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歌神
《七日的喰神》 ·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3.1萬 字
叮鈴。溫溼的夏夜之風吹響風鈴。驅蚊線香的煙搖曳着。
這裏是距離市中心有着相當距離的農村。在其邊緣,七日和拉緹梅利婭所住的日式住宅建在那裏。在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中一直是沒人住的破房子,是七日買下了它,建在不算太高的山丘上的這座住宅從房屋羣中孤立了出來。
不過七日卻看好這一點。如果不爬上漫長的碎石坡道就到不了的這座住宅,其周圍不存在惱人的喧囂和麻煩的人際交往。
蟲鳴以夜的靜謐爲背景奏響。被樹林包裹的這個住宅,悄然聲息。
七日穿着浴衣就在套廊附近的私人房間裏,背靠着柱子小寢着。
燈開着不關。文庫本從垂在一邊的手上落下來。
拉緹梅利婭則在他的正上方——天花板的背面。
——嘻嘻嘻……。就算是你,在自己房間裏還是會露出一身破綻呀,阿七。
從天花板上鑽開的小洞裏俯視着阿七的身姿,拉緹梅利婭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至今,已經好幾次趁着他睡着偷襲過,但每次不是打開扇門的聲音,就是地板的吱嘎聲,只要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七日都會有所察覺,醒過來。
而每當這時,拉緹梅利婭就會被軍刀斬傷。
雖然現在軍刀依舊在七日的身邊,但是對於突然從天而降的刺客,又怎麼可能有反抗的機會!下落的速度,遠遠凌駕於拔刀的快速。
所做的準備是萬無一失的。而且今天的“武器”,也是花心思挑選的。
普通的刀刃沒有贏過。關於武器方面的使用,對方是一等一的高手。大多數的情況都是被七日奪走,最後被反過來用在自己的身上。所以這次的武器是難以奪取的東西。
就是開水壺。在裏面還灌滿了滾燙的開水,所以除了把手之外,沒有能下手的地方。一開始靠奇襲讓他喫上一擊。然後乘隙把軍刀扔遠。對付手無寸鐵的七日的話,就有十足的勝機。
屏住氣息移開天花板的一塊板,拉緹梅利婭賊溜溜地探出頭來。
擺好開水壺,向着七日的頭上飛身跳下。
“給我被水燙死吧……!”
然而七日一瞬間就睜開了眼。
“哈……!?”
迎面揮來的開水壺被七日躲開,砸在柱子上,開水四濺。
拉緹梅利婭拿出對半切開的捲心菜,緊接着發出“哇塞!”的尖叫。她在冰箱的深處發現了布丁。
但是有被發現的風險,所以偷出來的,只有四根相比較而言不容易掌握數目的棒棒糖。她馬上將其中一根含進嘴裏,鼓脹着臉頰,深深嘆口氣。
“哈哇啊~。老甜了啦~”
“欸……?”
“咕喵……”被繃帶包裹的黑尾鷗無力地回答。這是拉緹梅利婭爲了食用而抓來的,叫聲像貓一樣的鳥類。
拉緹梅利婭俯視這個由七日準備的小碗。粟米和麥子在裏面碾碎,怎麼看都是十分難喫的飼料,但黑尾鷗卻喫得津津有味。
——要喫這傢伙,現在不正是好機會嗎?
用手指夾起蓋子一端的瞬間,驟然,腦海中閃過軍刀明晃晃的白刃。
“這是趁人睡着來偷襲的傢伙說的臺詞嗎……。你,今天早飯就餓着吧。”
她將呆然若失的黑尾鷗滑出走廊,拼命地讓它逃走。
頭頂雜亂的頭髮,下身就只有小褲褲一條。大尺寸的T恤代替裙子穿着,這是睡覺時的打扮。上面鑲着小貓插畫的T恤是她中意的寶物,但這不代表穿着它,就能滿足拉緹梅利婭的空腹。
“沒搞錯吧,爲啥是開水壺!?”
“來吧,來削我啊!”就像這麼說一樣,拉緹梅利婭將雙臂敞開。
——既然復活了那它就還是新鮮的!拉緹梅利婭這麼興高采烈說着,“那就快宰了它!”這麼催促七日燒飯。但,她在菜刀高高舉起的時候,又“再等一下!?”這麼喊道。
“你可要變得肥嘟嘟、香噴噴的纔行喲?黑尾鷗。”
七日掏出金黃色荷包,狠狠握緊。
“你做得到嗎?”
扭轉身軀躲開灑下的開水,七日站起來,放出掃蕩腿。
飛灑的水沫濺起,兩人都皺起臉。
忍耐着空腹,將勺子插入小碗裏,緩慢的將裏面的東西攪拌着。但可惜這不是給自己喫的東西。是給在桌子上蜷縮成一團的黑尾鷗喫的。
對着想要站起身的七日的腦門,開水壺再一次揮下來。
“嘖……”
要是擅自偷喫的事情暴露了,會有怎樣的下場在等着她呢……。
只是舔舔棒棒糖是不能充飢的。——在這次的工作裏喫禍津神算了。拉緹梅利婭如此暗忖着,咬碎嘴裏的棒棒糖。
“呀啊!等一下爲啥是黑尾鷗!?”
拉緹梅利婭蹴席而立,打開冰箱門。
再這麼下去就要餓死了。感受到生命危機的拉緹梅利婭使出了最終手段。她偷偷地將七日房間的隔扇拉開了。
用腳踩住軍刀,然後將其踢飛滑向七日手夠不到的地方。
七日走上前,將手指插入,勾起開水壺的把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接住了。
“……嗚嗚。難道喰神還得忍着不喫嗎?那豈不是自我否定嗎……?這可是哲學的問題。”
“哈啊……。喰神竟然不喫早餐,‘那你說我算是什麼神呀?’的感覺有沒有。你說對吧,黑尾鷗。”
“對不起,我反省了。我絕對不會喫布丁了!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嗯!”
× ×
“你小瞧我?你做得到,那我又有什麼做不到的……!”
嘶溜溜,布丁滑進了拉緹梅利婭的嘴裏。拉緹梅利婭就這麼看着七日的臉,將濃厚的甜味品味到最後一刻,把變成空殼的容器扔掉。
“燙死啦……!”
“……”
說着七日扔出了開水壺。
接着向着拉緹梅利婭踢出一腳。
拉緹梅利婭扭動手腕,倒水口一點點傾斜。
“哇塞塞!”
“喫我一記!這可是抓哪裏都燙手的開水壺!不可能接得住——”
“無論是揉捏我的依代,還是用劍尖刺我,你儘管做就是。反正今天,我隨便你怎麼整我都行。”
“既然是死了,那就是‘死得正新鮮’,吧……?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呀啊啊啊啊!好熱,好燙啊啊啊啊!”
“啥呀這是,超難喫!這可不行,黑尾鷗!你必須得喫好喫的東西纔行。有朝一日,你可是要變成我的盤中餐的!”
“來工作了,拉緹梅利婭”
七日抓住拉緹梅利婭的手腕,防止了開水的強襲。
每次拉緹梅利婭實行暗殺,七日就不給她做飯。
“纔不是普通的開水壺。因爲裏面可灌滿了開水……”
咕嗚——,肚子叫了。
七日手上用刀柄一下又一下地毆打拉緹梅利婭,把這句話撂給她:
“午飯你也餓着吧。”
搓揉着咕咕叫的肚皮,拉緹梅利婭這樣小聲說着。乾脆做好遭遇悲慘下場的覺悟,心一橫把她喫下去。這個布丁,到底有沒有不惜付出如此代價也要喫的價值呢?要是不怎麼好喫的話,豈不就虧慘了。
迎來沒有早餐的早晨,拉緹梅利婭將臉整個摁在廚房的桌子上。
“咿嘎啊啊啊!”
和之前看過的一樣,裏面只有蔬菜,沒有魚也沒有肉。
看着看着雙頰自然地緩和。咋看之下是一個很高雅的布丁。一定是高價的好貨不會錯。然而只要她被喰神發現了,那就逃不了被喫的命運。
拉緹梅利婭用手托住快要融化耷拉下來的雙頰。之後繼續擺動勺子。在最後留下了稍微大一點的一塊,她決心要將其和在容器底部殘留的焦糖醬一起享用。把杯子舉起,在正要張大嘴巴的時候,“——咯啦”廚房的門被打開了。
拉緹梅利婭不怎麼愛喫蔬菜。但是鳥類說不定會喜歡。與其餵它喫那麼難喫的飼料,感覺餵它喫捲心菜說不定能讓它變得更美味。
拉緹梅利婭她知道,那個喜好甜食的男人,抽屜裏藏有裝點心的盒子。在深底的桐木盒子裏,有巧克力,糖果等不同種類的點心。
“給我被水燙死,蠢貨。”
拉緹梅利婭橫躺在車的後排座上,瞪着駕駛席上的七日。只要從後面把那喉嚨撕開就行了。但是,現在沒有喫早飯和午飯的狀態,真的還有勝算嗎?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是失敗了,就連晚飯也得餓着。
黑尾鷗現在還飛不了。翅膀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就連站都站不穩。腦袋被手織的圍巾固定住,模樣慘淡。
在刀被拔出來的瞬間,拉緹梅利婭跳了起來。
“……好燙!”
在蓋子上,映着“濃醇焦糖(caramel)布丁”。透着奶黃色澤的絲滑胴體收納於玻璃容器中,在其頂端覆蓋着焦糖醬綻放出迷人光澤,看到其色彩就能想象她會有多麼甜美。
七日默不作聲,將手架在軍刀的刀柄上。拉緹梅利婭她注意到了。他的視線落在桌子上。落在於桌子上窩成一團的,黑尾鷗上。
拉緹梅利婭滿心獻身精神,將勺子送向黑尾鷗的嘴邊。在腦海中想象的不是它恢復健康、展翅翱翔的未來,而是它在盤子上被整隻燒烤,油香四溢的身姿。
“黑尾鷗,捲心菜喫不喫……?”
“什——!?”
這也是和遭到反殺配成套餐的風險,無法避免。
“你閉嘴。你喫了我寶貴的東西。那我也要喫你寶貴的東西。”
“你卑鄙!你一直都是這樣,真卑鄙!”
“休想得逞!看我噠!”
“哈啊……”
“……呼。來吧,我沒問題了。”
然後抓住追趕黑尾鷗而走出走廊的七日的腳腕。
——既然好不容易復活了,我想在它最好的狀態下喫了它。拉緹梅利婭猶豫了老半天,最後決定在它成爲最最新鮮的狀態爲止,就這麼看護它。
是一隻手掌心大小的小布丁。她將布丁端至目光水平,從各種角度仔細端詳。
拉緹梅利婭跳起來躲開身後襲來的踢擊,在着地的同時將開水壺投擲出去。
“哈!”拉緹梅利婭緩過神來。何等恐怖的布丁啊!布丁在舌尖融化,綻放而出的甜味是那麼的雅緻,斯文,但在與微苦的焦糖醬融合之後,容貌煥然一新,吐露華美而濃郁的甘甜。
身爲堂堂喰神的自己,竟然避開他人的目光偷食兒喫。
“……有那麼好喫嗎?這個”
“叫你‘黑尾鷗’總覺得不太可愛呢……。是不是應該給你起個名字呀?”
“你想喫了黑尾鷗嗎?只有這個不行,你太沒人道啦!”
走下套廊的七日將把手作爲軸心,“咕隆咕隆”地旋轉,以此消去原來的慣性。
“好甜好好次!”
然而拉緹梅利婭從來沒有給誰起過名字。到底該怎麼起名字纔好呢?她一邊盯着默默活動的鳥喙暗自思考着。
從被插出的洞口漏出開水,從拉緹梅利婭的頭上澆下去。
用指尖輕輕地戳着黑尾鷗小小的額頭。
“……那傢伙,是打算揹着我偷喫哈!”
