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突襲
《機動防衛者Dowl Masters》 · 佐島勤 · 4.3萬 字
抵達宇宙港後早乙女姊弟的興奮之情超乎玲音的想像。兩人並非第一次來到宇宙港,昨天抵達宇宙島時也一度經過此處。但當時兩人精神上沒辦法悠悠哉哉地觀光。
現在來到此處原本的目的並不是觀賞宇宙船而是實地造訪港灣設施,但姊弟倆一見到大型船便興奮不已,見到小型船出入港口便不由得歡呼,看見作業員自由自在地在無重力空間飛行時姊姊也沒忘記要捉弄弟弟,姊弟倆就像這樣在展望臺上流連忘返。
這或許也是正常的反應吧。兩人現在僅僅十六與十七歲。就算撇開年齡問題不談,在目前航空航宙手段受到聯盟一手掌握的現況下,地球居民中就連城邦市民也鮮少有機會能親眼目睹宇宙船,更別說是爲了求生存已經竭盡心力的兩人。別說是宇宙船,就連見到航行海上的大型船舶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兩人熟悉的大型機械頂多就是泰坦Dowl了。而在近距離目擊尺寸約是Dowl的兩倍到十倍大的宇宙船,要兩人別太興奮也許是強人所難吧。
不過,被興奮過頭的姊弟倆晾在一旁的玲音雖然能夠理解背後的理由,但這算不上什麼安慰。
(是不是失敗了……)
目前在她的胸口不停打轉的是,「早知道就一個人行動也許比較好」的後悔。
玲音也自覺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因此下定決心把來到宇宙島入學當作契機,試著改變自己,因此她從今天早上就一直「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態度。但是心中卻塞滿了「這樣真的好嗎?」「這樣沒有搞錯嗎?」等等的不安,也有幾分「好像搞砸了」的實感。事實上她的精神力已經就要耗盡。
「蕾妮。」
因此,儘管是平常不怎麼想靠近的對象,現在的玲音同樣覺得歡迎。
「卡提斯少尉。」
玲音的聲音清楚傳進了一旁打鬧不休的兩人耳中。
「真由理小姐。」
「嗨,朱理和蒼生都在啊。來宇宙港觀摩的?」
「與其說是觀摩……其實只是逛逛啦。」
朱理回答真由理的問題時,口中臺詞的後半音量因爲害矂而逐漸轉弱,現在她突然爲了孩子氣的模樣而害臊不已。
「依你們目前的身分應該只能進入民間船隻的區域吧?」
真由理拿出了年長者的風範,對朱理不多加追究,並且提出了這樣的意見。
「有我陪伴就能進入軍用港區域,想去參觀看看嗎?」
軍港區域位於宇宙島中央部位的另一側,飄浮在與環狀部位連結的支柱更外側。宇宙軍用港口嚴格來說並非宇宙島的一部分,而是和宇宙島以通道相連的另一個人造天體。
「我們昨天是從民間港口入港的。這邊的氣氛有點不太一樣吧?」
「我有一點事情想要請教您,請問可以借給我些許時間嗎?」
「船上應該也有搭載護衛用的機體,不過……」
將脫下的連身裙掛在保存櫃內附屬的衣架上,磁力靴也收進保存櫃內,用宇宙服的辨識訊號上鎖的同時,玲音對著姊弟倆微微一笑。
「很好。一切如同預定。」
「你說什麼!」
左顧右盼尋找可詢問狀況的對象時,真由理正好發現一名作業員穿越氣閘門進入加壓區,便向他搭話。
「因爲那個緣故,把這裏設爲母港的船幾乎每一艘都外出工作了。剩下的只有小型的實驗機,還有……」
聽見玲音的催促,蒼生戰戰兢兢地轉過身。他的整張臉漲得通紅。雖然玲音已經穿上了宇宙服,甚至連頭盔都拿在手上了,但蒼生仍然無法直視玲音。剛纔那隻穿著貼身衣物的身影烙印在他的眼底。包裹在褲襪內的姣好雙腿、裸露的圓潤肩頭與纖細手臂、身軀的窈窕曲線、纖瘦的腰身凸顯了胸前的起伏──他刻意將視線自玲音身上挪開,渾身僵硬。
「那些人不會是想要讓『法曼的悲劇』再次發生吧!」
「咦,玲音同學?」
玲音還記得,昨天蒼生在宇宙港的無重力環境下的苦戰。
在牆面上的面板查詢宇宙服存放櫃的位置後,玲音指著那個方向。踩著令人忘記此處是無重力區的自然步伐要起跑時,玲音突然轉過身來。
「發佈緊急警報!向宇宙島護衛隊報告狀況!動員護衛隊的所有Dowl,就足以阻擋空宙母艦程度的質量。要是時間點太晚會趕不上!」
也許是因爲蒼生的大叫聲直敲在鼓膜上,玲音稍稍蹙起了眉心。但她露出的不快反應僅止於此,玲音迅速從保存櫃中取出了宇宙服開始著裝。
漂浮在宇宙島周邊宙域的無人攝影機傳回了鳳的影像。親眼目睹那船體的職員驚呼道。
緊急警報突如其來大作,兩名現役軍人馬上有所反應。
雖然宇宙島具有軌道調整用的火箭引擎,但那畢竟是爲了漸次修正軌道用的設備,能提供的機動性無法靈敏地躲開以時速三萬公里接近的航宙機。
「沒有,雖然出擊次數的確較多,但也算不上特別大規模的任務……近來傑諾姆斯和海盜的活動變得更加頻繁,您應該也知道吧?」
「鳳的兩側設有大型加速器,但推進劑似乎已經耗盡!鳳無法自行減速或改變方向!」
真由理的訝異並非演技。從月球基地出發來到這座宇宙島所在的L4位置,以空宙母艦的一般航行速度來算,十小時就能抵達。如果使用月球基地的緊急出擊專用彈射器甚至能再減半。這段距離要晚上數個小時還有可能,但不太可能比預定晚上整整一天。
「雷達波密度降低。研判磐都宇宙島的感測器已集中在鳳。」
管制室內陷入了恐慌。
「可以啊。請問有什麼問題?」
插圖
「呃,不是,我並沒有親眼看過。只是有消息在傳而已。」
「打算把空宙母艦當成導彈朝宇宙島發動自殺攻擊嗎!」
被玲音使勁一拉之下,蒼生的雙腳自地面浮起。玲音就這麼拖著蒼生奔跑。雖然奔跑的方式像是拖著腳,但也許是因爲她非常熟悉磁力靴的運用法,她並未因磁力而絆腳,就這麼拖著橫向飄在空中的蒼生一路衝過走廊。
聽了希亞的報告,坐在納古魯艦長席的羅佩斯點了點頭。
今天的真由理身穿據點勤務用的制服。現在他們所在的區域是建議穿著宇宙服的區域,但由於衆人原本只打算稍事參觀便離開,因此身上的穿著仍然與晨間相同。
「正在測試新型機的母艦而已。」
「啊?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因爲最近海盜活動相當頻繁……等等,就算這樣似乎也太少了點?」
「海盜……難道是傑諾姆斯干的好事?」
「我們快走吧,蒼生。」
真由理在說明的同時臉上逐漸浮現疑惑,話說到最後時幾乎是一面歪著頭一面說。
也許是以爲發生了麻煩的問題吧,男人面露不耐煩的表情轉過身,但在目睹了真由理的身影時,態度一瞬間變得有禮。
「嗚哇!啊,真由理小姐。」
「鳳,速度快過頭了。這樣下去會與宇宙島相撞。鳳,立刻減速。沒有收到嗎?鳳,立刻回應呼叫!……不行,完全沒有反應!」
真由理笑著詢問朱理和蒼生的感想。雖然姊弟倆知道她是爲了讓兩人放輕鬆而搭話,但兩人只能默不作聲地點頭。
但是玲音並未受到這股氣氛的影響。對她來說造訪此處是家常便飯。
「朱理也要快點跟上喔!」
「是的,我的確知道。」
蒼生與朱理同時對著她大喊,這時玲音已經脫下了磁力靴,用穿著褲襪的腳勾住地板上的鉤環,正要脫下身上那件連身裙。
「整整晚了一天?」
「的確是這樣沒錯。所以預定上從月球基地出發的支援部隊昨天應該會抵達纔對。但是抵達日期延後到今天。」
玲音找到的宇宙服存放櫃並不在更衣室裏頭,而是將宇宙服收納在通道牆面的緊急用存放櫃。
◇◇◇
「嗚哇啊啊啊啊~~!」
「這……推進器全部被破壞了!」
聽見這問題的瞬間,男性作業員差點咂嘴作聲,但他連忙繃緊了嘴脣。
從地面跳起後靈巧地轉身以腳蹬天花板後回到地面,緊接著再度飛向天花板……朱理反覆著這樣輕快的動作衝過了轉角。看著她的背影,真由理感嘆地搖著頭說道:
「東京城邦的鳳……?」
作業員說完後,大嘆一口氣。東京是建造磐都宇宙島的城邦之一。也許是因此讓他更加覺得丟人吧。
真由理向著手錶開口,將錶盤舉起到左眼前。設置在手環上的行動資訊裝置顯示器上的時間顯示消失,裝置自動測量與眼球之間的距離,將與現況有關的詳細情報投影在真由理的視網膜上。
「玲玲玲玲音同學?」
與平常男性般的口氣截然不同,輕柔文靜但口齒清晰的口吻。蘊含了足以刺激男性親切心的充分魅力。
不像早乙女姊弟,玲音格外在意港內似乎比平常更加安靜。港口的內部停泊著以外觀大致上是圓筒狀的中型宇宙專用母艦,以及翼面上下一共貼附著八架扁平三角錐的全翼機型小型船隻。
真由理一面說一面鬆開了腰帶扣,將下襬長達膝蓋上方的上衣脫了下來。上衣底下穿著的並不是玲音那樣的吊帶背心和褲襪,而是宇宙服的內層。真由理以不下玲音的迅捷速度換上宇宙服,蒼生與朱理也效仿她,趕緊將宇宙服直接穿在目前身穿的衣物上。
也因此,男性開懷地繼續往下說道:
「船是不是特別少?」
朱理和蒼生都被軍用宇宙港的氣氛所震懾。此處與充滿活力的民間港口截然不同,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充滿在寬敞的圓筒狀真空內。
同一時刻,管制室陷入了大騷動。朝著宇宙島接近中的鳳完全沒有減速的跡象。鳳正從月球軌道的內側出發沿著橢圓軌道接近L4位置。如果並未減速只是穿過的話,就只有鳳會遇難而宇宙島並不會受害(當然一艘空宙母艦遇難已經是大問題了)。但是鳳正循著與磐都宇宙島相撞的路徑前進。
「不過光靠這些戰力,要保護宇宙島顯然不夠充足吧?」
「卡提斯少尉。」
◇◇◇
突然間手被玲音一把抓住,蒼生滿臉通紅地大叫。
如果話只說到這,那還算是令人同情的自言自語,但隨後添加的「不過這樣才棒」就完全是多餘的。倘若玲音聽見了這句真心話恐怕一定會回以「如果中尉能改掉這種每次找到機會就性騒擾的態度,我就不會那樣對待您」。說完,真由理也朝著存放櫃的方向拔腿奔跑。
「給我冷靜下來,這些蠢材!」
蒼生連忙轉身向後。由於使勁過頭,爲了讓自己停住,他只好讓身體撞向四周,勉強避免失控旋轉。
「我明白了。真由理少尉。」
畢竟速度終究沒有超過人類一般奔跑的速度,不可能產生都卜勒效果。即使如此,蒼生逐漸遠去的慘叫彷佛有種淡出的感覺,再加上聽見了玲音隨後補上的提醒,朱理也連忙拔腿奔跑。
「找個人問問……啊,不好意思可以借點時間嗎?」
因爲那正是真由理打算問的問題。
更正,再陷入恐慌的前一個瞬間,管制室長的大吼聲鞭笞驚惶失措的職員們的精神。
男人說完,以視線示意窗外可見的大氣層外專用宇宙母艦。
職員們連應聲的時間都嫌浪費,連忙對著眼前的控制面板著手執行各自的工作。
「真是的,軌道自治軍那羣人就是這麼隨便。東京的鳳原本也是艘守時守規矩的船,看來也受到軌道自治軍的氣氛影響而墮落了。」
