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凍神
《七日的喰神》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TSDM輕譯組
翻譯:斷章的罪歌
校對:中嶋陽子
喰神愛漢堡包愛得深沉。
‘啊啊——嗯……’
有着兩塊大肉排的雙層漢堡包,水淋淋的鮮嫩生菜外加鮮紅的番茄切片夾在中間,分量十足。
張開大嘴一口咬下,拉緹梅利婭的神色驀然春光燦爛。
‘超好喫———!……’
古川七日隔着單面可視鏡看着那張笑臉。
這裏是與拉緹梅利婭所在的審問室只有一塊鏡子之隔的觀察室。狹窄不說,還沒有飯喫。把粗手臂環繞在七日肩膀上的,是一位渾身煙味的中年人。
這位鬼怒川警官每說一句話,就將體重施加在七日的肩膀上。
“真是區分不出來呀,禍津神這東西。這傢伙怎麼看就是一個十四、十五歲的可愛女孩兒吧。你說是吧。”
“那她就是個人類唄。”
一個耳光打了過來。
“別給我裝傻!古川。你的身份我們一清二楚。帶着禍津神的異端者,我姑且誇一誇你那敢從正門堂堂正正地闖進警察局裏的膽量。快說,混蛋,你使喚禍津神是打算做什麼好事兒?”
“……不,也沒打算要做什麼”
話音剛落,反面的臉也被打了。一張開嘴,巴掌就會呼過來。七日心裏不爽地噤聲不語。
七日的兩隻手腕間被手銬栓起來。本打算見一個人而來到警察局,卻不由分說,就被拘禁了。雖然還沒有被告知罪行,但自己心裏可以猜想到大半。
眼下正被盤問的,是關於自己身邊帶着人類的天敵——禍津神一事。在單面可視鏡的對面,禍津神的其中一種,喰神正對着漢堡包狼吞虎嚥。
這時審問室的門打開,一位年輕的女性刑警走了進來。看到她手臂中懷抱的甜甜圈的盒子,拉緹梅利婭表情綻放出萬丈光芒。
只把腕力當蠻力使用的男人,動作單純容易預測。七日對此很清楚。像這樣的男人,只要挑釁他,首先就會想着要抓對方的胸口,然後要是手臂被纏住的話,就會光用蠻力來掙脫開。
“喂喂,你是想去哪兒啊。我何止是手無寸鐵,甚至還被手銬拴着呢。”
“哈啊……哈啊……”
臉頰依舊是被漢堡包塞得圓鼓鼓的,一臉呆然的拉緹梅利婭被包圍住了。
鬼怒川的拳頭揮空,只抓到了空氣。七日用手銬的鎖鏈套住那粗手臂。
——咚呲,臉被碾扁的低沉聲音響徹了審問室。
“不許動,如果你再動一下——”
回過頭,就看到那位年輕的刑警站在房間的角落裏。是那個做筆錄的眼鏡男。他將槍口指向七日。
這時,“不許動”,從背後傳來聲音。
七日懶懶散散的站起身來,槍口也緊跟着他。
刑警膝蓋彎曲,最終癱坐在了地上,而七日就像是覆蓋在他身上一樣緊緊盯着男人的臉。
“……”
和人類區分不出來。他發覺到剛纔所做的那些發言錯的是多麼徹底。看似可愛的那位少女,現在顯露出本性,把玩着那些男子們。
“快離開他!鰯水!”
“我說啊,鰯水……你現在不動手的話,我可就逃走了。這樣真的好嗎?你會在未來一直後悔下去,如果我當時阻止他了……。爲什麼我沒能阻止他……。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當上警察的。——到底是爲了什麼?難道不就是爲了擊敗罪惡不是嗎?”
緊接着,審問室的門被粗暴地打開。然後出現的,是三個高個兒的男子。他們都穿着一樣的制服,腰間備有軍刀。他們就是退治禍津神的專家集團,祈禱士。
‘你在哪裏看着呢?快滾出來,卑鄙小人!’
“喂喂,祈禱士們可是打算要殺了她不是?一旦居於劣勢就求情,這做法也太便宜自己了吧。我說刑警先生呀,你難不成覺得世界是繞着你轉的?你當自己地軸啊?”
‘別放鬆警惕!’
“能聽到我說的嗎?拉緹梅利婭。”
察覺到拉緹梅利婭釋放的殺氣,祈禱士間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煩死人了,有意見的話就給我滾出去。”
“呼、哈……!”
喀嗒喀嗒,槍口在顫抖着。
在他們做出動作的同時,拉緹梅利婭保持坐着的姿勢,把桌子朝上踢飛。桌子在祈禱士們的頭上飛舞。
‘噢,阿七?在哪兒?’
“……刑警先生,再這麼下去實在是太可悲了。請讓我來說一句話。”
“什……!”
鬼怒川用他那粗嗓門喊道。
話音未落,粗野的嗓音震響了房間,打斷兩人間的對話。
七日雙手蓋在槍身上面,爲他拉起擊錘。卡鏘,響起一聲冰冷的聲音。
然後,‘拔刀!’——祈禱士們一齊將軍刀拔出。
拉緹梅利婭把頭轉來轉去環視着整個房間,但還是沒察覺到是在鏡子的背面偷看着她。
“你可別喫掉?”
“‘我就開槍了’,嗎?”
“古川七日……!快讓她住手!”
‘哦……?’
拉緹梅利婭抓住了落在地上的桌子的一隻桌腳。嘴裏“嚯呀”的喊出一聲,揮出的桌子朝向了第二個祈禱士。他匆忙想用劍來擋住,但是細刀身的軍刀沒辦法抵擋住,連同軍刀一起被重重毆打,撞向了單面可視鏡。
透過單面可視鏡看到的場面,令鬼怒川發出驚愕的叫聲。
發出削破皮肉的聲音,血淋淋的男子從單面可視鏡上滑落。透過他的背後,就可以看到拉緹梅利婭的表情。就跟喫漢堡包時的表情一樣,是心花怒放的笑靨。
濺在臉上的血,拉緹梅利婭用脣尖舔舐,定睛看着剩下來的兩個人。
“是防衛過當,不用殺了他們!”
“……別把名字說出來呀,蠢啊你。”
年輕刑警扶了扶眼鏡,默認了鬼怒川傲慢跋扈的行爲。
“呼……哈……”
“是我過失了。我沒有把你考慮進去。真對不住你。對我開槍吧。”
“這可是他們劍刃相向在先。這應該是正當防衛吧。”
真是張慘不忍睹的臉,沾滿汗水,呼吸紊亂,眼鏡上起了一層霧。
“我想也是呢。”
拉緹梅利婭困惑的聲音轉進觀察室中。
“我說你啊,可別忘了你的弱點還在我手裏呢。你想讓我把那個碾碎嗎?”
“你那邊的人,似乎都想要斬殺了你。”
‘行刑——!’
‘……別命令我。’
拉緹梅利婭咋舌。然後把剩下了的漢堡包喫光,舔掉粘在手指上的番茄醬。
鰯水咬緊了牙關。
“我再給你說一遍,別喫。”
“你這傢伙……!”
大量的血沫從脖子中飆出。
七日用眼角瞥了一眼他心有不滿的舉動。原來如此,看來這間觀察室是屬在鬼怒川的支配之下。鬼怒川旁若無人,悠哉悠哉地吞雲吐霧。
然而拉緹梅利婭沒有允許失去力量的他屈膝倒下。掐住飆血的脖子提起他的身體。
“去享受吧。第一次開槍殺人了。這可是一生中不知道能不能體驗到一次的寶貴經驗!”
鬼怒川從胸口的口袋中掏出皺皺巴巴的香菸。擦燃火柴爲香菸點上火,馬上,一位身在房間角落做着筆錄的年輕刑警發話了,“這裏,可是禁菸的。”
鬼怒川自己的拉力完全變成了膝撞的力量,重重打在鬼怒川的下巴上。
配合鬼怒川手臂用力向外拔的時機,七日起跳。
‘……嘖’
在單面可視鏡的對面,拉緹梅利婭猛然抬起頭。
七日一點點、一點點的縮小距離。
祈禱士們在她的目光下,紛紛後退。
“光憑你是不行的,趕緊跑!鰯水!”
七日嘆出一口氣,慨嘆道:
朝着被強制向上抬起的臉上,桌子直直落下來。
鰯水吞嚥下唾沫。感受到他不成熟而產生的緊張感,七日輕輕笑了。
“……一旦發現禍津神就要馬上通報。這是這個國家所有國民都必須執行的義務。馬上祈禱士協會的那羣傢伙就要來了,到時候可別怨我。”
‘哦、哦噢?’
“要說的話我也一樣是認真的。快開槍吧。難道說你還沒對人開過槍嗎?你可是警察呀!”
“哈、你是想讓他們住手嗎?沒用的。站在禍津神面前的祈禱士,誰也阻止不了他們。”
雖然七日是這麼說的,但年輕的刑警反而開始一點點向後退。
無比的,殘酷。
鬼怒川已經站起身了。
“啊嗚……!”發出奇怪的聲音,鬼怒川一個屁股墩兒,癱軟在地。
不會有錯,那少女就是禍津神。
“……啊啊,我想起來了。這個房間裏還有一個人在呢,我都給忘了咧!”
縮減距離,向滿是破綻的頸部揮去手臂。緊接着——
“還真是爲難我了——”拉緹梅利婭一邊向前跑一邊呢喃着。
“就算讓我不要喫人——不要殺人,可人類這東西,實在是——”
“……身在戰場吶,男人只有在射殺了敵人之後,纔會第一次作爲男人受到認同。這就是所謂真正的戰場。”
七日無視了站起身的鬼怒川,在鰯水的耳邊小聲呢喃:
‘咕唔……’
七日用現在依舊被手銬拴住的手,按下桌子上麥克風的通話按鈕。
七日後仰身體躲過,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給我盯緊了——就是剛纔說出這句話的當事人自己目光追逐着桌子,抬起來下巴。拉緹梅利婭在這時露出了笑容。不就簡直是自己把脖子伸出來任我宰割不是嗎?
“那是啥呀?我可以喫麼!?”
緊緊貼在肚子上的槍口。即使是這樣的零距離,依舊扣不下扳機。
現在知道這個刑警的名字了。就更能夠侵入他的內心裏。
情緒激動的鬼怒川,伸出手臂想揪起七日胸口。
“別過來,我可是認真的。”
拉緹梅利婭詫異地皺起眉毛,環視將自己包圍的祈禱士們。
“——太脆弱了。”
‘……纔不,我就喫。’
“聽我說,這裏就是你的戰場不是嗎?來吧,就是現在,快殺吧。這就是成爲真男人的機會——”
刑警將自己逼到了牆根,“噫”,口中漏出一聲悲鳴。順着牆壁,自己逃向了角落。
沒有一絲的停息,繼續向他揮動着桌子。咚、咚,每當受到衝擊,鏡面就跟着震動,鬼怒川向後倒退。
開朗興奮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到觀察室。
‘給我盯緊了!’
“……就是現在,開槍吧!鰯水!”
被七日的聲音所煽惑,鰯水扣下了扳機。
磅——。隨着一聲震顫五臟六腑的槍響,硝煙味散佈房間。
扳機被扣下的前一瞬間,七日將身體蜷曲。在同時緊握住鰯水的手腕,控制子彈的軌跡。於槍口前方的鬼怒川,在七日的身後癱倒。
“噫……!”
“祝賀你鰯水,現在的你就已經是堂堂的男人了。”
七日奪過手槍,用槍柄砸暈了鰯水。
“……那些話都是唬你的就是了。”
然後他走到鬼怒川的身邊。
仰面倒地的鬼怒川用充血的眼睛仰視七日。
“……混蛋,你可別以爲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你……”
“我是無所謂。再說你有穿着防彈衣不是嗎?”
槍彈被擋在了鬼怒川的肩口前。這個男人的裝備在剛纔的格鬥中就已經確認過了。從敞開的襯衫中,可以看見裏面的防彈背心。
“只不過,就算是你這個肌肉白癡,要是被子彈打到了,至少還是會脫臼呢。”
七日蹲下了,奪取掛在鬼怒川腰間的鑰匙。還從胸口的口袋裏順手牽羊了香菸。就在這時,手腕突然被抓住。
即使受到尖銳的疼痛而緊皺着臉,鬼怒川依舊兩眼放着銳利的目光瞪着七日。
“……古川,你可把我的名字給記好了。我絕對會讓你……”
“不不,再說了,我都不知道你的全名。”
用槍柄毆打,也把他擺平了。因爲看他身體挺結實的,所以就給他在同一個地方又來上了一記。
手銬的鎖解開,把豎直掛在桌子邊的自己的軍刀回收了。
“庫!庫!庫!”