七日向躺在身邊的軍刀伸長手臂。但是出其不意的拉緹梅利婭振作得更快。
拉緹梅利婭不做聲地將勺子送向自己嘴裏。卻又馬上0;≧ε≦ 1;地吐出來。
在煩惱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已經開動了。
“……仔細想想,這傢伙直到剛纔一直都是死的對吧?那麼它真的新鮮嗎?”
“咕呼”腹部受到衝擊的拉緹梅利婭被踢飛出套廊,在地面上翻滾。
拉緹梅利婭凝神注視着開水壺的把手,打量着出手接住的時機。猛地——砰,迴轉中的開水壺上,插着被投擲出來的小刀。
“啊”
七日把話撂給在月下哀嚎打滾的拉緹梅利婭之後,旋踵而去,回到房間裏,發出用力關門的巨響。
拉緹梅利婭苦悶地掙扎,雙膝跪地。
在黑尾鷗接觸到白刃的間不容髮之際,拉緹梅利婭把它高高抱起,抗議道:
× ×
之前被以爲死翹翹的黑尾鷗。實際上,是受到“換裝升格”之後的拉緹梅利婭所放出的冷氣影響而進入冰凍假死狀態,在七日正打算起刀放血,而將其擺在案板上的瞬間,恢復了呼吸。
“這已經是單純的找茬了吧……!”
——應該在讓他給我燒了晚飯之後再殺他嗎……。嗚呼……好想喫漢堡包啊……。
癱軟無力地翻過身,仰視車窗外面。電線杆一根一根飛速地流轉逝去。
一離開市街,天空就變得渾濁。“那都是不停被排放出來的廢氣的錯”,在過去七日有這麼說過。他還說在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這個國家的天空比現在更高,更遼闊。
厭倦了滿是工廠的風景,拉緹梅利婭將臉深深埋進風帽中。
“吶,阿七。讓我來找你商量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喲。”
“哼嗯。原來找別人商量的人,架子還可以擺這麼大呀。”
七日頭依舊向前,如此回答道。
“黑尾鷗的名字,你覺得起什麼比較好?”
“名字?你不是要喫它的嗎?”
“當然要喫啦。”
“既然要喫還需要什麼名字。”
“明明就需要。不然我不知道啊,在喫它之前該怎麼稱呼它。”
最近,拉緹梅利婭總是在考慮黑尾鷗的事情。就連在趕去工作的現在,還在意着正在看家的黑尾鷗。
“嗯——。考慮名字這事真難有沒有。我又沒有給別人起過名字。”
雙腿交迭,腳丫子晃盪來晃盪去,拉緹梅利婭嘴裏咕噥着。
雖然從一早就開始考慮了,但是沒有想出一個最合適的。
“現在最有力的候補就是‘小小鳥’。但是這和叫它‘黑尾鷗’又沒什麼區別不是嗎?”
“隨便起一個就行了。不管是怎樣的名字,叫久了也就習慣了,就是這樣的東西。”
“真噠?‘該死臭七日’這名字也可以?”
“怎麼可能習慣得了。我絕對要把叫這名字的鳥轟走,。”
“只把漂亮的腦袋砍下來做成裝飾,不就跟花一樣嘛。明明它是鹿的說。”
穿過玄關,看到的是洋房都擁有的寬敞地板。往上看是一盞枝形吊燈。地板一隅,有沙發並排放置,在牆壁上,磚砌的暖爐嵌在裏面。
“你知道還把我帶過來幹嘛!”
拔尖的屋頂沿着筆直的街道兩邊排列着。用磚砌成的高大住宅,其牆壁上嵌有玻璃窗。無論是哪一棟房子,都是拉緹梅利婭在自己所住的村莊裏沒有見過的外形。
“因爲我不覺得那是幽靈。拉緹梅利婭,所謂的人類吶,實際上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既不會因爲聽到歌聲心裏就產生動搖,更別說會因爲歌的緣故就去自殺了。這樣不可能的事情要是真發生了,那就是禍津神造成的怪異現象。嘛啊,如果真是幽靈我也落得輕鬆。因爲只要祓除一下就沒了。”
“它都只剩個頭了,竟然還讓它一直看着這樣的自己?人類真是殘酷。”
“阿七。那隻鹿只有頭部貫穿了牆壁耶。屁股的部分在隔壁的房間裏?那頭在那麼高的地方,這姿勢一定了不得耶……”
“今天的工作是在這裏幹?”
“要說的話,這裏是歐洲風就是了。”
鹿頭擺出一副有些無精打采的表情,拉緹梅利婭背挺直伸手摩挲它的下巴。
“好過分,你太專斷了吧!”
包圍圍牆的樹木遮蔽日光,地面上的草木肆意地繁茂生長。放置在中庭裏的馬賽克格紋圓桌,和房子的牆壁一樣,被常青藤所纏繞。
水黽急匆匆竄進車裏。漆黑的高檔車捲起尾氣,像是逃命一樣離開。
“完全沒有。不如說我還有點想要一個。”
七日撂下這句話,走向奏響着歌聲的宅邸。
拉緹梅利婭坐起身,隨之爲透過前車窗所看見的風景感到驚訝。
龍蝨將收起來的扇子粗魯地指着七日。
“你看見那個有什麼感覺。覺得難受嗎?”
拉緹梅利婭視線追逐着靈柩車上莊嚴的飾品,問道:
“食物就可以了?嗯——”
“是不是音癡還不知道,但是我不認爲那是幽靈。那是禍津神乾的好事。”
“哦噢。你喫它的興致真是高昂呀……”
“姓氏是‘手羽’。(譯註:“手羽先(tebasaki)”與“手羽(teba) 咲(saki)”同音,是雞翅的意思。)”
百思不得其解,拉緹梅利婭將臉貼在後座席的車窗上問道:
“……誒……”
沿着鹿的視線轉身看去,是一面大得可以映照出全身的穿衣鏡。在鏡中,拉緹梅利婭的頭上也照進了鹿的頭。
“這是私闖民宅對吧。我明白。”
身披綠色的花襯衫在太陽下暴曬的那副身姿,像極了在水邊棲息的龍蝨。如果這麼比喻的話,那麼緊接着登場的這位西裝男就是水黽了。身形瘦高,四肢也長。
“那怎麼是食物了。既然要喫還是取食物的名字比較好喲。不然會培養出感情的。”
七日做出說明。以歐洲爲範本打造的這座雅緻的街道,是大多數外資企業的員工,大使館工作的外交官等等的人所居住的地方。往車窗外看去,可以看到在日本人中,三三兩兩的混着異國人的身姿。
韻律悠長的清唱聲悄然響起。那是年輕女性的歌聲。歌聲令人感傷、驚悚,宛如在向人傳達着別進宅邸的意志。拉緹梅利婭看向窗戶。雖然不見之前的那個少女,但歌聲確實是從那間房間傳來。
“……什麼怪歌呀。聽了都想讓人去死的音癡唱的?”
七日打開玄關的鎖,進到宅邸內。接觸到悶在宅邸內的熱氣和陳舊氣味,拉緹梅利婭皺起了臉。歌聲的音量比起室外大了許多。
“給人類添這麼多麻煩。一定是禍津神吧。”
從應該沒有人居住的宅邸的窗邊,一位少女俯瞰着這裏。
“你的字典裏裝的就只有髒字兒嗎?要說喜歡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食物或者料理之類的。”
龍蝨塞住耳朵,躲進車子裏避難。
“那就是沒有效果吧。”
“……不得了,完蛋了完蛋了,會死呀!”
“是什麼都無所謂啦!重要的是,這塊土地是可以掙錢的!像這樣的破房子趕緊推掉,俺要建造能掙更多錢的設施!”
“咦,它只有腦袋嗎?誒——”
“車子怎麼可能跨海啊。這裏是有許多外國人所居住的高檔住宅區。”
“聽得還挺清楚的呢。”
“真是一棟光看着就掃人興致的房子……”
“就是‘可能’。好像是聽到了歌聲。在那裏變成空房子之後,從沒人的房子裏傳出來的。”
“幽靈除外,是吧。”
拉緹梅利婭嘟起嘴,邁步向前。而七日像是勸誡她一樣橫出手攔住她。
“小咲咲。我說,這麼叫奇怪嗎?你怎麼看?”
將後背靠在椅背上,拉緹梅利婭皺起眉頭。如果喫不了,也就填不了肚子。
車子直到剛纔應該都還在工廠地帶跑着纔是,不知不覺間見所未見的街景於眼前展開。
“蛤!何來害怕一說?你把我當作什麼了?我可是喰神吶?喰神可是不管什麼都能喫掉的,你知道嗎?”
反向車道,開來一輛靈柩車與他們擦身駛去。
× ×
在尖頂房子的房頂,有着雞的形狀的裝飾物隨風搖擺。
“是供給過去住在這裏的家族的供品吧。”
“那麼,祈禱士先生。就拜託您了。”
兩人順着大門前的階梯走上樓。
七日輕輕頷首回答道:
“對有錢人來說有什麼區別。”
“歌?那不是幽靈嗎?”
車門打開,一個矮胖、圓墩墩的中年男性走下來。剛下車就將扇子打開,表情就像是喫到了酸東西一樣緊皺着。
“哪兒來的屁股。是光把頭砍下來作裝飾。就因爲它有那漂亮的角。”
“你們可要確實地退治它唷,前•祈禱士的師傅。這叫禍津神的東西吶!真的是跟害蟲一樣嘛。不不,好像還會喫人來着,比害蟲還壞哩!”
“如果是弱者,不管怎麼看世界,它都是殘酷的。假如鹿是強者的話,被砍下腦袋掛着作裝飾的就是人類這邊了。世界就是這樣。”
水黽做出空虛的笑臉,將鑰匙交給七日。
“那麼下面就有勞您了。我們就在附近待機。”
“誒誒……?那我就想不出來了。”
龍蝨把扇子啪啦啪啦的扇着,靠近七日。
水黽也是青着一張臉,語速變快:
“阿七,那是什麼?”
七日走向停在宅邸旁的漆黑的車。這次的委託人正坐在那輛車裏等着,那輛車正是他們的碰頭地點。拉緹梅利婭心不甘情不願地跟上來。
“阿七,那裏有一個奇怪的雞!”
“實際上,這條街上有許多自殺者。也有傳言說這都肇因於從宅邸裏傳出來的歌聲。好像是說被歌聲奪走生氣,爲歌聲中巨大的悲傷之情所影響,將自己的脖子吊上了麻繩。”
“那是惡德不動產商的大人物。有的是錢。只要付了錢怎樣都行。”
拉緹梅利婭歪了歪她的小腦袋。
“那麼……就決定是‘小咲咲’吧。”
“可能吧,那好像是在附近一帶有名的幽靈宅邸。傳言說聽到那歌聲就會死來着。”
七日簡短的闡述對歌的感想:
嘎——。烏鴉羣盤踞在掛着鞦韆的枝頭上,一齊發出鳴叫。
在門的前方有個獻花臺,灌裝果汁、零食,還有花束等等在那裏擺了一堆。
“唉喲,外面吶,可真熱哩。”
“阿七!這裏是哪裏?外國!?”
這兩個人原本打算買下這棟宅邸的。但是不知爲何,爲了庇護這宅邸的幽靈,某一個團體挺身提出反抗。兩派人圍繞這棟宅邸互相對峙着。所以這位龍蝨爲了消去那個團體保護宅邸的理由,而提出了退治幽靈的委託。祕密地僱用不屬於任何組織的祈禱士。
“只是可能,嗎?”
“那一定是幽靈了。這次我來也沒有意義。因爲又喫不了。所以我就在車子裏等好了~。”
“啊啊。夫妻和女兒,還有家政保姆。聽說是被人殺死的。”
“……一羣看着就知道難喫的人。”
“祓除惡魔……?那東西對禍津神也有效果?”
