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細微的變革

西元二四一八年三月下旬。

富吉拉基地攻略戰之後過了大約一個月。

這一天，玲音與亞蒙上校應上級指示來到太陽系開發機構本部大廈。

迦樓達曼停泊於曼哈頓島鄰近海面上，兩人乘著小型直升機降落在本部大廈屋頂上的停機坪。

「啊，蕾妮。」

下了直升機後兩人隨著職員的帶領走在大廈內的走道上，在途中偶然遇見了與玲音素有交情的Ear克羅伊‧杜蘭。

玲音抬頭看向亞蒙的臉。

亞蒙微微點頭。

玲音低頭行禮後，與克羅伊一同靠向走道邊。

「克羅伊，任務結束了嗎？」

眉心微蹙的玲音如此問道，克羅伊也以消沉的表情點頭回答。

「是啊。斯溫特已經被捕了。」

雖然平安達成任務但神情中的憂鬱卻揮之不去，肯定是因爲任務內容是要她逮捕叛亂的友人吧。

「託莉亞她……」

託莉亞是維克托莉亞‧克瓦爾斯卡的暱稱。維克托莉亞與克羅伊都是玲音較爲熟識的「王牌」──Ear專用機的機動衛士。

「放心吧，蕾妮。託莉亞她平安。」

「這樣啊……」

雖然眉間陰霾並未因此消散，但玲音還是鬆了口氣。

「她爲什麼會選擇叛變呢？克羅伊，託莉亞有告訴你什麼嗎？」

玲音的疑問讓克羅伊板起了臉。

然而只有玲音不同，她是能發揮的不負「超能力」之名的能力，真正的「超能力者」。

「尤斯夫‧亞蒙上校。」

就在玲音不慌不忙地表示不滿的同時，子彈再度朝她飛來。

普魯頓遭到逮捕使得傑諾姆斯失去泰拉諾斯的支援後，傑諾姆斯的活動規模雖然縮小但依舊持續著。大概是不知哪個城邦成爲了新的金主吧。

玲音來到了位於拉格朗日點2的外閘門宇宙島。

「我是亞蒙。」

玲音輕聲說道「辛苦您了」。

車輛將玲音與亞蒙送到哈德遜河河畔廣場。

在紐約事件後經過了一年。

然而那能力若要以「超能力」稱之，未免太過於微弱。

在亞蒙如此回應的同時，他身邊的玲音也慰勞般說道「龍一同學，辛苦你了」。

在同一時間，她撲向亞蒙並張開障壁。

玲音少見地拉高了音量。

一般而言，若要對索菲亞的Ear授予勳章，就慣例而言所有空宙母艦的艦長與Ear都會接到邀請。雖然在本次典禮不久前發生了蒼穹之隼與斯溫特的叛亂事件，但毫無軍人列席未免太異常了。就連剛纔偶然遇見的克羅伊也不知道玲音即將獲頒勳章。

「龍一同學，謝謝你特地從地球遠道而來送行。」

『哦哦，蕾妮啊。不好意思啦。』

「不對，這狀況應該是由我來保護上校纔對啊。」

「上校，快趴下！」

原本預設的劇本大概是要嫁禍給傑諾姆斯潛入會場的間諜吧。

馬納南‧馬克里爾操縱席上的龍一則是維持沉默。

打趣般說道的同時，已經完全修復的樓陀羅橫掃廣場上的所有Dowl。

亞蒙胸口處響起無線電的呼叫聲。

『省下功夫不是很好嗎？』

但是就連對人機關炮的連環射擊也完全無法動搖玲音展開的障壁。

玲音等人在外閘門的宇宙港，正對著前來送行的人們做最後道別。雖說是最後，不過預定中一個月後就會回來。

尚恩‧歐普萊耶也尚未落網。雖然一度謠傳歐普萊耶的蹤影出現在金星上空的地球化設施，但帕提兒聽了只是嗤之以鼻。不曉得是認爲歐普萊耶不可能出現在那種地方，又或者是認爲就歐普萊耶的個性來看不無可能，由於帕提兒沒多做評論因此誰也不曉得她的真正想法。