雖然真由理平常談話口吻如同男性一般,但穿著這類緊身的服裝時,可說是前凸後翹、凹凸有致,姣好的身體曲線展露無遺。雖然就女性而言身高稍嫌太高,但由於身材勻稱,身高反而成爲加分。容貌也絕對不算差,甚至算得上是美人的等級。雖然臉龐不能說洋溢女性魅力,但剪短如男性般的髮型加上英氣凜然的相貌流露出性別顛倒的美感。
「你們兩個也快點穿上宇宙服吧。就像蕾妮說的,不曉得事態之後會怎麼發展。」
「怎麼啦,蕾妮?對了,我希望你直接叫我真由理就好了。」
「鳳的船體影像,已取得!」
也許是受到弟弟的影響吧,朱理身爲同性卻也一樣滿臉通紅地呆站在原地。
自途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真由理站在姊弟倆的背後露出苦笑。蒼生的反應就一位健全的少年而言是理所當然,但現在情況緊急。真由理決定先讓蒼生強制重新開機。具體作法是從背後剝下他目前穿著的夾克。
舊日本系的城邦由於鄰近地區沒有陸上資源產地,海底資源的挖掘則苦於其他國家的干涉,因此對於天然資源無法成爲外交手段的太陽系開發機構採取較爲合作的態度,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雖然日本人行事格外一板一眼已經是過去式──更正確地說,由於民族間的混血與融合,在這時代談論民族的特徵已經失去意義──但也並非特別怠惰。
「兩位快點換上宇宙服會比較好喔。因爲不曉得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真由理心中想著「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但口頭上只回答了一半。
「新型?您是指新型的泰坦Dowl?」
「朱理,蒼生。走過那個轉角就有宇宙服。」
真由理也明白了男人想說什麼。
迅速挑選出尺寸與自身相符的宇宙服後,玲音當場開始寬衣解帶。
作業員走向真由理並回答。他停下腳步的位置,就陌生人來說稍嫌太近了些。換作是玲音或朱理也許會不自主地向後退開一步,但真由理站在原地展露爽朗的笑容開口詢問:
「只拋下我一個人不管嗎?蕾妮這孩子還是一樣冷淡呢。」
「船隻的數量似乎有點少,請問是不是有大規模的出擊任務呢?」
玲音的雙肩裸露,將一隻手抽出袖口,只是輕瞄了兩人一眼馬上繼續更衣。她將手臂自另一邊的袖口抽出,將連身裙推向地面。她現在身上穿著的衣物就只剩下彩色褲襪與吊帶背心。那件吊帶背心的下襬較短,雖然足以完全遮擋住胸部,但由於那屬於緊貼身體的類型,甚至比裸露更加凸顯那纖細柔弱的腰部曲線。
「哇啊!」
驚惶沒花多少時間便轉爲嘈雜。
男人像是要遮擋真由理的視線般連連擺動舉起的手。畢竟不確實的情報不應該這樣隨口外泄。真由理對新型的泰坦Dowl也有幾分興趣,不過她並不是機動衛士,興趣也沒有強烈到讓她想從抗拒的對方口中硬是問出答案。
空宙母艦鳳尚未抵達。真由理不認爲這單純只是遲到而已。
「索菲亞少尉,真由理‧卡提斯。請說明狀況!」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換穿宇宙服啊。」
「等等啊,玲音!你在幹什麼啦!」
◇◇◇
作業員的態度會急遽轉變,肯定是對她的魅力表達敬意吧。當然,他之所以改變態度,也有可能是因爲真由理身上那套點綴著藍色線條的索菲亞白色制服,以及雙肩處代表少尉的軍銜肩章。
蒼生只要脫下夾克就能直接穿上宇宙服,朱理的短褲雖然稍嫌佔空間但只要硬擠一下還是能直接塞進宇宙服內。不過,玲音身上那件輕飄飄的連身裙可就行不通了。正當姊弟倆忘了自己的事而左顧右盼尋找是否有更衣室時,兩人隨即目睹令人目瞪口呆的情景。
「……什麼事?」
若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羅佩斯的態度會令人覺得太過誇張。但是指揮官展現出特別強調「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態度,便能帶給部屬「作戰計畫正順利進行」的安心感。自長年來投身於反抗組織的戰鬥經歷,羅佩斯學到指揮官有時也必須是個好演員。
「宇宙島護衛隊的動向如何?」
「目前還沒有動靜……更正,有機體正朝向鳳前進。機體種類對照『蓋吉斯』。數量,八。對方打算投入宇宙島的所有Dowl阻擋鳳。」
他正等待的回答自希亞的紅脣間接連迸出。
羅佩斯自艦長席站起身,發出命令:
「馬克里爾,出擊。」
「馬克里爾,出擊。」『馬克里爾,出擊。』
希亞與搭載機起降管制室隨著複誦。
下一個瞬間,微弱的震動傳遍納古魯的機體。那是加速彈射器將馬克里爾以秒速二十公里的速度射出的反作用力。將Dowl的質量以如此的速度擊出卻只需承受輕微的震動,是由於被加速射出的泰坦Dowl在加速過程時中和了自身的慣性。
將超能電子引擎的力量發揮到最大限度才能獲得的速度。馬克里爾在宇宙中疾馳,目標是正位於磐都宇宙島周邊宙域的空宙母艦鳳。
「獅鷲全機,準備出擊。」
自鑑橋副螢幕上的戰術監視器確定馬克里爾已平安進入軌道後,羅佩斯繼續下達指示。
「獅鷲全機,移動至彈射器。」
『管制室收到。將獅鷲移動至彈射器。』
「渡鴉待命,維持隨時可出擊的狀態。」
「渡鴉零一三,待命出擊。」
『渡鴉零一三,吉良菲立德利飛,收到。隨時可出擊。』
一切準備就緒,羅佩斯面露滿足之意重新坐在艦長座上。
◇◇◇
「宇宙島護衛隊的全部蓋吉斯似乎已經爲阻擋鳳而出擊了。」
真由理再度將手錶型隨身裝置對準左眼後,將最新狀況轉達給玲音等人。全員已經得知空宙母艦正循著衝撞宇宙島的軌道而來。
「說『又』也太難聽了吧。從『那架機體』逃走的副駕駛『才』兩個人而已。」
但玲音沒有讀心能力,也不可能真的請朱理代勞,她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隊長!」
玲音是機動衛士。雖然她向蒼生與朱理自我介紹時自稱是預備操手,但事實上她是泰坦Dowl「朧月」的專屬機動衛士,而且是Ear。若提到使用NITU操縱Dowl的能力,在強者如雲的索菲亞內部同樣享有首屈一指的評價。
「雖然登船時應該會被要求進行身分驗證,不過很快就會放你們上船。」
「真由理少尉將變態般的實驗機當成自己的座機,這件事很有名。」
「……我操縱航宙機的技術也跟初學者同等喔。」
管制室長驚聲喊叫。宇宙島護衛隊的隊長親自來到軍港管制室是相當罕見的狀況。
真由理與玲音同時戴上了頭盔,朝著與朱理等人不同方向的氣閘門拔腿奔跑。
「怎麼回事?事到如今纔出來想阻擋自己的母艦嗎?」
「鳳射出的機體是鳳的搭載機魁札爾。重複一次,射出機體爲魁札爾,數量共四架。」
負責雷達的職員報告聲令騷動更加擴散。
八架蓋吉斯傳回瞭解的聲音,橘色的機體啓動輔助推進器改變姿勢。蓋吉斯部隊將機體正面對準了鳳。
在四號機機動衛士的聲音響起的同時,管制室的門敞開。
「別擔心。雖然還沒有正式入隊,你們已經是索菲亞的一分子了。索菲亞絕不會捨棄自己人。」
儘管如此,就管制官的立場而言,沒人說得出「你們可以逃走」,況且這裏沒有任何一位機動衛士會就這麼逃離現場。況且按照理論計算,只需要半數以下的三架蓋吉斯就足以改變鳳的軌道,使之轉爲相對靜止狀態。沒有任何中止任務的理由──直到這一刻爲止。
「那種船會准許我們登船嗎?」
「我認爲索菲亞內沒有那樣不知分寸的駕駛員。」
「蕾妮,我們也該走了。」
彷佛剛纔的模樣全是謊言般,真由理的神情一瞬間轉爲嚴肅,附和玲音的提議。雖然衆人與港灣作業員交談時玲音和真由理刻意裝作不知情,但其實兩人對運輸艦毗婆梵以及該宇宙船的最高負責人都相當熟悉。
「只是飛行的話應該沒問題。」
對準了現在一分一秒逼近宇宙島的鳳,背著大型加速揹包的橘色泰坦Dowl「蓋吉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朝著鳳墜落」。自飄浮在宇宙島旁與之相對靜止的彈射器射出之後,蓋吉斯以頭頂朝著前進方向的姿勢進行慣性飛行接近鳳。對於機動衛士而言,體感上就像朝著鳳墜落一般。
「……您何不乾脆與男性駕駛員合作?」
「蕾妮,你懂得操縱法嗎?」
倘若玲音能聽見朱理的心聲,她肯定會希望朱理代替她的位子吧。
「……我知道了。」
同一時間,其他通訊士持續呼叫鳳與魁札爾。
玲音的回答直截了當,但這次並非因爲對真由理有所不滿。她口中「只是飛行的話」這句話不含任何一絲謙遜,完全是她的真實想法,也是客觀上的事實。
「那你應該也知道那是雙座機吧?這正好。因爲副操縱士逃走了,讓我很傷腦筋呢。」
玲音再度深深嘆了一口氣。朱理與蒼生沒由來地明白,這就代表了投降的意思。同時也明白,她身懷某種程度以上的航宙機操縱技能與經驗。
「變態……」
玲音微微板起了臉,因爲她察覺了真由理想要她親口說出答案。儘管察覺了對方的意圖,但玲音對宇宙中的緊急狀況「無論如何」都無法等閒視之。
「蒼生,我們走吧。我們待在這裏也沒有意義。」
在同僚們七嘴八舌的推測中,通訊士向蓋吉斯的駕駛員送出答覆。
「──真由理少尉搭乘自己的機體出擊會比較好。那架全翼機型的小型船就是少尉的專用機『八岐大蛇』,沒錯吧?」
真由理的眉毛輕微顫動,但她立刻恢復了原本的態度。
『瞭解!』
但受到玲音的提醒,真由理立刻將注意力拉回到朱理等人的避難問題。
「蓋吉斯,就是這個宇宙島的Dowl嗎?」
「蓋吉斯明顯繼承了泰坦Dowl的原形──傀儡Dowl原本的職務,也就是運用慣性控制裝置排除對宇宙船或人造衛星有害的飛行物體。就算面對全長兩百公尺的空宙母艦,八架蓋吉斯要阻擋可說是綽綽有餘。甚至算得上太多了些。」
「空宙母艦鳳搭載機,魁札爾。這裏是磐都軍港。請回答!魁札爾的機動衛士,沒有聽見嗎?」
蒼生隱隱約約察覺到,問題似乎並不在自己所想的方向上。
「擊中?你是說魁札爾對你開火了?」
「好主意。毗婆梵是艘特別牢固的船。速度也快,應該比待在港口更安全吧。」
玲音指著停泊在港內的粗短圓柱型宇宙船,向兩人如此建議。
蓋吉斯透過通訊頻道傳回的慘叫聲令人們的預感化爲現實。
「空宙母艦鳳。這裏是磐都軍港管制室,立即回應呼叫。鳳,回應呼叫!」
真由理自信滿滿地向蒼生保證。
至於蒼生,他則是對玲音爲何建議真由理「和男性搭檔」這點感到不解。難道說與真由理搭檔出擊是那樣嚴苛的考驗嗎?嚴苛到女性絕對無法忍受的程度?