在暖爐邊上,有鹿的剝製標本裝飾着。
被常青藤緊密遮蔽的窗戶,其縫隙間,感覺到有黑影搖動。拉緹梅利婭抬頭望去。
“是在這個街道某處的房子。有人說可能有禍津神棲息在那裏。”
“死了嗎?一家人都。”
“那麼這位前•祈禱士的師傅。趕緊地把東西驅除吧。像這樣美國風的街道,俺怎麼也看不慣。”
如果真這樣的話,這次是有太多反而迷茫了。想到的名字用雙手也數不完。
“害怕了嗎,你。”
“只是就如我們事先說的,這座宅邸還不是我們的所有物……”
前方漸漸可以看到有問題的那棟宅邸了。在這裏排列的每一家都是大號的房子,但那裏的兩棟並在一起的尖頂宅邸依舊要比他們大上一圈。翹棱的屋頂塗成夜空一般的顏色。常青藤爬滿了其中的一面牆,沒有收到護理的庭院,咋看之下確實有幽靈宅邸的味道。在漂亮的街道中,這裏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信風雞。是爲了讀風向纔有的東西。那還有着祓除惡魔的意義。”
拉緹梅利婭一邊目光追着逐漸遠去的雞,一邊詢問道:
就在此時,從宅邸中傳來歌聲,龍蝨倒吸了一口氣。
“誒誒……。如果是幽靈,那不就喫不了了嘛。”
不停徘徊的歌聲正適合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洋房。
“明白明白。”
“你憑什麼知道啊。既然是自殺,那就是說沒有被喫掉不是嗎?”
行道樹下,日光穿越樹葉之間點點灑落在街道上。時間悠哉地流動着,孕婦和推着嬰兒車的婦女談笑風生。對拉緹梅利婭來說,這是比街景更加不可思議的光景。因爲她們的皮膚是白的,被點點日光所照射的頭髮反射出金色光芒。
“纔不要拿它作裝飾呢。人類的腦袋又不漂亮!”
“……說的也是。”
七日搜索歌聲的源頭,走上樓梯。拉緹梅利婭也跟了上去。站在靠牆攀升的樓梯上,可以俯瞰整個地板。
由絨毛毯所覆蓋的地板,無論把腳踏在哪裏都沒有聲響。過於寬敞的這個空間將聲音吞噬殆盡,最終都會歸於謐靜。
這個房子中的所有東西,都好像是在側耳傾聽着這令人感傷的歌聲。
“我說啊,阿七。這首歌是英文的?唱的是什麼意思?”
“這大概是法語吧,就我所聽出來的,是:‘要是星期天快來該多好’……這樣的慨嘆。”
“星期天?爲什麼?”
七日配合着傳來的歌聲,一句一句地翻譯給她聽:
“‘要是星期日快來該多好啊’,‘這樣他就會和我一起玩’,‘一起玩鬼抓人。一起摘花,肩膀相倚着把歌唱’。”
‘每當午睡睜開眼,向太陽公公這樣問。今天是星期天了嗎?’
‘每當午睡睜開眼,都會感到很失落。星期日還離得遠。’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星期天。歌者和他,快快樂樂一起玩’
‘但是一天結束了,再次潸潸把歌唱,星期天還不來嗎?’
“‘要是星期天快來該多好,在他忘記我之前。’”
像這樣的樂句來回不斷重複幾次後,歌詞營造的氣氛改變了。
“‘星期天它不見了。從那天突然消失。直到永遠’”
“爲什麼?”
“誰知道呢。理由不知道。就現在所聽到的內容來說。”
‘請把我給找出來,請把我的名兒叫’。宅邸中流動的歌聲逐漸變大。正在逐漸接近歌聲的主人。
“……不覺得。那——,就是貓狗之類的。”
“嗯,是有說過”
繡着蕾絲的裙襬翻飛,在七日頭頂落下陰影。歌神亮出銳利的爪子揮舞。
“不會啦、不會啦”
然而她的動作,七日已經讀透了。低下頭,閃過爪擊後,緊接着將軍刀的刀尖刺入歌神的腹部。
“手裏不就抱着嗎。”
“喫蟲唄?”
用銅鈴般的嗓音,少女如此問道。
七日依舊面無表情,睥睨着癱倒的少女。
“那個人形的禍津神,你覺得她像是會喫蟲的嗎?”
“你還懷疑着嗎。怎麼會有看得這麼清晰的幽靈啊。斬她囉。”
“既然不知道貓的名字,可想而知是在這個家的一家人被殺了之後才誕生的。”
在窗沿上,還留着一灘血跡。
拉緹梅利婭手指指着牀底。
“誰知道呢。有許多禍津神都不會離開自己出生的地方。那傢伙也是這樣吧。”
拉緹梅利婭環視房間。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沒力氣了,明明讓敵人嚐到了苦頭的歌神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地宣言自己的敗北。
“阿七,有東西!真有東西在裏面!”
“要用那把劍,殺了我?”
“……她至少應該唱輕快一些的歌纔對。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人說是幽靈的!”
“……野蠻。”
“你給我~,唱歌~唱得~輕快一點~之類的?你怎麼個意思?是在耍我玩嗎?”
“所謂歌乃心聲。你也唱歌如何?”
一直灰色的貓睡在窗臺上。美麗的毛色映射着太陽的光輝,肚皮配合呼吸起起伏伏。
七日在起跑的同時拔刀。
“爲什麼?”
歌神趁機從體內拔出軍刀,跳上窗沿。
手腕中摟着灰貓,軍刀還插在腹部裏,歌神雙膝跪地。
“要是她是法國出生的該怎麼辦啊。……我又不會說法語。”
拉緹梅利婭再一次環視房間。正如七日所言,仔細尋覓確實可以感覺到某人的氣息。要說這個房間哪裏可以藏下一個人的地方,要麼就是那巨大的櫥櫃裏面,要麼就是鋪着牀單的牀的牀底。
“……名字?”
“啊啊,因爲那就是我的工作。”
“我記得那傢伙有這麼說過對吧,‘沒喫過人’什麼的。”
“阿七。……這孩子,真的是禍津神?”
歌神當即用手抓住身邊的椅子,扔過來。
走到樓梯的最頂層,歌聲就從上面的走廊傳來。拉緹梅利婭把臉皺起來。
身負重傷,翡翠之瞳也被淚水潤溼,而歌神的話語卻有着嚇人的魄力。
從那裏爬出來的,是一位嬌小的少女。斯文地輕輕提起裙襬,交相瞪着兩個人看
“……我都說了,如果你幫我查出了它的名字,就任你殺……!你那野蠻的行爲,我也接受!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歌神握住刺進腹部的刀身。搖搖晃晃地起身,大口的吸進空氣,然後——
“蟲的話,在庭院裏感覺會有一堆不是?。”
牀上的洋娃娃多得滿溢出來,地上到處是女孩子的衣服。在房間一角的書桌上,縫紉套裝和小人偶胡亂擺放着。
“我可不幹。我的工作,是殺了你。”
“等等……”
她就像是裝飾在歐式宅邸中的人偶。
拉緹梅利婭後退一步,望着兩人間的攻防。
這麼說完,將灰色的貓伸向前。明明它身處在悲鳴聲的正中心,卻不以爲意,反覆着細微的呼吸,靜靜地任她抱着。
在門被打開的瞬間,歌聲也正好停下了。
“如果你是禍津神,那當然會有麻煩找你。”
“這不是沒人嗎……。果然,是幽靈……?”
“哇。那孩子,好快……”
少女視線落在七日腰間的軍刀上,臉頰微微抽搐。
“嗚咿呀呀啊!?”
“這就造成麻煩了,‘歌神’。有人就因爲你唱的歌而死了。”
“——討厭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人現在走在一樓的走廊上。拉緹梅利婭踉踉蹌蹌地跟在七日的身後。
“……”
“貓嗎……。想必是不會喫吧。”
拉緹梅利婭放鬆肩膀的力量,在安心的情感中,滲雜着幾分失落。
戰鬥開始僅僅數秒就已經分出了勝負。只有歌神一人受到了傷害。
禍津神就和人類一樣,如果不喫東西就會消逝。但是喫的東西也不僅限於人肉。蟲呀、草木呀、以這些東西作爲主食的禍津神也是存在的。雖然這對拉緹梅利婭來說是難以置信的事情。
“但是在此之前。……請你接受我的請求。我希望你,告訴我這孩子的名字。”
“是有抱着呢。”
“……!”
話音未落,歌神就後仰倒向窗外。
歌聲是那麼的淒涼,拉緹梅利婭她甚至暗忖,她一定一生都不會被人找到吧。聽着歌聲就猶如置身於深深海底,孤零零獨自一人。
從她的嘴角,鮮血淌了下來。
“……快點找到。不然的話,我……就會先死掉……”
“爲什麼非要殺了我不可?我明明只是一直在唱歌而已……!”
“……!”
掀起拖到地上的牀單。從牀底的一片漆黑中,翡翠色虹膜的瞳眸,靜靜地注視向這裏。
七日回答道。
“那孩子,是不是一直都住在這房子裏呀?”
“……但是,說的是日語呢……”
七日停在其中一扇門之前,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少女囁囁嚅嚅,惴惴不安地問道:
“這孩子一直住在這個房子裏。從我誕生之前就一直……。所以說只要搜索這棟房子就一定——”
七日一邊留心注意着走廊上的擺設,隨意地回應她:
她慌慌張張地將灰色的貓抱在胸口。
“唔,呼……!”
這隻俊美的貓在窗臺上曬太陽的優雅光景,就像一幅畫。與其相比房間顯得十分雜亂,太過有生活感。
“剛纔的,就是絕招……。我承認,是我輸了。如果你要斬我也隨便你……”
透過蓋在頭頂的頭紗,可以看見色澤與貓的毛色一樣,鮮豔的灰色秀髮。
七日將軍刀拉至身後,將手臂當作盾來擋住椅子。
“是啊。就是因爲弱所以會死。你也是同理。”
“被她逃了嗎”七日口中呢喃着將刀收入劍鞘。
× ×
在拉緹梅利婭尖叫的同時,從牀底也聽到了悲鳴聲。
“那她喫的是什麼?”
“野蠻!……”
這位少女身着猶如中世紀歐洲貴族千金一樣的裝扮。鼓得膨膨的長裙讓其下襬向四周延展。
“那是弱者,是他們自己有錯不是?”
“……好過分。我明明只是在唱歌而已。明明沒有喫過人……!”
“那你自己向她提意見去。”
趁着七日視線分散的短短一瞬,歌神繞到其身後。
宛如要刺破鼓膜的悲鳴聲,令整棟房子震顫着。桌子上的人偶倒下,裝梳鏡顫抖,玻璃窗龜裂。拉緹梅利婭雙手按住耳朵,七日也緊皺着臉。
七日一步走上前,少女對其警惕退向窗邊。
“……咿……!?”
“……,有何貴幹……?”
大概是絕叫還在腦袋裏迴盪着吧,七日將手擱在額頭上做出回應:
“……請問有何貴幹?……如果是不會成爲我的麻煩的事情,我是沒問題……”
“從什麼時候待在這裏的呢?一直在?”
七日趕到窗邊,俯視下面,歌神已經杳然無蹤。
少女出口怨言道。是否真的對七日抱有厭惡感,從她平淡的口氣聽來十分曖昧。
七日已經把手放在軍刀的刀柄上。在迴歸寂靜的房間中探索氣息。
這個家過去的家貓。灰色的俊美貓咪,它確實是活着的。雖然一直睡着,但是它的確沒有被喫掉。看來那隻貓不是食物。
“爲什麼那孩子,把那隻貓看得那麼重呢?”
拉緹梅利婭說着,想到了黑尾鷗。歌神抱着貓的身影,和自己疼愛黑尾鷗的身影相重疊。
“……那大概,是在養肥它呢。爲了把它養得更好喫。她心裏一定打算好將來要喫它。如果是這樣,那沒有名字確實很不便呢。”
就像拉緹梅利婭爲怎麼稱呼黑尾鷗而煩惱一樣,那個歌神也說不定是在爲叫不出貓的名字而煩惱着。
七日停在某個房間的門前。那扇房間的門有一半是敞開着的。
“看來這裏是書房了。”
“這裏有嗎?貓的名字。”
“誰知道。我在找的不是貓的名字。是那傢伙的依代。”
七日說着把門打開,快步走進房間。
“要是躲起來了,那把依代破壞掉就行。”
對依代的攻擊會原封不動地傳達到禍津神身上。所謂的依代,就是禍津神的正體,也是其弱點。而把它破壞,就意味着禍津神的死。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你是在幫她找名字呢。”
“憑什麼我非要做那種事情不可。”
“因爲被她傷感的歌聲打動了,之類的?”