「也對。時候差不多了。儘快避難免得遭到波及吧。」

而且還是一手抱著她的肩膀，一手架起膝蓋內側的橫抱姿勢。

下一個瞬間，深綠色的機體無聲降落在競技場中。

子彈從爲了保護玲音而將她押倒在地的亞矇頭頂上通過。

看來樓陀羅引發的狂風就連玲音也有些喫不消。

『亞蒙上校。如您指示，潛伏在哈德遜河的Dowl與潛水艦都已失去戰力。』

「上校？」

雖然玲音對於維克托莉亞會受到何種懲處而擔憂，但至少已經確定她目前仍平安無事。維克托莉亞的安危是玲音在這一連串事件中最後的憂慮。

直到一年前這座宇宙島都還在傑諾姆斯的掌控之下。但由於泰拉諾斯撤回對傑諾姆斯的支援，因此傑諾姆斯也無法繼續維持外閘門宇宙島的據點功能。

──但就是這份恐懼，賦予我怪物的力量。

「什麼不好意思！請看清楚這片慘狀！」

睽違三十年之久，太陽系開發聯盟通過了完整規格的新城邦建造計畫。

SIMA指數破百的Ear不需要超能電子引擎的輔助，也能引發扭曲物理法則的超常現象。

「泰拉諾斯已經全數遭到逮捕了。傑諾姆斯的首領普魯頓似乎也在場。」

「我很抱歉，上校……話說回來，差不多可以請您放開我了吧？」

在這之後，玲音離開了迦樓達曼。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玲音還是不慌不忙地催促亞蒙移動。玲音不認爲自己能接下Dowl的一擊。她並未如此高估自己的能力──不，只是不願意相信自己超乎人類範疇到這般境地。

在彷佛競技場般四周矗立著高牆與周遭區隔的廣場上，環繞四周的並非觀衆席而是護衛的Dowl。站在廣場入口處往前一看，太陽系開發機構理事會的代表與輔佐他的職員團正等候著玲音與亞蒙的到來。

「上校，這模樣很……」

「沒有……她堅稱自己只是遵循層級比總司令部更高的命令。『層級比總司令部更高』是什麼意思啊？難道她是直接接到來自理事會的命令嗎？簡直莫名其妙！」

狂風橫掃廣場。

『上校，真教人羨慕啊。』

聽從玲音的建議，亞蒙抱著她，雙膝跪地壓低身子。

但是口頭上她只是這麼應答。

「多爾吉上尉，我不像阿凱伊上校那般寬容。注意你的發言。」

目的在於製造目標不僅止於玲音等人的證據。

玲音之所以驚呼，是因爲亞蒙突然間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

亞蒙將手擱上玲音的肩膀。

Dowl舉起近身戰鬥用的電鋸長柄刀。動作顯得相當不自然。恐怕機動衛士目睹玲音的能力也驚慌失措了吧。

那並非手槍而是高威力的狙擊槍子彈，但玲音的念動力障壁依然輕易地將之彈開。

「上尉，外頭的戰力如何了？」

聽完無線電傳來的報告後，亞蒙指示「知道了，之後按照預定計畫。」後切斷通訊。

搭乘電梯來到一樓，帶路的職員請玲音與亞蒙上車。雖然沒有要離開開發機構的本部，但目的地距離本部大廈有一段距離。

玲音絞盡力量抵抗在廣場上奔馳的暴風之力。在暴風平息之後，她對樓陀羅厲聲抗議。

「蕾雅也是，謝謝你。」

「這下不妙，上校。該移動了。」

夏曼上將的左臂濺出鮮血。

『連普魯頓也抓到了？這還真是豐收啊。』

護衛的Dowl將對人用機關炮的槍口指向她。

在她手指之處，理事會的代表與職員團和夏曼上將全都被暴風狠狠甩在牆面上。

現在這座宇宙島經過開發機構的重新整備，取回了開發外行星的據點的功能。

「雖然我不曾懷疑少尉的能力，不過這比想像中還恐怖啊。」

「這樣啊……」

「上尉！你這是謀反喔！」

就在聽見這句話的同時，裝甲表面淌著水的馬納南‧馬克里爾破壞了後方牆面進入廣場。

玲音突然回過神來察覺自己太過激動，羞赧地向後退開。

玲音將這句話收回心底深處。

玲音與亞蒙站上自動走道來到理事會代表面前。

得知友人的消息，玲音覺得心中輕鬆了許多。

「少尉，小心咬到舌頭。少尉只管專心維持護盾。」

「請放心，上校。我也害怕得難以忍受。」

「還有危險。」

索菲亞總司令伏拉迪米爾‧夏曼上將就站在理事會代表的身旁。

然而亞蒙似乎判斷現在還不能露出馬腳。

在那之後泰拉諾斯究竟怎麼了，玲音也不知道。太陽系開發機構的體制似乎沒有太大變化，但是迦樓達曼有關人士的待遇也沒有因此變差。恐怕亞蒙與泰拉諾斯之間在談判後達成了某些協議吧。