管制室內,不安的氣氛開始蔓延。
語氣和緩地糾正朱理的錯誤後,真由理臉上浮現沉思之色。
「毗婆梵。索菲亞的Dowl運輸艦。」
蓋吉斯駕駛傳回的問題使磐都軍港管制室更加忙亂。
管制室內的嘈雜人聲靜止了。
玲音的眼神轉爲冰冷的輕蔑。到底有什麼祕辛呢?蒼生和朱理的心中充滿了好奇,但這氣氛讓兩人實在問不出口。
真由理不回答,反問玲音同樣的問題。她的雙眸洋溢著惡作劇的光芒。
進入阿萊克託母艦「八岐大蛇」後,玲音一眼也不瞥坐在位置高出一階的後部座位上的真由理,徑自坐上副駕駛席迅速固定自己的身體。
面對真由理狡詐的笑容,玲音臉上浮現了不情願。
◇◇◇
「你覺得該怎麼辦?」
「是開發機構直屬軍所使用的泰坦Dowl。在宇宙或地球上都能運用的機體,不過在宇宙中主要配置在宇宙島防衛上。」
「說的也是。總而言之,那艘船是用來運輸開發中的新型Dowl。爲了不讓新型機變成宇宙中的垃圾,船體裝甲經過全面強化,而且爲了發生萬一時讓海盜或傑諾姆斯無法奪取新型機,船上裝載的推進器功率非常高。非常適合當避難所。」
真由理眉開眼笑,玲音對她再次投以冰冷的眼神後,轉身面對朱理與蒼生。
真由理剛回答朱理的問題後,蒼生緊接著發問:
「魁札爾是高機動型的機體。慣性控制的功率偏高,但有效範圍較窄。他們是不是判斷自己人不足以讓母艦停止,但是與蓋吉斯聯手就能辦到?」
『唔哇!』
「距離接觸還有五分鐘。改變姿勢,正面面對鳳。」
『右肩裝甲破損。動力系統無異狀。』
「之後有什麼打算?」
然而鳳和魁札爾都沒有回應呼叫。就算鳳因爲某些原因受到嚴重損傷使得通訊機能陷入麻痹,但是已經出擊至宇宙空間的魁札爾也無法回應通訊,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在無法通訊的狀態下進入宇宙,幾乎就等同於自殺。
「哦,蕾妮也知道啊。我記得我還沒有讓蕾妮見過耶。」
「我想兩位可以到那艘宇宙船內部避難。」
位於磐都宇宙島軍港的管制官對這支蓋吉斯部隊的全部機動衛士下達指示。雖然藉由Dowl本身的感測器也能確定目標空宙母艦的位置,但軍港的管制室擁有精準度更高的感測器,爲防萬一提供資訊以協助機動衛士。
「光是適應宇宙航行就算適任了。」
將Dowl的視覺感測器得到的情報顯示在手邊的螢幕上,管制室內人人倒吞一口冷氣。蓋吉斯機體高度爲二十五公尺。相較之下,鳳的全長及翼幅皆爲兩百公尺,停機庫部位的高度達三十公尺。光就數字上比較感覺不到多少差異,但是像這樣看見映在Dowl視野中的模樣,令人感受到就要被壓扁似的壓迫感。光是在小尺寸的螢幕上都有如此程度的壓力了,實際上透過Dowl雙眼親眼目睹的機動衛士們感受到的恐怕就不只是壓迫感,而是恐懼。
「毗普梵?是說那艘船的名字?」
玲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八名機動衛士的聲音彼此完美重疊,令擴音器爲之震動。
「空宙母艦光靠Dowl有辦法擋下嗎?」
蒼生髮問時語氣透漏著不安,問題本身算合情合理。
護衛隊長並未因室長的喊叫聲而露出任何反應。隊長推開通訊士,對著蓋吉斯隊的所有機動衛士下達指示。
「一號機到四號機轉往回避軌道並且趕往鳳。五號機到八號機迎戰魁札爾!」
「不,正確來說不是單純的運輸艦……」
「蓋吉斯隊,散開!」
「不過非常遺憾的,這裏並沒有男性的駕駛員。玲音應該不會認爲蒼生突然間就能適應宇宙空間的戰鬥吧?」
這就是正規軍成員與傭兵的差別吧,朱理這麼想著。朱理只懂操縱Dowl,也沒有空閒時間能學習其他技能。她所置身的環境不允許她這麼做。感覺到自己與玲音之間的差異,朱理有幾許的落寞與沉重的不甘心。
「影像比對,『魁札爾』。數量,四!」
「這樣啊!」
『這裏是四號機,我被魁札爾擊中了!』
「講這種話也太過分了吧。我好歹也算是個女性耶?在密閉的機艙內與男性兩人獨處,不就像把貞操扔進垃圾桶一樣嗎?」
管制官之間,不祥的預感迅速擴散。
朱理認爲這似乎的確有點危險。真由理的主張聽起來十分合理。但是,雖然她嘴巴上抱怨著過分,口氣聽起來卻不像這一回事,令朱理覺得不可思議。
『是磁軌標槍的炮擊。完全出乎預料。』
「損傷呢?四號機,報告損傷!」
蒼生仍然無法抹去不安,但朱理已經拉起他的手邁開步伐。雖然還沒辦法像玲音那樣奔跑,但踏步已經快上不少。而蒼生也一步一步踩著地面,跟在姊姊後頭。看起來像是光要踏步向前就已經耗盡集中力而沒有額外心力能反駁或反抗姊姊。
「……我明白了。由我來擔任八岐大蛇的副駕駛員。」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了吧?」
『有某種物體自鳳射出!管制室,要求詳細資料!』
◇◇◇
通訊士心想,會不會是撞上太空中的碎片,讓駕駛員誤會了呢。但是其實通訊士自己也明白那隻不過是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只剩下正在接收蓋吉斯四號機報告的通訊士的聲音響徹管制室。
「真由理少尉……您『又』下手了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玲音如此問道。
但無論航空機或航宙機,她的經驗就只有最低限度的駕駛訓練。因爲是索菲亞的最低限度,因此若以民間部門的駕駛當基準也許技術算中上程度,但飛行與空中戰鬥所需要的技術水準可是全然不同。
現在的玲音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從容。
「迦樓達曼,目前位置在哪?」
「目前停泊在月球基地。雖然剛纔送出壓縮通訊了,但是到抵達爲止至少需要花上五個小時。」
玲音專注在眼前的操縱桿上,專注到完全沒發現真由理已經啓動了操縱阿萊克託的感應力增幅駕駛座,並且將精神的觸手伸向玲音。
『蕾妮。』
「呀啊!」
聲音突然流入她毫無防備的精神。宛若背脊遭人輕撫般的感觸令玲音尖叫。
「啊嗚……」
她下意識地想自副操縱席站起身,但安全帶深深陷入她的肩膀,痛苦的呻吟聲自玲音脣加間流出。
「真由理小姐,請不要突然用感應力跟我說話!」
玲音轉過頭大喊。剛纔偷偷溜入她的意識中的官能輕語聲是經過遠距操縱裝置增幅的真由理的精神波。
這個系統並非源自超能電子技術。超能電子學是將PK(念力)藉由機械輔助向外界輸出的技術。科學家認爲既然PK可經過機械方式增幅,那麼ESP(感應力)應該同樣可以藉由機械予以增幅。但在目前這個領域上,仍然幾乎可說是沒有進展。遠距操縱裝置可說是研究中唯一的成果。
「意識突然被介入的感覺就和突然有一隻手伸進衣服裏面一樣,我以前不是講過好幾次了嗎!要性騷擾拜託僅止於身體好嗎!」
『哦哦?摸身體的話就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啊!」
『蕾妮,你講話莫名其妙耶。』
「莫名其妙的是真由理小姐的腦袋吧!亂摸同性的身體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
『有什麼……就很開心啊?特別是可愛女生滿臉通紅嬌滴滴的模樣。』
毫無遮攔的細語聲讓玲音爲之啞口無言。她將起飛程序擱在一旁,雙手放在膝蓋上緊握著拳頭。
目標是戰火熾烈的宇宙空間。
而朱理之所以會用尖銳的口吻反擊,是因爲她自己也同樣擔心著玲音。
「魁札爾已經出擊了嗎?」
龍一說出聲音指令將視覺感測器切換爲望遠模式。
蒼生並未察覺現況的不自然。朱理察覺了並且打算有所行動。
「就是這樣。迦樓達曼趕不上實在不太妙。其他的空宙母艦好像也位在無法立刻趕到戰場的位置。」
「那個就是八岐大蛇吧。真由理小姐和玲音也要出擊了嗎?」
『……對不起。是事先潛入鳳內部的機動衛士們太沖動了。』
「待阿萊克託分離後,本機將倒轉前進方向進入月球軌道。」
不過,這是在正常的狀況下。
但因爲航宙機並非人型,因此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相當低。就慣性控制系統而言,與人型的泰坦Dowl相比較,航宙機的慣性控制效能不到Dowl的一成。
就連阿萊克託母艦等級的小型機,要在衛星軌道上反轉航向也相當困難。由於單位質量的推進力較高並非不可能,但會瞬間消耗大量推進劑。
下半句經由感應力直接送進了玲音的意識中。忍受著沿背脊往上爬的麻癢感受,玲音將手指挪到彈射器的扳機上。
『有事嗎?龍?』
但是,朱理其實並不像蒼生所想的那樣什麼也沒設想。
玲音與自己口中唸誦的臺詞同步扣下了彈射器的扳機。
姊姊思慮不周的突發奇想令蒼生傻眼萬分。
「目前看起來還算順利……」
蒼生內心的焦慮之情越來越高漲。
但是玲音隨同真由理一同前往戰場,這一點蒼生就無法輕易接納。雖然玲音年紀也比較大,但差距僅僅一歲,同樣都是訓練學校的新生,而且「同樣都是機動衛士的訓練生」。參軍經歷上的差別就只在玲音隸屬於索菲亞,也就是正規部隊,而自己只是臨時參加自治區的自治軍──蒼生這麼想,焦躁便湧上心頭。
◇◇◇
龍一再度抬起頭,凝視在墜落方向的遠處戰鬥的魁札爾的動靜。龍一這時發現,敵人並非只有蓋吉斯。採取一擊脫離戰術的魁札爾在打算拉開距離時,被迫不自然地變更軌道。那舉動就像是遭到埋伏一般。
「瞭解。」
就像真由理所保證的,運輸艦毗婆梵二話不說接納了朱理與蒼生。兩人被帶到停機庫旁的Dowl搭乘人員待機室。在待機室的螢幕上,映著自軍港管制室即時轉播的外界影像。
『我明白了。』
蒼生的遣詞用字不知不覺間變得像是在責備朱理。當然那隻不過是無意識下的發泄情緒罷了。
阿萊克託小型母艦的單位質量推進力遠比Dowl的加速器要高,儘管慣性控制效能低到無法比擬,光就直線上的加速能力來說,八岐大蛇在蓋吉斯之上。再加上鳳已經更加接近宇宙島,真由理與玲音只用了蓋吉斯隊的一半航行時間就抵達了戰鬥宙域。
不過反過來說,這代表如果駕駛者擁有的能力是一般機動衛士的十倍,那麼航宙機也有可能發揮與Dowl同等的慣性控制效能。而身爲Ear的玲音,擁有實現如此效能的力量──唯有一個問題,就是航宙機的超能電子引擎在設計上並未設想過承受如此強大的SIMA。
「放大。」
「瞭解──管制室,八岐大蛇出擊。」
「……應該沒問題吧。就算同樣是訓練生,好歹玲音也說過她是索菲亞派遣到這邊的。」
「也就是說只能用現有的戰力想辦法解決吧……飛行前準備已結束。」
面對更加惡化的狀況,玲音也切換意識以冷靜的口吻詢問。同時她持續進行手邊的檢查程序。
「蒼生在這裏等著。」
雖然泰坦Dowl是超能電子引擎搭載機體的最佳解,但Dowl之外的運輸機並非完全不採用超能電子技術。空宙母艦和阿萊克託小型母艦也都搭載了慣性控制系統與氣體擴散防止領域產生裝置(MIDF Geor)。
「雖然現在還沒現身,但一定就在附近吧。如果不是這樣,不會派出四架魁札爾向八架蓋吉斯發動攻擊,這種戰鬥根本就沒有勝算。目前魁札爾發揮它的機動性對蓋吉斯採取一擊脫離的戰術。擺明了是在拖延時間。」
「瞭解。要說機動性,阿萊克託也不輸給魁札爾。用阿萊克託限制行動範圍,讓蓋吉斯出手擊墜。就按照這個方針走。」
龍一不由得咂嘴。
「剛纔真由理小姐不是說過了?這艘船上載著護衛用的Dowl。我要去問問看,能不能把它借給我。」
也許是太用力了,玲音的身體微微發抖。
機體的震顫停了下來。
『就這樣吧。維持現在的效能水準,在軌道上反轉。』
鳳一點一點地減速。自顯示在畫面上的資料發現這件事,朱理鬆了口氣般輕聲說道。
透過阿萊克託的攝影機,真由理看見魁札爾的頭部連同左肩被砍下。
但是,令蒼生萌生如此想法的並非理性,而是類似男性特有的固執。受到姊姊幫助是因爲自己比較弱,認定那是沒辦法的事而放棄。更正,其實他並未放棄,但對此鑽牛角尖也沒有意義──蒼生如此強迫自己接受事實。真由理指示蒼生前去避難,她自己則投身戰場,關於這一點蒼生不需要多勉強自己就能接受。真由理雖然是女性但已經是個成人,而且是職業軍人。