“怎麼可能。難不成你被打動了?”
“蛤!要是你這麼小看禍津神可就傷腦筋了。我對喫不了的東西纔沒有興趣呢!”
挺胸做出否定之後,拉緹梅利婭又重新考慮。歌神的依代到底會是什麼?
“既然她會唱歌,那果然是跟音樂有關的依代?”
“那你說會是什麼?”
外面熱得就像是要燒起來。柏油路面上,景色像海市蜃樓一樣波動着。
“因爲它是貓,所以它沒明白過來。我們也一直擔心着它,但是有一天,喵喵的叫聲聽不到了。而取而代之的,是歌聲。就是那個站在牀邊的女孩子在唱的。”
不滿的心情因爲流淌出的汗水而變得愈發膨脹。憑什麼我要在這麼熱的天氣裏,幫那個七日干活。
“都死了。我在進着宅邸之前不都說過了嗎。”
拉緹梅利婭開始討厭起這棟宅邸了。這也是一直響着的歌聲的錯吧。聽着歌聲就感覺內心忐忑不定,莫名地感到不安。
“看來這還需要放在車子裏的發電機啊。”
“這兩者不都一樣。”
歌中有着歌者的意志。
七日把門打開,眼前出現了向地下延伸的樓梯。幽暗的洞穴,看不見盡頭。
過去住在哪宅邸裏的那家人呀……。明明沒有問她,她卻逕自把話繼續下去。
“我不怎麼想下去呢。”
“這裏就是殺人案發現場。宅邸主人的。”
“蛤,你有意見?我什麼都沒有做就是了。”
“感覺涼颼颼的。”
“跟縫紉機一樣”拉緹梅利婭這麼說道,七日對這樣的她 ,“這是投影膠捲用的東西”如此解釋道。
拉緹梅利婭傾斜腦袋。難道居民們不是都爲從宅邸裏傳出的歌聲而懼怕着嗎?而聽她的口氣,就好像是在庇護歌神一樣。
七日用手指拭去照片上的灰塵,看向拉緹梅利婭的方向。
“犯人好像是在陰影中潛伏,等待宅邸主人的到來的。”
“所以我不是說了‘剛纔說的不算’!”
“……”
“……這,是血?”
“看來所有的都不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拉緹梅利婭如此思考着。那個歌神通過歌唱究竟是想要表達什麼呢?
“那不是幽靈,是禍津神。”
“難道是你是,祈禱士?”
“這用不着兩個人一起去吧。我們關係有那麼鐵嗎?”
那是之前一直在睡覺的那隻灰貓吧。只有那隻貓沒有被殺,殘存下來。
調查了放在這裏的錄音機和唱片等等,七日搖搖頭。
“接着向着來到這裏的宅邸主人揮來匕首。一擊砍在頸動脈上。當時宅邸主人就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倒在那裏,失血過多,死亡。”
× ×
——‘要是星期天快來該多好’
“那你就在這裏等着。”
“是一家非常和睦的家庭。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們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照片上,映着的是曾經住在這裏的家族。帶着圓眼鏡的日本男主人,懷抱貓的少女。兩人的中央,是坐在椅子上的母親,她是西洋人。有着一頭金髮和藍色的虹膜。
一位高大的中年婦女,彎下腰湊近過來,看着拉緹梅利婭的臉。纖瘦的身軀還有蒼白的皮膚。畫了很濃的妝,臉頰紅得突兀。
“收音機會有點可能,但笛子怎麼也說不過去吧。如果是笛子的話,十有八九,她應該是吹笛子的。”
“沒呀?還有一個人。”
“——只要是敵國的人,那是誰都無所謂。”
“殺了宅邸主人的犯人沒有翻找值錢東西,壓低聲響走到走廊上。他的目的既不是盜竊,也不是搶劫。”
“犯人估計是把那扇房間的窗戶打碎,從而侵入進來的吧。”
“明明他們都已經被殺掉了呀?”
“嘿誒。”
“你是一個人?”
拉緹梅利婭發現了從頭上垂下來的一根繩子,試着拉一拉。那是有着傘形燈罩的電燈泡。咯嗞、咯嗞,聲音徒然響着,理所當然,燈沒有被點亮。
令人感傷的歌聲,令人癲狂的歌聲。那是禍津神所施展的攻擊。
“欸?等等。你難道打算把我丟下不管?在這種地方留下我獨自一人?”
正要把發電機扔在路上的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喊她。
拉緹梅利婭在腳邊發現了一塊污漬。她退後一步,環顧整塊污漬。絨毛毯上只有這一塊染上了黑色的污漬。
七日在餐具架上找到了燭臺,給蠟燭點上火。
七日在書房桌子的抽屜裏翻騰着,對拉緹梅利婭說道。這是從不動產商那兩人那裏在事前聽來的,有關宅邸的情報。
“不,這圈膠捲是這一家人拍的東西。”
“嗯。都死了對不對?”
“是啊。然後再誰都沒有的空宅邸裏,一隻小貓一直在叫着。喵喵的一直叫。”
嘴裏哼哼着剛記下的韻律。因爲不會法語,就用鼻子哼歌詞。
“當然了。”
婦女左右搖着頭小聲說道:
“……你少囉嗦。那麼由我來去拿好了。正好我也想去呼吸外面的空氣了。”
傳說蟬是爲了追求雌性而鳴叫。也就是說將“知——了、知——了”的蟬語翻譯過來就是“我的聲音棒吧?”“我很帥吧?”這樣的歌聲。
“啊啊,受夠了!誰幹的下去!”
× ×
夏日的太陽把陽光大把大把地傾瀉下來,現在迎來了一天中最熱的時間。
“一定是因爲寂寞纔在一直叫着的吧。聽別人說,它好像從不從宅邸裏出來過。那一定是在等待着吧。等着最喜歡的那一家子人……”
拉緹梅利婭皺起眉頭。真令人不愉快。讓內心莫名地,泛起波瀾。
“纔不一樣!你這人類真是放肆,信不信喫了你!”
“這是……投影機嗎。”
婦女對她的態度不以爲意,繼續她的提問。
“嗯……。笛子?啊、剛纔說的不算。是收音機?”
“熱……死人啦~”
拉緹梅利婭不耐煩地指着宅邸。
放在桌子上的,是一個裝設着兩個圓盤的機械。
拉緹梅利婭穿過七日身邊,奔跑着爬上樓梯。
七日手裏翻動從抽屜裏找到的記事本,坐在椅子上。
“真的要去嗎……?”
“你指的是歌神?”
在搜索一樓廚房的時候,找到了一扇木製的門,上面滿是腐朽。
七日環視書房。這個房間並不算特別大。在牆邊書架擠成一排,不如說顯得更加狹窄了。從天窗灑下的光束,就如陽光從樹蔭間灑下。這裏像極了大人的私密藏處。在頭頂上方,設置着像螺旋槳一樣的電風扇。
那就是那個歌神。拉緹梅利婭在進宅邸之前,所看到的也是那樣的姿態。
拉緹梅利婭喘着粗氣作出回答,語氣中充滿了不信任感。
就好像是在緬懷往昔一般,將目光投向宅邸尖頂的方向,眺望着遙遠彼方。
七日從瓦楞紙箱裏拿出某個東西,小聲說道:
爲了遮蔽太陽光,拉緹梅利婭將頭更深地埋進風帽中。
作爲資料交個七日的當時的報紙上,就是這麼寫的。
“唔……。啥呀這是,怎麼這麼重。”
“而且那個女孩子,長得和那對夫婦的女兒一模一樣。那是一個長得跟母親像的漂亮女孩。這可是在這一帶出名的話題喲?說就是因爲那隻貓一直寂寞地叫着,所以那個女孩就化作幽靈回來了。”
七日將圓形的膠捲瞳筒裏面的膠捲拉出來確認,如此說道。筒裏面放了好幾卷卷起來的膠捲。
“所謂的膠捲,就是將映像映在上面以作保存的東西。就像電影之類的。”
“啊呀,這樣啊。那就好。真不好意思。總有那麼些人把那個孩子說成是惡靈。”
“是爲了復仇。爲了戰敗而泄憤。目的本來是殺了夫人。因爲這一帶在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有外國人居住在這裏了。據被捕的犯人所說,其實殺誰都無所謂——”
——‘在他忘記我的名字之前’
“誒!?那麼這東西可以播電影看咯?我要看!”
歌聲驀然傳來。那是歌神的歌聲。她的腹部應該已經被軍刀貫穿了纔是,她卻依然唱着歌。
“嘿誒。……腳絹吶,原來如此。”
尋求陰涼處,而沿着被樹枝蓋住的牆根走着。樹影斑駁,落在腳邊。清靜的住宅街被蟬鳴聲所充斥。
“唱片、麥克風、音響、錄音機……。從她的裝扮來看,是唱歌的玩具或是洋娃娃的可能性也很大——”
七日看向樓梯的彼端,這時拉緹梅利婭慌了。
將車子的後備箱打開,把有着引擎一樣形狀的發電機拉出來。這個發電機會發出“突嚕嚕嚕”這樣令人不快的機動聲。
地下室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這靠不住的蠟燭火光,沒辦法看清周圍。朦朦朧朧看出來的範圍裏,鋼材、瓦楞紙箱之類的堆成山。
“那是爲了什麼?”
“這些人全部都死了?”
“從來沒有見過的生面孔呀……?你在做什麼呢?”
拉緹梅利婭爲黴味皺起臉。
“……那孩子纔不是什麼惡靈。”
“唉。沒這回事。”
拉緹梅利婭沒有辦法,只好跟着七日走下樓梯。
視線所指向的窗戶那裏,玻璃不是在窗上,而是鋪散在地面上。
“不管是幽靈還是禍津神,祈禱士都會二話不說將她祓除的對吧?真令人痛心。”
“難道老婆婆你不覺得困擾嗎?聽了那歌就會悲從中來,心裏總是平靜不下來對吧?”
“嗯……。雖然確實是會感到悲傷……但是要是聽不到那歌的話,我也會心裏不舒服。”
婦女將手託在紅撲撲的臉頰上,惆悵的眼神注視着宅邸。
“……悲傷呢,是會成癮的唷。”
——這人在講什麼呢。拉緹梅利婭心裏這麼想到。難道是醉了嗎?
× ×
“——發生了這樣的事。果然那孩子是幽靈。”
“這怎麼可能呢。你不也看過了嗎。幽靈是斬不到的。”
脫了上衣,捲起袖子的七日把膠捲裝在投影機上,動着手的同時回答道。
“那麼有問那隻貓的名字嗎?”
“沒有”
“啊啊,這樣啊。”
拉緹梅利婭坐在放着投影機的桌子上。一前一後地晃着腳。
投影機射出光線,在牆壁上投影出四邊形的光幕,拉緹梅利婭興奮地跳下桌子。
“好棒,看電影!”
細小的塵埃一閃一閃反射着光芒。
七日對四邊形光幕的大小和位置做出調整。
“好了,就看看吧。”
咯啦咯啦咯啦……,由光投影出來,是昔日的一家族的身姿。
“這是剛纔……在照片上的女人。”
拉緹梅利婭決定要把從七日的點心盒裏偷出來的棒棒糖分給這個可憐的禍津神。而歌神意外的,也知道這種糖果。
看着保持緘默的歌神,拉緹梅利婭歪着腦袋。
“你……還記得嗎?這些人的事情。”
鏡頭照出鏡子的裏面,從那裏看到攝影者的真面目。
“……不知道。但是,我覺得他們是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他們是我一直想要見到的人。一直、一直都想要見到的人……”
兩人並排坐在桌子上,舔着棒棒糖。
“喫很多種東西……”
就在這時,宅邸的門鈴響起。
“……我說你,爲什麼那麼想知道貓的名字?”