喵嗷——喵嗷——,喵嗷——喵嗷——。只有向着半空中伸展的一支手臂突破出來,但是馬上,那隻手臂也連指尖都被吞沒了。
“我說做過就做過。還是說再做一次?拉小指立誓。”
“只要沒有喫就行。”
正如拉緹梅利婭所說的,這國家是向全世界挑起了戰爭,最終輸掉的戰敗國。但是自戰爭結束已有數十年的歲月流逝,以堪稱是異常地快速成功復興的這個國家,現在已經是工廠氾濫的發達國家了。
“喵嗷——喵嗷——”如同小貓嬌嗔般的叫聲,響徹海岸邊的垃圾棄置場。在天上,石堆上,碼頭上,成羣的黑尾鷗(譯註:黑尾鷗的叫聲很像貓叫,在日語中叫“海貓”,當然在中文裏就變成不同動物了。)鋪成一片,它們都面向着同一個方向。
“你是笨蛋吧。要喫就在來這裏之前喫呀。”
拉緹梅利婭從擺在膝蓋上的盒子中取出甜甜圈。暴曬在烈日之下的垃圾堆中,竟然沒有水就想要喫甜甜圈。臉上的笑靨看起來甚是幸福。
“……喂喂,沒搞錯吧。”
拉緹梅利婭抵抗着撲襲而來的黑尾鷗羣。一隻又一隻地打落或者是撕咬,但是黑尾鷗的數量異常的多。
坐起身的拉緹梅利婭懷裏抱着的,是一隻黑尾鷗。雖然它還掙扎着想要逃跑,卻被緊緊地抱住。
“……這裏是啥呀?隱藏房間?你難道在偷看我?”
“全都是垃圾啊。”
夾在兩者間的海灣上,浮着的這個寶藏島,兩方的成堆的垃圾都會向這裏聚集。生活垃圾、工商業廢物被不斷丟棄於此的這個小島嶼,誰都不會想留意。
拉緹梅利婭伸出小拇指立在七日眼前。
“纔沒喫呢。這羣傢伙看着就難喫。”
“我把你抓作人質,然後路經櫃子,再出去。”
生活中近在身邊的這些威脅,人們一直以來都爲此惶恐不安。有勇氣者爲了將其剷除而舉劍反抗,無力者爲了至少能別觸怒他們,崇敬供奉之。
拉緹梅利婭撅起嘴巴,手指指向房間一角。耳朵就落在了那裏。
“就因爲這樣,你就要襲擊警察局?哪兒有人像你這樣做的”
一走出審問室,三人就被數個槍口所瞄準了。
把上半身伸進七日所在的房間裏,一臉懷疑的神情提高音量:
剛爲從鬼怒川那裏搶來的香菸點上火的瞬間,一隻手刀飛來,打飛了香菸的前端。
被廢氣所渾濁的天空下,拉緹梅利婭透過甜甜圈中間的洞看着七日。然後,“啪剎”,在拉緹梅利婭周圍盯着她看的黑尾鷗們倏地一齊振翅而飛。
“噫咿咿!”
“求求你,有點兒自覺!可有不少人認得你。說你是使役着禍津神,墮落的暗之祈禱士……”
“你……你這都是幹了什麼好事兒……。這裏可是警察局的正中心啊。”
脫去襯衫,捲起袖子的七日從山腳如此詢問道。
“不是還有禍津神在嗎?”
而飛船飛去方向的反面的天空則非常污濁、沉悶。那裏是工廠地帶,成排的煙囪不斷吐出霧濛濛的滾滾廢氣。一個個工廠相連,讓人聯想到某個巨大的基地。
眼眸溼潤的黑尾鷗,像是在否定七日的話一樣“咕喵”的微微地叫了一聲。
審問室的樣子變得慘不忍睹。
“什麼,你認真的?”
“情報就在櫃子裏……但是,我被嚇得使不上力氣,站不起來。”
“蛤!?甜食黨都聽不下去了。甜甜圈這東西啊,不管是在哪裏喫都是又甜又美味。”
“纔不會滅絕呢。想讓其滅絕的傢伙已經沒有了。”
這時,警察局內響起尖銳的應急警鈴的聲音。
就好似世界的邊境的這座人工島,有着“寶藏島”這個極其諷刺的名字。
“自行車,破衣櫃,陶管還有鐵管……生了鏽的巴士。”
“人類呀,用不了多久就要滅絕了吧。譬如說降下什麼天~大的神罰之類的。”
“你有看到什麼沒?”
自古以來就棲息在這個國家的災禍,禍津神。依憑於事物讓其成爲依代,誕生而出的諸神,他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喜好喫食人類。
變短的香菸還叼在嘴裏,七日瞪向拉緹梅利婭。
七日跳進審問室。
污穢的天空中轟鳴迴響,兩人的頭頂被黑影遮蓋。向上看去,巨大的飛船橫切天空而去。
不斷增加的巨大族羣,將拉緹梅利婭整個吞沒了。
拉緹梅利婭保持望着遠方的姿勢,小聲嘟噥。
“……你打算喫嗎?那個。”
這裏這位噙淚的女刑警就是七日來見的人,亥鼻千歲。她確確實實是一名警察,但同時也是一名情報販子。
那位刑警向七日送來非難的視線。
七日嘆了口氣,把千歲拉了起來。
“……這外號有夠俗……”
“不許動!”站在最前面的中年警官用擴音器喊道。“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哦哦!”窺探了甜甜圈盒子的內容物,拉緹梅利婭發出感嘆的尖叫。
“呃……啊,可以可以。請你們兩個人,慢慢享用。”
而拉緹梅利婭追着他的背影而去。
甜甜圈的盒子從千歲手裏落下來,拉緹梅利婭利索地在半空中接住。
但是時至文明發達的今日,人們正漸漸地克服了這一災禍。
“嘖……”
祈禱士三人背靠在牆壁上失去了意識。有人單邊的耳朵沒了。
盯着指向這裏的槍口,拉緹梅利婭惡狠狠咬下一口甜甜圈。
七日“呸”一聲吐掉香菸,邁出腳步。
拉緹梅利婭被飛濺回來的鮮血染紅,一臉不爽的湊近過來。
“可不要太囂張了,人類。可別忘了,你們人類終究只是我等禍津神的食物罷了。看我這個喰神把你們喫得一乾二淨。哈哈哈。在那之前,就看我把這可愛的甜甜圈給收拾掉。”
拉緹梅利婭露出做作的笑臉,在屏幕有裂紋的顯像管電視機前坐下。
“哦唷。這個就歸我了。沒問題吧?”
“我纔不是來襲擊這裏的。……不過真沒想到竟然會被逮捕。”
“……煩死了。我雖然失去了甜甜圈,但是入手了新的美味。”
“情報販,快把情報給我。話說,你倒是站起來呀。”
那個地方就是被“寶藏島”這個笑話一樣名字所掩藏住的,垃圾棄置場。
“喂,你幹嘛……”
二〇年。黑尾鷗在烈日炎炎下啼叫着。
“纔不要。”
“你……真的沒有喫吧。”
翻倒在地上的桌子,還有破碎的單面可視鏡。倒在血泊中的祈禱士一動也不動。女刑警手裏依舊抱着甜甜圈的盒子癱倒在門前。
皺皺巴巴的甜甜圈盒子裏空空如也。連點屑都沒留。
“這邊正趕時間呢,我們想要發生在寶藏島的神隱事件的資料。”
“快住手!那可是,我的甜甜圈……呀啊啊啊啊啊!”
夏日的強光毫不客氣地傾注而下,所有的垃圾都被烤得熱騰騰。僅僅是站着不動,汗就不停地淌下來。
一手接收了所有沉澱的這個地方,誰都不會去看,也不會去相信。
七日把手攤平遮住陽光,仰視垃圾山。
四面八方都是垃圾。吹拂皮膚的風確實挺涼爽的,只可惜中間夾雜着臭氣。就像是潮汐味和垃圾臭味被蹭在身上一樣。環境十分惡劣。天上有鳥糞轟炸,地上是蒼蠅亂飛。
“欸?想幹什麼,這幫傢伙……?”
“阿七你不喫的對吧?”
在將千歲當做盾牌來使用的七日身旁,拉緹梅利婭正挑選着甜甜圈。
“……別、命令我。”
“喫啊。雖然只抓到了一隻實屬遺憾,這娃兒就要作爲一族的代表被我喫掉。阿七,今晚就喫烤全黑尾鷗啦。給我狠狠地宰了燒。”
“……有做過嗎?你說的那約定。”
“別給我擅自決定。塗有巧克力最多的那個——你可別喫掉了。”
“你應該感謝我的。都是因爲你在約好的時間沒有來,所以才跑到這裏來接你了。”
“哼。但是沒能自如使用。能夠將禍津神成功馴服的祈禱士,就只有一個人不是嗎,所以纔會失敗的,包括那場戰爭也是。”
千歲發出尖叫聲,正想要奔向人牆。但她的後脖子,馬上就被七日抓到了。
用槍把單面可視鏡擊碎。
“黑尾鷗可以喫嗎……”
“不許吸菸。我們不是做過約定了嗎!身體會被毒害的。”
“所謂人類啊,可要比禍津神來得更不好惹。不然,人類哪兒會想到把你們這羣災禍用作戰爭上呢。”
等到七日慢慢的走到垃圾山山頂的時候,拉緹梅利婭已經倒在顯像管電視機的旁邊,一副讓人不忍直視的悲慘樣子。衣服被啄得破破爛爛,大腿還有肚臍等地方都裸露在外。
樓下已經滿是怒吼聲。嘈雜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漸漸向這裏接近。估計不一會兒就會被包圍住。
它們視線的前方,將撿來的雨傘當做陽傘來使用的拉緹梅利婭站在那裏。在被堆積得高高的垃圾山的頂端,她直愣愣地眺望着遠方。
“真麻煩。”
在垃圾山的頂端不僅僅可以看到垃圾,還能看到海岸彼方的陸地。飛船所飛去的方向是高檔住宅街,房頂相比較低的樓房櫛比鱗次。純白的電波塔如同繁榮的象徵,沒有侵染到天空的污濁,孤零零地矗立着。
“不管啥時候看你,你都玩得挺開心啊。”
拉緹梅利婭慢吞吞地將兜風貌脫下。強烈的海風吹來,藍色的頭髮迎風招展。
“啊嘞!阿七,你之前是在鏡子的裏面嗎?”
“血倒是舔到了一點。”
“爲什麼人類會自願去攝取毒物呢,真是令神費解。”
“就算是毒,也是有好喫的毒的。”
“那東西哪裏好喫了。實在是無法想象這竟然是發明出漢堡包的種族所造出的東西。”
兩人向着寶藏島的深處前進着。
住在這個島上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消失的事件,從數個月前就開始了。
在同一個地方,都已經有五、六個人相繼消失了,因此警方應該更早考慮到禍津神出現的可能性,把祈禱士叫來的。
警察廳和祈禱士協會的關係很差。
這估計是因爲根據事件發生的原因不同,處理的方法和管轄的範圍都會跟着變化的緣故。這起事件也是同理,如果是人類的罪行那會作爲連續失蹤案,或是誘拐處理;但如果是有禍津神而引發的現象,那它就不再是事件,而是怪異現象。
這時管轄的範圍就會由警察廳轉交到祈禱士協會。所以只要不是有了十足的證據確定是禍津神的犯案,警察廳是不會想到把祈禱士叫來的。因爲要是隨意地把事件交給祈禱士,而犯人最後是人類的情況,他們都不知道該把臉往哪裏放。
這一次,警視廳之所以向祈禱士協會請求支援,是因爲消失的孩子變成屍體被找到了。看到屍體的狀態,才判斷這起連續失蹤案是怪異現象。
孩子是在垃圾堆裏被發現的。
縱然是暴曬在烈日炎炎之下,那副屍體依然被凍得死死的。
隨着進入島的更深處,周圍的垃圾也堆得越來越多。被丟棄在這裏的垃圾多種多樣。既有像木板、瓦礫之類一眼就看出是廢棄物的東西,也有檯球桌、居酒屋看板這樣的東西。
在到的入口人聲鼎沸的媒體還有警察也沒有來過這一帶。估計是在等祈禱士們的到來。在禍津神出沒的地方,沒有祈禱士跟着就走進來就是如此的危險。
“我說那些人類的孩子啊,全部都被凍起來了嗎?”