這不過只是妄想。這裏沒有他能駕駛的機體,他也沒有能在宇宙戰鬥的技術。
真由理以母艦的方向爲基準操縱阿萊克託。現在地球的位置在下方,磐都宇宙島的位置則在前方。
「額定最高效能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系統抵達極限。」
「但是,看起來Dowl沒有要出擊,而且這艘船好像根本不打算出港。如果有人能駕駛Dowl的話這樣說不通吧。畢竟空宙母艦正朝著宇宙島撞過來耶。」
在另一面的螢幕上映著四架蓋吉斯正打算與空宙母艦接觸的影像。由於不明白空宙母艦內部狀況,因此也無法破壞鳳。爲了不對母艦機體施加過剩的壓力,蓋吉斯將慣性控制的效果提升到最高,輕輕地抓住三角形的機體。也許是抓住左翼與抓住右翼的蓋吉斯在接觸時間上略有差異,鳳開始緩緩旋轉,但位於左翼的蓋吉斯啓動推進器,使機體停止旋轉並將機首固定在對準磐都宇宙島的方向。
在旁操縱阿萊克託的真由理請玲音「壓抑自身力量」。玲音費心抑制SIMA輸出量,同時按照教材中的指示調整推進器的噴射量。
「蒼生,我去問問這艘船上的人。」
蒼生的思緒,朱理只明白一半。
對於航宙機而言反轉航向必須消耗大量的推進劑,是航宙機最不擅長的運動。雖然來到月球軌道的高度,衛星軌道的公轉速度也變得較爲緩慢,但仍然超過每秒一公里(同步衛星軌道在秒速三公里以上,若在熱層內的低軌道則超過每秒七公里)。若單純減速會受地球重力牽引而落入高度較低的軌道,因此爲了維持高度也需要消耗推進劑。
八架阿萊克託抵達戰鬥宙域後,在真由理的指示下合作無間,將一架魁札爾引誘到蓋吉斯的方向。
自運輸艦上的螢幕,早乙女姊弟注視著這一幕。
「敵人的增援呢?」
◇◇◇
「別在意……不好意思好像在責備希亞一樣。幫我轉告剩下的機動衛士,在我抵達之前別再與對方交戰。」
聽見弟弟呼喚自己的聲音,朱理抬起臉。蒼生指著的是分隔室內與外界的牆面上設置的船外攝影機。目前人類運用的航宙機上沒有所謂的窗戶。外界的狀況是將船外攝影機拍攝的影像顯示在牆面上的螢幕。
「剛纔管制室送來情報了。好像有四架魁札爾從鳳出擊,對蓋吉斯隊發動攻擊。看來鳳已經完全落入對方掌握了。」
不知道是否爲錯覺,「八岐大蛇」也跟著她一同顫抖,機體發出嘎吱聲。
「什麼?那樣太亂來了吧。」
同時察覺了自己的遷怒與姊姊的擔憂,蒼生垂首不語。
『等等!蕾妮!暫停暫停!是我錯了,拜託你住手!大蛇會壞掉!』
「慣性控制系統效能全開。系統超載,百分之一百零五、一百一十、一百一十五……」
[一號、二號,上升。三號、四號,從下方繞背。]
如此回答之後,真由理將連結在座椅頭靠部位的半球型面罩下拉到眼前。
「馬克里爾,瞭解……對了,希亞。」
玲音鬆開了緊握著的拳頭,深深吐出一口氣。
「瞭解。」
「只要爭取到時間,就有手段能應對……是這個意思嗎?」
蒼生不禁想著,如果自己能代替玲音出擊就好了。
『接下來得依靠蕾妮的了。』
「玲音同學沒問題嗎?那個人,和我們一樣是訓練生吧?」
「十秒後分離。五、四、三、二、一,分離。」
沒錯,在他心中揮之不去的感情是焦躁。對玲音纔剛萌生的模糊好感只是其次。對於如此無力的自己,他感覺到焦躁與不甘心。
『這裏是管制室。八岐大蛇,准許出擊。』
『之所以沒有告訴龍,是因爲龍可能會勉強趕往戰場。如果爲了救援而消耗推進劑,我們判斷可能會在作戰上造成問題。』
打從心底驚慌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玲音突然間回過神來。
「既然載著Dowl,那Dowl的駕駛員一定也在船上吧。」
「光這樣是無所謂……我只看見兩機而已,另外兩機已經被擊墜了?」
『……是的。我們這邊也已經確認了。』
朱理突然站起身。光聽姊姊這麼說,蒼生也無法理解姊姊的意圖。
龍一以慣性飛行沿著與鳳會合的軌道移動時,由於馬克里爾的眼睛捕捉到的影像而皺起眉頭。
「姊姊,那個。」
「不過她也說她是Sub Master,也就是還在受訓吧?而且Dowl和航宙機操縱起來又不一樣……」
若尺寸大到空宙母艦的等級,在軌道上反轉航向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可用手段相當有限,比方說降低高度後在前進方向的後方掠過低軌道再反轉,或者繞過月球反轉,要不然就是先停泊在月球或宇宙港後改往反方向起飛等。
「……抱歉。」
◇◇◇
[七號、八號,牽制右邊敵人。六號、七號,炮擊後脫離。]
磁軌標槍的爆炸光芒在虛空中綻放如煙火。急速接近的魁札爾對蓋吉斯揮出了兵器。魁札爾的標準近身戰配備是迴旋鑽孔槍,但現在槍上裝了鉤鐮,形成戈一般的形狀。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將鉤鐮掛在對方的頸部,藉由自身的推進力割下對方頭部。
將小型母艦八岐大蛇的操縱交給玲音,真由理對分離的八架阿萊克託同時送出了指示。
從蓋吉斯的角度來看,即使讓鉤鐮勾上脖子,只要中和自身的慣性放棄抵抗讓對方拖著走,不僅頭部不會被割下,也能一口氣接近機動性較高的魁札爾到兵器可及的範圍。也許是因爲明白蓋吉斯的應對方式,魁札爾只要認定這一擊無法割斷頸部,便立刻鬆開鉤鐮再度拉開距離。從剛纔開始同樣的情形反覆上演。
爲了追逐下一名獵物,真由理命令她的分身展翅飛翔。
『五分鐘後抵達作戰宙域。』
「不,我也要去。」
「你很囉唆耶。那我剛纔應該要阻止她喔?」
「咦?要問什麼?」
機翼的上方附有兩架,下方另外附有兩架,單翼四架,左右雙翼合計共八架阿萊克託以電磁彈射器向前方射出。原本附在全翼機的翼面上的薄片突起物就是與機體相連的阿萊克託。將阿萊克託射出的反作用力令小型母艦八岐大蛇減速。玲音讓機體前後方向倒轉,讓機首指向宇宙島的外側──意指宇宙島的公轉軌道外側──之後,將主推進器開到最大。
(第一機!)
在魁札爾的背後,蓋吉斯高舉起電鋸長柄刀向下斜劈。
軍港的閘門開啓。由於航宙機停泊的港口內部並未加壓,因此沒有氣閘門。全翼機型的機體以逆噴射緩緩退出港口。
八岐大蛇與半民航機的太空飛機不同,八岐大蛇的阿萊克託已被調整爲真由理的專用機。母艦以遠程感應力送出指示後,阿萊克託的AI會自動詮釋指示中的細微語意差異。隨心所欲操弄「他們」,甚至足以帶給真由理某種快感。
玲音重新開始進行起飛時的機器檢查程序時,真由理的實際聲音從背後傳入她耳中。
「停。」
(這是……阿萊克託吧。)
大小隻有魁札爾一半的小型機正以人類肉體無法承受的加減速四處飛行。從那形狀判斷,肯定是遠距感應力遙控操縱的無人戰鬥機。數量一共有八架。就常識來看需要四名以上的操作者進行操縱,但是看那有條不紊的合作行動,龍一確信那八架阿萊克託是由一名操縱手同時操縱。
(是個高手。這樣下去那兩機可撐不了太久。)
龍一略顯興奮地這麼想著。鬥志在他心中逐漸高漲。
『三分鐘後抵達作戰宙域。』
「希亞,預定計畫改變。我要加速趕往戰場。」
龍一一面說一面將SIMA注入馬克里爾的超能電子引擎。
『龍?』
「有個技術高超的阿萊克託手。這樣下去魁札爾隊會全滅。」
龍一以右手輕觸右腰。由於厚實的手部裝甲阻擋他感覺不到觸感,但他心裏明白腰帶上的開關位置──實際上挪動的是馬克里爾的手,龍一的手臂全然沒有移動,只是透過NITU與馬克里爾合而爲一的龍一有這種感覺。
馬克里爾的手指開啓了設置在腰部的推進器開關。
在開啓的同時,令慣性控制系統以最高效能運作。
一瞬的噴射,加上一瞬間的慣性中和。
馬克里爾化作一道流星,衝進了戰場。
◇◇◇
『彈射器預備完成。蓋吉斯,出擊準備結束……早乙女朱理小姐,你真的確定嗎?』
通訊的對象是運輸艦「毗婆梵」的副艦長兼Dowl起降管制官。
「當然。」
聽見副艦長的再三確認,坐在蓋吉斯的駕駐座上,朱理回以肯定。
爲了坐在這個位子上所做的交涉,簡單到令她喫驚。對方几乎是二話不說就將蓋吉斯借給了她。
雖然NITU不會傳達觸覺,但熟練的機動衛士能藉由自身動作的抵抗力重新構築觸覺。朱理對NITU的超高適性,已經足以重現老兵層級的技術。她的感覺告訴她,自己已經確實抓住敵人了。雖然朱理這時還不知道對方擁有流體裝甲,但她不需要理論分析以直覺明白自己已經碰觸到敵機。
「軌道已經重合。」
推進器噴出火焰,慣性控制系統急速運轉。
彼此重疊的警告訊息映在頭盔的面罩上。這是龍一搭乘馬克里爾以來第一次受到傷害。他以腳蹬地面的後跳動作啓動輔助推進器,與蓋吉斯拉開距離。蓋吉斯以防止武器漂流的繩索回收電鋸長柄刀後再度突刺,龍一繼續後退閃避。
「如果你沒猜中那就糟了,所以我就先相信你吧。」
「瞭解。」
「我不是想聽技術方面的分析啦。呃,當然那也很重要就是了。」
整個人被遠距操縱裝置的操縱席包覆的真由理開口咒罵。由於搭檔在狹窄的駕駛艙內大呼小叫,令玲音不由得板起臉。但由於被害程度遠比不上用感應力直接把抱怨傳入腦海,因此關於真由理的聲音對鼓膜造成的刺痛,玲音並未提出任何不滿。
「嗚哦哦哦!」
「對手的流體控制能力等級非常高。雖然我認爲應該不是Ear,但那機體的機動衛士擁有的SIMA可能非常接近Ear的等級。」
最近她有時會想,那時自己是不是把所有心力投注在「守護弟弟」,藉此承受失去雙親的悲慟與失落感呢。她一直以爲自己在幫助弟弟,但也許自己更受到他的扶持也說不定。
在起降管制室應答的下一個瞬間,泰坦Dowl離艦的反作用力震動納古魯。
不過,萬一讓這架閃爍著藍色光澤的Dowl靠近鳳,那麼一切努力都將化作泡影。將目前貼附在鳳的機身上的蓋吉斯全數破壞,讓空宙母艦再度回到撞擊路徑上──朱理的直覺告訴她,這架Dowl肯定能輕易辦到。
在鑽孔槍的根部形成了一個反射著金屬光澤的膠體溶液圓盤。圓盤並未向外擴張,而是向前移動。
納古魯的推進器噴出火焰。並非減速移動至低軌道,而是朝「下方」加速進行直接性的移動。納古魯急遽壓低軌道,並且提升公轉速度。
胸口到頭部全被挖空的蓋吉斯完全沉默。
朱理以左手舉起大型盾牌阻擋,在盾面承受衝擊的同時,向後仰倒。她鬆手放開盾牌偏移長槍的突刺方向,伸手捉向馬克里爾的手臂。感覺到微弱的阻力之後,機體傳回了紮實的捕捉觸感。
從下方射來的線圈機炮則用流體裝甲與慣性控制力場使之無效化。
「納古魯,下降。前往會合點。」
納古魯的機首朝向獅鷲發射方向。
馬克里爾回過頭來。它的雙眼確實捕捉到朱理的蓋吉斯。
馬克里爾用裝備在雙肩的紡錘型盾牌擋下了敵方射來的針狀彈體。但如果只是單純用盾格擋,埋藏在針尖處的炸藥會在盾牌上穿孔,機體本身也無法避免損傷。但是,某種意義上理所當然地,這是不可能的。馬克里爾並非單純用盾格擋磁軌標槍。
◇◇◇
納古魯啓動輔助推進器。
「我的SIMA只有一般水準而已,也許搞錯了也不一定喔?」
在馬克里爾的視野中,蓋吉斯以手持的巨大方形盾牌遮掩其橘色的機身。
爲了承受衝擊,蓋吉斯停止了動作。
察覺到自己的精神變得散漫,朱理在心中斥喝。像這樣可沒辦法保護弟弟,無法守護世上最後一位親人,她如此振奮自己的意志。
「太誇張了吧!那Dowl是什麼玩意啊?」
其實朱理也覺得自己太魯莽了。她在宇宙空間的戰鬥經驗是零,這次是貨真價實的初體驗,完完全全是硬著頭皮上陣。究竟慣性控制力場能否連同加速器一同覆蓋,其實她自己也不敢確定。最差的狀況,Dowl會從與加速器的連結部位開始解體。雖然出發前的超能電子引擎測試已經證明了加速器的確可以使用,但直到實際成功爲止她心中的不安並未拂拭。
『蓋吉斯‧紅,出擊。』
「作戰進入下一階段。讓獅鷲出擊。」
但是羅佩斯並未隨這份興奮起舞。他以全然冷靜的指揮官態度下達後續命令。
內含磁軌加速裝置的彈射器將朱理乘坐的蓋吉斯高速射出。
(……怎麼現在就覺得已經打勝仗了。戰鬥都還沒開始呢!)