“……我是,你餓不餓?”
轉過頭,歌神就站在那裏。懸浮在一片幽暗中的翡翠色虹膜。抱在腕中的貓現在還在睡着。
“……我,哪裏都不會去。這裏就是我的歸宿。”
“……你,是禍津神嗎?”
“喂,阿七。我想再看一遍。”
“阿七是前•祈禱士就是了。我纔不是喜歡纔跟他待在一起的。那傢伙,可是我的盤中餐。我爲了有朝一日喫了他纔在他身邊待着的。”
貓從敞開的窗戶跳進房裏。鏡頭也追着它,映照出房子的裏面。
“……嗯。它對我很重要。所以說,我想叫出着孩子的名字……”
“不是電影哦,這個。”
拉緹梅利婭一聲不響,只是一直看着過去存在於這宅邸的光景。
就好像是在嬉鬧一樣。雖然沒有聲音,卻好似能聽到生動的笑聲。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家裏有身材勻稱的保姆,面孔溫文爾雅的男主人。
鏡頭追着貓在庭院裏來回跑,看着讓人眼暈,裏面也照進了住在這裏的每一個家人。
身着繡着波形褶邊的裙子的那副身姿,和歌神像極了。西洋混血而誕生的美麗容貌。手裏拿着攝影機,另一隻手提起裙襬,光腳踩在絨毛毯上向這裏行禮。
拉緹梅利婭悄悄地,瞄了眼歌神反射着光線的臉龐。翡翠色的眼瞳中映照着過去曾住在這裏的一家人的身影。
拉緹梅利婭從剩下來的三根中選出了布丁味的。這也是拉緹梅利婭自己最中意的口味。雖然萬般不捨,但是又心想着再去偷就好,把它遞出去。
這麼說着,緊緊的抱住灰貓。
“啊——……,還沒。”
灰貓從圓桌上跳下來,鏡頭追着它那直直翹起的尾巴。
攝影機逼向窩在沙發上理毛的灰貓。
歌神歪着小腦袋。拉緹梅利婭一臉得意的神情教給她。
不停傳進耳中的門鈴聲和發電機的運作聲,感覺刺耳惱人。
“……”
“哦噢噢!”
禍津神是由依代爲媒介而誕生的。常年被使用的事物、或包涵了強烈的意念的事物。傳說是靈魂寄宿於其中,才誕生了禍津神。在其中也有繼承了依代中的記憶的禍津神,而這歌神又是如何呢?拉緹梅利婭暗忖着,窺伺着她的側臉。
夫人好像是感到困擾一樣,將手攤平對着鏡頭。但是那絕不是真心的感到厭惡。從她張開的指縫間,可以看到她的燦爛笑靨。
“當然了。你也是要喫的對吧,那隻貓。”
“就算看幾遍,內容也不會變。”
“……要喫了它嗎……?”
歌神沉默了半晌,深深吸進一口氣。
一直窩在這宅邸裏,到底要怎麼獲得食物呢?她是在忍着飢餓也說不定。
“說反了、是歌神長得像這孩子。”
歌神抱着貓,愕然地皺起眉頭。
藏住心中動搖,拉緹梅利婭做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那句話,可不是說在擔心你。我們可受她警惕了呀。”
拉緹梅利婭向她詢問:
“你的那份心情,我也懂吶!我也一樣,養着一隻黑尾鷗。但是啊該怎麼叫它好就是不知道有木有?反正是要叫它,那就想要用可愛點兒的名字來叫它呢。”
所有家人,大家都俯視着鏡頭,莞爾微笑着。
“嗯,OK”
攝影者在穿衣鏡的跟前停下腳步。那裏是那個擺設在有暖爐和鹿頭的樓層的,一面巨大的鏡子。
投影機投影在牆壁上的四邊形光幕,朦朧地映照着地下室內。
那是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被播映出的一家族所有人都活動着,笑得那麼有朝氣,但現在都已不在人世。而那笑靨、那舉止、那份對待攝影者的慈愛,這一切都只存在於這已然落幕的故事之中。
少女手裏還拿着攝影機,就去蠻橫地緊緊抱起那隻貓。
“都死了喲。說是被殺死的,就在這個家裏。”
然後將之前的傷感的歌曲,短短的吟唱了一句。
拉緹梅利婭瞥了進到地下的入口。七日現在還沒有揮來,不過還是小心地壓低了聲音。
拉緹梅利婭坐在桌子上,偷偷看向她的腹部。周圍昏暗沒辦法看清,不過既然都貫穿了腹部,那一定是重傷不會錯。真虧她還能站得這麼端正。
“因爲這個經常被祭供過來……。我喜歡布丁味的。”
“等一下,阿七。這該怎麼看?”
歌神抬起頭,將灰貓貼緊懷中。
“嗯嗯”
歌神的話語,令拉緹梅利婭豁然開朗。
鼓起臉頰喫着棒棒糖的歌神忸忸怩怩地低着頭。偷偷地瞥着拉緹梅利婭的臉,一旦視線相遇就馬上撇開。
——請把我給找出來,請把我的名兒叫。
“爲什麼?你和我都一樣,是禍津神不是嗎?”
西洋人的女性用手遮住臉。這大概是在躲避着追着她跑的攝像機吧。
“這樣。”
“……纔不會喫呢。”
“這些人……。都去哪裏了?”
抹着眼角的歌神,她的舉手投足,拉緹梅利婭在其旁邊靜悄悄地注視着。
貓悠然擺動尾巴,頭轉向另一邊。
七日離開之後,拉緹梅利婭坐在桌子上,再從頭開始看影像。
“但是,你看……。我不明白。爲什麼祈禱士和禍津神待在一起?”
聽到門鈴聲響了好幾次,七日深深嘆口氣,走向地下室的樓梯。
宅邸的形狀明明跟現在沒有變化,卻絲毫感受不到毛骨悚然的印象。
七日動手操作投影機。骨碌碌碌,圓盤迴轉,漸漸捲回膠捲。
“沒錯,就是黑尾鷗。它還會‘喵嗷——、喵嗷——’的叫,看起來味道可好了!”
“嗯嗯”
歌神對其不以爲意,只是靜靜地注視着影像。
“找到了嗎?這孩子的名字……”
“……這孩子,長得好像歌神。”
“誒……?貓教的?”
“啊……也可能是那個老婆婆。她有說過還會來。她說她很擔心。”
歌神的依代是什麼,現在還不知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拉緹梅利婭和歌神,兩人並肩一起觀賞者影像。
“蛤。明顯是禍津神嘛!你還把我當成是人類了?真是失禮。”
“……在看完電影之後,總有種說不出話的感覺呢……”
“……那隻貓,你不會喫它對吧。那麼你喫什麼東西?”
眼睛一眨不眨的她,到底是抱着怎樣的想法在看着這影像的呢?這無從而知。
“……不動產商的?”
“這樣……”
歌神黯然低下頭。
攝影的場所就在這棟宅邸的庭院裏。場景中綠意盎然。庭院裏擺着遮陽傘和圓桌。高高聳立的尖頂屋頂也映入鏡頭。還有站在屋頂頂峯的信風雞也一樣。
影像結束,拉緹梅利婭停下讓膠捲空轉的轉盤。
“……這首歌,是這孩子教給我的。”
“竟然讓這個我都沒察覺到氣息,算你有點本事……”
噗呲一聲,影像結束了。唐突的終結。拉緹梅利婭悵然若失,繼續地注視着照在牆上的四邊形光幕。
“但我就是想看。再放一遍。”
“hei……wei ou……?”
“迴轉結束了就按下這個按鈕,然後就播放了。OK?”
“……那傢伙從人類手裏接來委託,到處跑着殺禍津神。就算是你也會斬了。爲什麼你不逃啊?”
歌神瞪圓了眼睛。
沉浸於影像中的拉緹梅利婭,爲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倏地聳起肩膀。
“……歌神……?”
那舉止就像是小動物一樣。這個少女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激發着他人的保護欲。
“……怎麼了?不好喫?”
“好喫,但是……錯過了說‘謝謝’的機會。”
“真笨吶。像這種話,只要在想說的時候隨時說就好了。”
“……謝、謝你……”
臉頰染上紅暈,惹人憐愛地輕聲呢喃。拉緹梅利婭不禁滿心喜悅,爲如何作答感到迷茫。壓抑住逕自向上浮的嘴角,說着“你這樣完全不像話!”然後捏起歌神的臉蛋。
“哇啊”
“你這樣就缺少了笑臉因子!要傳達感謝的心情,就必須笑得更開纔行。你看着。”
說完,拉緹梅利婭做出心花怒放的笑臉。
“謝謝!”
“……”
“怎麼樣?有看到愛心或是星星的特效沒有?”
“沒見到……”
“那就是我的修行還遠遠不夠呢。”
拉緹梅利婭用鼻子哼出歌曲。是歌神所唱的慢節奏的歌曲。唱完一段之後,對身邊坐着的歌神輕聲說道:
“聽了你的歌,總覺得內心像被針扎一樣作痛。”
“……那一定是因爲我在一個人獨唱。但這次不一樣了。要是有兩個人一起唱……歌的表情就會改變。”
“表情……?歌還有表情嗎?”
“你唱唱看。”
被歌神催促着,拉緹梅利婭再一次用鼻子哼歌曲。
把灰貓緊緊抱在懷裏,就像是心有愧疚一樣,把視線移開。
七日注視着站在桌子上的拉緹梅利婭的臉。
拉緹梅利婭一邊走向七日, 一邊將“換裝升格”後的衣裝秀給他看。
面對那像是在戲弄她的表情,歌神鬧小別扭,將視線撇開。
那是一身和歌神相似,中世紀歐洲貴族風的衣裝。輕飄飄的裙襬,還有裹在腰間的束腰,雖然有一些緊,但這樣可以讓身材看起來更加纖細,也不至於不能忍受。
“你幹嘛跑出來!我不都讓你快逃了嘛!”
“哪兒來的庇護。我真的喫了,一點不剩。喫的賊快了,一眨眼就全下肚裏了。”
“她教給了我許多事情……。攜帶着劍的人就是‘祈禱士’,這件事情也是那個人告訴我的。說他們都很危險,不能去靠近……”
拉緹梅利婭跨座在她的身上,在其耳邊呢喃:
拉緹梅利婭回過頭。在樓面的入口處,歌神站在那裏。
“呀,要做什麼?”
問着,七日站起來。
禍津神的外觀或是能力等,有時會繼承依代的特徵。所以可以通過喰神的“換裝升格”來找到關於對手的依代的線索。
“那個人?是誰?”
“要說到活得異常長壽的貓,事例還是有不少的。傳說還有活過十年,就會褪下尾巴。二十年,開始喫人肉。三十年,就受到祭祀的貓。像這樣怪變的貓呢,就是在哪個時候死過一次,變成了禍津神。雖然那個歌神歲數還不大,但將來可會變得越來越棘手。”
“呃——,也就是說,你在剛纔也樂在其中囉?”
