大坂雪生’才勵志成爲祈禱士的……——”
雖然罹難者受了擦傷,但沒有被喫掉。
多虧炎華挺身而出保護了她,才救了她的命。
“但是,我不甘心……!只要我能一刀殺了它,就不會再出現更多的罹難者了!”
看到炎華抬起頭露出懊悔不已的苦臉,七日笑了笑。
“你帶着這勁頭,在下一個犧牲者出現之前砍了它就夠了。說主要的,既然都戰鬥過了,你知道那是什麼禍津神了嗎?”
“能力……禍津神的依代是什麼還不知道……。不過我看到它的樣子了。是頭豬。”
“豬?”
“是的。身高大約有100到130釐米。整體上看有些肉肉的,但是行動敏捷……。那是一頭,雙足行走的小豬——”
被襲擊的罹難者被警察帶走保護了起來,於是七日和鬼怒川離開了案發地,前往派出所。剛一見到鬼怒川過來,臉上的妝被哭花了的女性霍然站起身,張開雙臂飛奔過來。
“鬼怒哥——!”
她一把抱住鬼怒川的脖子,哭天搶地:“嚇壞我了啦!”
“嗯嗯,做的很棒,難得你能劫後餘生。”
鬼怒川把手放在撲進懷裏的女性頭上。
“我怎麼會死呢。在去見那孩子之前,我絕對不會死!”
“對啊,你說的沒錯。那你就再瘦一些。就是因爲你長了一身美味的膘肉,所以才被盯上。我想瘦下來上門的客人也會變得更多。”
“你真不上道呀,鬼怒哥。現在的樣子風評更好!”
順便提一下,這位女性的花名(譯註:妓女的化名)叫Miss.Marigold(萬壽菊)。七日想,這花可真夠肥啊,但是現在的氣氛不合適,於是就沒說出來。他從抱在一起的兩人身邊穿過去,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警察。向Miss.Marigold聽取案情經過的是一襲西裝打扮的千歲。
“……你怎麼在這裏?”
“那還用說,當然是工作。禍津神科的工作喔!”
千歲坐着挺起胸脯,裝腔作勢地說道。
第一位罹難者近來過度肥胖,穿不下女服務生制服。
“也就是說,被害者全都是有着‘相當的覺悟’的熟客是吧。那個拉麪是今年夏天推出的沒錯吧?”
“……短短三天,這未免太異常了……”
黑尾鷗啄着攤在柏油路上的叉燒。拉緹梅利婭則蹲在它旁邊。
七日把目光轉向腳下的手提包。那是Miss.Marigold 站起身時落下的東西。包裏的東西從開口處翻了出來。他驀然從中留意到什麼,把它從地上撿起來——一隻小豬豬的擺設品。
“那就由我來說明一下。‘黃金的豚骨亭’是一家由戰前延續至今,歷史悠久的拉麪館。話這麼說啦,但它卻是家小店鋪,也因這個緣故,還發生了差點在今年夏天倒閉之類的情況……就在危急存亡之秋,店主打造出了新的拉麪。而那就是奇蹟般美味的‘豚骨醬油拉麪’!”
“今天的中午。正好肚子餓了,就想,現在搞不好能行……然後就真的行了。”
鬼怒川注意到千歲,厲聲喝道:
鬼怒川從七日手裏拿過擺設品,把它的腦袋戳得抖來抖去。“我對它眼熟啊。……好像是在第一起案件罹難者的書架上吧……?”
七日和鬼怒川拋下淚眼汪汪的千歲,走出派出所。
“呃呵呵。好好次!”
“真是蹊蹺的傳聞呢,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會真有不腐敗的拉麪吧,不過店主在今年夏天打造出的第一碗拉麪,或許現在仍然沒有腐敗,被藏在了某個地方也未可知。”
“這都無所謂。我早早就喫掉了,還管它腐敗不腐敗的。”
“何止一個不妙了得!你轉一圈給我看看。”
“那可不是免費的唷?‘黃金的豚骨亭’裏有一道隱藏菜餚。份量有普通拉麪三倍之多的‘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麪’。那可是挑戰性菜餚!在限制時間內喫完,不僅可以免單,還能拿到那個黃金的豚骨君人偶。如果在他們家點拉麪時帶着這個,就能免費加叉燒!”
哧溜溜,拉緹梅利婭吸着面,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旁邊位置上,一名正在等拉麪的青年正一手支頤,盯着拉緹梅利婭看。
兩道視線彷彿舔舐般,在她全身兜兜轉轉。
“怎麼了嗎……?”
她從之前裝着黑尾鷗的挎包裏取出烏龍茶。還在貓着腰的拉緹梅利婭在嘴裏嘟噥着:
“我是見路過的巡邏車數量非同尋常,跳出隊列纔過來的!鬼怒川先生什麼情報都不肯給我,淨把事情交由古川先生一個人來做!”
留下這一句話,便背向拉緹梅利婭而去。看來青年不僅認識七日,還知悉拉緹梅利婭是喰神,就連她的能力也瞭如指掌。
鬼怒川問道,七日回答“還得看。”
“噗哈——今天的拉麪也好好喫!”
然而七日卻沒有笑。
拉緹梅利婭從口袋裏掏出抱在餐巾紙裏的叉燒碎片。
七日轉向豐滿的女性。
一手支頤的青年向心生疑竇的拉緹梅利婭輕輕點頭。
做成人偶的小豬豬挺出肥嘟嘟的小肚腩,腋下抱着一個拉麪的碗公。軀體和腦袋用彈簧連接在一起,用手指戳一戳,小豬的慈眉善目的笑靨就隨之左右搖擺。
“天曉得。”
因爲千歲中途離開了隊列,拉緹梅利婭一個人走進了店內。買好餐券,坐到有空位的吧檯座上,這一連串的流程已經駕輕就熟。自從她同七日來到中華街後,每逢飯點一定會造訪這個“黃金的豚骨亭”。午飯和晚飯,一日兩頓,一頓不落。
店主尋問他是否需要免費的配菜,“不必。”青年做答,掰開筷子。只銜起一根麪條送進嘴裏,而後用勺子舀起一勺湯。黃金色的湯盛在勺子裏,油光瀲灩。
“也就是說,Marigold小姐你也成功完成了那個挑戰是吧。是什麼時候?”
“等、等一下,我也去!”
“咦、咦……?”千歲不知所措,“不會吧,怎麼會有禍津神……這絕對不可能!那家店明明那麼好。”
“我還沒喝烏龍茶呢!差點兒又忘了。”
人談到喜歡的東西聲音也跟着雀躍。千歲美滋滋地微笑着。
拉緹梅利婭怫然不悅,緊蹙眉頭。雖然不知道這個美男子在講什麼,但自己摯愛的拉麪正遭人詆譭這點準沒錯。
千歲一搖一擺地轉了三百六十度。看到她的樣子,鬼怒川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啊。那個不是‘黃金的豚骨君人偶’麼。”千歲插嘴道。
青年放下筷子起身,對拉緹梅利婭投以敦厚的微笑。
這條街上的胖子很多。七日回想之前從賓館窗外看到的 “黃金的豚骨亭”前的隊列。隊列裏面有半數以上的人,是膘肥體胖的胖子——
“這個是……?”