藍色的機體朝上飛起,翻轉後將姿勢轉爲上下顛倒,舉起長槍朝著蓋吉斯疾衝。
朱理衝進馬克里爾的懷中,將右手的長兵器也捨棄。改從腰間的刀鞘抽出了次要武器中的短刀。她並未將刀刃刺向對方,反而是將包覆拳頭的護手朝著對方的腹部揮出。這一擊回傳的觸感讓朱理明白對方的確受到了傷害。
當然這也有其理由。其實這艘運輸艦──毗婆梵上並沒有機動衛士搭乘。這艘運輸艦爲了維持機密性,只以最低限度的人數維持運作,護衛用Dowl的乘員也預定在磐都宇宙島補充,可見其人數削減之徹底。至於爲什麼會接受外來的朱理與蒼生進入艦內,就是爲了在緊急時刻讓兩人操縱蓋吉斯。
「代號『蓋吉斯‧紅』。請求出擊許可。」
流體裝甲集結在盾牌上增加厚度,同時讓慣性中和力場作用在標槍上。原本理應在目標上鑿洞的爆焰使得以電磁力射出的標槍反彈了。正確來說,雖然倒退了,但是在命中的瞬間多出了些微的角度使得標槍一面旋轉一面飛向遠方,因此用「反彈」來描述也無不妥。結果同樣是無法貫穿馬克里爾的盾牌。
怒吼聲自龍一口中竄出。他自己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咆嘯,但透過通訊頻道聽見那聲音的納古魯乘員們明白,那是他不帶淚水的慟哭。
龍一自認他並未因機體的高性能而自恃,但他反省剛纔那招長槍突刺的確過於輕率。他體認到眼前的敵人似乎不是憑藉蠻力就能解決的對手。
馬克里爾與蓋吉斯的慣性中和力場彼此碰撞。蓋吉斯試圖中和馬克里爾的慣性,同時馬克里爾也試圖消除蓋吉斯的慣性。
蓋吉斯維持著包圍陣勢同時開火。馬克里爾並未朝上也沒向下閃躲。碧藍的機體直接朝前方衝刺。
也因此,朱理更加願意爲了守護蒼生而付出一切。代替蒼生投身於戰場。如果蒼生一定得站在戰場上,自己就使盡全力保護他。
「接下來,渡鴉出擊。」
納古魯的艦橋內響起一小陣歡聲。對於宇宙島護衛隊而言令人戰慄的襲擊,對於納古魯的成員則是振奮人心的戰果。
「不客氣──嘖,看來也沒空閒聊了!」
「不是Ear啊。至少避開了最糟糕的狀況吧。」
◇◇◇
在橘色機體將武器再度換回近身戰鬥武器之前,藍色機體刺出了迴旋鑽孔槍。蓋吉斯舉盾勉強擋下旋轉的鑽頭。
「看起來應該是用高黏性的液體覆蓋機體。利用流體控制將那液體運用在防禦以及攻擊上。大概可以當成MIDF產生器的液體版吧?」
這一擊超乎龍一的預料。他原本預料短刀的刀刃會朝向頸部而來,所以讓流體裝甲聚集在該處。
Dowl運輸機自納古魯起飛。並沒有傳來伴隨著離艦的震動。
(蒼生,你完全不需要感覺到任何罪惡感。在你能真正獨立之前,我會連你的份一起戰鬥的。)
自宇宙港暫時接管管制機能的副艦長,對朱理髮出了出擊許可。
在心中對弟弟發誓。朱理藉此激勵自己。
作戰時與副駕駛閒聊才奇怪吧──雖然玲音心中這麼想,但她決定保持沉默。坐在副駕駛座上觀看,她也能理解這個敵人不是在閒聊打亂集中力的狀況下能應付的對手。
「──蓋吉斯‧紅,出擊。」
換言之,就算朱理不提出要求,這艘運輸艦的負責人同樣會要求她搭乘蓋吉斯。由於朱理自請駕駛蓋吉斯出擊,船員們就這麼順水推舟完成了她的出擊準備。
流體裝甲化爲圓刃將鑽頭挖出的孔洞更加擴張。
頭部毀損使得慣性控制系統失效,朝腹部的攻擊對蓋吉斯的動力迴路造成致命性的破壞。搭乘者雖然保住性命,但蓋吉斯已經失去所有戰力。
至於爲什麼事到如今副艦長口中的話卻隱含著勸阻的意味?理由在於,讓朱理出擊是這艘船艦的最高負責人的個人判斷,包含艦長在內,實際上負責運輸艦毗婆梵的航行的「宇宙的航海男兒」們對於要讓尚未正式入隊,而且是位少女的朱理出擊,心中其實都抱持著反對意見。
確定參與作戰的所有搭載機已經離艦,羅佩斯命令母艦下降。
「馬克里爾,與敵機交戰……已擊墜一架蓋吉斯。」
「獅鷲,請出擊。」
雖然鳳依然在與磐都宇宙島撞擊的路徑上前進,但速度正一點一點減緩。只要速度再下降一些,軌道會變低,就會偏離撞擊的路徑吧。蓋吉斯隊的目的是將鳳帶回宇宙島,也就是在宇宙島周邊宙域使鳳與宇宙島的公轉速度同步,就目前的步調來說反而減速過頭了。但是,如此一來至少可以避免空宙母艦撞擊宇宙島的慘劇發生。
毗婆梵的船員懷著苦悶的心情,注視著並非由運輸艦的彈射器,而是在軍港的彈射器上請求出港許可的泰坦Dowl。讓年僅十七歲也並非Ear的少女坐在兵器上送往戰場,船員們深切感受到自己的無力感。
雖然蒼生不記得父母,但朱理仍留有父母的記憶。被告知兩人喪命的那一天,朱理從未遺忘。弟弟彷佛失去理智般嚎哭,彷佛昏厥一般陷入沉睡,醒來時對父母已經不復記憶。對於那時的弟弟,朱理同樣記憶猶新。
朱理連同附設式的大型加速器一同被彈射出港後,她發現慣性控制不只作用在Dowl機體上,同時也包含了加速器在內,這令她鬆了一口氣。
壓倒性的擊墜。緊張傳遍整個戰鬥宙域。三架蓋吉斯從三個不同方向移動至包圍馬克里爾的位置。近似於正三角形的,平面上的包圍。宇宙島護衛隊的機動衛士預料這架第一次見到的碧藍機體應該會往平面的上或下逃出包圍。蓋吉斯將近身戰武器電鋸長柄刀交到左手,自設置在盾牌內側的武器架取出了磁軌標槍。
『展開彈射器,設定路徑。獅鷲,出擊。』
◇◇◇
龍一不予理會,刺出迴旋鑽孔槍命中盾牌。
羅佩斯的指揮毫無遲滯。
由於馬克里爾向前移動,自斜後方發射的磁軌標槍落空了。從上方朝著馬克里爾開火的線圈機炮──射擊者是真由理的阿萊克託──也被流體裝甲所阻擋。由於龍一的行動出乎意料,操縱蓋吉斯的機動衛士反應慢了半拍。
話雖如此,他並未驚慌。馬克里爾原本就不是適合比拚力量的機體。
「渡鴉零一三,請出擊。」
他們將這些背地裏的因素向朱理一五一十坦白後,朱理仍舊選擇要出擊。她心中的感想是「原來這艘船上有個人地位比艦長更高啊」。至於尚未正式入隊或者仍是少女等等的理由對她而言不構成問題。在她一路走來的人生中,這類理由不曾派上用場。
原本充滿在這片宙域的緊張,頃刻間轉爲戰慄。
「瞭解。請將本艦軸線對齊獅鷲的作戰軌道。」
感測器捕捉到來自後方的射擊反應,但龍一不採取回避運動。操縱流體裝甲將彈體朝旁邊彈開,衝擊力比磁軌標槍要輕。龍一判斷那是阿萊克託的線圈機炮。
泰坦Dowl之間──毋寧說是機動衛士之間──單純的實力比拚,最後以鑽孔槍的尖頭貫穿盾牌收場。龍一的SIMA更在對方之上。
不使用開關操作,朱理以拔腿奔馳的動作命令推進器全開。這個動作直接轉變爲加速衝刺,朱理朝著馬克里爾發動突襲。
馬克里爾朝著蓋吉斯衝刺。
◇◇◇
力道更勝於長槍突刺的衝擊力襲向方形大盾。
「已確認渡鴉零一三出擊。」
同一時間內,馬克里爾的動作並未中斷。在敵方的機動衛士有所反應之前,馬克里爾的二連突刺已經貫穿了蓋吉斯的頭部與腹部。
蓋吉斯再度朝自己衝刺,龍一橫向滑開閃避。
──朱理還不曉得,這份決意正是蒼生心中罪惡感的最大來源。
再讓真由理繼續大聲嚷嚷下去玲音可受不了,因此玲音搶在真由理髮問之前先說出自己的感想。
龍一抵達交戰宙域之時,正好是最後一架魁札爾遭到擊墜的瞬間。
(那個敵人,好像想要靠近鳳?)
朱理立刻察覺到,視野前方的敵機似乎正打算前往正從斜下方朝宇宙島直線前進的空宙母艦。
「操舵手瞭解。將軸線對齊作戰軌道。」
馬克里爾並未停下腳步,接連使用輔助推進器,像是要繞過盾牌一般朝著蓋吉斯的側面移動。
迴旋鑽孔槍貫穿了盾牌之後直接刺進了蓋吉斯的咽喉。
『渡鴉零一三,出擊。』
真由理的阿萊克託持續以交叉火網命中馬克里爾,但數量已經減至六架。
朱理抵達交戰宙域時,負責迎擊敵人的四架蓋吉斯已經全數遭到擊墜。
就在那一天,朱理下定了決心。要由自己連同父母的份一同深愛並守護弟弟。直到弟弟終有一天離開自己的身邊,要由自己來照顧弟弟。
「──我該說謝謝嗎?」
蒼生以苦澀的表情注視著現在正要出擊的姊姊。這次自己還是老樣子只能讓姊姊保護,蒼生再度深切體驗自己的無能爲力。
以前踏的動作啓動推進器。自蓋吉斯的左邊衝過,迴轉,相對靜止,自蓋吉斯背後刺出鑽孔槍。
剛纔已經放開盾牌的蓋吉斯轉過身立刻以前臂的裝甲阻擋──不,將槍頭推向一旁。
龍一打算展開水刃破壞蓋吉斯的臂部,但在他操縱流體裝甲之前,蓋吉斯的推進器劇烈地噴出火焰,朝著橫方向大幅度移動。
這個舉動帶給龍一一種不協調感。雖然對他來說這次的大氣層外戰鬥也只是第二次,但由於他過去水中戰的經驗相當豐富,因此很快就習慣了在宇宙空間中的Dowl操縱。但是這名對手顯然對於宇宙空間內的機體運動並不熟練,雖然近身戰上的進退洗煉到連龍一都不由得讚歎。
(在地上是熟練的高手,宇宙戰是菜鳥嗎……)
是剛被宇宙島護衛隊採用的新人,或者根本是無關的人物呢。無論如何,只要活用馬克里爾的機動性,這個對手不會太花功夫。
對於敵我的戰力差距,龍一下了如此的判定。
看著阿萊克託的攝影機回傳的戰況影像,真由理面露苦色。我方有一架增援的蓋吉斯加入戰局。她已經得知該Dowl的駕駛員就是朱理。在接到通知的瞬間,真由理錯愕地想著「太魯莽了」。對於讓朱理出擊的毗婆梵船員以及宇宙島護衛隊,真由理感到憤慨。
在地面上戰鬥與無重力空間戰鬥可說是完全不同。無論Dowl的機體操縱多麼精準,運用推進器的運動方式唯有透過實際體驗才能真正習得。真由理一開始就連將阿萊克託叫回母艦都辦不到。能利用俯瞰式的影像來操縱的阿萊克託都如此困難了,與駕駛員合而爲一的泰坦Dowl要在宇宙空間中隨心所欲地活動,憑現在的朱理絕不可能辦到。
不出真由理的預料,當敵機改採一擊脫離的戰法後,朱理陷入了苦戰。雖然她藉由卓越的反應速度與機體操縱技術勉強防禦對方的攻擊,並沒有受到重大的損傷,但是攻擊完全無法命中。每當蓋吉斯抵禦對方的一擊後要開始反擊時,敵機已經遠遠逃離長柄刀的攻擊範圍。近戰兵器如此,但射擊武器也派不上用場。連瞄準射擊的姿勢都沒辦法穩定維持,不可能擊中敵機。
不過,說到無法對敵機施以有效的攻擊,其實真由理也差不多。更正,是完全相同。阿萊克託的線圈機炮從剛纔就連連命中敵機,但完全無法造成傷害。敵機運用高等級的慣性控制以及高黏性的流體,將線圈機炮的彈體悉數彈開。成形裝藥的金屬噴流只能在液體裝甲上激起漣漪,甚至無法觸及機體裝甲。
(雖然我也不想用這招……)
真由理將思念波送往阿萊克託,同時決定採取非常手段。也就是將阿萊克託機體本身當成導彈直接撞擊敵機的「神風」攻擊。
一旦動用這招,補給部門的怨言將會難以想像地煩人,但既然沒有其他有效手段,這也是逼不得已。阿萊克託的推進劑殘餘量已經逼近警戒線。萬一真由理喪失戰力,就只剩朱理的蓋吉斯了。光靠朱理一個人恐怕難以拖住這名敵人的腳步吧。
當真由理就要對著剩餘六機的阿萊克託送出撞擊的指令,就在這個瞬間。
八岐大蛇的雷達捕捉到自外軌道高速逼近的機體。
在直刺神經的警報響起的同時,在朱理的視野角落跳出了一個訊息,並未發出友軍辨識訊號的機體正高速接近中。注意別讓逐漸遠離的藍色機體逃出視野的同時,朱理將資訊讀入意識。
(這什麼?隕石?)