七日嘆了一口氣,將手肘擺在沙發的扶手上。
“真好吶……。跟那個人一樣。那個人也有名字。很漂亮的名字,是用花名取的。”
啪嗒啪嗒。從歌神躺着的桌子邊,赤紅的血淌落下來。果然傷口沒有被堵上。雖說禍津神都有着強力的治癒力,但祈禱士所持的軍刀,是爲了賦予禍津神致命傷而由特殊的素材作成的。
——“要是星期日快來該多好啊”“在他忘記我之前”
拉緹梅利婭從桌子上跳下來。
“你的這個能力真厲害!沒想到只是唱歌就會這麼快樂。”
聽到悲傷的歌聲會令人憂鬱,聽到歡快的歌聲,情緒也會隨之高昂。
拉緹梅利婭再一次捏起歌神的臉蛋。
“抱歉了”
拉緹梅利婭的表情扭曲了。
“我知道那孩子的依代了。萬萬沒想到、那竟然是——”
七日只是瞟了她一眼就已經把名字取好了。很明顯是在敷衍了事。看的時候都沒有停下腳步。
歌乃是映出歌者內心的明鏡。而且歌神有着可以給聽歌者的內心情感帶來強烈波動的能力——“心照之歌”。因此根據歌的不同,會施展出顯著的效果。
被捏得眼眶噙淚的歌神,輕揉着臉頰問道:
自從失去家人,灰貓就一直在這座宅邸中啼鳴着。它到底有沒有認識到家人們的死,這點無從而知。也不知道它是在殷勤地等待着家人的歸來,還是明白了無法再度見面的事實而繼續着啼鳴。
歌神的額頭,浮現出玉石一般的汗珠。呼吸也漸漸紊亂。
“拉緹梅利婭”
用手觸摸歌神的腹部。
拉緹梅利婭正放鬆背脊靠坐在一樓的沙發上,等待着七日。
兩人一起歌唱。
不在意這歌會被誰所聽見,只是繼續地歌唱。
“……正在周遊這個國家的禍津神。在聽了我的歌之後,在這個宅邸歇腳,陪我住下來……”
然而即使變成了禍津神,它依舊繼續唱着歌。將悲傷、悽切,都寄託於歌聲中。
“都說了讓你好好看看。……這裏可有一個不得了的發現。”
“欸”
“我當然比不過你了。我拉緹梅利婭可是喰神!”
而留在宅邸中強烈的思念,寄宿於貓的屍體上,誕生出了禍津神。
“別碰、拜託。疼……”
“但是,那個人已經走了。所以我又……孤身一人地唱……”
“喫了呀。又無所謂對吧?反正那孩子是禍津神。”
誕生出禍津神的依代,只要禍津神沒有死,就不會腐敗。依代如果是花或是草,就不會枯萎,如果是電視機或是冰箱這樣的電器,就會一直運作下去。
“……這只是我的感情,感染到了你……”
“哇,你還倔得不行。又不會少塊肉,告訴我嘛。”
拉緹梅利婭賊笑着,偷窺歌神的臉。
“……你把她喫了嗎?”
× ×
“……這樣啊。是敵人吶。”
“就是我的名字,拉緹梅利婭。”
既然跟隨着七日。對拉緹梅利婭來說,這個孩子和她就會成爲敵對關係。
跳到沙發前的矮桌上。把它當做T臺,踩着模特步,然後三百六十度迴轉了一圈。
“……果然,她不是幽靈呢。”
揚起的塵埃飛舞,七日露骨地做出不耐煩的表情。
“你、你呆在那裏做什麼……”
“嗯。難道你認識?”
“我準你給我起名字。”
“那在你身後的那個是什麼?”
被先說出來有些不爽,不過拉緹梅利婭還是點點頭。正如七日所言。歌神的依代就是灰貓。看起來像是在睡覺的貓,其實已經死去了。
“……我沒有可去的地方,無論是哪裏……”
“鏘鏘——”
拉緹梅利婭提起裙襬,搖擺着從腰盤長出來的尾巴。
歌神撫摸着放在膝蓋上的灰貓,悄悄地讓歌聲重疊。
“喂喂!你給我好好看看。‘換裝升格’之後的這個姿態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畢竟消化完之後可就要變回去了。”
“連尾巴都長出來了喲?喏。”
“……?”
拉緹梅利婭將染上灰色的長髮高高撩起。
“……‘拉緹梅利婭’是什麼?”
“不說。因爲要斬殺她不是嗎?你們是,敵人……”
“真是喫驚啊,沒想到貓本身就是依代。原來還有這樣的情況。”
“……你說她有用花名取的名字對吧?那個‘那個人’難道是女的?”
歌神調整音高,讓歌聲相應和,萌生出和聲。和剛纔所聽的抑鬱寡歡的歌是一樣韻律。然而和歌神的歌相應和之後,拉緹梅利婭變得心潮澎湃。在之後,這首歌也勾勒出輕快的節奏。
“那個人,說不定是阿七正在找的禍津神。那傢伙爲了斬殺有着花的名字的禍津神,而到處接手委託來收集情報。她的名字叫什麼?”
貓最終耗盡氣力,死去。
“都說了,我喫了呀。所以說已經不在了。回去吧?”
“我們是,敵人,對吧。”
“‘烏塔梅利婭’。”(譯註:“烏塔”與日文中的“歌(うた)”音近。)
“啊唔”
“是貓吧。那傢伙抱在懷裏的那隻灰色的。”
雖然時間很短,但確實在這個宅邸中滯留過。
看準了七日和來訪者談話結束走回來的時機,跳到地板上。
如果不是幽靈,就可以喫。拉緹梅利婭舔舐黏在指尖的血。
雖然有頭紗還有裙子遮掩着,不過估計歌神也長有貓的耳朵和尾巴等東西。
嘴裏呢喃着,歌神橫躺在桌子上。
“你爲什麼要庇護着她?是被歌所蠱惑了嗎?”
拉緹梅利婭大大地張開嘴巴,緊緊地湊上歌神的腹部。
歌神說,她和“那個人”曾一度一起生活過。
“這還是第一次吶。要是那個人是幽靈該多好呢——我竟然會有像這樣的想法。”
拉緹梅利婭繞到七日的面前,拉住他的袖口,強硬地把他推到沙發上。
對拉緹梅利婭來說,和別人一起唱歌,這還是第一次的體驗。讓七日去唱歌是不存在的,至今爲止,也從沒有遇到過可以一起歌唱的對象。
“鏘鏘——,快看!這身怎麼樣?”
拉緹梅利婭的耳朵立了起來。不是長在腦袋兩邊的耳朵。而是長在頭頂的灰色、玲瓏的獸耳。
傷口上還帶着熱度,摸上去暖暖的。這是她並非沒有實體的幽靈,而是禍津神的證據。
“……你有嗎?名字”
歌神依舊橫躺着,用有些失神的眼瞳,注視着虛空。
灰貓的確是在歌神的懷中呼吸着。然而其靈魂已經被召至神的身邊,絕對不會再睜開眼睛。
“……不告訴你。”
“如果只是殘留的思念在彷徨的話,說不定就會是幽靈了吧。但要是作爲禍津神誕生下來,就不得不斬了它。你把那個禍津神怎麼了?”
喫了歌神身體一部分的拉緹梅利婭變成了附有其特徵的姿態。
“……被那把劍砍到了,真的很痛對吧。”
“……也沒有。只是因爲你是個大音癡,所以覺得可笑罷了。”
歌神抬起視線。在視線的前方,有七日在。
“而且,還沒有幫我找到,貓的名字……”
“我可沒有說過我會找到就是了。”
七日不動聲色地繞過桌子。
一瞬,周圍的氣氛劍拔弩張。七日的右手已經擺在的軍刀的劍柄上,
“……果然”
拉緹梅利婭凝視着七日的一舉手一投足。任何動作都會有徵兆。爲了不錯過那短短的瞬間,她把腳踩在桌子邊沿上,注意着七日的動作,彎起膝蓋。
七日向前,踏出一步。在下一瞬間,拉緹梅利婭也蹴擊桌子,向前衝刺。和七日並肩跑着。
七日很快。但是隻論身體能力,人類遠遠不比禍津神。
在七日來到歌神前的瞬間,拉緹梅利婭跳起來,踢出右腳。
磅——
從頭上落下的踢擊捕捉到七日的身影。但是七日以手當作盾牌擋住。
“……喂喂,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可是我的臺詞。”
身體一邊下落,拉緹梅利婭踢出另一隻腳。而七日輕易的將其躲避。
“你爲什麼二話不說就想斬她。明明都還沒有找到名字不是嗎!”
“你傻啊。我是爲了斬了她而來的。纔不是爲了找名字。”
側身閃過白刃,拉緹梅利婭站在歌神的身前。
“你啊,就算不逃你也至少躲一邊去!我也不一定可以打贏他呢。要說爲什麼,我今天連一點飯都沒有喫!”
“但是,還不知道名字……”
“不行。要你,自己,給我遞過來。”
“真可笑……第一手出的就是絕招……”
“喫了你、喫了你。喫了你……!”
巨大的聲響不知是不是還在腦中迴響,七日足下蹣跚。
飛濺出的七日的鮮血,其香氣挑逗着拉緹梅利婭的鼻腔。
雖然就身體能力,是禍津神更高,但是七日有着技藝。七日揮舞的軍刀有多麼快,拉緹梅利婭心知肚明。沒有自信可以一直閃避下去。
“……嘖!”
“喫了你、喫了你……!絕對要喫了你……!”
“去死——”
“我成功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她的煩人勁,七日微微地皺起臉,卻沒有一點想把腳從她胸口挪開的意思。
拉緹梅利婭緊緊捏住手中的荷包。
“……只是把能力吸取了,但是你,有承受着痛苦毅然歌唱的氣概嗎?”
七日淡然地催促道。
什麼東西擦過鼻尖飛去,那是小刀。
“那你想讓她怎麼做纔好!要是她想哭了呢?要是她感到悲傷了呢?是禍津神,難道就連歌唱都不被允許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纔不會讓你斬到她。這孩子只是在唱歌而已不是嗎。這有什麼錯了?”
第七擊、第八擊。在放出第九擊的時候,終於撕裂了七日的手臂。
“那傢伙,他纔不是會遵守和禍津神之間的約定的那種……”
“上段踢!——”
七日把軍刀拔出來,將其尖端再一次捅進她的肩口。
“真麻煩……。既然你站在那裏,我把你想成是我的敵人沒問題吧?”
這一瞬,拉緹梅利婭的情緒高昂到了最高潮,全身顫慄。至今爲止一直被綁作人質的弱點,終於奪了回來。這正是逃出七日支配的瞬間。
“……正是。”
這可不行,拉緹梅利婭如此告誡自己。還不可以沉浸於其中。但是怎麼也沒辦法抑制去舔。食慾受到挑逗,想要更多、更多。
拉緹梅利婭用手腕藏住眼淚,將另一隻手裏的荷包交出來。
嘶溜,舌尖舔過嘴脣。
那是用和軍刀一樣的材料製成的,用來殺禍津神的小刀。
——阿勒?這就已經陷入死衚衕了?
“快把依代交出了。你也不想失去手臂吧。”
是從拉緹梅利婭深深吸氣的舉動中就看出來端倪了吧,七日採取了行動。
“……哈啊、哈啊……”
“是血。血。阿七的血……!”
得到了歌神所擁有的敏捷性,拉緹梅利婭的速度變得更加的快。
“怎麼會……。我們的約定呢……?”
“唔”在聲音被硬生生捏毀的下一瞬間,天地反轉,猛地被砸在絨毛毯上面。
“那你自己來取不就好了!利索地把這隻手臂斬下來取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在弄明白這件事之前,喉頭已被手指狠狠掐住。
“啊啊,會給你喫的。在我死了之後吶。”
拉緹梅利婭發出尖叫。那是刺穿敵人耳膜,使其停止動作的巨大音量——“心潰之歌”。
不謹慎地近身是行不通的。然而背後有着必須要保護的歌神在,也沒辦法靠速度迷惑他以此使其露出破綻。
七日的手向衣服內側的口袋伸去。這和預想的一樣。行動是由先兆的。只要有這一雙洞察眼,有這野獸一般的爆發力,就可以在七日攻擊依代之前,將他解決掉——。
“——咦?”
玻璃窗震動,頭頂的吊燈搖擺。
一邊牽制着七日,她舔舐指尖的血跡。隨之顫抖遊走全身,被令人心潮澎湃的幸福感所包裹。只要舔一舔,就意識恍惚,力量從體內脫去。
七日嘆了一口氣。
“有因爲那歌而想要尋死的人。”
軍刀揮來,拉緹梅利婭扭轉身軀,在空中迴旋着躲開。
七日沉默半晌,作答:
七日攜帶着拉緹梅利婭的依代。依代乃是禍津神的弱點。要是那個被攻擊了,一切都完了。
能夠做到這一切的速度,現在的自己已經得到手了。
“嘎啊……!?”