蒼生同樣是Ear，但他恐怕只能發出相當於低功率電擊槍的電擊，面對身穿簡易耐電護具的戰鬥員便束手無策。

在那之後簡單閒聊兩三句話，玲音與克羅伊道別。

玲音依然在亞蒙懷中。大概是因爲兩人的身高差距恰好，模樣就像是亞蒙從玲音背後緊抱住她。

至此爲止都與事前接獲的通知相同，按照敘勳典禮的程序進行。

玲音身旁的亞蒙上前一步。

但是，敘勳典禮上沒有招待任何一名軍人到場，這狀況本身明顯十分詭異。

不過，也並非毫無變化。

『從水中想用榴彈攻擊的傢伙們，已經由馬納南‧馬克里爾收拾掉了。』

「多爾吉上尉，這種話還是別說得太大聲吧……」

◇◇◇

克羅伊雖然是操縱重力的Ear，但就連體重不到自己一半的孩童都無法舉起。

「上尉！這裏還有其他人在啊！」

（原來連這麼高的層級都被污染了啊……）

玲音壓低音量如此建議。

聽了克羅伊的回答，玲音在心中呢喃道「果然是真的啊。」。

「沃德少尉，你的發言並不恰當。」

擁有育嬰浮島功能的陸上設施也預定開始建造。

用外界麥克風聽見亞蒙的聲音，多爾吉爽朗地笑道。

用階級逼迫玲音嚥下抗議後，亞蒙朝著廣場入口處奔跑。

玲音在心中嘆息。

她已經不再將心中的呢喃關在心底。

多爾吉雖然是操縱氣流的Ear，但頂多只能創造出衝擊力相當於揮出拳頭的高壓氣流。

『那還真是失禮了。』

「辛苦了。」

「沒這回事，玲音，要保重喔。」

「我想玲音應該用不著擔心，但其他傢伙啊……玲音，那幾個傢伙就拜託你多關照了。」

「什麼？龍一你給我再說一次？」

朱理沒放過龍一這句損人的話。

玲音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

「沒辦法跟著一起去真是可惜。」

「帕提兒老師，千萬不要偷偷溜上船喔。」

帕提兒的話語中充滿著發自內心的遺憾，蒼生不禁捏了把冷汗。

在旁看著他們之間的交談，羅莎深感滑稽似地笑著。

「其實我想自己坐鎮指揮，但很不巧我分不出身。羅佩斯艦長，沃德少尉等人就交給您了。」

「我從沒想過這麼重要的工作會交到我手上。我絕不會辜負各位的信賴。」

伸手緊握住亞蒙上校伸出的手，前納古魯艦長荷瑟‧安東尼歐‧羅佩斯‧繆拉以誠摯的語氣如此回答。納古魯在阿拉伯海向迦樓達曼投降後，在紐約事件中與龍一一同成爲了亞蒙的盟友。在那之後納古魯遭到廢棄處置，羅佩斯則從開發機構得到新的船長職務。

另一方面，龍一在之後的半年中協助聯盟分析研究馬納南‧馬克里爾上搭載的新型超能電子引擎，藉此抹消曾經加入傑諾姆斯的事實，經歷被改寫爲一度遭到傑諾姆斯俘虜，最終重新回到開發機構軍之下。

就這樣的形式而言，他理應回到磐都訓練校復學，但他以馬納南‧馬克里爾的機動衛士身分，破例得到索菲亞的任命升爲少尉，在沖繩的極東基地從事西太平洋海域的維安工作。除此之外，馬納南‧馬克里爾名義上也是從傑諾姆斯手中奪得。

同時在最近，龍一也得到了新的任務。

「玲音。」

龍一隨口應付朱理的抗議，抓住朱理怨言的空檔時間，對玲音說道。

「有什麼事嗎？」

玲音以無異於與訓練校時代的態度回答龍一。對於已經不再是傑諾姆斯機動衛士的龍一，玲音也沒有理由敵視。

「由我來當後繼也許會讓你不安……」

希亞敬畏地低下頭。

能在體內收納三架Dowl的泰坦Dowl。爲了讓宇宙船也能最大限度發揮慣性控制系統的效能，擁有人型並裝載超能電子引擎的宇宙船。玲音被選爲這架巨大Dowl的主駕駛員。