儘管警告訊息上已經標明瞭逼近的飛行物體是「Dowl」,朱理卻不由得心生這樣的疑惑。
接近的機體(獅鷲)速度太快了。這個速度加上這個角度,要不是掠過低軌道後進入一圈需要花上數十天的離心率較大的橢圓軌道,要不然就是落入地球。理性的──思考正常的機動衛士不會採取這樣的航路。
蒼生喊完才察覺自己還沒報上自己的姓名。
預料之外的回答令蒼生抬起臉發問。
「我的名字叫早乙女蒼生。」
「設計那架藍色Dowl的大概是歐普萊耶那傢伙吧。量產型的蓋吉斯不是它的對手。」
儘管如此,龍一併未感受到威脅。他的勝利堅若磐石。他並非以四肢的動作而是藉由操縱推進器避開電鋸長柄刀的劈擊。發揮機體的速度橫向移動,繞到側面朝著敵機頭部刺出鑽孔槍。
「沒錯。這就是因陀羅。」
「這個……是Dowl嗎?」
但他的疑問得到了回答。
她無聲地嘆息。雖然蒼生看不見表情,但從小動作上可以判別。
「技術真不錯。」
既然沒其他解釋,而且蒼生以前就聽說過一的設計師大多性情古怪,因此這樣的猜測對他來說無須懷疑。但由於蒼生突然有種得這麼問的感覺,所以特地開口詢問帕提兒。
「波爾和我提起過你。」
「你希望向我借用因陀羅吧?駕駛那架機體,去幫助你的姊姊對吧?」
「拜託您!請把這架機體,把因陀羅借給我!」
光從螢幕上看也知道姊姊陷入了苦戰。不需要任何人的解釋他也明白,姊姊幾乎沒有勝算。況且這是朱理第一次在宇宙中戰鬥。就算在地球上有過多麼輝煌的戰績,腳能踩在地面上的地球重力環境與沒有立足點的無重力環境可說是全然不同。這是蒼生的親身體驗。
蒼生心中湧現了這樣的感受,發出愣住般的聲音,但帕提兒對他的反應一點也不在乎。
不具備慣性控制力場的阿萊克託的防禦力無法抵擋秒速五十公里的彈體。細針般的標槍刺中機翼後,無人機便一面打轉一面飛向遙遠的彼方。因爲那方向正好位在目前的公轉軌道上,龍一一瞬間心想「糟糕」,但他立刻將意識拉回戰場上。
帕提兒臉上一直掛著笑容。那愉悅的神情,彷佛神祇向人類要求獻上犧品作爲實現心願的代價。
反正一定有上鎖吧。蒼生心中這麼想著,伸手觸碰門的開閉裝置。
◇◇◇
在停機庫旁的預備室內,蒼生注視著朱理的戰鬥。
「不過,可惜機體的性能差距太大。」
巨大,而且力道雄渾。雖然那巨大的身軀只是平躺在機庫內,蒼生依然感受到難以言喻的魄力,無意識地倒退。
龍一與蓋吉斯數度交鋒,同時按照預定計畫將戰場導向鳳的方向。
(……不,也許目的是同歸於盡?)
「當然可以,就讓你的願望成真吧!因陀羅就是爲了你而運到此處!」
但是,女性再度搶先開口。
因陀羅的胸部裝甲開啓。駕駛座自該處緩緩降下。
因爲接下來的這句話,蒼生明白她指的應該就是姊姊。他對著那名女性打算開口回答時,她比蒼生更早說出接下來的臺詞。
剛纔映入眼簾的金黃色只是錯覺,金屬光澤的暗金色就Dowl的裝甲塗色而言並非多麼奇特。
「這到底有幾公尺啊……」
對著初次見面的對象,蒼生使勁低下頭。他沒有雙膝跪地只是因爲在無重力環境下要跪坐有困難。
但是,束起一頭黒發的褐色肌膚女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在與牆面合而爲一的大型資訊終端機前方坐下,開啓了螢幕的開關。與終端機尺寸相襯的大型螢幕上,映出了朱理駕駛的蓋吉斯與藍色Dowl之間的戰鬥。
敵方駕駛旋轉手中武器的長柄彈開了這發突刺。明明處在不習慣的無重力環境下,但這名機動衛士仍然近乎完美地掌握機體的動作。如果搭乘的Dowl沒有性能差異,恐怕免不了一場苦戰吧。龍一在心中如此肯定對方。
龍一慎重地接近蓋吉斯。進入馬克里爾的鑽孔槍攻擊範圍前一瞬間,蓋吉斯的推進器噴出火焰。蓋吉斯踩著虛空向前踏步揮出長柄刀。
蒼生定睛仔細打量女性的臉龐。這對女性而言太沒禮貌的顧慮已經飛出意識之外。
蒼生壓低了頭吶喊。
(了不起的判斷。)
這樣的想法,正是出自位居優勢的從容。
聽見身旁傳來的說話聲,蒼生終於回過神來。
「我想要幫助姊姊!」
由於太過訝異,朱理察覺敵人的意圖時,已經是攻擊結束之後了。
敵人露出了破錠。蓋吉斯與阿萊克託之間,龍一選擇阿萊克託爲攻擊對象。在慣性中和力場內啓動推進器朝著距離最近的阿萊克託衝刺。阿萊克託的推進器不知爲何展現出朝自己衝撞的舉動,但龍一不予理會直接以磁軌標槍擊中阿萊克託。
直到這時,他終於想到自己未經同意就闖進此處。他連忙低頭謝罪。看來這裏似乎是新型機的停機庫。想到也許自己不小心觸及軍事機密了,蒼生的心情忐忑不安。
開閉裝置上顯示的「已上鎖」字樣不知爲何變成了「未上鎖」。
蒼生從正面直視著帕提兒的雙眼,點了頭。他心中想著,就算對方是索求靈魂的惡魔也無所謂。
在蒼生身旁停下腳步的女性,展現誇張的肢體語言,激昂地吐出透露幾分陶醉的說話聲。聽了她口中的臺詞,蒼生將視線再度轉向那機體。
「你問這是Dowl嗎?當然,這當然是Dowl!這正是蘊藏成爲最強機體之可能性的泰坦Dowl,『因陀羅』!」
不過,蒼生雖然知道對方向自己搭話,但他無法理解對方話中內容的重點部分。技術是指誰的技術?他首先聯想到的是姊姊朱理的操縱技術,但藍色機體的機動衛士也絕對是個高手,況且真由理操縱阿萊克託的技術亦同樣值得讚賞。
「啊,不好意思。」
蒼生倏地抬起頭,面露驚惶表情連忙自我介紹。
聳立於眼前的牆壁是Dowl停機庫的阻隔牆。通往內部的裝甲門就設於一旁。
「我知道啊。」
「呃……」
「因陀羅……」
能夠幫助朱理的機體。
「那個……請問波爾是哪一位?」
看著看著,他現在著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地球的大海中龍一也遇過無數的敵人抱持著同樣的想法。雖然他在地球上搭乘的機體並非馬克里爾而是娑羯羅,但海中的娑羯羅就像現在的馬克里爾一樣性能遠勝過其他的Dowl。然而無數的海盜儘管明白實力有著明顯差距,明知無法取勝卻仍然衝向娑羯羅。其中也許有數成,或者大部分都是其他城邦的Dowl Master也說不定,但他們同樣都放棄了防禦朝著娑羯羅捨身突擊。恐怕是抱持著一同化作海底殘骸的覺悟吧。當然了,龍一沒有任何理由成就他們的覺悟。無論是當時,或者是現在。
女性並未回答蒼生的問題,而是回答蒼生現在必須知道的事。
照明自動點亮,金黃的光輝令蒼生眯起了雙眼。
擊墜所有的阿萊克託之後,龍一讓馬克里爾重新面向蓋吉斯。敵方的駕駛也許是體悟到自己追不上馬克里爾的機動性,從剛纔開始只用磁軌標槍射擊,並沒有移動。儘量保存推進劑是個好選擇沒錯,但明知毫無勝算卻不撤退,龍一認爲那太愚蠢了。
敵機──自納古魯彈射的獅鷲目標是鳳。軌道並非與空宙母艦相撞而是掠過其鼻尖,在通過的瞬間,獅鷲對攀附在鳳身上的蓋吉斯施展炮擊和斬擊。目前正集中於控制鳳的四架蓋吉斯在三架獅鷲的襲擊之下,一瞬間全數遭到擊墜,軌道漸漸地降低──逐漸墜落。
「那個……不好意思隨便跑進來,我很抱歉!」
「總高度三十五公尺。」
朱理愣愣地目送敵機逐漸飛遠。這時,朱理的注意力離開了馬克里爾。
「雖然我還不是正式駕駛!技術也不算成熟!」
「咦?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
雖然好像有點偏離常識……
「去吧。乘著因陀羅,拯救你的姊姊。」
(就算你逃走,我也不會攻擊宇宙島就是了。)
敵方機動衛士對於攻擊範圍的判斷力值得讚賞。判讀敵我的攻擊範圍力,龍一認爲對方說不定還在自己之上。
蒼生連忙轉過身。他看見穿著宇宙服的女性正朝著他走來。
歐普萊耶是什麼人──蒼生打算這麼問。
蒼生反射性地睜開剛纔眯起的雙眼,凝視著平躺在上方的人型機械。模仿中世紀西洋裝甲騎士的外觀。那形狀很明顯是泰坦Dowl沒錯。
「但駕駛這玩意就有辦法吧。」
插圖
朗聲說道的同時,帕提兒在終端機上輸入指令。
那名女性轉過身,抬頭仰望因陀羅。
龍一事先就知道獅鷲的襲擊。那不符合常識的航路也與作戰計畫相符。因此他並不像蓋吉斯的機動衛士(即朱理)和阿萊克託的操縱手(即真由理)一樣注意力受到吸引。
「無所謂。正好省下叫你過來的功夫。」
她給出了某種意義上符合蒼生臆測的答案。雖然蒼生感覺到一股幾乎令他忘記現在狀況的虛脫感,但帕提兒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取回了焦躁與興奮。
橫躺在眼前的機體,尺寸大概有一般機體的一點五倍大。
「──是的。」
「請問帕提兒……大師是泰坦Dowl的設計師嗎?」
面對突然無聲開啓的裝甲門,狐疑與警戒湧上蒼生的心頭。但是當下驅動他的衝動更遠勝於這些情緒,蒼生邁步走進了停機庫內。
但是,尺寸異樣地巨大。
這就是蒼生正在尋找之物。
並非向人詢問,只是自言自語般的疑問。
年齡大約在三十歲上下吧。雖然客觀來看也算是位高水準的美女,但不知爲何與性感一字搭不上邊。
在焦躁的驅使下,蒼生衝出了預備室。雖然這裏是宇宙船的內部,但外頭是停機庫。並未確定外頭是否有加壓,也沒有戴上頭盔是他太過輕忽,但現在蒼生的精神狀態顧慮不到那麼多。著急的情緒迫使他不得不採取行動,儘管他就連自己正在尋找什麼都不曉得,他仍然尋覓不已。
女性轉過身面對著他,口中的回答超乎蒼生的預料。
但是,這是一艘規模不算大的中型運輸艦,蒼生很快就撞見了一條死路。
「是天才設計師。」
「叫我帕提兒大師。直接稱呼大師也可以。」
女性沒頭沒尾地自言自語道。更正,那聲音就自言自語而言音量太大,而且有明確的對象。雖然她的臉一直面對著螢幕,但剛纔這句話明顯地是對著蒼生說的。
一般的泰坦Dowl身高約在二十公尺至二十五公尺之間。
他不自覺地喃喃說出那名字。
況且,聽了她這句話之後,自己心中的疑問已經完全無所謂了。
「我的名字是薩拉斯伐提‧帕提兒。」
聽了蒼生的問題,女性高聲大笑。蒼生的臉頰發熱。因爲他察覺到自己剛纔出口的疑問大概是現況下最無所謂的問題。
當然蓋吉斯的機動衛士──朱理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但其實龍一等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攻擊磐都宇宙島。
黑色頭髮,黑色眼瞳,褐色的肌膚,輪廓深邃的五官。
下一個目標已經來到附近了。雖然龍一不知道以線圈機炮爲武器的阿萊克託爲何要主動接近自己,但對他來說可是大好機會。龍一毫不休止地開始狩獵無人機。
操縱Dowl所需要的配備在駕駛艙內一應俱全。機動衛士用的操縱服不知爲何尺寸與他完全相符。
蒼生對這件事並未感到一絲疑問。他只想儘早趕往朱理的身邊。爲了穿著操縱服必須先脫下宇宙服和宇宙服用的內層,只剩下內衣褲。儘管女性──帕提兒就在眼前,但蒼生褪除並捨棄衣物的動作沒有分毫遲疑。
載著蒼生的駕駛座被收入面朝下躺在地板上的因陀羅的胸部內。保護裝甲關閉,面罩上映出了因陀羅的視野。
『蒼生,你聽得見嗎?』
「我有聽見,大師。」
蒼生現在回答「大師」的語氣並非開玩笑也不是反諷,他是認真的。他現在正爲了因陀羅的超能電子引擎回傳的力量感觸而陶醉。這時的蒼生身處在一種近似於被洗腦的狀態。
『因陀羅有個不太一樣的裝置。因爲有那項裝置,那樣巨大的身體才能正常活動。』
「那是什麼裝置?」
『超能電子發電機。簡單說,就是運用超能電子技術將SIMA轉換成電能的裝置。』
其實光看名稱就一目瞭然,但蒼生腦海中並未浮現吐槽。
『你要駕駛因陀羅出擊,當然就一定要啓動這個裝置。』
蒼生原本還沉醉於與巨人機的一體感,一聽到這句話意識不由得清醒了些。
「……我能辦到嗎?」
蒼生口出理所當然的不安。
『當然辦得到。』
然而帕提兒的回答充滿了自信。
『你一定能辦到。不,只有你才能辦到。』
聽見她斬釘截鐵的斷言,蒼生感覺到不安消散了。
『蒼生,對你來說「世界開啓」是一幅怎樣的圖像?