走在七日身後的拉緹梅利婭看着從情報販子那裏得到的照片問道。
“不好說。現在找到的屍體只有一個。剩下了的還在神隱狀態。”
“那不就是說已經被喫了麼。”
“說不定呢。”
七日轉過頭,從拉緹梅利婭手裏拿回照片。那是昨天被發現的男孩的照片。前鬢還有睫毛之類的地方披了一層霜,雙眼閉得緊緊的死去。
禍津神的走路速度緩慢。就算有障礙物在前也不提前躲開,慢悠悠地前行。用手來摸索着,確認是否會被絆倒,小心翼翼地繞過去。
看來是打算把它活生生的帶回去。要做成晚飯的話就把它快點殺了呀,七日這麼說完之後,拉緹梅利婭回答說肉要新鮮的纔好喫。
“如果是有冰凍技能的禍津神,即使有將食物儲藏的習性也不奇怪。……在這個島上的某個地方,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孩子被保存着。”
“給我快躲起來。……不再用心地‘祈願’一遍你是不是就聽不懂呢。”
像是很珍愛它一般將其握在手心,繼續遲緩的步伐。
“YUuum、Mmmyy……”
施加在荷包上的攻擊,就這樣傳到了拉緹梅利婭的身上。疼得滿地打滾。七日冷眼看着那爲劇痛而扭動的身姿,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那個……奶酪,帶過來了唷。”
“……你可給我記好了……”
拉緹梅利婭瞪着七日,一臉不爽。
“禍津神也是會挑食的。即使是貪喫如我也一樣。”
“把兩隻手的手指按在臉頰兩邊,然後說‘吖咪、吖咪’。我是不覺得禍津神會用到英語就是了。”
“……那是在幹什麼呢?”
在整頓好呼吸之後,她跳出來,來到凍神的背後叫道:
“喂喂,你膽兒真大呀,竟然違抗抓着你弱點的人,你是想被我碾死嗎?”
兩人已經進到小島相當深的地方了。現在周圍的垃圾比起塑料袋包裹的生活垃圾,鐵架、木材一類的大型工業廢棄物漸漸多了起來。由這些雜亂堆積而成的山上廢棄物一根根刺出來,感覺馬上就會崩潰塌下,看着都覺得危險。
但是馬上又壓住胸口倒地。
“沒錯。也就是說那是冷凍保存。它是先凍起來,在肚子餓了的時候喫。”
“庫唔唔……”
“Yuuu、Mmyy?”
拉緹梅利婭挺起胸口。在風帽的上面,脖子被絲線繫住的黑尾鷗坐在那裏。
“等一下,塌鼻子先生!”
情報販子整理的報告中,有這樣的記載。
× ×
“我知道,你是禍津神對吧。”
山腳的禍津神回頭看過來了。雖然沒有被發現在垃圾山陰影裏的兩人的身姿,但還是慢慢地向這邊接近過來。
“吖咪、吖咪?這是什麼意思?”
拉緹梅利婭搖搖晃晃地起身,窩身藏進垃圾山的背面。
“那就是會冰凍技能的?”
戴着和夏天的暑氣不相符的飛行帽蓋住耳朵。在少女的手腕上提着藤編的提籃。
“那傢伙來這裏了。給我快躲起來。”
“那傢伙好像還會‘吖咪、吖咪’的叫呢。”
兩人在山腳看到了一個步調緩慢的人影在徘徊着。
“……給我去死。”
“肯定都已經被喫乾淨了!趕緊殺了回家嘛。我肚子餓啦。”
“所以說,別命令……”
“這也不是命令,這是‘祈願’。”
拉緹梅利婭用手指指向走在遠處的禍津神。
“……你想咋樣?命令我?”
用圓圓的眼睛注視着少女的凍神,突然爆發出一聲吶喊。
“幼兒用的好喫?那就是‘好次’的意思?”
“在找到那傢伙的老巢前不許出手。”
——YUuu、Mmmyyy。
“你有不愛喫的東西來着?”
七日朝拉緹梅利婭視線所指的地方看去。
寬厚的肩膀被黑尾鷗的糞便塗成白色。那樣子給人保護神殿或是遺蹟的石像,獲得生命而在動的印象。
“……。你向我這個喰神說‘祈求您,不要喫’?你這是把我看扁了嗎?”
拉緹梅利婭無視七日的話,向禍津神的方向逼近。
愚鈍的禍津神在兩人所在的地方徘徊,向周圍環視。
有不少的證言。在孩子消失的時候,在一起玩的朋友們說出了一樣的證言。說從哪個地方聽到低吼一樣“吖咪、吖咪”的叫聲。
少女藏在被捨棄的佛龕後面,將手擺在胸口做着深呼吸。
拉緹梅利婭將停在腦袋頂上的黑尾鷗抓住,“你也很吖咪對吧?”說着,把臉拿上去蹭。“咕喵”、細小的鳴叫聲顫抖着。
在身旁的拉緹梅利婭向七日確認道。
渾圓的眼睛中央長鼻子無力的耷拉下來,把他厚實的嘴脣都遮住了。
但是那個顫顫巍巍地把提籃遞出去的少女實在看不出是那樣的自殺志願者。
就像是用大手抄起手抓飯一樣,少女被凍神抓住了。落下的提籃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對於禍津神來說,喫的東西就是指人類。
身高將近三米的龐大身體,一大坨贅肉從腹部中被擠出來。光看背影就知道身材是多麼肥胖。身體看起來明明那麼重,而他的兩條腿相比之下卻很細,顯得極不平衡。這到底是怎麼支撐着那副身體的?
“這還用問。先從好喫的孩子開始動口,這傢伙是被輪在後面的。”
“那裏有人類。”
“納豆!”
七日皺起眉頭。這是打算先冷凍保存,再拿回老巢嗎?這果然和拉緹梅利婭說的一致,說不定老巢裏真的藏有大量的死屍。
“嘎啊……!”
“YYiiEEAAA——”
“那孩子一定會被喫掉喔。但是你是不會去救她的對吧?畢竟這麼做我們的跟蹤就暴露了嘛。”
“Yummy,Yummy。”
七日凝神細看。在他的臀部,長出一個類似兔子一樣,圓滾滾的一坨尾巴。
“那果然是正在喫着呢。嘴裏不都在說好喫、好喫不是嗎。”
“來吧,趕緊把他殺了就回家。今晚可是有好喫的在等着呢。”
“方向,你知道了嗎?”
拉緹梅利婭笑嘻嘻地抬頭看着七日。
七日和拉緹梅利婭依舊隱藏着身影,他們搞不懂那無謀的行爲其中的意圖。
“確實這次的委託只是退治那隻禍津神,但如果有其他孩子被冷凍保存着的話,我想順便也把他們找到。”
“那東西不是人類了吧。那我就去喫了他,現在馬上。”
“你不愛喫納豆,那是因爲那東西是腐敗的對吧?屍體是被冰凍的,所以不會腐爛。……啊啊,原來是這樣。”
“有這樣的報告。從島的深處,傳來‘吖咪、吖咪’這樣詭異的叫聲。”
這就是可以讓周圍的東西冰凍的禍津神——凍神。
“如果是英文的話就是yummy吧。就像是‘好喫’的幼兒用語。”
不久又踩着遲緩的腳步離去,七日和拉緹梅利婭也跟蹤着其背影。
“不許喫人這也是做過約定的不是?今天早上的那個是在‘做確認’。”
“……估計是那邊。”
拉緹梅利婭呸一聲吐出舌頭做鬼臉,而七日則一點反應都沒有。他把握在手裏的荷包往嘴裏送,一口咬上去,發出咯哩一聲。
“這可已經有二次了。今天,你兩次對我下了‘不許喫’的命令了。還想命令我?來第三次?我記得這也是有做好約定的吧。你不會對我下命令。你應該是知道的吧。我啊,很討厭被人命令。那可比納豆還要討厭……!”
將她的舉動看完,七日也再次藏身。
拉緹梅利婭向前走去。
每當那禍津神的細腿邁出一步,地面就跟着被凍住。上面被蓋上一層霜,但因爲酷暑而又馬上溶化。在禍津神走過的軌跡上,點點排列着溼潤的足跡。
“哈啊?目標可就近在眼前的說?”
“……阿七”
“‘想要被喫隨便你。’,本來是這麼想的,但……”
然後就這樣大步大步向前走。但是馬上,七日就阻止了她,“不能去”。
拉緹梅利婭傾斜着小腦袋,七日把自己過去所見到的外國孩子們的舉止教給她。
“開什麼玩笑……”
“你看他的腳下。”
“只是,這個屍體沒有被喫過的痕跡。爲什麼就只有這個孩子沒有被喫掉,而是被凍了起來?”
之前一直沉默的拉緹梅利婭在七日的身邊發出聲音。
“……什麼快點過來。我又不是狗。”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七日掏出了一個黃金色的荷包,將裏面裝的東西用指尖狠狠摁住。
在前方發現了一隻消瘦的野貓,就從口中噴吐出吐息讓其冰凍。
太陽稍稍向西方傾斜,最熱的時間段剛結束的時候。兩人聽到了彷彿使腹腔共振的低沉嘶吼聲。七日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搜索聲音的出處。
“你可真吵。別大聲說話。你別囉嗦快點過來。”
拉緹梅利婭消除自己的氣息向手指的方向前進。
於兩人所潛伏的地方,相隔着凍神的斜對面,有着一位少女。蜷曲着身體,就和七日和拉緹梅利婭一樣,從陰影處窺視着凍神。
凍神將不再活動的貓揪起,但沒有打算立刻就喫了它。他就像是在欣賞收藏品一樣,出神地盯着被冰凍的貓。
“我說了,不能去”
屍體完整的被冷凍。沒有破損,連衣服都是失蹤當天的原樣。
“真好呀,冰凍技能。感覺一定很涼快。”
——嘶嘶嘶嘶嘶嘶
大凍神大地將空氣吸入。其雙頰凹下去,胸部膨脹起來。那是“急凍吐息”他想要將少女冰凍保存。
主動上前有被抓的少女大驚失色,回望着凍神。就好像在表達自己沒有預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般,兩眼驚愕地大張着。
“……算了,看樣子她是有隱情的。就試着和她談談好了。”
“誒?”
七日將手放在掛皮帶上的小刀上,抽出來的同時投擲出去。與此同時腳步也向前邁進。
小刀的刀刃刺進了凍神的眼球。
“OOOhhaaaaa”
“……受不了,真夠煩的。”
與悲鳴一起吐出的吐息,將四周毫不區分地凍了起來。
七日躲開吐息,藏到凍神視野的死角。
然後順勢接住了從凍神臂腕中落下的少女。
四周就像是被冰凍住一般冷冽。這是放在自然界裏所無法想象的急劇氣溫下降。
七日藏身在被捨棄的神龕後面,放下少女。
“……是、是誰?”
“現在給我把嘴閉上。”
從困惑的少女身後伸出手臂,將其嘴塞住。七日從神龕後面將頭露出去,窺探情況。
凍神正爲了搜索少女而環顧着四周。那舉止像極了笨手笨腳的巨怪(譯註:北歐神話中的一種怪物,也是衆多RPG遊戲中的經典小怪)。那把腦袋轉來轉去的樣子甚至讓人覺得可愛。但他確實在向這邊靠近着。
在通道的對面,依然能看到拉緹梅利婭的身影。
七日舉起小刀,向插在拉緹梅利婭背後的廢棄標示牌投去。
少女射向這裏的視線中飽涵了滿滿的敵意。然而她的臉色發青,不見血色。
少女從七日的身旁經過,走向落在地上的提籃。蹲下身子把散亂在地上的內容物一個個再裝回提籃裏。裏面有蘋果、火腿還有葡萄酒等等。
“如果你有本事讓我盡興的話你就來吧,看我不喫了你!”
七日嘆了口氣,放鬆精神。
她是財團的千金。從出生就有錢、有權、有着光明的未來。但是身爲千金大小姐,也有千金大小姐的煩惱。
“你們纔是,到底是來……。是來退治塌鼻子先生的嗎……?”
“別把腐壞的東西拿來呀”,其中一人如此責備了英海。“怎麼會”英海急急忙忙地辯解道。
看樣子她鬥志高昂。
“emmmGAAAAAAA!”
少女眉頭皺起來,散發出更強的敵意瞪向七日。
所謂的大澱家是一個精英輩出的家系。一族經營着在戰後靠石油進口業領導國家復興的大企業。
每次英海一來,孩子們就吵着“今天的點心是啥?”,眼裏閃閃發光。
難喫、好苦、三言兩語的說着,孩子們把奶酪丟棄。
“那麼我們來說出彼此的條件如何。如果你把有關那禍津神的事情告訴我,我就說出我們的目的。那東西,和你是什麼關係?”
“是英海!喂——,英海——!”
然而。
英海隱藏起自己的動搖,陪他們強顏歡笑着。
英海也主動地將點心大方的分發給他們。每當被說謝謝的時候,都會沉浸於施以恩惠的優越感中。
“難道不是應該發火嗎?那個時候。”
爲了回應他們“再來點兒、再來點兒”的呼聲,她每次都不自覺地做出“下次再帶來更甜的點心”的約定。
看到這動作的拉緹梅利婭尖叫出來:
“你家裏的人一定在擔心你呢。”
× ×
拉緹梅利婭就這麼繼續拽着黑尾鷗,一溜煙地逃跑了。
“開什麼玩笑!”