鬼怒川瞠大眼睛:
拉緹梅利婭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就這麼呆然若失地默默目送青年走出店裏。盛着滿滿豆芽菜的豚骨醬油拉麪幾乎沒被動過的,留在了青年離開後的桌子上。
還有胖得和貼在劇場外面的照片上的自己判若兩人的第三位受害者,Miss.Marigold。
“沒吧。有這麼嚴重?我是在想最近拉麪稍微有些喫多了,覺得有點不妙來着……。”
“恐怕那個就是依代了。”
沉默寡言的店主也很樂見這樣的情況,不知從何時開始,端給拉緹梅利婭的拉麪裏,總會多送一塊叉燒。
“當你感到痛苦的時候,就試着用用‘換裝升格’吧。”
“鬼怒川大叔。我把剛纔的話改一下。”
其他兩名罹難者也有同樣的人偶,也就是說,她們很有可能和Miss.Marigold也一樣,成功喫完了挑戰菜餚。
“你……是不是胖了啊……?”
千歲慌慌張張地想去追兩人,這時,她跌宕起伏的肚皮“Duang”一下,把紐扣彈飛了。
被人搭話,拉緹梅利婭停下了筷子。搭話者有着溜肩、身形頎長,好一個婉約的美男子。白色西裝的袖子挽了起來,幾綹頭髮向外翹起,眼睛在劉海下眯着,臉上笑容可掬。
拉緹梅利婭被油脂抹得鋥光瓦亮的嘴脣扭成V字形,雙手托住腮幫子。天天不厭其煩地頻繁報到,直呼“好喫、好喫”的拉緹梅利婭已經成爲了這家店的名產。排在隊列裏的時候,熟客們就會“哦,你又來了啊”地過來打招呼。還曾聽到過“那個小美眉在耶,Lucky——!”的自言自語。拉緹梅利婭直呼“好喫!”,看到她笑靨的所有人都心裏暖洋洋地笑逐顏開。原先瀰漫着緊張感的店內,頓時似有花兒朵朵開,其他客人胃口大開,筷子也動得更得勁兒了。
“哈哈!你胖了不是……!好傢伙,瞧這腚,變得多靚!”
千歲對催她說下去的鬼怒川返以微笑。
“我敢肯定。‘黃金的豚骨亭’裏有禍津神。百分百有。”
“贈送這個東西的店家名字叫‘黃金的豚骨亭’啦。您不知道嗎?是這條中華街上的拉麪館。”
胖子大長龍。這現象的原因不是因爲人胖才渴求油脂滿滿的拉麪。正相反,是他們變成了油脂滿滿的拉麪的俘虜,才變胖的。
“噢。改什麼?”
剛一出店,拉緹梅利婭便不勝感嘆。“咕喵”黑尾鷗從掛在她肩上的挎包裏探出臉來。
“……那道菜餚是誰都可以點的嗎?”
下巴畫出圓滑的曲線,臉頰軟乎乎地鼓了出來。原本修長的體型現在變得圓溜溜的,小小的胸被緊繃繃地壓在西裝裏面。窄裙裏探出的黑絲襪,被圓而緊緻的大腿撐開,顏色變淡了。
× × ×
在七日搜查的時間裏,她在中華街東轉轉西晃晃,喫着走着一邊溜達到了豚骨亭。拉緹梅利婭相比千歲也不遑多讓,長了一身膘。
“是‘黃金的豚骨亭’。禍津神就在那裏。”
“交情不深。呵呵。依他的作風,肯定會拿你當誘餌使吧。喰神小姐——”
“古川很快就會察覺到了吧。他會怎麼出牌呢……?”
“小咲咲也能忍住饞蟲了呢。委屈你也是迫於無奈啦。‘餐飲店’這類地方都禁止動物入內。不過,喏。我今天也給你留好了喔!”
“派發這個擺設品的就是那家店嗎?”
“要說有多麼奇蹟,還有謠傳說這個拉麪無論過了多久都不會腐敗呢!人氣之高,看看店門前的隊列就能一目瞭然了吧。”
“我記得你剛來這條街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吧?你……怎麼就……”
“危機時而會蘊生鬼氣,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感情甚至會肇發禍津神。我聽聞過這樣的傳聞——這個湯不會腐敗。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呢?”
“那還用得着說!喫着好喫的東西,要露出嫌惡的表情才難呢。”
“哦哦。”
“你喫得可真香呢。”
“確實,所言極是。”
“太厲害了!我聽說沒幾位女性能把那個喫完喔!”
“你認識阿七?”
“哼?”
回頭看向千歲的兩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記得第二起案件罹難者的住房裏也有這個……”
“嗯,美味。”青年不改笑容地說着,把勺子放在墊於碗公下的平碟子上,“在危急存亡之秋,店主拼命打造出的豚骨醬油拉麪嗎。裏面想必灌注了不少心意吧,不過還是不要喫太多爲妙。”
拉緹梅利婭用指尖摩挲着黑尾鷗的額頭,賊兮兮地笑着,突然“啊”地抬起了頭。
青年用只讓拉緹梅利婭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喁喁私語似地繼續說:
“小咲咲是不是胖了啊?你都喫了這麼香的叉燒了,自己的肉肯定也變好喫了吧。呃呵呵。差不多到時候開動了吧……?”
千歲眼裏直放光,而兩個男人則擺出古怪的表情。
“你確定嗎?古川。”
“你剛纔不是還在和拉緹梅利婭一起排隊喫拉麪嗎?”
“不是挑肥胖的女人下手,而是養肥了再喫嗎。”
不知道是不是開啓了她的“情報販子開關”,千速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拉緹梅利婭一邊嘶溜嘶溜地吸着面、一邊側目窺視青年用餐。他瘦削得比七日有過之而無不及。那副看似病怏怏的身體裏,究竟有哪塊兒能裝得下這油汪汪、份量十足的拉麪呢?
鬼怒川乜斜着擺設品。“黃金?它身上哪塊兒有金子了?”
“因爲餐券自動販賣機裏就有,所以我認爲只要是知道的人,誰都可以點。可是挑戰者並不多。畢竟份量很多,而且那家店裏的氣氛也不允許有人糟踐食物,喫不完還有懲罰。肯定需要相當的覺悟纔行。”
× × ×
支離破碎的情報,自然而然地拼接起來。
“……?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還沒有什麼事情是確定的。不過可能性很大。我要去查查。”
“異常!?這用詞忒過分了啦!”
“嗯?”
“性、性騷擾!”
“喂,亥鼻!你怎麼還沒回去——哦?那是啥玩意兒,古川?”
然後有着豬外貌的禍津神就會鎖定客人中的女性下手。
第二位罹難者以今年暑假爲契機,急遽增肥。
“真奇了怪了……。感覺最近下蹲的時候好難受……”
“拉緹梅利婭!”
背後傳來七日的聲音,拉緹梅利婭站起來。
在七日身後,鬼怒川和千歲也跟着跑了過來。
“你……老天爺啊……”
七日打量拉緹梅利婭的全身,悲痛地揪起了臉:“……抱歉。我光想着案件了,都沒多把心放你身上……”
鬼怒川和千歲看到了拉緹梅利婭,表情也蒙上了陰霾。
“這,實在是太慘了……”
“這麼一說,還真的是呢……。我明明每天和她一起喫拉麪,也都沒察覺到。”
“咦,咋了?搞什麼啊,怪嚇人的啦。我的臉上沾着什麼東西了?”