對方拋出這莫名其妙的問題,但情緒已經飽和的蒼生並未感到不知所措。
帕提兒愉快地笑了。蒼生也跟著笑了起來。面對這樣的真相,也只能笑了。
『因陀羅,出擊!』
「試了發現不行就沒救了!」
當然,對方也有可能只是虛有其表。但龍一併未這麼想。龍一從逐漸接近戰場的巨人機身上,嗅著了似曾相識的氣味──類似在他身上烙下敗北屈辱的索菲亞王牌駕駛員多爾吉的專用機樓陀羅。
「艦影對照。是『利普』型的航宙運輸艦。」
『沒錯。波爾應該告訴過你了吧?蒼生,你是一位Ear。』
帕提兒並未繼續追究。
蒼生的反駁讓朱理的口氣變得更加尖銳。
沉默充斥在艦橋內。不光只是羅佩斯與希亞,一旁聽見兩人對話的其他船員也無法隨意發言,緊張的氣氛充滿在艦橋之中。
這樣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這個,真的是Dowl嗎?)
明知自己正在藍色機體的猛攻下逐漸落入劣勢,但朱理仍舊抓不到突破現況的機會。光是要應付對方的攻擊就已經竭盡全力,反擊次數也明顯變少。雖然知道自己正慢慢遠離宇宙島,但在對方高機動力的牽制下她甚至無法返航。
就如同羅佩斯所言,連考慮的餘地都沒有。納古魯目前正在從高高度衛星軌道急速下降前往低軌道的過程中。目前飛行的軌道已經比戰鬥宙域還要低上許多。要從這個位置前去救援馬克里爾,以納古魯的性能也不可能辦到。
「馬上逃走,蒼生!這不是你能對付的敵人!」
羅佩斯以低吟似的口吻喃喃說著。
希亞其實也明白。她信任龍一的駕駛技術。事前的調查判斷如月龍一擁有的實力配得上傑諾姆斯的最新型機馬克里爾,在第一次的實戰上希亞已經親眼見證該判斷並未出錯。假使對方真是索菲亞的新型機,希亞不認爲龍一會落於人後。
「機體高三十五公尺,軀幹部位最大寬度十二公尺,外型爲一般人型機。自加速度推測,慣性控制系統足以提供符合該機體尺寸的效能。」
帕提兒語氣尖銳的問題衝入耳中。
「……是新型機嗎?」
「一架。」
(真夠大的……)
「隊長,航線方向……」
多爾吉那肅穆且符合戰士印象的容貌在記憶中甦醒。蒼生覺得波爾這個暱稱聽起來似乎十分相襯,但又覺得好像哪邊不太對勁。蒼生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帕提兒和多爾吉之間其實關係相當熟稔。
龍一也藉由馬克里爾的感測器得知了巨人機的接近。
『好了,快出發吧,蒼生。你已經能戰鬥了!』
「不會錯的。身高三十五公尺的泰坦Dowl我從沒聽說過。」
識別訊號的種類是泰坦Dowl,名稱顯示爲因陀羅。但是它實在太大了。偵測器告訴朱理,目前接近蓋吉斯的機體尺寸大概是蓋吉斯的一點四倍大。
他也同樣爲了因陀羅那超乎常識的尺寸而感到驚愕。光是擁有足以驅動這巨大機體的動力,就足以對馬克里爾構成威脅。此外,機體尺寸夠大也就等於裝載武器的空間也較大。
他的確聽說過。邀請他前往索菲亞,前往宇宙的那個人。蒼生還記得那人名字叫做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
就算帕提兒不提醒,自己也絕不會忘記。蒼生有自信如此斷言。
EA。
『恭喜你。就是那個,那就是你的EA的鑰匙。』
「索菲亞的實驗運輸艦嗎……」
但隨著友軍機越來越接近,錯愕在她心中逐漸膨脹。
「EA?」
Ear。
◇◇◇
「你根本沒在宇宙中戰鬥過吧!」
「是的,隊長。」
「世界開啓?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漆黒的畫布浮現在眼瞼的內側。
在此理應不可能聽見的聲音衝進困惑的朱理耳中。
(該不會是ESP?)
『我纔想問你爲什麼還要問我爲什麼!』
「數量?」
希亞的報告聲響遍納古魯的艦橋,艦長羅佩斯蹙起眉心。
「笨蛋!你爲什麼要來啊?」
『姊姊!』
「關於母艦的情報呢?」
『蒼生,你剛纔是不是在想什麼怪問題?』
『對啊!姊姊,我來救你了!』
「機種不明。類型……大型機?」
但是,他的判斷立刻遭到顛覆。
(龍一先生……請別太勉強自己。)
預料之外的責備讓蒼生也跟著拉高了音量。
(波爾啊……)
──在現實上不可能出現的景象。但是當他在心中描繪那景象的瞬間,因陀羅的機體真正地點燃了引擎。
由於注意力完全放在自己主動投身於死地的弟弟身上,朱理並未察覺剛纔將自己逼入境的敵機已經近身。
『算了,無所諝。』
電光切碎烏雲,另一側的陽光隨之灑落。
他只是老實地回答自己無法理解。
希亞不敢置信地注視著探知系統回傳的敵機數據,羅佩斯的命令讓她回過了神。
「發現Dowl自離開磐都宇宙島軍港的運輸艦上出擊。」
『要具體說明有點困難啊。畢竟是抽象的心理問題。不然這樣吧,當你聽見「世界開啓」這句話時,心中浮現什麼樣的景象?不是叫你思考,而是在直覺上代表「世界開啓」的景象。』
朱理緊咬著嘴脣這麼想著,但她怎麼也無法構築起顛覆眼前劣勢的計畫。因此,當她發現有架發出友軍識別訊號的機體正從宇宙島接近此處時,她心中第一個念頭是「得救了」。
聽見這句話,朱理差點就要落淚──然而她自己並沒有自覺。
希亞這個問題實際上並沒有意義。
蒼生仍要繼續孩子氣的口頭爭執,但被朱理的大喊聲打斷。
◇◇◇
畫布是漆黑的雨雲。
「蒼生?那架機體,『因陀羅』的駕駛員是你嗎?」
雖然蒼生明明知道那名詞,但其意義並未滲入意識深處。
傑諾姆斯空宙母艦納古魯正從高高度衛星軌道急速下降至低軌道。
「當然只能維持現狀。」
『蒼生,每位Ear都擁有隻屬於自己的鑰匙。解放自身的的鑰匙。剛纔的圖像你一定要牢記在心中。』
「──瞭解。」
儘管從表情上無法參透他的內心狀況,但希亞的回答令羅佩斯的緊張稍微舒緩。他並非因此放下戒心,而是得知敵方的援軍僅僅一機後判斷那不影響作戰成敗。
「……您說的波爾就是指多爾吉先生吧。」
『說到這個姊姊還不是──危險,姊姊!』
聽她這麼解釋後,蒼生閉上了眼睛。
「身高三十五公尺,而且效能與之相符……」
「不管是多強的Dowl,操縱它的都是機動衛士!」
『你是想說我很弱就對了吧!』
希亞追加的報告刺激著羅佩斯的直覺。
『這種事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不對,這架因陀羅一定會贏的!有這架機體,我絕對不會輸!』
蒼生膽顫心驚,但那似乎只是他想太多了。
劈開烏雲的白色雷光。那影像已經烙印在他的腦中。
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希亞將意識集中在儀器上。
「早乙女蒼生,因陀羅,出擊!」
『這樣講是什麼意思啦!』
(是戀人嗎……?)
來救你了。
但在他這麼想的瞬間──
『一開始先說的明明是──』
「閉嘴!」
不知是偶然或必然,此時羅佩斯與希亞腦海中浮現了同一個人物的名字。與傑諾姆斯主席科學家尚恩‧歐普萊耶同格的天才,索菲亞的技術開發人員薩拉斯伐提‧帕提兒──
因陀羅前方的停機庫大門開啓。在那下方,蒼生看見宇宙。毗婆梵不知何時已經駛出到軍港外。
「希亞,給我詳細資訊。」
儘管如此,她卻無法制止不祥的預感在腦海中迴盪。
「爲什麼還要問我爲什麼……啊啊可惡!現在不是耍嘴皮子的時候了吧!」
◇◇◇
「爲什麼還要問我這什麼意思!」
『你到現在才發現啊。話說這真是奇妙。全人類中不滿一百名的Ear居然偶然找出尚未覺醒的Ear。而且還是那個除了搞破壞之外毫無才能的波爾……「緣分」這玩意還是匪夷所思啊。』
首先衝出口的是對弟弟的責難。
一道閃電劈開了那片黒暗。
(二對一會陷入不利。)
在作戰的目的上,直到接近鳳爲止必須留下敵人活口不可。因此他一直沒有奪走蓋吉斯的最後一口氣。然而由於超乎預料的敵方援兵,現在已經無法強求。龍一決定先了結蓋吉斯,讓戰況回到一對一。
巨人機前來支援對蓋吉斯的駕駛員似乎同樣也是意料之外,注意力完全沒放在龍一身上。以趁隙偷襲的形式打敗這名以性能較差的量產機與自己纏鬥至此的勁敵,令龍一覺得有些可惜,不過在戰鬥中視線不盯緊敵人並非龍一的責任。龍一以最高速度衝向蓋吉斯。
在進入近身戰武器距離的瞬間,蓋吉斯終於回頭看向馬克里爾。自蓋吉斯的動作,龍一知道機動衛士情緒正驚惶失措。但是,已經太遲了。
龍一刺出迴旋鑽孔槍。
蓋吉斯扭轉身體。在這個時間點還能避開致命傷的確值得讚美,但也不可能完全躲過。
長槍的槍尖在蓋吉斯背上的加速器鑿穿了一個洞。
蓋吉斯的背後發生爆炸。也許是安全裝置發揮效用,並未引發使機體本身炸燬的劇烈爆炸,但是加速器已經完全粉碎。
蓋吉斯不再動作。如龍一所料,在那爆炸之下無法全身而退。
由於爆炸的反作用力,蓋吉斯緩緩地朝著軌道外漂流。這個程度的速度應該不會脫離衛星軌道吧,但應該會轉向相當遠的公轉軌道。在之後等著蓋吉斯的機動衛士的就只有氧氣耗盡或溫度逐漸降低造成的慢性死亡吧。與其如此,乾脆一擊奪走性命比較不需要受苦。這麼想著,龍一追向蓋吉斯──更正,他試圖追趕蓋吉斯。
在他面前,暗金色的巨大人型突如其來矗立在眼前。
「什麼!」
龍一下意識地吐露驚愕。
他早已藉由感測器得知對方的尺寸超乎常識。但實際上在近距離親眼目睹,那魄力遠遠超越龍一的想像。
馬克里爾不再前進。
巨人機因陀羅挺身阻擋在它面前。
◇◇◇
「姊姊──!」
蒼生的警告遲了一瞬間。朱理的蓋吉斯雖然扭轉身體試圖閃避,但敵機的鑽孔槍貫穿了設置在蓋吉斯背部的增設加速器,蓋吉斯朝著軌道外開始漂流。
現在應該要救出姊姊,還是迎戰敵人?
蒼生一度猶豫,但是當藍色機體的舉動透露出追擊朱理的蓋吉斯的意圖時,他的意志不再動搖。
馬克里爾再度拉開距離。龍一的意外轉變爲訝異。
「因爲因陀羅的性能興奮到忘我!沉醉在跟別人借來的力量!用那力量沒辦法順心如意就亂了分寸!到最後甚至──」
慘叫不由自主地衝出口。看見警告訊息,蒼生得知背後遭受直擊。自動展開的慣性控制力場爲機體擋下了致命傷,但訊息上敘述裝甲已經受到不輕的損傷。緊接著腳部傳來衝擊。一具輔助推進器遭到破壞。
趁著馬克里爾架式瓦解的空隙,因陀羅改變了機體的方向。腳部輔助推進器其中一具損壞並未使運動性能降低。若是一般的機體,腳部只能裝設一具推進器,但因陀羅卻設有兩具。機體巨大化帶來的裝載空間提升在這方面也具有優勢。
「什麼!」
蒼生憤恨地責罵自己。他並未察覺自己將之說出了口。因陀羅接收到就聲音指令而言沒有意義的內容而回以錯誤訊息,但蒼生同樣沒有察覺。
因陀羅將長柄刀連同剛纔擋下的馬克里爾的鑽孔槍使勁向一旁揮開。馬克里爾之所以受到因陀羅的動作牽引,並非因爲機體質量的差異,而是因陀羅正增加自身的慣性。
儘管如此。
龍一靠近因陀羅之後,將慣性控制效能提升到最大,急速切換方向。從大型盾牌無法遮蔽的右側全力刺出鑽孔槍。
(──我要擊墜你!)