“嘔惡,這東西臭了。”
“祖父大人會擔心的,就只有大澱這個姓氏。他是害怕英海給大澱的名聲抹黑。你可看得出這是什麼的痕跡嗎?”
撿起落在地上的螺絲釘,上面還留着扎手的冰冷感。
“那些大人物們,怎麼會擔心像英海這樣的人!”
被塑料紙所包住的那個東西,因爲看上去就像是一顆糖果,所以英海也就把它當做糖果帶了過來。只要嚐了一口,柔和的甜味就會讓臉蛋痠軟融化的高級糖果。從家裏帶來的這個點心,本來應該是像這樣的完美的點心。
“因爲英海是‘大澱家的家恥’。”
“英海!今天的點心呢?”
在孩子們的失蹤事件開始大約一年之前,英海開始頻繁地造訪這個寶藏島。翹掉從幼年時就作爲義務而被強加的鋼琴課,獨自一人來到這裏看海,這就是開始的契機。
少女說,她的名字叫英海。今年十一歲。是小學的高年級生。
不久,慘叫聲帶領着凍神的咆哮聲,消失在了垃圾山的彼方。
說着英海將雙手伸出來。
少女咬緊嘴脣,噤聲不語。
她的靴子被泥巴或者是油弄髒,但就被綁走的孩子來說,還是太過乾淨了。
那天英海一如既往,一邊接受着期待的目光,將手伸進口袋裏。從裏面掏出來的是包裝成一口大小的奶酪。
“哇啊!那啥啊?”
四周重返寂靜之後,七日釋放了少女。
氣溫變得更低,七日背後的神龕發出金屬遇冷收縮的摩擦聲。呼出的氣變白滲入空氣中,手腕中的少女牙齒打顫。
英海在石油鍋爐的邊緣,將背挺得筆直正坐着。
“沒有就是了。”
“……這可比預想中的還厲害呀。”
一開始還在把那些在寶藏島的港灣附近玩耍的孩子們,蔑視爲卑賤的窮人。但是每週不斷碰面,被他們認出臉來,邀請她一起玩,甚至還被他們帶到了他們的祕密基地裏。
“蛤……!好快!”
“去、去”七日做出像是趕走野狗一樣的手勢給她看。這是在表達“給我把那傢伙帶上,愛去哪兒去哪兒”的意思。
然而這裏的孩子們不知道奶酪這種東西。那些以爲是糖而將其放進嘴裏的孩子們,大概是把它當做腐壞的食物了吧。
垃圾山被凍神的龐大身軀削平,鋼筋和鐵屑等東西,在開始泛紅的天空中飛舞。
“……哼”
這名少女看起來應該還沒有上初中。因爲戴着飛行帽所以一眼看上去感覺更像少年,但是她穿着短裙。雖然有穿着打底褲遮掩住肌膚,但實在無法認爲這是適合在垃圾山裏瞎晃悠的裝束。
使用出不像小學生的用語的詞彙,英海繼續吐着她的不滿。
“那些人,爲了不讓英海逃出去一直監視着我。如果不聽話就會教訓英海,要是成績下降了,就讓英海一整天,學習、學習!而且要是英海犯錯了,就會掏出傢伙來打英海。嘴裏嚷嚷着‘身爲大澱家的淑女’什麼什麼的。”
“原本只是打算救你的,但現在不是了。看來你不是被凍神綁走的孩子呢。”
× ×
發現了正舉頭看着高速振動的標示牌的拉緹梅利婭,釋放出怒吼。
“誰搭理你呀。在這種垃圾堆裏,還大和撫子咧。”
凍神將拳頭垂向地面,朝着拉緹梅利婭的方向彎曲軀體,擺出身體前傾的姿勢。那是短跑衝刺的起步姿勢。
“那把劍……。你是祈禱士對吧!那你果然是來退治那孩子的!”
每當英海在堤壩上現身,孩子們就會揮着手臂靠近過來。他們比英海還稍微小几歲,是住在這一帶的貧困階層家的孩子。
在雪白的手腕上,留着像是被綁住而留下的紅色印子。
讓氣溫下降的元兇,也就是凍神離開之後,四周又取回了原先悶熱。一會兒冷得讓人發抖,一會兒熱得像蒸籠。體感被混亂,淌下令人不適的汗水。
搞砸了。
“有回答你的義務嗎?”
“你給我記住,阿七七七七七!”
“嗯,是知道,那又怎麼了?”
“父親、母親、祖父大人那些人,都討厭英海。”
“爲什麼?”
哼!英海高高挺起鼻子。這花朵生長得好不狂妄咧。
“……沒有。”
好朋友。這用詞還真有夠可愛的。七日緊皺眉頭。
在其正面的拉緹梅利婭挺起胸脯,放出洪亮的笑聲。
“哈啊?那你這是讓我如何是好啊!”
“今天的英海不給力呀”另一個人做出這樣的評價。
向着大聲吶喊的拉緹梅利婭,凍神蹬開地面奔馳過去。
自己也試着咬下來一口。直到這時才察覺到這是奶酪。它並沒有腐壞,不甜也是當然的,畢竟這不是糖果。
“……塌鼻子先生他……是好朋友。”
她可不是應該在這種地方,像雜草一樣盛開的花朵。
“今天的可是不得了的稀罕貨!”
少女稍稍猶豫了一段時間,把頭抬起來。
不知道是誰這麼說着,把奶酪吐出來。
“你知道那隻禍津神的事情嗎?”
好一位大小姐,長大了一定是不得了的美人。
× ×
“我有告訴你我的目的的義務嗎?”
七日向英海如此問道。
“……你到底,是想幹什麼?”
少女站起身,注視着七日佩戴在腰上的軍刀。
彷彿至今爲止的遲鈍就像是騙人一般,凍神切開冰結的風,以迅猛的速度奔馳。腳邊的瓦礫高高彈起,留下就像噴氣機起飛一般的痕跡。
被有寫着英文的薄膜所包裹的糖果、色彩繽紛的進口巧克力等等。孩子們每次都十分期待英海帶過來的點心。
少女又一次說出凍神的名字。
磅——。小刀擊中目標,上面標示着“禁止喧譁”的標示牌震動着。
“英海纔不會發火呢。端莊、正直、優美。既然生爲歷史悠久的大澱家族之淑女,就應當不辱其家名,舉手投足都必須要符合大和撫子的標準。”
“……”
在來寶藏島之前,英海都會往口袋裏偷偷藏一些小點心。
某個人做出“唔惡惡”的誇張反應搏得了夥伴們的歡笑。
之前凍神所在的位置,紅土被衝刺的腳步掀起了一大塊。
“看來你是不想讓我殺了他對吧?那隻禍津神。”
聽到身後的少女的抱怨聲,七日站起身來。
脫掉飛行帽的這個少女,確實一副大小姐的樣子。整齊的劉海兒,還有費心打理的黑髮。即使有被泥土和油漬所沾污,仍舊感受得到其散發出的高雅氣質。
我犯錯了。
少女斷斷續續的把話接下去。
凍神做出反應,回頭轉向發聲源。
七日從口袋裏拿出荷包。他還沒有放棄尋找老巢。把荷包放手裏來回晃盪晃盪,向拉緹梅利婭發出“不許喫”的威脅。
“哼嗯”
英海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低下頭。
“英海努力了,但總是不順利。英海總是犯錯,也總是惹祖父大人生氣。祖父大人到底是想讓英海怎麼做呢?”
“你自己想要怎麼做?”
“……不知道,不過”
英海緊緊握住擺在膝蓋上的拳頭。
“他一旦生氣……英海就,覺得內心愧疚。”
“所以你就逃出來了嗎。”
“英海肯定是不適合做大澱家的淑女。因爲在這裏玩的時候,就不會像那樣難過。”
英海沒有說在寶藏島玩得開心,而是用“不難過”來表達。她不是爲了追求娛樂而來到這裏,只是作爲一個逃避的場所,她選擇了這裏。
而和禍津神相遇,也正是她逃避到這裏的某一天的事情。
× ×
“一——、二——、三——、四……”
躲貓貓開始之後,孩子們分散開來。
爲了遠離當鬼的孩子的聲音,英海也跑了起來。
大夥兒紛紛在自己想到的地點藏身。而這垃圾棄置場正好是不管哪裏都能成爲好的藏身所。像是巴士的車底、看板的背面,藏在壁櫥裏的孩子讓同伴幫忙關上了扇門。
英海尋找着誰都沒發現過的新藏身所,走進瓦礫之中。
沿着地平線排成一列的電線杆,受到逆光方向照來的夕陽佇立着。附近的工廠傳來撞擊產生的金屬音,鏘——鏘——,英海獨自一人走着,聲音盤旋在她腦袋的正上方。
英海在電線杆的底下找到了被捨棄的冰箱。
把手放在門上,費勁將其打開。裏面空空如也,應該可以輕易地裝下英海整個人。
然而,有着令人生厭的潮溼臭氣。
臉有着滑溜溜的圓形輪廓,上面的眼睛就像畫上去的兩個點。塗着粘液一樣的身軀在夕陽光照下閃閃發亮,在其臉的正中央,大鼻子無力的耷拉着。
“塌鼻子先生真是溫柔。英海的朋友們誰都不肯喫呢。”
把奶酪放進它嘴裏。禍津神微微動着下巴,咀嚼着奶酪。
英海嘴裏嘟噥着。十秒、二十秒。過了一會兒之後換更大的音量:
禍津神像是期待已久一樣伸出手。
“要說大澱家之女,就必須是完美的纔行。不可以有一點疏失。其實像這樣屁股直接坐在地上說話也是不允許的。你可懂了?”
雙手懷抱着彎曲的雙膝,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着:
英海把奶酪擺在土丘上。
不管怎麼踹、怎麼敲,門都不見開。
冰箱忽然發出馬達的聲音,英海環顧周圍的黑暗。在後頸感受到冷風。冰箱裏的溫度慢慢下降,汗水也跟着消失。
就在這時。
猛地把食指彈出來,像是在對禍津神說教一樣說道。就像每天,別人對她做的動作一樣。
“我的名字是英海,你呢?”
對禍津神爲拆開包裝紙而奮鬥的身姿看不下去了,英海夾起一個奶酪、然後像是打開糖果包裝紙一樣,拉扯塑料紙的兩端,包裝紙打開了。
禍津神把鼻子湊近冰箱門的縫隙,把門打開。
“……你是要笑話我嗎?那可真的很恐怖的。”
“咦?怎麼會”
“……你也是,獨自一人吧。難道不寂寞嗎?”
“……真是的,就連名字也沒有。英海到底該怎麼稱呼你可好?”
“……好了喲——”
倒下的時候,巨大的鼻子緊緊貼在英海的肚子上,咕嚕咕嚕地扭着。
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呼吸,一點一點變得困難。
感覺默默咀嚼着奶酪的塌鼻子是在這樣說着:
一陣海風吹過,英海伸手按住頭髮。
誰都沒有找到她。說不定會這麼漸漸被忘卻,乾渴而死。一旦這麼想,心臟就像是被揪住一樣痛苦。
“是鼻子太礙事了嗎……?”
自古就棲息於這個國家,給人招致災禍的存在。“要是發現了禍津神,就要告訴附近的大人喲”。在學校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被叮囑一遍,不得看它,不得碰它,因爲它會喫人。
英海顫顫巍巍的伸出食指,用指甲拎起下垂的鼻子。嘴巴咧得那麼大,而一排門牙卻出奇的小。
就像是在對人告白自己的祕密一樣,輕聲向禍津神呢喃道:
在狹小的空間裏腿都伸不直。這個被黑暗籠罩的冰箱裏十分悶熱,汗水涔涔滲出。
從門縫中窺探裏面的小臉,不是屬於人類的東西。
就這樣門被打開了。
“所謂的深淵呢,可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盡。無論多大聲地叫喊、伸手求助,一切都會吞噬殆盡,然後就此消失。……我可害怕了。像在這樣的時候,就必須要有一個人在身邊緊緊握着我的手纔行。”
“夜晚的大海,感覺就像冰箱的裏面一樣。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你可知道這叫做什麼嗎?這就叫做‘深淵’。”
是來找自己的某人嗎?但轉念一想,總感覺不是這樣。放輕的腳步聲中聽出焦急,感覺就像是在警戒着周圍。
禍津神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瞳和厚嘴脣。還有那無力下垂的鼻子。就像是在愣怔。
“……但是英海就是做不到那樣。沒辦法回應那樣的期待。所以那些朋友們中也沒有人來找到我。……我是孤獨一人。”
——對了,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英海的聲音一點點變小。
英海輕聲說着裝大人氣的話,在她身邊的禍津神抬起臉看她。
如果不是那些孩子們,那又會有誰在這種垃圾棄置場裏呢。雖然不知道答案,但肯定要比變成乾屍死在這種地方要好得多。於是英海敲打冰箱門。
“……你是想要、奶酪嗎?”