聽了三人的話,肥不溜丟的拉緹梅利婭害怕開了。千歲站了出來。
“……喰神小姐……。我們拉麪好像喫太多了……。那個,由我來開口也有點那什麼……,喰神小姐,就一點點喔?……不,不止一點點。是許多,你胖了許多。”
“誒……?”
瞪圓眼睛的拉緹梅利婭,表情頓時明媚起來,彷彿就要脫口說出“搞啥嘛,就這事兒!”。
“胖?噗噗。千歲,堂堂禍津神,發胖是不存在的!”
拉緹梅利婭雙手叉腰,挺拔的站姿好不威武。然而一挺胸,肚子上肥嘟嘟的肉就因此從下襬底下擠出來。短裙裏伸出來的腳胖得圓圓鼓鼓,下巴頦兒已經從兜帽下的那張臉上銷聲匿跡。
“你瞧。我也有好好在喝烏龍茶呢!”拉緹梅利婭趾高氣揚地伸手亮出烏龍茶。
千歲用手掩住嘴,把視線從那副身姿上移開。
“嗚嗚……,對不起,喰神小姐……!烏龍茶好像不頂用……!”
“……?千歲,你怎麼哭了呀?”
客人們驚愕地杵在地上,“……好猛。”其中之一喃喃地嘟噥道。
剩餘時間還有五分鐘,拉緹梅利婭的胃袋正要瀕臨極限。叉燒已經喫完了,面卻還剩下來一半以上。她木木愣愣地一點一點扒拉開泡在湯裏的豆芽菜,探尋深處,結果挖出個水煮蛋來。心涼透了。
“好,那你就去挑戰吧。目標是‘黃金的豚骨拉麪’。別操心錢。我來請客。”
受到越來越多的加油助威聲鼓舞,二人不再顧忌女孩子家的身份。把禮數、儀表都忘記,貪婪地喫着拉麪。兩人的碗公里的內容物,正穩步減少。
“我開動了!”
“變裝變得奇快無比啊!”“小姑娘,原來你是魔術師啊!”
聽出七日的言下之意,店主下意識地回過頭。
“沒事。那傢伙都已經是個胖子了。管她再多胖上幾公斤,肥豬就是肥豬,何不利用起來呢,一不做二不休嘛。”
“我看這貨單純是個上癮者吧……”
不知哪裏吹進風來,讓拉緹梅利婭的藍色頭髮和短裙隨風飄搖。入口處的門震得卡嗒咔嗒作響,暖簾、菜單表都在翻飛。
然而就現狀來看,店裏面、還有吧檯深處都沒有顯眼的動靜。他也想過,要是沒辦法用拉緹梅利婭讓對方上鉤,萬不得已,就用古川家獨有的祈禱士“禍引”把它逼出來。不過不清楚這對專選胖女人來喫的禍津神有多大效果。況且也有引來其他的禍津神,或者是引起拉緹梅利婭暴走之虞。
“嗚……。對不起,喰神小姐……。如果成功了,我真的很想拿贏來的豚骨君人偶送你作禮物的……。也想讓鬼怒川先生對我刮目相看……可是——”
“這都是受惠於那個‘不腐敗的拉麪’嗎?究竟耍了什麼伎倆啊?”
成爲禍津神的依代的東西,會擺脫自然之理。若是物品、機器,就不會故障;若是草木,就不會枯萎。而依代如果是拉麪,就不會腐敗。
看到突然間開始發光的喰神,在拍手的客人都和鬼怒川一樣皺起眉頭。
能不用“禍引”解決問題那是再好不過了。
——好啊,這傢伙是知道的。
已經過了晚餐的高峯時段,幾人比以往更快就排進了店裏。拉緹梅利婭坐在吧檯座上,位子和千歲並排。放在她面前的,是以通常拉麪的三倍份量著稱的挑戰菜餚“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麪”。
七日若無其事地向店主搭話。可店主很有行家的範兒,沉默是金。他一句話都不回,作勢要離開。
聞言,千歲昂起下巴,坐着看向鬼怒川。
但凡見其天真爛漫的燦爛笑靨者,都喃喃道:“她簡直就是天使……”。在嘈雜的店內,就只有七日盤着雙臂,冷靜地看她變身。
“嗯,對啊。你並不胖。畢竟你是喰神嘛。喰神怎麼會喫胖呢。”
“……我說,真的不會有事嗎?讓她倆喫這玩意。”鬼怒川在落座於吧檯的二人背後跟七日咬耳朵,“長胖的原因就是那個拉麪對吧……?再這麼喫下去不會搞出肚子被撐爆之類的事吧……?”
“就是說啊……!阿七大笨蛋。再怎麼樣也不必讓我在晚飯後挑戰嘛。要是晚飯前的話,我就喫得下了。這點,小菜一碟了。我一定可以喫完的……!”
然而時限剛一過半——正在吸食拉麪的千歲突然“唔咕”地渾身驚跳了一下。店內頓時一片譁然。
頭頂上扎着兩團團子辮,臉蛋上抹了可人的淡妝。拉緹梅利婭“換裝升格”成了一箇中華女娃。只不過,她的肥胖還是不動一分一毫。
寂靜隨之而來。客人們吞嚥口水、目不轉睛地看向那道圓滾滾的剪影。煙霧散盡,拉緹梅利婭以一襲截然不同的衣裝亮相。
碗公有通常的1.5倍大。面的份量則是有三倍。堆得高高的豆芽菜矗立如山。必須把這面在二十分鐘之內喫完。這條規則即使對女性也不會放一點水。
多可憐啊。鬼怒川苦着臉,拍手說“你已經做的夠好了”。緊接着,周圍也響起了同情的掌聲。雖然時間還有剩,但這掌聲意味了拉緹梅利婭的挑戰失敗。
於是乎。拉緹梅利婭再度來到店裏。
砰、砰砰——蒸籠一個接一個地出現,把拉緹梅利婭團團圍住,然後紛紛打開蓋子噴出蒸汽。裏面放着各式各樣的點心。餃子、糉子、麻團子。豆沙包、大肉包、桃饅頭。鼓鼓的小籠包裏淌出肉汁,讓拉緹梅利婭“哈呼哈呼”地吹着氣,吹得臉都變了形。
砰、砰砰——白煙把菜送到拉緹梅利婭的面前,她右手筷子,左手手抓,左右開弓地大快朵頤,身材在越變越圓。
不過——
“好,準備——”店主說着,把設定好在二十分鐘後響起的計時器放在吧檯上。按鈕被撳了下去,打響了開始的信號。
“嗚嗚……”
“喂,你沒事吧,喰神小姑娘。不用那麼勉強自己也行啊……?”