七日,在空中扭轉身軀。
“我……很快!”
她不會將視線從七日身上離開。雖然已經確實地看到了勝機,但還不可以大意。
“我不幹。這是我的。你愛殺,下手不就好了……!”
拉緹梅利婭在空中握住荷包。
“呀哈!”
“啊啊……愛煞你了,我的美餐。”
就好像稍微把視線一離開,就會被撲入近身,就連從七日身上挪開視線都做不到。
腳踵直擊七日的下巴,七日的身軀漂浮在半空。
拉緹梅利婭展開她的十根指頭。指尖變化成銳利的鉤爪。
拉緹梅利婭尖叫着。
後背受到強烈的拍打,喘不過氣來。倒地的拉緹梅利婭的胸口,很快就被七日踩在腳底。腳踵陷進肋骨之間。呼吸不了,拉緹梅利婭哮喘着。
“那傢伙是找不到貓的名字的!”
“就算是你,這麼一刀斬下去,這手臂也不會再連在你的身體上了吧。”
在落地的同時,從七日的腳下,垂直地將腳高高踢起。
“好……驚險!”
那是特別的血。別緻的肉。
拉緹梅利婭已經開始內心焦躁。杵在原地不得動彈。
拉緹梅利婭沒有放過這個弱點。糾纏不休地放出掃蕩腿,七日抬起膝蓋來閃避。緊接着七日掌握不了平衡,在其背後,拉緹梅利婭踏實了地面。
“我不會殺你。你是必要的。別再讓我重複第二遍。把依代交出來。”
七日緊皺着臉,停住了腳步。破綻,露出來了——。
——好過分的混蛋。拉緹梅利婭視線飽含敵意瞪着七日。
拉緹梅利婭飛奔而出。七日抽開身體,勉勉強強躲開揮舞而來的鉤爪。
錯失良機被躲過的拉緹梅利婭的右手上,不知何時,上面已然插着一把小刀。
“你這……混蛋!”
拉緹梅利婭挺身上前,在察覺到七日一瞬間釋放的殺氣,側開身體。
“……你心情可好啊。”
七日將劍刃對向這樣的她。七日的架勢僅僅是將軍刀的刀身擺在身前而已。而也光這個動作,就消除了所有破綻。
“搗瞎眼睛——接着是”
“我要把你殺了……!絕對要,把你喫了……!”
拉緹梅利婭瞳孔收縮變細,盯着七日無力垂下的手臂。
“咕嘿……”
拉緹梅利婭的左肩,刺入了軍刀。
臉頰鬆緩露出諷刺意味的微笑。
“太慢,太慢了……!”
臉上自然地漏出微笑。可以贏他。如果是現在的話可以殺了他。殺了他,把他喫了。
“……!”
向後跳躍拉開距離。無敵的連擊也暫時停了下來。但是已經得到了充分的回報。七日的全身浴血,一副隨時都好像要膝蓋跪地的狀態。
拉緹梅利婭突擊。將七日取出荷包的手的手背撕裂。
“所以說,我在一開始就說了吧,我不幹。”
雖然至今爲止用過許多不同禍津神的能力襲擊七日,不過每一次都會被反撲。但是這一次不同。拉緹梅利婭學到了。最必要的就是速度。在七日將手伸進口袋裏之前,可以再次展開攻擊的速度。
喫了他、喫了他、喫了他……!在閃避了軍刀的同時,用尾巴拍打七日的眼睛。
拉緹梅利婭心潮澎湃,更加增加了攻擊的次數。鉤爪不斷地揮向專注於防禦的七日的身體。雖然七日一直避開着致命傷,但拉緹梅利婭的十根利爪,切實地撕裂着他的軀體。
纔剛開始敗北的預兆就這麼濃厚,拉緹梅利婭在如此逆境中想起了歌神的絕招。
然而,還是拉緹梅利婭那一方更快。
不留一絲喘息的機會,連擊轉移至空中進行。追着七日高高跳起的拉緹梅利婭欲將右手的鉤爪剮削他的喉嚨,手臂高舉、揮下。
第二擊、第三擊。拉緹梅利婭的攻擊沒有停歇。不讓七日有反擊的機會。
就在這時,拉緹梅利婭的衣着發光,化作光粒彈向空中,消失不見。因爲只是喝了一點血所以消化得也快。比預想更早地變回了原來的衣服。
她的表情,被不帶感情的黑色眼瞳,靜靜地俯瞰着。
“是血……!”
“別太過分啦!”
七日輕描淡寫地從拉緹梅利婭手中奪走荷包。
“……所以說你直到我死去爲止,一直要待在我旁邊。”
喘了一口氣的七日將腳從拉緹梅利婭身上移開,身體轉向歌神的方向。
看着兩人攻防的歌神,微微地顫慄着。
畏懼於接近而來的七日,她向後退。
“……爲什麼……難道不是、同伴嗎……?”
“你那眼睛是瞎了嗎。我是人類,那傢伙是禍津神。”
看着互相對峙的七日和歌神,拉緹梅利婭趴在地上。
“等一下,阿七……!”
將手伸直,但是身體裏面傳來疼痛,就連動也動不了。
——那麼至少也得……,這麼想到,大聲地吼着:
“那孩子的歌,會令胸口有像被緊緊揪住一樣的酸楚!在聽了之後,不知怎麼的內心就會變得很苦悶……!”
“我當然知道。”
“但是胸口最酸楚的,是那孩子自己!都唱出了那樣寂寞的歌聲,最最寂寞的人……就是那孩子她自己。最最悲傷的,就是一直歌唱着的她自己啊!”
“知道。所以我纔要斬了她不是嗎。斬殺了她……給她個了結不是嗎。”
站在歌神的眼前,七日宣告到:
“……是‘可菈梅爾’。”
“……什麼?”
“從住在外面的居民那裏問來的。那隻貓的名字,是可菈梅爾。”
歌神恍然大悟,視線落向抱在懷中的灰貓。然後像是在熟悉這個名字一樣,在嘴裏一遍一遍咕噥着。
“我可沒有放棄。絕對要喫了你。”
“我們會救你的!”“不用再害怕了”“快到這裏來!”“快啊!”
“啊?不。……直覺。”
“這是誰指派你的。還不快坦白。我們都已經大概知道能猜到了。反正在暗地裏搗鬼的就是那不動產商對吧。”
“對嘛!這都是那個前•祈禱士擅自乾的事情。俺纔沒有僱用他咧!”
“……確實不是祈禱士。是前•祈禱士。”
相比較,水黽則十分冷靜。從容不迫地推了推眼睛。
“我不是說了嗎。你是必要的。”
“你還好吧?這不都受傷了嘛。是被那個祈禱士打傷的?”
這麼說完,七日將名片遞給頭領。
“幽靈要逃走啦!”“等等!”“我們是你的好朋友啊!”
一邊走向七日的身邊,拉緹梅利婭在腦中回想起在戰鬥中所舔的血的甘甜味道。特別的血、別緻的肉。而要喫到,也特別的難。
“……我這邊要治癒好可就不會那麼容易了。”
拉緹梅利婭抬起臉,眼瞳中映入七日的身影。他將雙手揣進口袋了,一副慵懶的樣子面向着另一面,站在通向玄關的走廊上。
“你在剛纔已經這麼說過了。”
“俺都說了,俺不知道!”
打碎了樓層的窗戶而現身的,是一大幫子人。性別、年齡、體格都各不相同的人們。他們都帶着同樣的頭帶,穿着粉色的T恤。
“……想丟下隨你便不就好了……”
——咣啷啷——!
龍蝨把腳四處亂蹬,激烈地做出抵抗。
歌神抬頭望着七日。自然地,做出將脖子遞出來的姿勢。
“使不得使不得,您太謙虛了。我哪比得上您啊。”
天空被染上夕陽的色彩,日照漸漸的溫和。白晝越是酷熱,在傍晚吹拂的和風就越是舒怡。尖頂房子上的風信雞,在茜色天空中奏鳴着金屬音
她將眼簾緊緊閉住。拉緹梅利婭不忍卒睹,將臉伏在地上。
看到此景的龍蝨,青着一張臉大吼着:
其中的會員幾乎都是附近的居民們,他們都爲歌神的歌聲所着迷。他們就是同不動產商,圍繞幽靈宅邸展開爭議的團體。
“要是那傢伙想要喫人了,首當其衝被她盯上的就是這個街上的人。既然是禍津神,想必會從肉質柔軟的女人、孩子喫起吧。你真的有搞明白嗎?那土斃了的T恤裏,真的能裝下,可以保護如此深重的悲傷所需的覺悟嗎?”
“那麼你爲什麼要把我留在身邊啊?”
“但那也是……‘想要喫人了’那時候的事情不是嗎。至今爲止都沒有問題。”
“也就是說,你只是受人之僱的前•祈禱士了。那麼我們就以兩倍支付這個男人所提出的報酬吧。相反的,可以請你保護她嗎?保護住在這個宅邸裏的,那個孩子。”
那個像是頭領的中年男子,飛濺着唾沫星子,粗暴地喊道。
“反正你只要喫了東西傷就能好。車上還有乾麪包呢。”
“……怎麼回事……不要。”
“嗚嗚……。痛得連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是哪裏痛了。”
像是頭領的男子站到被迫跪在地上的龍蝨面前。
“快放開,你們腦抽了吧!俺不認識這個男人!”
“已經可以了吧。我斬下去了。”
“不用。……只要喫了飯……就能治好。”
“是嘛。”
拉緹梅利婭小聲地嘟噥道:
“即使我說不定還會像今天一樣,跑來阻礙你?”
“啊啊!”一大幫子人頓時人聲鼎沸,紛紛伸出手來。
“你這男人真不乾脆。……最最重要的是,你、現在正要斬她這一事實。斬這個宅邸的幽靈!”
“……還真是夠閒的,你們這幫子土豪。”
婦人心痛得表情扭曲。
再一次讓歌聲逃掉的七日深深嘆了口氣。語氣中混雜了惱火。
七日站在像是頭領的男子身前,瞪着眼鏡的深處。
七日這麼道歉。然後將刀身架上歌神纖細的頸項。
窗戶破碎髮出的嘈雜聲響於樓層中迴盪。
“開什麼玩笑啊,喂!前•祈禱士!和俺的契約你要怎麼辦!”
——“守望悲傷之會”。在T恤上,寫着這樣的印刷文字。
“所謂的土豪啊……。是不是都閒着沒事兒幹了。對你們來說,那個禍津神算是什麼呢。大夥兒的寵物?還是會放歌的廣播?你們是犯傻了嗎。那可是禍津神!爲人類召來禍害的災禍!”
“你們可不要太得意了,真是成何體統。那東西可不是能讓你們沉浸在憐憫中就能飼養得了的。竟然讓我去保護她更是可笑至極。災禍是養不了的!”
“啊呀,你肚子餓了嗎?好啊,那就來我家好了。我給你準備一堆喫的。”
爲拉緹梅利婭的肩膀上披上毛巾的,正是那位身材細長的婦人。
被從中庭走來的衆人架住兩肋,龍蝨和水黽兩人登臺亮相。
七日再一次吐出嘆息,像是爲了讓所有在場的人聽清楚,大聲說道:
聽到拉緹梅利婭的自言自語,在數階樓梯下的七日作出應答。
“那麼要是有人被喫了就請聯絡我。如果是保護你們人類的工作,我就接受好了。”
像是頭領的那個男子額頭滲出冷汗,卻毅然挺出胸膛。
“等被喫了就晚了。”
“看吶,就是那個孩子!那孩子就是歌唱的幽靈!”