“英海可什麼事情都會。就連鋼琴,也在關東大會上拿下了第二名。插花也會,別看英海這樣,空手道可是很拿手的……但是,即使這樣,也遠遠不夠。”
——禍津神。
“好了喲——!”
禍津神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英海低垂的側臉。
我又犯錯了。不吸取教訓,又一次失敗了。給大澱家抹黑,祖父一定幻滅了吧。本應該是不得不做到完美的大澱家淑女,竟然會落得這樣不爭氣的死法!
“像這樣做。”
英海腦中想象着禍津神的回答,繼續在獨角戲。
突然,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某個氣息,踏破瓦礫,向這裏靠近。
“呀!”
× ×
英海知道這種存在。
英海感到迷惑,塌鼻子在她的身旁再一次一屁股坐下。
——我們成爲好朋友就行了。
身高不高,最多也就是剛頂到英海的腰間。
只能隱約聽到遠方的金屬音,外面在發生什麼不得而知。
不知道它到底聽沒在聽。呈放射狀延伸的黑影伸出手索求奶酪。
黑暗中,英海一動不動地等着。
看着這隻禍津神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幼小的孩子。
禍津神那和緩的表情,英海覺得那是在笑話着自己。
“好辦法?是什麼?”
就算問出口也不見回答。
“你一直都住在這種地方嗎?”
嘴巴在鼻子下面,嘴角長長地上下分裂開,延伸到耳邊。它的嘴脣兩端慢慢向上咧開,這才察覺到這個奇妙的生物其實是在笑。
嗡——
英海將臉墊在懷中的膝蓋上。意識朦朧地注視着塌鼻子先生搖晃的鼻子。
接着,它抱住膝蓋的手的手背,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英海嚇了一跳,把手抽開。
英海用手掌捧着奶酪,禍津神深深地嗅着味道。
“……英海、肯定不存在纔好。”
在沒有月光的夜空下,英海獨自一人呢喃着。
被廢氣污濁的天空看不見繁星。頂多就能見到一兩顆微弱的光點。
但是不管等了多久,冰箱門都沒有被打開。終於內心變得不安起來,英海想着看看外面的情況,將門向外推。但是從裏面推向外的這扇門十分沉重,紋絲不動。
“大家,都已經回去了麼?來人吶!”
禍津神將手伸向了第二個奶酪。每當它一動身體,那鼻子也噗嚕噗嚕愉快地晃盪着。
真不應該藏在冰箱裏面這種地方。
那之後沒多久,夕陽西下。只有不可靠的煤油燈掛在電線杆上,照亮寂寞的黑夜。
英海和禍津神在能夠看到海的岸邊坐下。
“……!”
雖然會對聲音起反應看向英海,但這個禍津神好像不會說話。
不久就咕咚一聲嚥下,抬頭看着英海,嘴角咧開高高上揚,露出親暱的笑臉。
禍津神有樣學樣,把包裝打開。漂亮地打開後,它開心的笑着將奶酪送進嘴裏。
“呀啊”
嗅嗅、嗅嗅。鼻子發出吸氣聲,禍津神接近過來,然後猛地跌倒,撲倒在英海的膝蓋上。
嗅嗅、禍津神鼻子發出聲音,嗅着英海的體味。就像是在描字帖一樣,她的頸項、她的胸膛、她的指尖,都來來回回嗅着。在最後,鼻尖停留在了她的口袋上,
“……英海,犯錯了。”
“……怎麼了?嚇英海一跳……”
“這、這是幹什麼嘛……?”、
英海強忍住眼淚,用力咬住嘴脣。
海峽的對岸就是工廠地帶了。工廠在晚上也不見歇息,繼續運轉着。其上空即使到了現在也朦朧地被照亮着。缺乏光亮的這邊,就像是被割捨去了一樣。
英海盡力將膝蓋蜷曲,將背擠進冰箱深處。但是不管再怎麼蜷縮,在狹小的冰箱裏是無處可逃的。
“藏好了嗎——”聽見遠方傳來的聲音,還在猶豫的英海慌慌張張地大聲回道:“還沒有——”
煤油燈的燈光照着禍津神,在赤土上拖出一道陰影。
是不知不覺間站到身邊的塌鼻子先生碰到了英海的手。
“英海再也不會進冰箱裏去了。”
“也是啊。看你那鼻子是那麼的迷人,就叫你‘塌鼻子先生’好了。”
“來人吶!那邊的人!可以請你開一下冰箱門嗎!”
英海把包裝打開,把奶酪遞給它。禍津神把鼻子緊湊於指尖所夾住的奶酪。咔嘰咔嘰地用門牙咬出聲音,但是卻怎麼也夠不到奶酪。
英海倒吸了口氣。
既然生爲大澱家之女,就遠遠不夠。
“……沒事,要說謝謝的反而是英海這邊呢。因爲塌鼻子先生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你喜歡,奶酪愛喫多少都給你。”
這座爲海浪聲所包圍的垃圾島,就像是在息聲潛伏着。俯視大海,黑暗無邊無際地延伸。
進入冰箱的內部蜷曲膝蓋,關上冰箱門之後,內部被漆黑所籠罩。
英海內心焦急,喊聲也逐漸變大。來人啊,快把它打開,快找到我。
“和你……?但是你……是禍津神不是嗎。”
——這有關係嗎?區區這點事。
塌鼻子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望着英海。
——要成爲好朋友,是人類是禍津神,這有關係嗎?
這樣啊!英海醒悟了。在剛纔,這個禍津神正是想要握住自己的手。它願意留在自己身邊。——我就快要這麼消失不見。留在如此吐露喪氣話的自己身邊。
“……謝謝,塌鼻子先生。”
英海顫顫巍巍地把手伸出。這一次是由自己,觸碰到了塌鼻子的冰涼的手。
“……你說的真對。我們……是可以成爲好朋友的。對嘛。我們都是孤獨一人,一定可以成爲要好的好朋友!”
——這個禍津神也一定很寂寞。英海這麼想到。和被捨棄在冰箱裏的自己是一樣的。沒有月光的夜空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在這樣的夜裏,倘若不是有人握住自己的手,一定會消失不見。
英海將塌鼻子的小手握在手心。
“你已經不再是孤獨一人了。由英海來握住你的手。”
塌鼻子不作回答。
只是一邊回望着英海,一邊用抽空把奶酪放入嘴裏。
“……好喫嗎?”
這麼一問,塌鼻子就搖晃鼻子,“吖咪”第一次發出了叫聲。
在盛夏的夜晚所觸摸的塌鼻子的手,冰涼的觸感令人心怡。
爲了給塌鼻子準備食物,英海比以前更加頻繁地造訪寶藏島。
但也因爲頻率的增加,她的行爲也被其家人所得知。
禍津神的存在雖然隱瞞過去了,但英海陷入了身受軟禁的狀態。
不管是用力敲打門,還是大聲謝罪,嚴厲的祖父都沒有還她自由。只要一把她放出去就會跑去垃圾場的孫女,又怎麼可能會還她自由呢。
——YUuuuMmyyy……
就在這時,鼻尖突然捕捉到一絲異樣的臭味。就像是肉腐爛了的惡臭。像這樣強烈的臭味,即使在這個垃圾棄置場中都沒有聞到過。
嗷嗚——、嗷嗚——。聽到混雜於雨聲中的犬吠,英海抬起腦袋。
感覺從身後傳來了聲音。
即使承受着七日的視線,英海也毫不動搖地講話繼續說下去
沙啦沙啦,雨點打在天花板上的聲音敲擊耳膜。
“YUuuuMmyyy……?”
“但是隻要跟它說通了,一定不會再襲擊孩子們了。英海認爲它會理解的。因爲我們是好朋友。那孩子也一直在找英海。”
雷聲轟鳴。英海登腳踉蹌,好幾次差點跌倒了。而每當這時就咬緊牙關,只是向前、一味地向前跑。背向大巴,筆直地向着來時的道路。
頭骨斷了,叫聲止息。
——必須快一點兒趕過去。這一使命感佔據了她的內心。快一點過去,把飯帶給它。爲了告訴它,它不是孤獨一人而握緊它的手,呼喚它的名字。
老狗不作答。將麪包嚥下之後,像是要更多一樣,將臉湊向英海的提籃。那抽動鼻子的動作,和索求奶酪的塌鼻子有幾分相似。
“依代……?”
“……那麼塌鼻子先生,就是冰箱的神明咯。”
雖然它的體型膨脹得巨大,但英海依舊看出來了,這個怪物是曾幾何時那可愛的好朋友——塌鼻子先生。嗅嗅、嗅嗅,嗅着提籃的舉動也還完整地保留着原先的影子。
內心雖然還有躊躇,但是好奇心更勝一籌。英海戰戰兢兢地踏出步伐。
巨大的身軀沒有察覺藏在座椅下面的英海,繼續走向大巴深處。
英海在確認腳邊足跡向前走的同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疑問。那冰箱又大又重。小身板的塌鼻子要搬動應該很困難纔是。那麼如此大的東西,到底是誰把冰箱拖走的……?
絕不向後回頭,爲顫慄的膝蓋注入力量,一味地直線奔馳,就像摔下去一樣跑下階梯。
感到恐懼回頭一看,那裏是垃圾山與垃圾山之間的狹窄泥路。黑暗的夜路,一盞盞煤油燈點與點間排成線。望不盡其窮盡。
英海沿着泥濘的垃圾路上小步幅跑着。濺起的淤泥粘附在靴子上。大雨淋溼短裙的裙襬。但是英海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注意這些事情了。
“別把那東西叫什麼‘神明’。有人不是把冰箱和電視機、洗衣機放在一起,叫成‘三樣神器’而崇拜它們嘛。就是因爲‘神明、神明’的推崇它們,所以才真的誕生出神來了。”
即使是坐着也有英海胸口那麼高的大型犬,它的雙頰皮肉鬆垮下垂,肋骨的形狀凸顯出來。這隻狗說不定已經老了,可以看出它生活的艱苦。
然而年幼的英海不可能擁有拯救老狗的手段。
“YuMmy……”
這是爲了塌鼻子帶來的東西,不過也不能放着這隻狗不管。英海從提籃中拿出麪包,掰下一塊餵給狗。
心臟的鼓動讓令胸口苦悶。
就在那短短一瞬,英海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
“那東西是‘凍神’。依代大概就是冰箱吧。”
塌鼻子用低沉、粗野的嗓音叫着。然後面部扭曲,浮現出笑容。
“哦呀,你是在這裏避雨嗎?”
一片漆黑的大巴里面感覺涼颼颼的。被淋溼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從英海所藏身的座椅下到敞開着的大巴出口是一條直線。要逃跑就只有現在。英海下定決心了。塌鼻子正沉迷於提籃的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英海就這麼趴在地上,鑽進座位的下面藏身。從座位的椅腳間窺視外面。
但是結束用餐的男子站起身,卻走向了大巴的深處——走向了這裏。
嘰——嘰——,每當男子邁出一步,大巴就發出聲音上下晃動。
男子俯下身,啃咬死去的狗的腹部。
嗷嗚嗚,狗的叫聲從威嚇變成了悲鳴。巨大的身軀握住老狗的頭和尾。而後把兩邊一氣向外扯——咯哩!
“那是你自作多情。現實是,就在剛纔,它襲擊你了。”
把傘撐開,在老狗的身旁坐下。
英海爆發出尖叫,屁股着地地倒下。要快逃出去。快點從這裏逃出去。而在這時,她才察覺到在入口的老狗在激烈地吠着。
這臭味是從大巴的裏面飄來的。
“啊咧……?”
“必須要讓它住手……英海是這麼想着。”
“是睡着了嗎……。這裏應該不會是您的住處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近在英海的眼前,男子的腳踏下來。與被扯開的老狗的眼睛對上了。舌頭耷拉在嘴邊,不再擁有意識的眼瞳大大地瞪出來。
雙手撳在嘴上不動,英海兩眼緊緊閉上,就連呼吸都停止了。
被濘淖絆倒腳,狠狠摔了一跤。
“你可是肚子餓了?”
“就是孕育出禍津神的東西。要說的話,就像是它們的正體。”
英海再掰下一塊麪包。
“……!”
車窗外驟然一閃。雷光照亮車內。
英海也站起來,以要一口把人吞下的氣勢,把身體湊上前:
英海說着,可是話說到最後,語調越來越弱。
手所摸到的座位板太過冷冽,於是她“呀”一聲把手抽開。明明是在大巴里面,座椅卻溼漉漉的。
在下個不停的大雨中,寶藏島顯得比以往更加寂靜。
“那你也應該明白危險性也跟着變大了吧。爲什麼又跑過來了?”