「將成爲英雄的不只是Ear。過去搭乘泰坦Dowl與敵人戰鬥的戰士們，今後將會成爲與宇宙交手的英雄。」

由歐普萊耶設計，工程途中爲止也曾親自督造，全長三百公尺，模仿女性造型的宇宙船。

「哦？你說我哪裏錯了，亞蒙上校。」

羅佩斯也同樣仰望虔誠號，面帶苦笑如此回應。

「你在說什麼啊。就算這架『虔誠號』效能再高，一旦迷失當下位置就無法再回到地球。航法的工作非常重要。」

「……嗚哇。蒼生，這對手會不會稍嫌太強悍了點啊？」

「英雄啊……不過少校，你的發言有部分錯誤。」

「原來這就是博士留下的『船』啊……」

不屬於航海成員而是前來送行的羅莎抬頭仰望虔誠號的龐大身軀，感慨良多地呢喃說道。

龍一這句話超乎玲音的預料。

「……我很抱歉，帕提兒老師。」

「一旦修女系列的運用正式上軌道，宇宙開發就相當於進入了新的時代吧。而Ear將不再是爲了戰鬥，而是爲了翱翔宇宙的英雄。」

她的眼角滲出淚光，嘴脣浮現微笑。

行星間宇宙母艦「修女系列」。

亞蒙輕描淡寫地帶過帕提兒的捉弄，站到玲音面前。

「你就去吧，蕾妮。不只是你一個人，而是與在場的各位一起飛翔。」

玲音對亞蒙舉手敬禮。

「究竟該不該說是船，還有待商榷就是了。」

雖然帕提兒因爲羅莎口中那句「博士留下的」而板起了臉，但她並未將不滿訴諸言語。事實上「修女系列」的構想是當初歐普萊耶與帕提兒共同進行開發時一同構思的計畫。同時因陀羅那尺寸超乎一般規格的泰坦Dowl也是爲了實現「修女系列」的實驗機。

玲音兩次眨眼，臉上浮現意味深長的微笑。

蒼生憤然轉身，搶先登上虔誠號──

「你在講什麼啦！好了，上船了！」

在距離龍一等人一段距離之處，希亞仰起頭望向衆人背後的巨像。

「少校，是遠行使人成爲詩人啊。無論遠行者或是送行者。」

帕提兒並非對著誰，堅定地如此宣言。

因此她恰好能監視龍一的行動。話雖如此，玲音會拜託蕾雅「一直監視下去」也並非出自這個理由。

「我一直注意著龍一同學！」

玲音沒理會一頭霧水的龍一，笑著對蕾雅點頭。

「我發誓。我不會再次背叛你們。」

「……好的，我會的！」

「雖然我沒擔心過這個……不過，既然你願意對我發誓，那就需要有個見證人代替我監視你是否有遵守諾言吧。對吧，蕾雅？」

突然間聽見自己的名字，蕾雅倉皇回答。

「咦？」

羅佩斯將作爲這艘「船」的船長指揮航海，希亞則是綜合管制員輔佐羅佩斯。朱理是預備緊急出擊的機動衛士。

同時具備離子引擎與高效能慣性控制系統的虔誠號的處女航，目的是前往木星並平安返航。以慣性控制系統彌補離子引擎本身低推進力的缺點，同時將可無限制提升推進劑速度（理論上能提升至亞光速）的優點發揮到最大。如果虔誠號能發揮理論上的性能，計算上往返木星只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亞蒙對她提出異議。

「我們究竟能辦到什麼，老實說我還是覺得不安……」

整體形狀近似於身穿修道服並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的女性造型，藉此減少手腳的凹凸而滿足人型的條件，這架機體不但是巨大宇宙船，同時也是一架泰坦Dowl。

「可以拜託你當見證人嗎？從今以後，希望蕾雅一直監視著龍一同學，確定他有好好遵守諾言。」

那是跨越分隔行星與行星間的宇宙，橫渡羣星之海的船。

就如他所說的，由於玲音離開了迦樓達曼，她的後繼人選就是龍一與馬納南‧馬克里爾。龍一與馬納南‧馬克里爾的組合已經得到戰力足以匹敵Ear專用機的評價。

朱理手肘頂向蒼生的側腹，在他耳邊如此低語。

「……是。我要出發了，上校！」

「究竟是什麼時候轉職當詩人了，上校？」

一號艦「虔誠號」。

蕾雅也在這次的人事異動中自古林博爾轉調至迦樓達曼。

察覺玲音的意圖，蕾雅紅著臉使勁點頭。

原本正在捉弄蒼生的帕提兒聽見希亞的擔憂而如此斥責。

理由在於玲音擁有高到無法測量的SIMA數值，連這架龐然大物也能順利驅動。而預備駕駛員是雖然不及玲音但一樣擁有高SIMA指數的蒼生。他因爲擊退斯瓦洛格叛亂時立下的功績，贏得自由移動的權利。

帕提兒愣了短短一瞬間，隨後便挑起嘴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