然而現在她就連舉起筷子也做不到了。儘管還有前進的意志,身體卻抵死不從。麪條彷彿紮紮實實地埂在了嗓子眼裏。尋遍身體的每一寸,都沒有能容下水煮蛋的餘地。
“換裝升格”,那是可以將喫下肚的禍津神的生態、特徵等納入己身,進行變身的能力。前提是必須喫、並攝取對象禍津神的身體一部分。然而今天她還沒有喫過禍津神。
漂浮在拉緹梅利婭鼻尖跟前的蒸籠自動地打開,迸散出水蒸汽。在裏面,蒸着四隻簇擁在一起的燒麥。
拉緹梅利婭瞟向趴在吧檯上的千歲。西裝外套堪堪掛在她的肩膀上,而人到現在還翻着白眼,不省人事。哪怕是爲了壯志未酬身先死的千歲,拉緹梅利婭也想把拉麪喫完。喫完,然後把豚骨君人偶拿到手……
“……這個,是在拿我做誘餌嗎……?”
七日打算拿拉緹梅利婭做誘餌。
“我好痛苦……。因爲,受不了,真的好痛苦……”
“……咦?現在嗎?”
——依他的作風,肯定會拿你當誘餌使吧。
“……不是,有這麼肥的天使?”
“不可以!千歲。不能把筷子停下!這不是隻差一點點了嗎。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嗎!要兩個人一起拿到豚骨君人偶,有朝一日再一起過來喫!”
七日還有話要問,既然店主不配合,只好單刀直入,刺探他的反應:
“阿七!千歲她死掉了!”
“人家纔沒有死好吧。”他看向吧檯的深處,虛應故事地回答道:“喏,現在就只剩八分鐘左右了。加油喔——”
爲她擔心的客人探頭看去,一見拉緹梅利婭安然無恙地吞下小籠包,笑着說“好喫”的臉,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千歲——!”
“加油!”“振作!”一片加油聲中,千歲和拉緹梅利婭心無旁騖地動着筷子。吸面的勢頭之猛,讓裹在粗麪條上的湯化作飛沫四濺;張開大口把叉燒一口咬下,浸透在裏面的濃厚湯汁滴答滴答地淌出來;豆芽菜塞得腮幫子鼓起,發出咔哧咔哧地清脆響聲;“呼——呼——”地吹涼勺子舀起的湯喝下去;額頭浮出豆大的汗珠,黏住兩個人的前鬢。
店主登時止步。沒有回頭,回答中透着着厭惡:
七日撥開人牆,來到吧檯的一角,再靠近到店主的近旁。店主戴着髒兮兮的圍裙,纖細身軀有着結實的肌肉。從廚師帽底下可以看到他的頭髮有些花白。煮麪條時,水蒸氣升騰,把他的雙臂打得通紅。
“喰神不喫還了得。沒問題的,你能行。”
“嗯。我懂,因爲你在之前已經喫過一碗了對吧?連着再喫大胃王菜餚,這哪是人乾的事兒。喫不下也無可厚非啊。”
“砰!”半空中炸開一團白煙。一隻圓形蒸籠赫然從白煙中現身。究竟發生了什麼?費解的客人們沸沸揚揚。
看着跟前的豆芽菜之山,千歲用手背抹去“哧溜”地滴下來的哈喇子。
七日其實也沒指望拉緹梅利婭能把拉麪喫完。他原本想着,只要像現在這樣挑戰那個挑戰菜餚,對方就會盯上他們。發福的大胃年輕女性——現在的拉緹梅利婭具備了所有的條件。
“一起加油吧,喰神小姐。我也會加油喫的!”坐在旁邊的千歲架起拳頭。
隨即,將喝彩送給向變戲法一樣,秒換一身行頭的拉緹梅利婭。
鬼怒川再也不忍心看泫然欲泣的拉緹梅利婭,對她關切道:
砰、砰砰——煙最後將拉緹梅利婭的兜帽炸飛,把風衣整個蓋住。砰!短筒襪被炸飛,消失了。砰!這次是短裙消失了。店內更是沸沸揚揚,愈發喧噪。但那並不是歡呼。突如其來的脫衣秀讓中年、學生、還有少數女性們都慌了神,再這麼下去,她該不會變得一絲不掛吧?有的人自重地遮住雙眼,有的人背過臉去。那可是純樸的天使,不可以傷風敗俗。
“咕……好熱啊……”
店主究竟知道不知道呢——自己店裏的熟客被禍津神喫了。既然身材纖瘦,就可見他自己並沒有喫拉麪。
拉緹梅利婭吸了吸鼻涕。在發現自己再也喫不下了的瞬間,她好不甘心,眸子一下子溼潤開了,嘴上不爭氣地發出嗚咽聲。
千歲如同暈厥了一樣,一頭倒在吧檯上。一陣衝擊,讓桌上的烏龍茶跳了一下。
“好喫——!”
拉緹梅利婭將筷子伸向空中的燒麥。頂端載着一顆玲瓏的小青豌豆,薄面皮裏面的肉餡塞得滿滿登登,這些看起來好喫得讓人慾罷不能。明明連水煮蛋都不想喫了,但回過神時,她就已經在一心一意地把它往嘴裏塞開了。
砰、砰砰——!終於,步入了炸開內衣的階段,煙變得更加濃了。店內被大量的白煙籠罩,悲鳴四起。
“請不要擔心!我也想要證明自己是可以派上用場的。我有預感,今天很可能喫得下。況且晚飯也沒喫着嘛……!”
“……你好一副惡人相啊……。不過犯不着讓亥鼻也去挑戰吧……”
“這家店排隊排得真夠長的。我可聽說這兒的味道在這條街上首屈一指,有嗎?”
“哦噢,咋了這是!”
青年還說了:
怪了。今天的七日咋這麼溫柔。
無袖的連體中國風裙子。輕飄飄的下身短裙上繡着怒放的蓮花花紋,藍色的底色自下襬而上,色調愈變愈深。腰部繫有一根腰帶以作裝飾,領口繡着和短裙同樣的蓮花花紋,花兒綻放,楚楚動人。
——當你感到痛苦的時候,就試着用用‘換裝升格’吧。
掰開免洗筷的二人鐵下心,向“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麪”發起了挑戰。千歲撥開豆芽菜夾起麪條,拉緹梅利婭則先從叉燒開始消滅。
濃厚的肉汁在口中漫開,拉緹梅利婭喜笑顏開。
拉緹梅利婭蹴席而立,椅子跟着倒下。客人們一片譁然,退開一定距離。
“唔、我就知道。你無端溫柔的表現是個陷阱對吧!你是要我怎樣?我這都幹了什麼……”
“平常可沒見你這麼說過啊。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不對勁?”
對拉緹梅利婭而言,現在的絕境,一定就是感到痛苦的狀況了。
“……吶,阿七?我纔剛剛喫過飯來着……”
“換裝升格”開始了,拉緹梅利婭的身體發出光來。
“……那不過是一種比喻。世上不可能有不腐敗的拉麪。”
坐在吧檯上的其他客人,甚至連排在店門外的隊列中的人都來一窺拉緹梅利婭這位熟客的挑戰,喫完飯的人一個接一個來到二人背後當起她們的應援者。
爲了稱頌千歲的英勇奮戰,周圍的人送上震耳欲聾的掌聲。
七日把手搭在驚慌失措的拉緹梅利婭的肩上。
千歲眼中沁出淚水,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兩起事件的遺體不都是肚子從外側被喫了才死亡的嗎。倘若會撐爆的話,Miss.Marigold 早就沒命了。禍津神沒有喫到她,現在應該還餓着肚子纔是。只要招引矚目,一定很快就會被瞧上。”
“……痛苦的時候,就是現在。”
臉頰被撳癟,嘟起嘴脣的拉緹梅利婭(譯註:大概就是這樣:0;๑•́◞ε◟•̀๑1;)用狐疑的眼神回看七日。
拉緹梅利婭脫下了衛衣。千歲也解開了罩衫最上面的紐扣。
“快啊、快啊!”“加油——!”“穩住——!”