放在過去英海藏身的地方的那臺冰箱不見了。煤油燈懸吊在電線杆下,映照出拖行冰箱留下的痕跡。
“就在昨天晚上,在祖父讀的報紙上,得知了寶藏島上的神隱事件。”
一個提籃就落在後排座椅的扶手上。是英海落失的。男子把提籃捏起來,用鼻子嗅起裏面的東西。
“但那是,事出突然,英海覺得塌鼻子先生也是被嚇了一跳,所以……”
“我來這裏,是爲了斬殺在這個島上住着的禍津神。”
繚繞在耳邊,久久不消散。
英海眯細眼睛,注視着座椅深處的影子。
“我只能再給你一個唷?因爲這可是塌鼻子先生的東西。”
這裏,就宛如冰箱的裏面。
英海站起身來,走上階梯,向車內窺探。
“……斬殺塌鼻子先生,對嗎。”
見話題結束,七日站起身,根據所做的約定,把自己的目的說出來。
英海看見體型巨大的男子走進車內。車體被壓得傾向一邊,晃動着。
沉悶的咀嚼聲在車內奏起迴音。
沿着那如同車轍一樣的痕跡,英海走向島的更深處。
英海接近它,老狗對其提籃表現出興致,鼻子一抽一抽的翕張。
英海榨出身體的力量站起身。而後繼續專心於逃跑。完全不能放心。無論在哪裏回頭都只能望見黑暗。總覺得那個禍津神,即使在現在也依舊追向自己。
“可以讓英海也在這裏避一會兒雨好嗎?”
黑暗,它無邊無際的延展。就如沒有月亮的黑夜之海。就如令人窒息的冰箱內部。從無底深淵中,傳來孤獨者的叫聲。
英海用顫慄的雙手摁住嘴,拼命將要出口的悲鳴咽下去。
在大巴的深處,有誰正橫躺着。但是周圍黑暗,只能看見他的輪廓。
擠盡渾身的勇氣,從座椅底下爬出來。
“!……”
不得看它,不得碰它。被灌輸的這一準則,事到如今纔回憶起來。那東西散播災禍的禍津神。那東西會喫人——。
從吊環上有肉片垂下來,在地面上滿是貓的頭骨滾動着。剛纔觸碰到座椅的手,被漆黑的血所浸溼。
× ×
英海才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多麼不得了的地方。
爬上階梯的狗從車裏面向外嘶吼着。這明顯是在威嚇。就像在爲恐懼所顫慄一樣,吼叫的方式非比尋常。
寶藏島上玩耍的孩子們一個個消失的事件,就是在英海逃回去之後不久發生的。這個事件被大舉報道出來的時間,也正是屍體被發現的昨天。
“啊啊。因爲有人委託我了。這是我接的工作。”
隔了片刻,宛如劈開天空般的轟隆聲鳴響。
“可以請教你嗎?請問有沒有見過禍津神?是個大概這麼小的孩子。”
就連殺死狗時拽脖頸的動作,也是那時英海教它打開奶酪的方法的延伸。
英海所努力向其搭話的對象,是躺在座椅上的狗和貓的屍體。內藏被撕咬,骨頭被抽出來的殘骸。其中有許多都是頭骨被擰斷,斷成碎片,不見原形。
英海內心萬分焦急。
“我覺得是因爲只靠貓和狗漸漸的沒辦法滿足……所以塌鼻子先生纔會去襲擊小孩子們。畢竟它的身軀變得那麼大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
這時又一道雷光奔走。男子的身體被照亮。圓形輪廓的身影閃着渾濁凝滯的油光,在其臉上的正中間,鼻子無力的下垂。
“不要……”
“……這個臭味,是什麼呢?你可知道?”
男子伸長手臂,將吼叫着的老狗抓住了。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英海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這說法,也像是在說“我也明白這是無謀之舉”一樣。自己的微弱聲音是不可能傳達給成長得如此之大的禍津神的。估計是回想到在剛纔快被殺掉這一點了吧。
總覺得那個叫聲,也是在尋找着自己。
英海的顫抖停不下來。無法抑制牙關打顫,就狠狠地撳住下巴。屏息等待着男子離開。
再這麼下去,重要的好朋友就會被餓死。無論如何都必須前往寶藏島。然後,終於等到了一個下雨的夜晚。帶着裝有食物的提籃,英海從二樓的窗戶逃出去了。
在被廢棄的大巴里,敞開的門後的階梯上,一直乾瘦的狗坐在那裏。
“就算這樣也與我無關。我只是執行‘殺了它’這個委託。而且就算我不殺了它,那傢伙也註定會被殲滅。禍津神不同於人類。那是類似於引發災害的猛獸一樣的東西。竟然爲一隻猛獸進行裁判,定罪,那纔是腦袋有問題了呢。”
不論怎麼說明它沒有危險性,而人類,是不可能放任猛獸在大街上闊步的。不可能共存。只能殺了它。
“英海明白了……”
英海令人意外,爽快地點下頭。但又馬上抬起腦袋。
“那麼,英海也一起去!”
“喂喂,你腦子裏是怎麼想的?你很礙事。我可不會保護你。”
“英海自己由自己保護。英海也是可以戰鬥的。雖然因爲要練鋼琴而放棄了,在小時候,還是有學過空手道的。對了,英海來擺架勢,你看着。”
七日正想要轉身離去,英海繞到他的正前方,“嗒啊——喵!”,嘴裏這麼吼着打出正拳給他看。
“……塔亞彌奧(譯註:“嗒啊——喵!”的日語發音很像外國人的名字)?說的那是誰啊。總之我不同意。那纔不是空手道能解決的對象。既然你一個人能跑到這裏來,那你也能一個人回去吧。”
“纔不回去。……小氣鬼!”
“小氣的是你的小命。你應該反過來對我說‘謝謝’纔對吧。”
“回去”、“不幹”,如此的對話持續了一段時間後,七日受不了地深深嘆氣。
“你個臭小鬼。真是對爲你頭疼的那老頭子感同身受。”
“那老頭子?”
就在英海歪着小腦袋瓜的時候,七日猛然望向另一個方向。一瞬間,將手拉近腰間的軍刀,用大拇指頂出劍鍔。
鏘——。用劍刃根部的一點點刀身彈開了飛來的小刀。
那是剛纔對凍神放出的,七日持有的小刀。
“這,這是怎麼回事!?”
“閃一邊而去。”
讓英海退下,七日架起還收在劍鞘中的軍刀。
被七日所傷的大腿奪去了拉緹梅利婭的機動力,沒有機會攻擊它。被只是四處逃竄就已經拼盡全力的拉緹梅利婭拽着脖子,黑尾鷗發出嘶鳴。
讓人怵目驚心的碰撞聲令英海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英海赫然回頭。
“你先冷靜一點,內褲都露出來了。”
冰的結晶反射着夕陽,熠熠生輝,咋看之下感覺很涼爽,但要是直接受到攻擊不是區區凍傷就能完事兒。在慌忙逃竄的拉緹梅利婭背後,瓦礫一個接一個被冰凍。
“……有沒有搞錯”
到底憋個什麼勁呀。七日深深嘆口氣。
英海的眼眶中盈出淚滴,但又慌忙憋住。絕不哭泣。既然生爲大澱家的淑女,就不被允許落淚。所以她忍住,憋住淚水,再一次噤聲不語。抿起嘴脣,眉頭緊蹙,臉用力揪成一團。
“對、對不起……”
半裸的拉緹梅利婭一邊躲着冰風一邊大聲尖叫。
而就在她的眼前,凍神將轎車掄下,拍扁拉緹梅利婭。
在三角形標識牌的牌面,就停在了七日的眼睛跟前。一個像怪物的一張臉畫在黃色的底色上。這是在常有禍津神出沒的地方所設置的“小心禍津神”標識牌。
拉緹梅利婭拍手叫絕。
“住手,快停下!”
“有破綻……!”
“不不,這‘無心’說太多遍了吧。”
拉緹梅利婭藏着臉,肩膀微微顫抖着。
“嘶嗚嗚嗚嗚——!”
拉緹梅利婭豪爽地揮舞標識牌,迫近七日。
拉緹梅利婭撞倒七日,跨坐在倒地的七日身上。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握着標識牌的前端,高興的將其對準七日的脖子。
話沒說完,七日警戒起四周。拉緹梅利婭也閉上嘴,站起來。
從頭頂揮來的標識牌,七日用軍刀的劍鞘將其接住。
英海吶喊着,把手臂上的提籃砸向它。
粗大的手臂,還有甚至能凍住身體的吐息。它的身體,比起英海逃出去的那個雨夜,更是成長了不止一圈。
吐出的氣息被染成白色,英海遲於兩人,也察覺到了氣溫的驟降。
然而拉緹梅利婭的後話被打斷了。七日用手把小刀紮在了她的大腿上。
“奶酪!?莫名其妙!但我就是知道你在把我當猴耍呢!”
七日就這麼抱着英海被打飛了。飛越拉緹梅利婭的頭頂,後背撞進垃圾山的半山腰。
禍津神手臂下垂、身體前傾,那個大概就是它的戰鬥姿勢吧。從獠牙間吐出的氣息觸碰到冷氣染上白色,就如同蒸汽一樣筆直地噴出來。
英海爲了庇護拉緹梅利婭,站在她身前平舉雙臂。
英海瞪向凍神。
拉緹梅利婭的露出度增加了好幾成。風衣被撕碎隨風招展,短裙什麼的幾乎跟沒有穿一樣。然而就只有風帽還戴在頭上,正所謂藏頭露尾的狀態。
“……有必要哭出來嗎?”
保持仰天躺着的姿勢不再動的拉緹梅利婭,她的身邊是和她一樣無力橫躺着的黑尾鷗。從脖子上伸出來的細繩,依舊牢牢系在拉緹梅利婭的手腕上。
“你現在還能夠把那東西,看成是好朋友什麼的嗎?”
塵埃散去,視野也漸漸清晰。
一手揪住心生恐懼的拉緹梅利婭的胸口,七日翻身。這次變成拉緹梅利婭被壓在下面,立場顛倒了。
被七日頂在左臂前的軍刀刀鞘,上面出現了龜裂。受到衝擊的左臂微微顫抖着。只是動動指尖,劇痛就遊走在左臂上。
“哦吼!區區凍神,還挺厲害呀!”
抱在懷裏的英海,閉着眼睛“嗚嗚”地呻吟着。
令人窒息的衝擊,傳達到左臂上。
“……我怒了。什麼老巢,鬼才管它呢!”
凍神看向落在腳邊的提籃,用手指捏起那個和它的身體相比顯得十分小,只有一口大的奶酪。
“你竟敢、你竟敢……!把這個堂堂拉緹梅利婭當作誘餌來使喚!”
“爲什麼你不聽英海說的話?英海和你,難道不是好朋友嗎!?”
凍神行動了。握在它手裏的,是一輛轎車,車身已經到處七零八落。它將足足有一噸重的東西輕而易舉地高高抬起,就像是打蟲子一樣,向着拉緹梅利婭掄去。
哐啷哐啷,廢棄材料被挪開,拉緹梅利婭復活了。
破碎的轎車翻起的粉塵紛飛。英海的頭髮被風壓整個捲起,又飄落下來。巨響的餘音傳來,悲鳴隨之奏響。
“真的假的!天助我也!”
“哈哈,難道不是把那當成奶酪了嗎?”
“……我可受苦了。一邊保護着黑尾鷗到處逃,真的可受苦了……”
“——疼吶……!”
嗶哩、空氣被緊張的氣氛所充斥。四周漸漸變得冰冷。
“纔不是打……”
“那、那個,打架,是不好的……”
她的身體已經遍體鱗傷了。就連風帽也快碎成片,頭髮也像炸開似的凌亂。皮膚裂開,身上沒有一處不滲着血。即使如此,拉緹梅利婭依舊活着。
“我纔沒有哭咧!”
凍神吸進空氣,讓胸膛膨脹。那是“急凍吐息”。
拉緹梅利婭跨步向後跳,七日向前邁進。
“看你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我可擔心你了,真的。”
“……啊啊,神煩。”
“……咦?”
“阿七!你竟敢……!”
七日懷中的英海恢復了意識。立起上半身,察覺到自己受到保護的事實,臉色發青。
“……呃,唔唔……”
英海一直顫顫巍巍,一臉不安地看完了兩人間突如其來的攻防。
“哼哼,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啦!這次我一定要把你喫——”
“對不起!我不會再讓你孤獨一人了!所以住手吧,別再做這麼過分的事情了——”
七日站起來,回收落在地上的軍刀。
“我討厭你!塌鼻子先生什麼的,英海最討厭啦!”