七日穿過樓層,向玄關的方向走去。一身粉色的居民們讓出路來。
戴着眼鏡,黑髮間摻雜着着縷縷銀絲的中年男性,對着正要斬殺歌神的七日嘶吼。不符合年齡的粉色T恤穿在他身上看着都辣眼睛,而他的表情卻精悍勇猛。
“果然還是算了吧。”拉緹梅利婭如此婉拒了婦人的邀請,跌跌撞撞地爬起來。
“真的?漢堡包呢?”
“可菈梅爾、可菈梅爾……。真是好名字。”
拉緹梅利婭跟在七日的後面,走下延伸向大門的樓梯。每走下一步,左肩就跟着作痛。雖然試着將今天的最後一根棒棒糖在嘴裏咬碎,但光憑艾葉口味果然不夠給力。
“唔……你這守財奴!”
頭領背向抓狂的龍蝨,向七日提案道:
頭領露出不快的神情,抖動喉結吞嚥下口水。
拉緹梅利婭依舊搞不清楚狀況,正困窘着,隨之發現了剛纔在路上過來搭話的婦人。粉色的頭巾加上T恤,她也裝備着“守望悲傷之會”套裝。
“把他們抓過來了!”
“哼。你能別這麼隨便向我答腔好嗎?我還會再襲擊你的。到那時就是你的死期哩。”
“……可不可以請各位不要妨礙我的工作呢?”
“那還真是抱歉了。這麼野蠻。”
“你難道要說,將劍刃指着那個孩子就是你的工作嗎?”
“竟然這樣對待女孩子……真是過分。我們去找警察吧。在那之前,還是先去醫院吧。”
在重歸寂靜的樓層中,迴盪着劍鍔碰撞的金屬音。
“退治幽靈的幕後黑手果然就是你對吧。爲了讓我們失去買這棟宅邸的理由,於是提出退治幽靈的委託。因爲你知道了我們是爲了那個孩子才願意掏錢。但是,不管是這棟宅邸,還是那個孩子,都不是屬於任何一個人的東西。你所做的行爲是非法入侵、損壞他人物品!”
“只要肚子不餓,那就沒問題了吧。只要我們按時提供食物的話。”
“你之前不是說自己不是祈禱士嗎。那果然是在說謊沒錯吧。”
“違約的是你們那一方好不好。想要再續契約的話,我可要收定金咯。當然了,你還得付出這羣人兩倍的報酬就是了。”
拉緹梅利婭依舊板着怏然的表情,停下腳步。從上面俯視七日。
感受到了樓上傳來的動靜,拉緹梅利婭抬頭向上看。
七日環視這個樓層。
“把你丟下咯,拉緹梅利婭。”
向着正往後退的歌神,衆人大聲叫喊:
“……喂喂。‘俺不認識這個男人!’。”
一身粉色的居民們,都屏聲斂息觀望着他的決斷。
畏懼着成羣的人類,歌神躲進二樓的深處。
“保護……?”
七日不禁失笑。接着將軍刀收入劍鞘。
“……你這個人,總是在說這句話。”
歌神在二樓的走廊裏,漏出半邊身軀窺探着這裏。聽着七日所說的話。
七日俯視着龍蝨,將他剛纔坦白出來的話重複一遍給他聽。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個祈禱士是前•祈禱士呢?”
被用手指指着,集衆人的視線於一身,歌神感到茫然。
歌神搖着頭,跳上臺階邊的扶手上。
等七日離開,好幾個居民聚集在拉緹梅利婭的周圍。
“是沒錯啦。”
然而那味道,是遠勝過漢堡包的美味。
只要喫這個就行了是吧,婦人如此笑道。
“我們之間是沒有關係的。你們有證據嗎?證據呢?”
“快放開那位少女!”
“如果你自己覺得沒問題的話,那也可以。你想要幫助歌神。如果你是遵從那份感情來行動的,那也可以。”
“……你是在小看我嗎?”
“你是威脅。可以傷到我的禍津神可沒有那麼多。”
“……你腦袋裏在想什麼,真是搞不懂。”
“又沒有互相理解的必要。反正我和你是不同物種。”
七日背對着拉緹梅利婭,繼續沿着樓梯而下。
即使到了現在,大門前的獻花臺上還擺放着一堆零食和果汁。歌神之所以會知道棒棒糖,也是因爲在這裏有供奉着。歌神喫了這些東西,才免於受空腹的折磨。
所以歌神她沒有喫人的必要。
“……吶。這些都是那羣粉色的人放在這裏的對吧。”
“應該吧。”
在獻花臺上放的各種東西,並不是供奉給在這棟宅邸中死去的一家人的祭品,而是送給歌神的,來自粉絲的贈禮。
“也就是說,那羣人是歌神的崇拜者。即使是聽了會讓人想尋死的歌,依然產生了狂熱的粉絲。”
“……明明聽了會感到悲傷的說?”
“沒錯,明明聽了會悲傷咧。”
“……可真是了不起呢,歌這東西。”
那歌會魅惑聽歌的人,將其收爲歌神的夥伴。那麼拉緹梅利婭也是被魅惑的人中的一個吧。有種被人操縱了的感覺,心裏惱火。
可這又是爲什麼呢?——如此的疑問從心中湧出,拉緹梅利婭再一次停下腳步。
“爲什麼就只有對你是沒有效果的呢?”
“我不管是什麼時候,心情可都很憂鬱呢。”
七日簡簡單單地這麼說完,繼續走着。
七日像是事不關己一樣的回答道。
拉緹梅利婭用毛巾替代毯子蓋住自己,細聲呢喃。
“……嗯?焦糖布丁(caramel pudding)……?可菈梅爾(caramel)?”
腹部的傷應該還沒有治癒,但她缺乏變化的表情上,沒有表現出悲傷或是苦澀。她安靜地俯視着二人,“貴安”如此打招呼。
“嗯嗯,一起唱歌吧。我還會再來的,可菈梅爾。”
“還說着什麼‘是被歌所蠱惑了嗎’。你這是在說誰吶,真逗!”
拉緹梅利婭笑着回答。可菈梅爾聽了,也像是安心了一般,綻放出燦爛的笑靨。
七日握着方向盤面朝着前方。嘴角微微掛起弧度。
這麼說着,她緊緊抱住灰貓。
“……剛纔的話,是在對我說的?不是喲。可菈梅爾是這孩子的名字……”
拉緹梅利婭問道。聽了,歌神睜圓了眼睛。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那個……再和我一起……”
“阿七。悲傷呢,可是會成癮的呢。”
“你別忘記我說的話。假使你喫了哪怕一個人,我就會把剛纔做到一半的工作繼續下去。”
“……‘海德蘭潔爾’(譯註:有“繡球花(Hydrangea)”之意)
早知道是這麼珍貴的東西,當初就應該更加用心、細細品味的。拉緹梅利婭回憶起早上喫的,“濃醇焦糖布丁(caramel pudding)”的味道。
“你很喜歡對吧?可菈梅爾的歌。”
“不是說過飯就是你的報酬嗎。都已經出來工作完了。我會做給你的。”
拉緹梅利婭哼唱着那憂鬱的韻律。
“把布丁也買回家吧?那個又甜又絲滑的濃醇布丁!”
“難不成,是因爲歌的緣故?”
七日面朝着前車窗不動,嘆了口氣。拉緹梅利婭窺伺着他的側臉。
“呃……可以嗎……?”
拉緹梅利婭回想着今天所發生的事情。然後獲得了一個結論。
“纔不是。”
“阿七、你今天嘆氣的次數是不是格外多呀……?”
拉緹梅利婭的臉頰緩和了。聽了那歌聲而變得異常的,不僅僅是自己。就算是這個冷酷無情的男人,可菈梅爾的歌聲也確實傳達給了他。
拉緹梅利婭回頭看向七日。
說着可菈梅爾扭扭捏捏地低下腦袋。
“謝謝你……幫我找到這個孩子的名字。還有、拉緹梅利婭……”
“嗯?什麼?”
“吶、阿七……。這乾麪包,不會就是晚飯吧……?”
“焦糖布丁,那不就是阿七喜歡的食物嘛!”
歌神捧起灰貓,拉緹梅利婭對她嘟起嘴巴。
“啊啊,對了,阿七、這孩子說她有見到過。見到過六花的禍津神。”
“又沒關係嘛。反正那隻貓是你的依代不對嗎?你就用它的名字不就好了?”
× ×
嘴裏嚼巴着乾麪包。要是喫得太急就會噎住。所以她緩慢地,細嚼慢嚥着。
“我說了,那是偶然。你真煩人吶。”
“野蠻……!”
“說的什麼鬼話。”
可菈梅爾將頭左右搖擺。
雖然只靠這種東西沒辦法恢復體力,但還是比沒有的好。今天除了布丁和棒棒糖之外,什麼都沒有喫過。
拉緹梅利婭在後座翻滾着,腳撲騰撲騰地踢着。
這是,孑然一身的灰貓的歌。
——‘要是星期日快來該多好啊’
那是歌神的歌,是那隻貓的思念。
七日可能在一開始就已經察覺出來歌神的依代。如果他真的是在尋找依代的話,就會讓拉緹梅利婭先舔歌神的血,在“換裝升格”之後,從而找出關於依代的某些線索纔是。
“庫嘻、嘻嘻嘻。”
“可以對吧?阿七。”
“嗯。謝謝……”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在兩人過來時所乘坐的車的車頂上,歌神坐在那裏。雙腳來回晃悠着。
七日喜歡的點心和灰貓的名字。是同樣的名稱嘛。就算說這是偶然,也……?
然而他卻是裝出找依代的樣子,搜索着貓的名字。他這不正是想要去遵守和歌神間的最後的願望、約定嗎。
——‘星期天它不見了。從那天突然消失。直到永遠’
“真噠假噠——……”
可菈梅爾站起來,雙腳一齊蹦起,在兩人背後着地。
會這樣,是因爲最最喜歡的少女逝去了。
“……”
可菈梅爾說的,就是過去曾在宅邸中借住過的“那個人”的名字。
“你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可菈梅爾。”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拉緹梅利婭立起身子。
“……那個名字,是你在扯謊嗎?可菈梅爾……爲啥布丁會和灰貓的名字一樣啊?”
——‘這樣他就會和我一起玩’
“阿七……”
“不想被斬就快從那裏下來。”
她在七日的肩上披上毛巾。那是從婦人那裏得來的,粉色的毛巾。在毛巾上,大大地寫着“守望悲傷之會”。
“我不需要。”
雖然拉緹梅利婭協同七日一起工作,不過因爲她是禍津神,因此沒有拿到錢。而相對的,可以得到一頓飽餐。只要是在工作之後,點的菜更容易被同意。
“哇喔”
“別亂踢騰,煩死人了。”
——‘一起玩鬼抓人。一起摘花,肩膀相倚着把歌唱’
但是他卻沒能找到。無論宅邸的哪裏,都沒有有關貓的名字的情報。所以在斬殺歌神前,將一個新的名字作爲代替,給了她。
“太棒咯!那就做漢堡包吧?要雙層的。”
“……我有見過她。”
她戰戰兢兢地向坐在駕駛座上的七日問道。
“肯定是偶然囉。”
在其雙臂中抱着的灰貓,果然怎麼看都僅僅是在睡覺。
“那東西是限量的。今天已經買不到了。”
這推理有理有據。因爲七日在拉緹梅利婭在爲給黑尾鷗取名字而苦惱的時候,有這麼說過——取喜歡的食物的名字就行。
車在飛奔着,仰躺在車的後座上,拉緹梅利婭仰望着在夜空中流轉飛逝的街燈。
可菈梅爾代替回話,輕輕地呢喃了一句:
拉緹梅利婭歪着腦袋,而七日好像是聽清楚了。
“說什麼蠢話。我平時都一直是這種感覺。”
“我不會說更多的了……”
腦門被扔回來的毛巾砸到,拉緹梅利婭倒回座椅上。
“好好。我把這個賞你。”
她就像是曾經住在這棟宅邸裏,那個像是洋娃娃一樣的少女般,開懷笑着。
“隨你便”七日如此答道,瞪向可菈梅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