這無非是垂死掙扎。但即便如此,拉緹梅利婭依舊舉起筷子,做了一個深呼吸。究竟會變身成什麼——這連拉緹梅利婭也不曉得。她只是靜靜地合上眼,意識集中在體內的食物上。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然而七日對兩個人的熱血奮戰連看都不看一眼。
從他冰冷的表情中感受到強烈的排拒之意,七日得到了確信。
拉緹梅利婭垂眼看向自己喫剩了的碗公。我喫剩下了。身爲喰神的自己,卻沒有喫完。奇恥大辱的失敗。正要把免洗筷放在碗公上的時候,忽然,她想起那個和自己一樣喫剩了拉麪,笑眯眯的青年所留下的,不足爲道的一席話。
“未必——如果是你賭上命做出來的一碗麪裏誕生出禍津神的話。”
拉緹梅利婭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七日聲訴到。七日雙手夾住那活像年糕般柔軟的臉頰,爲拉緹梅利婭加油鼓勁:
“對不起。我已經……肚子——撐得不行……”
“千歲!?”拉緹梅利婭筷不離手,側目看向千歲關切道。千歲用手肘撐在吧檯上,汗如雨下。
手握免洗筷的拉緹梅利婭看了看自己的衣裝。踏着臺步一個轉身。對吧檯一端的七日喊道:
“阿七,我準你給我起名字!”
“……‘肥豬梅利婭’。”
七日不知道她究竟是喫了什麼才變身的,於是就依着外觀起了名字。
“肥豬梅利婭!……,不幹!”拉緹梅利婭前一瞬神采粲然,轉眼又橫眉豎眼地提出抗議。
“給我起個更可愛的!”
“那就‘肉嘟嘟梅利婭’。你是喫了什麼才變身的?”
“我一頭霧水!”拉緹梅利婭說着挺起胸脯。
“什麼嘛……”
拉緹梅利婭坐到客人扶起來的椅子上,“我覺得自己現在飯量無限大!現在時間還有剩的對吧?”
筷子尖朝向了她剛剛纔喫不完而放棄的“黃金的豚骨醬油拉麪”。拉緹梅利婭用筷子夾起水煮蛋,“啊嗚”一口咬下去。
“很入味呢,呃呵呵,好次!”
中華上癮——這不過是增進食慾的能力,但對現在的拉緹梅利婭,這絕對是求之不得的力量。她促進自身的食慾,吸食剩下的拉麪。拉緹梅利婭的極速進擊,重振店內的狂熱。
爲什麼,拉緹梅利婭能變身了。七日重新環視吧檯的對側。拉緹梅利婭可以把對手的能力納爲己用。既然她只喫過拉麪,就說明這拉麪裏摻入了禍津神的成分。
“喂喂……。原來是那個嗎。”
吧檯的深處,放着一個大鐵桶。從桶子邊上,一隻帶着烏帽子(譯註:烏帽子是日本公家平安時代流傳下來的一種黑色禮帽,近代日本成人男性的和裝禮服組成部分。鎌倉時代以來,烏帽子越高表示等級越高。公家通常帶的帽子叫“立烏帽子”。此外還有風折烏帽子、侍烏帽子、印立烏帽子等。)的小矮豬把頭探出來往外看。它的視線全投向了正貪婪得喫着拉麪的拉緹梅利婭,神情恍惚,羞紅了臉蛋。是換裝升格後的拉緹梅利婭楚楚可憐的美貌把豬勾引出來了嗎——這還不能蓋棺定論,不過總而言之……
“你可算出來了,禍津神……!”
獲得衆多粉絲的“豚骨醬油拉麪”其實是用禍津神熬煮出的湯頭做出的“禍津神拉麪”。那纔是製造出衆多“中華上癮”者的精華,面中最關鍵的祕方。
七日走進吧檯裏側。然而店主立刻就把他摁住。
“你這樣做我很爲難的……!不能隨便進來。”
“該死……你們究竟是什麼。爲什麼要喫人……?你說說,那些被殺死的女人們是怎麼得罪你了!鰯水有哪兒招惹到你們了……!”
“阿七,幫大忙了!”
“噗哈——!多謝款待!”
婦人嚇得仰起身子,連人帶椅子倒了下去;店員被從面前呼嘯而過的豚骨君嚇了一跳,打翻了湯;被澆了一頭滾燙的湯的男子大聲慘叫,他的夥伴衝店員手腳相向。一片咒罵和尖叫聲中,豚骨君在桌子上轉身,對七日“噗咿!”地叫着,把蒸籠踹了過去。
小喫店在屋檐下陳列出一排蒸籠,鐵板料理店則搬到店門外面來料理。街上一如既往的瀰漫着香噴噴的香味。
看到它的臉,還有它淚汪汪的圓眼珠,鬼怒川的聲音顫抖起來。
“唔哇!?”鬼怒川被從頭頂落下來的球體嚇了一跳,不假思索地扭身躲開了拉緹梅利婭。
“休、休想跑!”
七日掃倒店主的腿,把他放倒在地。擺脫拘束,發足飛奔的七日跨過吧檯,追向禍津神。
“……還豬喫人呢,這豈不是搞反了。你被消滅了才說得過去。”
豚骨君踢倒了旗幡,揮舞着布袋子朝羊腸小路跑去,跑上在某座建築物的戶外階梯。鬼怒川也很快跟上,踩上了樓梯。
被攪黃了酒食之宴的男人們把倒在地上的豚骨君團團圍住。
“多可憐,都抖成這樣了……。沒關係,我這就來救你。”
Duang、Duang,圓滾滾的拉緹梅利婭滾了起來。摔到了中間平臺上也不見頹勢,撞上欄杆,U字轉彎,每跳一下,就發出“呀啊”“啊”“咿呀”的尖叫,不斷向下落。落向了正往樓上爬的鬼怒川警官。
他架起的手槍是配發給一般警察的普通裝備。既沒有像祈禱士常備的軍刀那樣,爲了斬殺禍津神而做過特殊處理,也不可能使用對抗禍津神的槍彈。不過,這些祈禱士使用的武器無非是“殺起來簡單”,一般的武器也可以給禍津神造成傷害。倘若是豚骨君這樣小型的禍津神,一把手槍也有可能讓它命喪黃泉。
鐺鐺鐺鐺鐺——。二人爬上樓梯的聲音,混入鬧哄哄的中華街小路中。
就在一路滾下去的拉緹梅利婭快摔到地面上的時候,被人從領子後頭一把拽住,“唔嘔”她發出被壓癟的聲音,一抬頭,看到的是從欄杆伸出手的七日。
“謝謝!有大家的加油助威我才能喫完!謝謝!”
她噗呲一下扎進袋子裏,用手把開了洞的袋子一點點撕開。“你沒事吧,喰神小姐!”說着看向袋子裏面。圓墩墩的拉緹梅利婭上下牙齒直打架,渾身抖得像篩糠。
店主抓着七日的西裝外套,大叫道:“快逃,逃得遠遠的!跑啊,豚骨君!”