提籃在凍神的肚皮上反彈,滾落地面。蘋果、麪包、葡萄酒等等,英海爲了和好而帶來的食物灑落在赤土上。
七日揪住英海的領口,剛把她拉過來,轎車就摔落在英海原來站着的地方,砸響破碎聲後又向後彈起。在高高彈起的車的對面,凍神將被掰下來的電線杆迎頭揮過來。
拉緹梅利婭緊挨着英海,從她旁邊飛身擦過,向凍神衝刺。
“這話太有口無心無心無心無心啦!”
“我哪裏有管內褲的工夫!我這邊可數不清有多少次,差點腦袋就被拔下來了。那混蛋是什麼鬼!?爲什麼光對腦袋這麼執着!”
“塌鼻子先生!等等。快住手!”
被掃蕩腿擊中,七日失去了平衡。這時,三角形的標識牌正好被當做鉤子,將七日手裏的軍刀鉤落下來。
“咕嘎!”
——服服帖帖的,話說到一半,就喫了一記平打,拉緹梅利婭也一樣被打飛了。
凍神渾圓的眼瞳確實映出了英海的身姿。然而它的表情不見變化。
“喏。就是因爲你不肯回家,我才受傷的。”
“即使只是讓那傢伙喫了一記,你小子也夠有前途的了。我對你刮目相看。對了,和我聯手如何?要是我們倆合起手來,就可以把那傢伙治得——”
“呀啊啊啊!凍死啦!”
瓦礫在晚霞中飛舞。鐵屑、木板、成爲廢車的轎車紛紛飛在空中,背朝着夕陽拖出黑影的龐大身軀放出咆哮。
說話瞬間,凍神撞破英海身後的垃圾山登臨現場。
英海眼睛瞪得圓圓的,身體僵硬不動。黑影覆蓋住她上揚的臉。
“呀啊啊啊啊啊!”
嗅嗅,在嗅了奶酪的氣味之後,它的眼瞳再一次看向英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意外的收穫令拉緹梅利婭提高聲音。可以說七日的威脅有八成都是來自軍刀的。
怯於噴出的冰風,拉緹梅利婭趕緊奔上身旁的垃圾山。而急凍吐息也追着她跑。
“……塌鼻子先生……?”
緊接着,從垃圾山的山頂有一個人影衝過來。
在轎車被挪開之後,可以看到拉緹梅利婭嵌入赤土中的身影。臥倒在地上,一動不再動。
“……YUuMmy?”
“哇啊啊,糟啦!”
被擊中的拉緹梅利婭被狠狠叩打在地面上,不停在泥地上翻滾着。用繩子繫着的黑尾鷗也在她的身邊昏倒了。
拉緹梅利婭放開標識牌,雙手捂住了臉。她已然失去了攻擊的氣魄。
因爲重心不穩,這一擊無法迴避。七日把英海抱進胸口的同時,將軍刀當作盾牌架在前方。反手握刀,並用左臂頂着刀身,準備承受電線杆的打擊。
“……我說你啊,就算是衣服沒了,那隻黑尾鷗倒是頑固地不肯放手啊。”
英海的聲音沒有傳到。凍神依舊俯視着拉緹梅利婭。再次高舉轎車,想要再給她一擊。
拼命地放大聲音,英海向曾經的友人傾訴着:
“啊啊,真不想幹了……”
背對着夕陽,將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標識牌當成槍使着,來回揮動——此人是拉緹梅利婭。
七日將其所有的招式,都用刀鞘一個個冷靜地化解。
像剷球一樣劃過凍神的股下,繞到其背後。然後拉緹梅利婭擒抱住凍神圓圓的一團尾巴,接着,擰了下來。
“EEEhhhhAAAaaaa!”
與其說是咆哮,那更像是悲鳴。白色的吐息在晚霞中散去。
凍神胡亂揮舞轎車,爲了拍死拉緹梅利婭,將其砸向地面。
拉緹梅利婭在紛飛的沙塵之中來回躲閃,停在英海的身前。
在她的身後,英海吶吶說道:
“爲什麼……你明明傷得那麼重……”
“嗯?”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在她的臉上的,是亮出虎牙的無邪笑靨。
“區區這點傷纔不會死呢。我可是喰神吶。”
“喰神……?”
被擰下的凍神的尾巴,拉緹梅利婭張大嘴巴將其高舉。
“啊——,姆唔”把尾巴一口下去,整個吞進了肚,將把兩隻手的手指按在臉頰兩邊:
“哇哈~,yummy、yummy!”
“UuhhhGGAAAaaaAAaaaa!”
失去了尾巴的凍神發出咆哮。
氣溫降得更低,英海瑟瑟發抖。靴底接觸到冷氣,被凍在地面上。抬起腳,“啪哩”一聲彈開冰結的碎渣。
“欸……”
周圍漸漸被冰凍住。但是這現象並不是由凍神所引發的。
這個氣溫的驟降,是由喫掉凍神的一部分的拉緹梅利婭所做的。
七日把荷包掏出來給她看。
笑靨浮現在拉緹梅利婭臉上,她用蠻力扯出鋼管。凍神的腹部彈出來,帶出鮮紅色的冰之結晶灑向空中。
“‘希雅梅利婭’。”(譯註:“希雅”與日文中的“冰凍(冷や)”音近。)
“拉緹梅利婭,把這隻手臂……”
確認可以活動手臂之後,七日轉向凍神逃去的方向看去。
有着不符合其龐大身體的巨大爆發力,凍神起跑。
“爲什麼把它放跑啦!就差最後一下的說!”
忍着淚水,英海擠出笑臉。即使現在的這個禍津神比起那天變大了許多,臉也變得更加醜陋,少女依舊將它稱作是好朋友,矢志不渝。
“我可是希雅梅利婭。”
即使趴在地上,依舊“yummy、yummy”地吼着。
一轉先前寒酸的半裸姿態,脣瓣勾起一抹緋紅。
鐵管刺破凍神的肚皮,深深埋入其體內。拉緹梅利婭將嘴對着一端的管口,將吐息吹入。冷氣直接地進入凍神的體內。
凍神登上冰箱之山。一隻眼睛被戳瞎、尾巴被擰下來、身負內傷,即使這樣,留下來的獨臂依舊穩穩地抱着英海。它的速度十分緩慢。一邊小心腳下,一步步登向山頂的椅子。
透過被裝滿的商用冰箱的透明玻璃,鉸鏈斷裂的櫃門的對面,英海看到了許許多多的死屍。是遭遇神隱的孩子們,都被冷凍保存着。
微弱的聲音傳來。英海毫無疑問,是這樣斷言的:
對於喫了凍神的一部分而得到冰屬性的拉緹梅利婭,不管是低氣溫還是“急凍吐息”都不再有效。體內被破壞的凍神已經沒有勝算。
七日對其做出牽制,同時向她提問。
七日隨便取名:
拉緹梅利婭立起食指指着他鼻子。
“哼,人家纔不幹呢。你那是在命令我吧?你啊,是把我當作冷卻噴霧啥的……”
在迎風招展的頭髮還有睫毛上降下一層冰霜。
穿着紅衣服的嬌小女孩,向英海討要點心的男孩。無論是誰,他們的手腳都被扭曲向奇怪方向,然後就這麼陷入僵直,嘴巴大大張着。從結了霜的蒼白肌膚中,感受不到生命的鼓動。
“開始吧,反擊的時間到了”
“……那是在叫你?”
“是嗎”七日將手從軍刀上拿開,退後一步。
——吱嘎吱嘎。凍神的身體被冰凍,停下了腳步。
“……希雅梅利婭。用吐息冷卻一下這隻手臂。”
沒能剎住巨大的慣性,凍神撞進垃圾山中。
在夕陽下佇立的那團東西既像一個具有着威懾力的奇妙素描模型,又像是君臨於垃圾山的王的王座。在這座山的頂峯,有一把西洋風的華麗椅子擺在上面。
逼近而來的凍神對七日看都不看,用剩下的一隻手臂做出撈起的動作將英海抱起來。接着逃亡垃圾山的彼方。
嘴裏重複一遍新名字,以確認其發音。吐出白色的吐息,喰神莞爾一笑。
凍神也領悟到這一點了吧。在倒下身的同時,雙臂立在地上,做出短跑衝刺的姿勢。在它的前方,是七日和英海並排站立的方向。
“阿七!?”
“你怎麼知道?”
“別把禍津神想得那麼天真!”
七日發出怒吼,英海被震懾,咬住嘴脣。
“錯了”對於英海如救命稻草一般緊抱着的期望,七日斷然否定。
七日看向失去原貌的凍神。
那張笑臉映在圓圓的眼瞳中,凍神叫着:
“GGAOOOOoooo……!”
“塌鼻子先生他,現在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打算了……!請你放過他吧!”
紅色的巨大冰塊掛在鋼管前端,分不清到底是血還是內臟。拉緹梅利婭將其當做鐵球一樣揮舞,重重砸在凍神的額頭。
喰神的特殊能力“換裝升格”,可以將喫下肚子的對手的生態,亦或是能力據爲己有。
本應該壞掉的那些冰箱,現在再一次開始運作。
兩者接觸盡在一瞬。
“……聽好了。對禍津神來說,所謂的人類,就是食物。女人、孩子什麼的,都只是高級的美食。你自己看看,那傢伙現在就想要喫你。”
凍神正在設法起身。慢慢地將身體前傾,不喫教訓想要再一次衝向這裏。爲了從七日手中奪走英海。
“可別做過火,把它凍起來了。要是你一有可疑的舉動,我馬上拔刀殺了你。”
這是拉緹梅利婭所使出的“急凍吐息”。
英海老實的,將身體的自由託付於它,任其擺佈。
“噫嘻嘻”
“YuuMmyyY……”
——鏘,在收劍入鞘的鳴響聲之後,一支粗手臂從天而降,那是在身影交錯的瞬間所斬下的。
“英海就在這裏。在塌鼻子先生的身邊。所以說,已經不用去做這樣過分的事情也可以了……?”
顏面綿軟無力地皺褶扭曲,吊起嘴角做出一張笑臉。
“阿七!去你那裏了!”
身着裸露出香肩的晚宴禮服,頭頂着一輪冰花。從裹着束腰的纖細蠻腰下延伸出沉重的裙襬拖在地上,亭亭玉立的身姿閃耀着銀色的光。
商用銀色大冰箱、單人生活用的小冰箱。顏色、形狀各不相同。但是它們無論哪一個都是用舊的,表面凹凸不平。
拉緹梅利婭用泛着藍光的眼瞳注視着凍神,向七日說話。
從凍神身上落下的紅色結晶,連成一條閃閃發光的線延伸向垃圾山的彼方。
“即使這樣,你還要把那東西稱呼爲自己的朋友嗎?”
“……エイ(Ei)、ミィ(mi)”
“安心……已經沒問題了喲,塌鼻子先生。”
“……好了,繼續跟蹤吧。”
七日向前一步,來到英海正前方,拔刀。
粗野的悲鳴聲響徹晚霞的天空。
“是時候結束了。”
隨着劇烈的衝擊音,紅色的巨塊碎裂,在夕陽燒紅的天空中閃爍。
英海注視它的臉。注視着將她從漆黑的冰箱中救出來的禍津神。
走到頂峯的凍神,就像是妝點椅子一樣,小心翼翼地讓英海坐在上面。坐在椅子上的英海,現在可以俯視凍神。
“不是的!塌鼻子先生他只是在找英海。只要英海陪着他,他就不會再殺人了……”
“那是你自己自做多情。只是你自己的願望,自己想要相信。”
“阿七!我準你來給我取名字。”
拉緹梅利婭大口吸入空氣,然後一下子吐出來。
一旦讓她看了那個,就沒辦法反抗了。
拉緹梅利婭用左手提起長裙,右手握住鋼管。那副姿態儼然是個兇暴的貴婦人。鋼管揮出,深深陷進動作變得遲鈍的凍神腹部。
“不是命令。這是‘祈願’。”
這個少女將“YuMmyy——”這樣的叫聲說成是在叫“英海(エイミEimi)”。還說凍神一直在叫着自己的名字。一直在尋找着不再來這個島的英海。
“……塌、鼻子先生……”
拉緹梅利婭對無視凍神的七日吐出責難之聲。她提起長裙向這裏逼近的舉止,就像不知名的貴族。
“……那是在說‘英海(エイミEimi)’?”
七日把腫起來的手臂伸向拉緹梅利婭。
“YuuMmyy、YuuMmyy……!”