自己應該理解得了鬼怒川的憎恨。對方是禍津神,是死不足惜的災禍。千歲腦袋裏明白,但鬼怒川還是令她忌憚。
拉緹梅利婭把碗公端起來,準備將湯喝乾。客人們照着計時錶上的剩餘時間齊聲數道:
鬼怒川伸手去抓禍津神,但被陷入恐慌的客人們擋住,夠不到。
撒,七日簡單得不要再簡單地,撒開了手。
七日用軍刀的劍鞘作盾把蒸籠彈開,飛身一個箭步拉近了距離,從長桌的一頭把桌布抽開,讓豚骨君跌倒。
中了子彈的豚骨君嘶鳴着在地上打滾。鬼怒川則用槍口追着它的身體。
話音未落,一隻手擱在了她的頭上。回頭一看,那裏站着登上樓頂的七日。
被取名爲豚骨君的禍津神在中華街的大道上飛奔。即使是揹着拉緹梅利婭和千歲兩個胖子,豚骨君還是健步如飛。正如炎華的證言“動作敏捷”。
“啊”拉緹梅利婭驚愕地瞪圓了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七日,向下落去。圓跟個球似的拉緹梅利婭變得越來越小,越離越遠,最後一球砸到停在樓梯下面的卡車後的集裝箱上,彈性十足地彈起,而後在柏油路上滾起來。
“謝謝你給我們帶來感動!”“幹得漂亮!”“都把我給感動哭了!”
當時,如果不是自己把鰯水派出去的話;沒有輕視禍津神,放鬆警惕的話。他腦子裏一直縈繞着這些再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的東西,裹足不前。他把無可奈何的鬱結灌注進槍彈中,激射而出。手臂被打中,禍津神發出嘶鳴。
“噗咿——!”刺耳的悲鳴聲,讓千歲縮起肩膀,面孔顰蹙,“鬼怒川先生……”
靠着欄杆坐在地上的千歲向鬼怒川問道。
七日追着豚骨君的身影飛奔。夜近三更,但繁華大街到現在還是燈光璀璨。排列成串的燈籠高掛頭頂,紙糊的龍活像真的在吐息一樣噴着水蒸氣。人們紛紛回過頭一探究竟,其中還有幾個穿的是旗袍。
承受不了拉緹梅利婭的體重,七日的身體向欄杆外傾斜。變胖了的拉緹梅利婭的體重超乎尋常。
“好、好重……!”
“喵呀、喵呀……!”
“……是要殺了它嗎?”
鬼怒川開槍了。槍彈打中禍津神的另一條腿,“噗咿——”不堪入耳的叫聲響起。
不知從哪裏飛出來的黑尾鷗用腳抓住拉緹梅利婭頭頂上的小丸子辮,使勁撲騰翅膀。
“喏。果然沒事。”七日嘴裏嘟噥着,拾級而上。
禍津神沿着吧檯跑,奔向入口。這時有人一把抱住裝着拉緹梅利婭的大袋子。此人就是亥鼻千歲。
“……”七日面沉似水地睥睨着胡亂撲騰的拉緹梅利婭,“……我猜,應該沒事吧……”
叮鈴鈴鈴鈴!就在鈴聲響起的前一瞬,拉緹梅利婭把碗公放在了桌子上。喫完的時機千鈞一髮。店內響起熱烈的喝彩聲。
七日從上面俯瞰着這一切。拉緹梅利婭慢悠悠地站起來,啪!啪!地用力拍去短裙上的髒污,最後衝着七日豎起中指。
過去被他怒吼過那麼多次,也從來沒有感到過懼怕。然而現在,千歲卻畏懼着鬼怒川,怕得喪膽。
“喂,這傢伙是咋搞的……!?”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這裏,是哪兒?”
看來這店主還是個練家子。他跳着碎步,“來啊、來啊”地勾勾手指挑釁七日。
“我先走一步了,古川。”說着,鬼怒川從七日身邊擦肩而過。
這不是正義。這點鬼怒川自己清楚。然而停不下來。已經停不下來了。
從路攤裏走出來的中年男子,手持出刃的菜刀,怒氣洶洶。他指手畫腳,滔滔不絕地用中文說着,你把我的生意都給攪黃了,錢你賠啊!七日則不爽地眉峯一豎:“啊啊?你說的啥。誰聽得懂啊!”
豚骨君察覺到七日追在後面,“噗咿”地叫了一聲。把放在店門前,掛着好幾件旗袍的衣架推向七日,見他不費吹灰之力地躲開後,又把水果店的藤籃子掀翻,大量的蘆柑滾了出來。
刺啦啦,千歲把布袋子撕得更開,而豚骨君卻沒有停下腳步。
“呼……呼……。”
“拉緹梅利婭,別嘚瑟了,快當心!”
“咦?啥沒事?”
——我這就替你報仇雪恨,鰯水。
“你還把禍津神當吉祥物了?那是‘肥神’!”
攀住袋子的千歲的尖叫聲乍響
禍津神迅雷不及掩耳地將拉緹梅利婭裝進布袋裏,張望着店內尋找突破口。因爲七日在吧檯裏面,所以後門用不了。目標是正門的出入口——
射出的子彈打在豚骨君的腦袋邊上彈起來,刨去一塊混凝土。豚骨君緊緊閉住雙眼,噤聲不語。然後顫抖着,小心翼翼地偷覷向鬼怒川。
速戰速決打倒了功夫店主的七日立刻追着鬼怒川,爬上了樓梯。發現了尖叫着摔下樓梯的拉緹梅利婭,於是出手救了她。
她感覺必須要阻止他的復仇纔行。可是身體在打戰,腳不聽使喚。千歲撐着欄杆站起來,擠出聲音。
“可惡……!”
抓着豚骨君布袋子的千歲,握力瀕臨了極限。腿被擦傷,黑絲襪跳了線,滿是洞洞眼兒。因爲到處跌跌撞撞,上面已經青一塊紫一塊。
“加油,小咲咲!阿七,你也給我使勁拉呀!你咋就這麼皮包骨頭的呢?都是因爲老是喫點心纔會那麼弱不禁風!給我多喫肉,喫肉——!”
七日把手腕掙脫開,旋即一記手刀衝側腹飛來。剛把手刀搪開,出刃的菜刀就緊接着劈了下來。他扣住那隻手腕止住對方的攻擊,向後跳開來拉開距離。
禍津神對人的傷害,是災害。人類在災害的面前無能爲力,只有被喫掉的份。“鰯水是自己運氣差,真不幸”,儘管周圍的人都用這些話安慰自己,但他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深不見底的憎恨在鬼怒川心中捲起漩渦。鬼怒川已經停不下來了。不會讓它這麼簡簡單單的死了。要像被殘忍肢解,大卸八塊而死的鰯水那樣,讓它受盡折磨再死。
“鬼、鬼怒川先——”
——豚骨君!?
禍津神就這麼帶着緊緊扒住袋子不放的千歲,跑向了中華街。
千歲從西裝口袋裏掏出摺疊式的小刀,“呼……呼呼……。身爲情報販子,小刀可是必不可缺的唷……”
“死了心吧,禍津神。就算是手槍,照樣可以殺了你們。”
——磅——!
“五——、四——、三——、二——”
“好好坐着。”他撂下一句話,就朝鬼怒川的背後走過去。
樓頂響起震天價響的槍聲。正要跳躍到旁邊大樓的豚骨君被鬼怒川射穿了大腿,跌了一跤,摔倒在混凝土地上。
“嘎、啊、別,停停……!”
喫了鬼怒川的部下——鰯水的,當然不是這隻禍津神。可是親手討伐禍津神,對鬼怒川而言是一種清算,也是一個句點。
鬼怒川用槍口對準了豚骨君的後腦勺,一步、兩步、步步逼近。揭發罪行,把潛逃的犯人追到走投無路——到這一步爲止,都還和鬼怒川迄今逮捕罪犯的行動別無二致。然而這次的對手是禍津神。和迄今爲止的對手不同。不是罪犯,是災禍。不是人類而是神。不是逮捕。是殺。
“呀啊啊啊啊啊!”
拉緹梅利婭聽到七日的聲音回過頭。一隻撐開布袋,雙足行走的豬撲面而來。
“你乾得很好。掙扎得漂亮。”
拉緹梅利婭站起來,跟周圍的客人HighFive。
鬼怒川雙手前伸託着手槍,慢慢拉近與豚骨君間的距離。
拉緹梅利婭從袋子裏掉了出來,從樓梯上摔下去,還摔得一彈抖三抖。
千歲還在手腳並用,用力抓着袋子。豚骨君在中華街上飛奔。
“……什麼?中國功夫?”
“搞錯了吧,真讓你爲難的,是我斬了那禍津神吧。”
坐起來的豚骨君急忙撲向裝着拉緹梅利婭的袋子,胡亂揮舞。
“見鬼!你們閃開!”
鬼怒川凝神瞪着倒下的豚骨君向屋頂邊緣爬的樣子,回答道:
“誒——?”
七日踩着蘆柑間的縫隙跑過去,同豚骨君間的距離也越縮越短。
豚骨君大概是企圖混進人羣中,它改變了方向,衝進一個廣場,這裏是把從路攤上買來的喫的拿過來享用的地方。豚骨君蹦到擺在野外的長桌上,蹄子踩着盛在碟子裏的料理,一路跑過去。
這還是第一次被鬼怒川誇獎。但是這跟千歲“要殺了它嗎”的問題答非所問。
“不是,我可沒那美國時間跟跑龍套的打好嗎。”
“糟了……!”他在躲開之後才發現那是喰神少女,追着“呀啊——”地大喊着向樓梯下面摔的拉緹梅利婭,朝下看去。
“……”
“啊……!”
然而——叮鈴鈴鈴鈴。鈴聲響個沒完。本該關掉鈴聲的店主正忙着摁住七日。就在他們推推搡搡的時候,禍津神從大鐵桶裏蹦了出來。
“喔噢哦!”男子們仰身後退。豚骨君乘機奪路而逃。千歲又一次撲上去抱住。七日也正打算重新發足追上去的時候,手臂被人緊緊抓住了。
隨着 “咿!”一聲慘叫,豚骨君一鼻子砸在地面上。塞着拉緹梅利婭的袋子被放開,扒在上面的千歲也跟着倒下了。
“……你哭個什麼勁啊。”
“當然是因爲疼唄,那能不哭嗎。”
背後傳來七日的聲音。
“疼……?它把人喫了,還用那麼殘忍的手段喫掉。結果說這羣傢伙還知道疼……?你是開玩笑的吧。瞧瞧,這豈不是……跟人類一樣嗎。”
看着是一隻腦袋上頂着烏帽子的豬,不過卻用兩隻腳直立。撒腿逃跑的背影,就跟人類一樣。被打中的手腳上,也一樣流着紅色的血。
禍津神肥囊囊的肚子蹭在混凝土上,背朝鬼怒川抵命掙扎。不停“噗咿!”地叫喚着,像在匍匐前進一樣,慢慢地朝屋頂的邊緣挪動。
爲了逃離鬼怒川,逃離鬼怒川射出的子彈,逃離疼痛苦楚。
“……它也在掙扎。”
——就好似人類那樣。
“你有這麼說過吧,這傢伙很可能是因爲店主而誕生的禍津神。”鬼怒川架着手槍,向七日問道。“被倒閉逼到走投無路,因爲不願意關店所以才砥礪手藝、挖空心思、拼命掙扎,灌注了強烈的思念之後,做出來的拉麪,你說它就是從那裏面誕生出來的那什麼什麼神……!”
“說的是‘肥神’是吧。”
“開什麼玩笑……!這豈不是正面至極的感情嗎。”
鬼怒川悲痛得扭曲起臉龐,縱聲怒吼:
“那拉麪裏,又沒有灌入啥殺意或是恨意那樣的東西對吧。結果你卻要喫人是嗎。努力和捨身的感情難道不是正當的感情嗎!然而究竟是爲什麼,誕生出了這東西來!欺人太甚。人類豈能容忍被區區的神給否定掉!”
“噗咿——!”
鬼怒川射出的子彈打進了血灘裏。禍津神唾液橫飛,嘶鳴着作勢抵抗。倆腿被打穿,已經萬事休矣了。然而爲了能逃出生天,那頭豬仍不死心地用手爬地。
“跑什麼跑,你個混蛋!”
鬼怒川意欲繼續射擊,七日用手把他的槍摁了下去。
“……算了吧,生都生出來了,有什麼辦法。”說着,七日靜靜地走上前,拔出軍刀,站在因劇痛而痛苦萬分的豚骨君身旁。刀身在相鄰的大樓霓虹燈下,閃耀着紅光。刀刃無聲無息地揮下,禍津神的脖子被一刀兩斷,刺耳的叫聲頓時沒了。
在七日收刀入鞘的同時,鬼怒川虛脫地坐下來。把手臂擱在立起的膝蓋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垂下頭。
“……沒,這……”
“趕緊起來。信不信我把你撂這兒,海獅梅利婭。”
“……有工作熱情確實很讓人放心——”
“啊,看得出來?我就說嘛?”
“嗯。我知道的!”
七日沒好氣地回答,走下樓梯。
“要是在意身材胖不胖,好喫的不得都逃掉啦!”
“光是看到這可愛的打扮,我這趟也算沒白來。”男子說着,就朝雙胞胎身邊走去,“再見囉。”
“深表同感。所以我纔會把那傢伙帶在身邊。”
“那傢伙”指的就是拉緹梅利婭。那個情感豐富的禍津神讓人恨不起來,教人心酸。
千歲俏皮地說着,帶着笑臉目送走七日。
“你是那個七日的熟人……”
“阿七,我想喫早飯了。給我買個肉包子。”
“——不過這次能放過這孩子一馬嗎。炎華、冰華。”
“我也沒有墮落好嗎。”
× × ×
“看招!”雙胞胎齊聲喝道,發足飛奔,猛地一個箭步,從左右兩邊逼近,同時橫刀斬來。划着巨大弧度的火之軌跡,灑着冰之顆粒的曲線——然而在刀刃揮下的那一瞬,拉緹梅利婭的身影忽地一下,消失不見了。
從她“哈呼哈呼”地拿肉包子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模樣上,看不出一星半點反省自己喫太多的意思。不管有沒有變身,拉緹梅利婭都是一副“中華中毒”的狀態。
被人誇獎了換裝升格後的衣裝,拉緹梅利婭原地轉了三六〇度。
“好次——!”