英海臉部扭曲,然而依舊強忍着淚水,眼睛一眨不眨回望着凍神。
“不行。那傢伙是禍津神。已經殺了好幾個孩子,它可是猛獸。”
× ×
那個地方,就好像是冰箱的墓地一樣。
在一年前,是這個小小的神明,握住了快要消失的自己的手。就如那一天一樣,英海觸摸那冰冷的指尖。緊緊地握着,向它訴說自己的存在。
七日再次將手放在刀柄上,而英海阻止了他。
拉緹梅利婭的作風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殘酷。
“……是好朋友”
爬起身的凍神發出叫聲。爲痛苦呻吟般不斷叫着。將剩下的一隻手伸向茫然若失的英海。溼潤的眼瞳注視着英海一人。
不知從何處升出的霧,覆蓋住拉緹梅利婭的全身,在她的手腳、胸口、腰間捲起漩渦,形成冰塊。
一片海風呼嘯的廣場上。在其中心好幾個冰箱相疊加,堆成一座山。
“YYYUUUuuUUuMMyyyyyy——!”
“塌鼻子先生他是……”
“咕……給我去死!”
——咣!
“因爲他在叫我!……現在也還‘エイミ(譯註:“エイミ(英海日語發音)”有點兒音近“yummy”)’的叫着!”
在七日身旁的英海雙膝跪地。
——嗡嗡嗡——機械的運作聲就好像心跳一樣響個不停。由冰箱高高堆砌而成的巨塊,就像一個巨大的生命體一樣峙立着。
就算嘴裏滿是牢騷,拉緹梅利婭最終還是老實地把嘴脣收攏。呼~,微弱的吐息只將七日腫起來的患處凍住。
“纔沒這回事!”
拉緹梅利婭渾身上下披上一層冰。耀眼的光芒綻開,冰層隨之碎裂迸發。冰的碎片在夕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在其中心身姿煥然一新的拉緹梅利婭站立着。
“……希雅梅利婭,挺順耳!”
在心意相通的瞬間。兩人的友誼關係,由扭曲的形態,終於修成了正果——讓人可以如此聯想的那個瞬間——
凍神收縮嘴脣,大口吸入空氣。它的胸膛,正爲了準備急凍吐息而高高膨脹。這可是費盡苦心得到的美餐呀。爲了將英海就地冰鎮——。
“……誒?”
英海驚恐不已,發出走音的尖叫。
吱嘎吱嘎——。空氣被凍住了,急劇的氣溫驟降令冰箱發出金屬冷縮的摩擦聲。
“不……不要,塌鼻子先生,快住手……!”
就在吐息將要吹襲英海的全身時——。
“……真是有夠愚蠢呢,所謂人類這東西。”
在英海所坐着的椅子背後,拉緹梅利婭以懷抱雙膝的姿勢藏在那裏,如此呢喃。
驟然揮來的軍刀,刺入凍神的脖子。
在它後背落腳的七日,軍刀插在裏面不動,然後將劍刃平擺,斬開脖子的一半。接着劍刃原路折返將還連着頭的另半邊脖子橫刀斬下。
粗大的脖子完全脫離身體,飛向晚霞的天空。
從失去頭的頸根中,噴濺出鮮紅的血沫。
接觸到冷氣,凍結成赤紅的結晶,隨海風飛舞。
不久,失去力量的凍神的身體仰天,徐徐倒下。
七日離開它的後背,向着山頂巔峯邁出一步。
龐大的身軀倒在冰箱的山上發出巨響。地面震動,山體搖撼。
因爲凍神的死,冰箱開始停止運作。一臺接着一臺,在塵埃散去的時候,周圍已經恢復寂靜。
喵嗷——喵嗷——。黑尾鷗羣於晚霞的天空中翱翔,身影倒映在海面上。
從英海所坐的王座上可以環視被西沉的夕陽所點亮的水面。
大顆大顆的淚水成串溢出來,七日背過身去。
光看她跑步是的背影,那毫無疑問還是個孩子。不過要是看到她逞大人的舉止,聽到她的口氣,足夠看出她作爲一個孩子,有着大澱之女該有的努力精神。
“要在這裏告別了嗎……?”
拉緹梅利婭提起裙襬,一邊散落着冰之結晶一邊衝下山。
“……喂喂。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哭個什麼勁?”
爲了打碎這樣的想法,七日從口袋裏掏出金黃色的荷包,在英海的面前用手指提着。
“英海,決定了。英海將來,要成爲祈禱士!”
英海茫然地注視着大海,用顫抖的喉嚨發出聲音:
“這樣又沒什麼不好吧。”
接着,她又獨自一人,責備自己。
拉緹梅利婭察覺到七日,慌慌張張用雙手遮住臉憋住哭聲。
說着就祭出正拳。
“英海會變強的。下次,就不會再犯錯……。爲了能保護孩子們。爲了打倒禍津神,努力成爲祈禱士!”
“英海知道了。”
“不是”
凍神並沒有將英海看作是“好朋友”。說不定是把她看作一個在幼年時找到,然後被逃掉的一頓美餐。
英海一時間噤口不語,稍做思考之後,抬起臉來。
“……英海不會有問題的。因爲今天英海盡情哭過了。……大概以後還是會哭。但是流下多少淚,我就會相應的變多強。盡情地哭,然後變得更強。”
“晚餐逃跑啦!”
“委託我退治禍津神的,就是你的爺爺。”
“……真過分。”
兩個人走向停有車子的停車場。
“啊啊。將這個綁作人質,才讓她順從於我的。像這樣強逼着。”
英海低沉下頭,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着。
“……是”
七日向站在旁邊的英海確認道:
“見着那你爺爺記得替我問聲好。以後我再去事務所報告。”
在消沉失意的拉緹梅利婭的膝蓋前方,閉着眼睛的黑尾鷗無力地垂着腦袋。
“因爲跟你說了你也不聽,那就只能再讓你被襲擊一次了不是嗎。”
“……嗚嗚、嗚……嗯”
× ×
英海溼潤的眼眸,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起漣漪。
英海嘴裏道出的,是在某個戰場上誕生的不現實的傳言。
“……那傢伙纔沒有站在人類這一邊。”
“是人就都會犯錯。你看看,這個國家。輸了戰爭,狼狽不堪,在哭泣頹喪了好一陣子之後,從一無所有開始走向復興,就這樣發展成這麼大個都市。”
擺着打出正拳的姿勢不動,英海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繼續說:
“……纔沒哭。”
七日走在前面,稍微隔着一段距離,是抱着黑尾鷗的拉緹梅利婭有氣無力地跟着。
“剛纔明明哭得可兇了好不好。”
“我有這麼聽說過!本來應該喫人類的禍津神,卻和它們成爲了好朋友的祈禱士的傳言——”
即使現在工廠運作的聲音依舊響徹雲霄。就算夕陽下沉,四周被黑暗所吞噬,只有工廠的上空,光明還會繼續朦朦朧朧地點亮下去。
“是啊。但是接受的委託是‘殺了禍津神’。不是把你救出來。他說肯定已經救不了你了。會自己跑去禍津神那裏的孩子,一般想來都救不回來。那老頭還撅着,一直不肯接受就是了。那慌張的樣子可了不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日的車是停在別處的,不過爲了送英海,先回到了寶藏島的入口處來了。拉緹梅利婭嘴裏不停抱怨着累了累了,所以讓她在後面待機。
七日用視線催促英海也下山,但英海依舊惘然若失的樣子坐在椅子上,沒有要動的跡象。
“那個人在戰場上同禍津神協力,打倒衆多的敵人。雖然戰爭最後還是輸了……但是那個人救了許多的夥伴,成爲了英雄。難道說,你就是——”
將手掌壓在眼眶上,拼命咬牙忍住嗚咽,英海在不允許淚水落下。
“竟然捨棄千金大小姐的陽關路,去當祈禱士,那可是修羅之道啊。不是任誰都可以當的。只有適合的人才能勝任。”
她的眼睛又溼潤起來。英海用力咬緊嘴脣,吸回鼻涕。
話語不經意間從嘴裏溜出來:
“千萬別去祈禱士在的地方。被問東問西的,可是很麻煩的。就比如我的事情之類的。”
走上赤土的土丘,兩人俯視廣場。在警察大隊所在的不同地方,寫有“祈禱士協會”的帳篷並排立着。
“……你那是在保護它呀、原來。”
——啊啊,這麼說來,是有做過約定呢。
重歸悶熱天氣的夏夜,海風拂過肌膚分外舒怡。
在過來的時候,事先拴在山麓的黑尾鷗一搖一擺地走着。那根繩子已經鬆開了。
在煤油燈閃爍的電線杆下,拉緹梅利婭大聲啼哭着。
“喏,是我說中了吧。這個世界纔沒有你所想象的那麼美好。”
“在發現你不在家之後,大澱家的老頭子馬上就聯絡我了。因爲協會那邊被組織化,行動也相對地遲鈍。以個人行動的我更快。”
七日當即做出否定。送向七日的眼神中,包涵着“希望是這樣”的期望。即使只有一縷都行——想要在最後可以看到和禍津神一起共存的希望,那一縷縷的期望。
七日久違地將拿在手裏的香菸叼進嘴裏,但正要擦火柴的時候突然把手停下。
“我是把你所說的那個英雄,從背後斬了的祈禱士。”
“……你,果然是過分的人嗎?”
寶藏島入口的廣場被當作停車場,無數警車上,警燈旋轉着。耀眼的光照,還有煩人的報警聲。就像是祭典會場一樣嘈雜。
七日深深嘆口氣。待在這樣一個少女的身邊,真是有些傷神。
英海腰板挺直如此說道,然後從土丘上奔下去。跑向警察聚集的停車場。
可能是一旦放鬆下來就會流淚,她忍着哽咽,用細小的聲音說着。
“那個祖父大人竟然……”
“嗚……。黑尾鷗它,死了……”
說不定,她真的很優秀。
“……?”
七日平靜地訴說。“我都跟你講過了吧。”
“你難道還把我當成是好人了?”
英海面向七日深深鞠下躬。頭低下足足有兩秒鐘,在直起身的時候,少女依舊取回了過去侃侃而談,亭亭玉立的大小姐之範。
“又、犯錯了……”
“那個……。在最後,英海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七日旋踵而去,英海爲了喊住他提高聲音:
七日將手放在她的頭上。那是有被用心護理的,質感高雅的秀髮。
“……”
“因爲我跟警察性格不合呢。”
“英海會努力。別看英海這樣,其實是很優秀的。——嗒啊——喵!”
“爲什麼你會知道?”
“要去警察在的地方。把自己的名字報出來,就會把大澱先生的部下叫來的吧。他們應該就在附近。就連那老頭也說不定很快就會跑過來。”
“那麼,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英海的事情……”
七日嘆了口氣,目送着那嬌小的背影。
× ×
“是要喫……但我又是爲了什麼,那麼努力的保護它?”
“誒?祖父大人他?”
“想看海什麼的,要是沒有這麼想過就好了。要是沒有躲進冰箱裏就好了。要是沒有許‘想要好朋友’這樣的願望就好了……!”
“喰神大人的,嗎……?”
英海坦率的回答。自從凍神死了之後,就變得非常老實。
在椅子背面蜷膝而坐的拉緹梅利婭突然“啊”的大喊一聲,猛地站起來。
目送英海之後,七日原路走回。
“你太操它了。不如說活到現在就已經夠不可思議的了。話說你哭什麼。反正是要喫下肚的不是嗎?那個。”
“在這裏面,裝着那傢伙的依代。”
“……所以說。所以說,謝謝你。救了我,非常謝謝你。”
“盡情哭出來。軟弱、痛苦,這些不願讓人看到的東西,全部丟棄在這裏就好。區區你的那點淚水,這裏會接受下來的。這個島可是這個國家的,大得讓人傻眼的垃圾棄置場。”
“你接下來八成要被狠狠地教訓一頓吧,但是你是那老頭子的心肝,這點可別忘了。”
“不管你是哭還是笑,不管你怎麼做,你都是大澱英海。無二話可說,是真正的‘大澱家的淑女’。”
大概是喫下去的凍神尾巴已經被消化,現在回到了老樣子,戴着風帽的衣裝。
“……那麼,祝我們後會有期。”
“那位喰神大人,也是禍津神沒錯吧……?但是爲什麼你可以和她在一起。那個人爲什麼會站在人類這一邊?”
“黑尾鷗逃了!”
“……剛纔,你是故意放跑我們的對吧……”
要是真的偷偷抽了約定好戒掉的香菸,到時候拉緹梅利婭偷瞞着七日喫人的時候,就不能責備她了。
七日深深地嘆口氣。
對禍津神來說,人類就是食物。
而對人類來說,禍津神是災禍。
這是不可置否的事實。“好朋友”什麼的,可愛的詞彙是不可能掩蓋它的。
拉緹梅利婭不允許吸菸,絕不是在爲七日的健康操心。是爲了終有一日要食用的七日的肉體不被毒物玷污,味道變差,才這麼做的。
在身後行走的這個喰神,無時無刻不想着喫食人類。
在朦朧照耀的月光之下,七日領着喰神,走在滿地瓦礫的道路上。但七日心裏分不清到底是他領着她,還是她趕着他。
香菸連帶着香菸盒一起揉成一團,放手扔在垃圾之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