聲音從正背後傳來,回望身後,一個美男子站在剛纔二人所在的位置上。
雙胞胎向局長聲訴到:“讓我們放她一馬?可是局長,她傷害了許多祈禱士,是我們的仇敵——”
“哦……?欸?我瞬間移動了?”
“局長!”
拉緹梅利婭穿着鍾愛的睡衣,睡在牀的正中央。睡衣的下襬掀起一大塊,大喇喇地露着小褲褲。枕頭邊睡着蜷成一團的黑尾鷗。
“ent(附魔)——‘冰’”
姑且是把手臂在身前擺出架式,然而肥到讓人錯覺變短了的手腳根本藏不住身上的破綻。
祈禱士和警察雙方都介入了事件現場,多的不說,不小的混亂肯定是免不了的。被捲進人類和人類間的爛攤子裏可敬謝不敏。在斬了禍津神之後,趁早離開現場是最好的。
“……呵呵,你們以爲自己有本事戰勝我這個‘肉嘟嘟梅利婭’嗎……!”
祈禱士協會關東支部局長——紙燭龍之介露出柔和的笑容,向拉緹梅利婭告別。帶着雙胞胎祈禱士,消失在外面的大街上。
用祈禱術附加了屬性的白雨擺出呈左右對稱狀的架勢,瞪着目標。見不着光的昏暗羊腸小路里,纏着火焰的刀身光暈曳動,另一把挾帶着寒氣的刀身斑斕發亮。
“!?”
局長腳邊有一隻見所未見的生物。那是一隻雪白的麒麟,像極了長着龍臉的小鹿仔。就在拉緹梅利婭想去摸摸那麒麟的時候,一眨眼就浮光掠影般地消失在半空中。
巡邏車的警報聲盤旋於中華街燈火通明的夜空中。
“嗯嗯……。再在這裏住一夜嘛……。來一趟多不容易?不觀光一下?”
七日把牀單猛地抽開,然後一腳踩上滾到地下還照樣呼呼大睡的拉緹梅利婭。
“反正我回去之後會減肥的,事到如今喫一個肉包子也改變不了什麼。這叫‘服毒橫豎一個死,何不連盤一道喫(譯註:“毒を食らわば皿まで”日本諺語,相當於我們的“一不做二不休”,重點是押韻了,哼哼!)’!哼哼!”
“你還喫,真不喫教訓。當心肥上加肥。”
拉緹梅利婭嘴上說得囂張,頭頂卻恰成反比地頂了只黑尾鷗,正大把大把地冒着冷汗。身體好重。喘不過氣。這幅變胖後圓墩墩的身體顯然不適合戰鬥。
就在昨晚,對“黃金的豚骨亭”的搜查就已經展開了。祈禱士和當地的警察都集合起來,巡邏車的迴轉燈閃了一整夜。別的不說,店的倒閉估計已成定局了吧,七日如此想到。就算店主與禍津神殺人沒有直接關聯,既然對它的捕食行爲知情卻視而不見,就會被判罪。量刑的要點就在於店主對禍津神的犯罪行動容許到了什麼地步吧,不過這類事情已經超過了七日的工作範疇。
“照你這德行,能瘦下來麼。”
揹着身的七日聽到千歲的悄悄話,霍然停下腳步,把臉從欄杆間隙間湊出來。
七日買了一個肉包子和一個給自己喫的豆沙包。
她回頭看向徹底無語的七日,把肉包子一口咬下去。
拉緹梅利婭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就是在“黃金的豚骨亭”見過面的美男子。
“心酸,是嗎……”唸了一遍鬼怒川的話,七日笑了笑:
看着局長的笑臉,雙胞胎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解開施在白雨上的祈禱術,收進劍鞘裏。
“你好呀,喰神小姐。這身衣服可真漂亮。”
正當禍津神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時。聽聞喧囂聲趕過來的雙胞胎祈禱士,在大樓外側的樓梯邊上拔出了對禍津神專用的軍刀“白雨”。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哪來的資格說這話的?工作結束了。我們走。”
拉緹梅利婭挺出被緊巴巴的衣服壓癟了的胸脯,天不怕地不怕地大笑。
拉緹梅利婭被二人銳利的視線盯着,向後退去。嘴脣抖抖簌簌。
仍舊靠在欄杆上的千歲抬起頭,謝道:“謝謝你,救了鬼怒川先生。”
× × ×
“等下次的機會吧。而且我也預感不出多久就會再見了。”
“……原來如此。”鬼怒川意會到了七日內心的苦衷,靜靜地笑了。
七日退了房間後走出旅館,發現本應該在車裏等着的拉緹梅利婭沒影了。後來是在大街的包子店屋檐下找着了身着紫色衛衣的身影。拉緹梅利婭挎着裝黑尾鷗的挎包,望眼欲穿地盯着從蒸籠裏冒出的蒸氣。
拉緹梅利婭正站在被稱呼爲局長的那名男子的身邊。胳膊還架在身前,卻恍然察覺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一瞬間換了個地兒,爲此大爲疑惑。原本在面前的雙胞胎,現在跑身後去了。
“ent(附魔)——‘炎’”
“她可比什麼‘肥神’之流要有名頭多了,冰華。我們這次說不定能得到局長誇獎了呢。”
“……想想就心酸,禍津神竟然從正當的感情裏誕生出來。既然事已至此了,怎麼就不徹徹底底地當一隻怪物啊。哭什麼哭。不要死乞白賴地求饒,乾脆點兒讓我殺不就好了。不然,我到底該去恨誰呢……?。”
雀躍的歡呼聲響徹晨曦下的中華街。
“……那個人,別看他那個樣子,其實意外地有那麼點溫柔在……。差一點就像古川先生你一樣,墮落進黑暗中了……”
翌日早上。七日把車子停在旅館門前,走進房間準備叫拉緹梅利婭起牀。
“我什麼都沒做,除了工作以外。”
二人正面對的,是胖得圓滾滾的喰神——拉緹梅利婭。
“古川七日帶在身邊的禍津神——喰神。雖然我們是古川七日的粉絲,但作爲祈禱士,我們不能讓你逍遙法外。”
雖然拉麪消化完,換裝升格已經解除,拉緹梅利婭卻還是那麼胖。看着在牀上“嗯姆嗯姆”地咕噥着,摳撓肚皮的喰神,七日自言自語地說出感想,“你還變海獅了不成。”
“唔唔……。怎麼辦,怎麼辦……”
“你們非要把她叫作敵人,就是要試試和我過過招嗎?”
拉緹梅利婭向他離去的背影問道:“嗯?你不去見見七日嗎?他現在就在那邊那個大樓的頂上呢。”
“咦?消失了。”
七日走向樓梯,途中回望身後,鬼怒川“走開走開”地甩着手,“你先走吧。我都走到這步了,現在才嚇得腰軟。”
“不可以掉以輕心喔,炎華。別看現在她變肥了,那可是傷了好幾個祈禱士的禍津神。能捉拿她是再好不過,但要做好下殺手的打算纔行。”
——怎麼辦,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打得過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