就在長柄刀抽離的前一瞬間,馬克里爾的特殊機能流體裝甲形成的刀刃,圓形水刀斬向因陀羅的長柄刀。
馬克里爾這次從正面,瞄準了因陀羅的胸部或左側刺出鑽孔槍。龍一打算趁著因陀羅以盾牌防禦鑽孔槍時盾牌遮擋視線的瞬間,繞到因陀羅的頭頂上。但是蒼生並未以盾牌格擋馬克里爾的突刺,而是以長柄刀將槍尖彈向一旁。
因陀羅的攻擊穿透了流體裝甲直達機體本身的裝甲。若龍一沒有用鑽孔槍改變長柄刀刀尖的軌道,這一擊恐怕已經直接命中駕駛艙了。此外,若他沒有即時減少機體的慣性,左肩恐怕已經被刺穿。
(這該不會……)
因陀羅的右臂向前推出。在那拳頭的上方,護手的邊緣處伸出了刀刃。
那一天對方駕駛著性能低劣的塔羅斯Ⅳ成功使龍一的娑羯羅暫時失去行動能力。這次則駕駛著性能在馬克里爾之上的因陀羅──
──這次絕不會逃走。
他改變了剛纔的想法,將優先擊墜目標從蓋吉斯轉向巨人機。
蒼生用Dowl的手牢牢握住武器。
◇◇◇
馬克里爾的攻擊來自於盾牌面積較小的右側。因陀羅仍舊面對著剛纔反轉朝向馬克里爾時的方向,並未改變機體面對的方向。看起來像是追不上馬克里爾的速度而無法反應。
「嗚哇啊!」
他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正逐漸遠離宇宙島,朝著鳳飛行。
面對將朱理逼入絕境的敵人,自己能打成平手或者能佔上風。
蒼生讓因陀羅轉身,機體正面面向馬克里爾。因陀羅在偵測器方面也凌駕於一般的泰坦Dowl之上。因陀羅的雷達搜索半徑比起蓋吉斯或魁札爾裝備的雷達要更遠,因此蒼生成功捕捉到馬克里爾──以及正朝軌道外側逐漸遠離的朱理乘坐的蓋吉斯。
蒼生僅僅一瞬間啓動推進器朝下噴射,增強往下壓的力道。這一瞬間,因陀羅與馬克里爾的慣性控制力場互相吞噬。馬克里爾爲了自因陀羅的攻擊逃脫而試圖中和自身的慣性,因陀羅則爲了阻止對方逃走而試圖增加對方的慣性。慣性控制系統的效能是因陀羅更勝一籌。但是,因陀羅將慣性控制效能施加在雙方的機體上,而馬克里爾只專注在中和自身的慣性。雙方因此創造出了慣性控制幾乎沒有發揮效能的狀況。
圍烈的閃光四射。
巨人機的性能與他的預料同樣驚人。第一刀貫穿流體裝甲,開始削切裝甲板的瞬間令他渾身發冷。發現電磁標槍幾乎完全無效時膽怯幾乎要浮現在臉上。
發自因陀羅的雷霆直奔馬克里爾。蒼生只是因爲自己搭乘的機體施展了自己並未下令的攻擊而訝異,但龍一的喊叫則出自切身的危機。
況且馬克里爾的流體裝甲能藉由膠體溶液吸收電磁波後轉換爲熱能,更加強化對電磁波的防禦。
馬克里爾在後退的同時不停打轉。這就是讓裝甲不被刺穿的代價。就連龍一這種水準的機動衛士,要在這片天旋地轉下把握對方的動作也相當困難。他會將長槍往頭頂上舉起,純粹是出自直覺。但這絕非毫無根據的猜測,而是因爲初學者大多會朝著敵人頭部往下劈,基於這份經驗使他反射性地如此防禦。
就短刀而言長度長得嚇人的刀刃突然伸出,最喫驚的其實是蒼生。
蒼生連忙挪動眼球左右掃視,但完全無法捕捉藍色機體。他還沒有將感測器取得的資訊即時運用在戰鬥上的技術。
只要有因陀羅,我就能勝過姊姊──那甜美的惡夢一瞬間便潰散。
重點不在勝敗。他早已將勝敗拋諸腦後。他的目的就只有一個,製造出旁人能救援朱理的狀況。爲達成這個目標只要能破壞馬克里爾即可。不,就算無法破壞,只要能讓敵機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就夠了。
蒼生憑藉著巨人機的力量優勢,繼續將電鋸長柄刀向前推。高速來回的鏈鋸刀刃在火花迸裂的同時順著敵人的武器滑動。
在意識一瞬間飄離戰場的空隙,蒼生已經找不到敵機的蹤影。馬克里爾的機動性更勝因陀羅。
「嗚哇!」
(可惡,想嚇人啊。)
令肌膚震顫的SIMA強度與當天截然不同。但是,他感覺到的SIMA音色的確就是那時候,他敗給多爾吉的那一天,駕駛著性能遠低於他的中古機體塔羅斯Ⅳ,對娑羯羅報了一箭之仇的機動衛士。
他以不顧一切的加速衝向敵機的前方。因陀羅的慣性控制完全配合蒼生近乎魯莽的操縱。成功阻擋在敵機前方後,蒼生高高舉起尺寸與那龐大身軀相襯的斬矛型電鋸長柄刀。
訊息跳入視野。
(在滑到底之前──!)
馬克里爾緊追在因陀羅後方。雖然直線上的速度是因陀羅較快,但這樣一直逃下去只會耗盡推進劑。蒼生察覺這一點,是在從前方接近的鳳映入視野的同時。
──逃走了。
──自己只要打倒眼前的敵人就好。
就宇宙空間的尺度而言,這裏等同於磐都宇宙島的鼻尖前。蒼生想著,一旦敵方Dowl的威脅消失,宇宙島肯定會伸出援手,就算宇宙島沒有餘力,運輸艦毗婆梵也會救出姊姊吧。
能重現人類手部動作的Dowl手掌構造相當精密。雖然設計上已經顧及了強度,但構造終究不適合用來毆打。然而這些知識已經從蒼生腦中消失無蹤。也許帕提兒正在螢幕前放聲慘叫,但蒼生管不了這麼多,他握緊了雙拳,懷著同歸於盡的覺悟朝著馬克里爾舉起了拳頭。
在近乎肉身相搏的感覺中,龍一讓削切著槍柄的長柄刀滑到了鑽孔槍的護手前方。
瞭解到切斷長槍的意圖已經失敗,蒼生抽回長柄刀要預備進行下次攻擊。
──警告。需要變更武器──
蒼生與龍一,兩人的意圖一瞬間彼此逆轉。蒼生無法達成的意圓,龍一使之開花結果。馬克里爾的水刃截斷了因陀羅的長柄刀刀身與刀柄的連接處!
然而,完全不管他的混亂,因陀羅貪得無厭地吸收了蒼生提供的SIMA,吞嚥蒼生那指數遠高於一百的EA。超能電子發電機將EA轉換爲電流,注入具備刀刃外型的放電用電極伐闍羅──
因陀羅的超能電子引擎發出雷鳴般的咆嘯。
心中輕視對手的念頭消失。他慎重觀察巨人機。但這個選擇給了蒼生轉守爲攻的機會。
不過,馬克里爾的鑽孔槍被因陀羅的長柄刀擋下了。發揮了機體蘊藏的力量,只用單手的臂力就架開了馬克里爾灌注體重的突刺──若將持槍者比喻爲人類或許就該如此描述。若仔細看會發現因陀羅只將臉部轉向馬克里爾。
追逐著正在逃走的巨人機,龍一在心中咒罵。
只要駕駛這架因陀羅,自己就能守護姊姊。
──無反對命令。啓動伐闍羅──
泰坦Dowl是以電力驅動的機械。雖然搭載了超能電子引擎這種超越物理學的能源,但驅動機體本身的基本上仍是電能,機體內部佈滿了電子線路。
蒼生欣喜萬分。
朝著藍色的機體,使盡全力劈擊。
(有意思!)
──打倒這傢伙!
雖然第一擊很可惜被敵方躲過了,但蒼生並未驚慌。這一刀讓他體會到因陀羅的慣性控制足以讓他實現任何攻擊。
衝擊力灌入持鑽孔槍的手。受到攻擊時正好與對手正面相對,龍一爲此感到幸運。他灌注了至今以來培養的所有操縱技術,讓長柄刀的刀刃沿著鑽孔槍的槍柄滑下。
(立場與那時顛倒了啊。)
因陀羅將手中長柄刀朝下直劈。馬克里爾以槍柄接下這一擊後,被遠遠拋向下方。更正,馬克里爾中和了自身的慣性,刻意讓機體被推到遠處進而爭取重整態勢的時間。
龍一打消攻擊的念頭,讓機體稍微後退。就算因陀羅身軀多麼巨大,手臂的長度也不可能勝過鑽孔槍。就算退到對方的拳頭無法觸及之處,自己的長槍依然能命中對方。讓Dowl使出超乎常識的鐵拳攻擊,照理來說將會成爲敵方機動衛士最後的掙扎。
因陀羅的裝甲被磁軌標槍擊中,但毫髮無傷地將之反彈。蒼生在遭受命中後才得知。
「可惡!」
(在哪裏?)
蒼生甚至不再拘泥於要親手拯救朱理。
龍一切換慣性控制停止機體移動後,再度命令馬克里爾展開突擊。面對來自下方的突擊,蒼生以輔助推進器靈敏調整機體姿勢,讓機體的正面對準馬克里爾。
自己借了因陀羅進入不熟悉的宇宙空間是爲了什麼?蒼生詢問自己。他逼問自己──難道不就是爲了幫助姊姊嗎?
再度被對方的力道拖走之前馬克里爾加速脫離。龍一感到意外的同時精準操縱輔助推進器繞向對方的死角,再度刺出鑽孔槍。儘管因陀羅沒有餘力能攻擊自己,卻擋下了馬克里爾的每一招攻擊。
鬥志在他的心中熾烈燃燒。
若這樣的精密機械在一瞬間承受龐大的電流,會發生什麼事?顧慮到電磁波等的攻擊手段,泰坦Dowl本身自然施加了幾乎萬無一失的絕緣措施。
刺眼雷光突如其來在眼前迸射,蒼生與龍一兩人同時驚叫。但是雙方的意義全然相反。
已經向下揮到腳邊的長柄刀連一瞬間的停滯都沒有,直接朝斜上方反砍。高黏性的液體攀上刀刃,但蒼生不予理會只管把長柄刀推到底。傳回刀刃觸及敵方機體的手感。但可惜在削穿裝甲之前,藍色機體已經逃到長柄刀的距離外。
雖然龍一已經決定要擊墜巨人機因陀羅,不過龍一心中只將對方視作駕駛高性能機體的弱者,恐怕三兩下就能收拾。但如果駕駛就是當時那名機動衛士,那就另當別論。
因陀羅的左肩附有上端超過頭頂,下端直達膝蓋下方的大型塔盾。相較之下,裝備在右肩的小型盾防禦範圍還不到手肘,就形狀來說更近似於護肩。此外右前臂裝備了左手沒有的厚實護手,藉此維持左右的重量平衡。
將對自己的憤怒用這句話全部吐出,他瞪視著從前方逼近的機體,馬克里爾。
(這傢伙怎麼了?)
內藏式的劍。龍一如此判斷,再退一步。
「──是在搞什麼啊!我是白癡嗎!」
「我居然!拋下了姊姊!」
一發現對手的攻勢停止,蒼生隨即命令因陀羅衝刺。運用慣性中和的急遽加速,在對方的攻擊距離之外刺出長度佔優勢的長柄刀,藉由增強慣性提升突刺的威力。傳回手中的是硬物的觸感。
──同歸於盡也無所謂。
那並非在頭盔面罩上投映文字列,而是將訊息直接送入蒼生的視網膜。
但是,儘管機體性能高超,駕駛員的操縱技術遠比不上他。發現這一點之後,龍一的精神恢復了平靜。
水刃飛散,馬克里爾將鑽孔槍抽回身旁。蒼生知道下次攻擊馬上就會殺來,而且在這個距離下無法完全躲開。蒼生看穿了目前狀況,但他並未放棄。
即使從機體性能的層面來看,馬克里爾的機動性在巨人機之上。敵方裝甲極度牢固,但無法完全阻隔馬克里爾的流體攻擊。
然而因陀羅卻以機動衛士並未阻止爲理由,自作主張開始啓動內藏武器。這下子蒼生不禁大喫一驚,但與他的驚愕無關,大腦對肉體下達指令的部分仍發出了揮拳的神經訊號。
另一方面,龍一壓根不打算落得兩敗俱傷。其實他與蒼生一樣沒有理由執著於勝利,但爲了真正的任務他不能讓這架機體遭受破壞。
除了機身尺寸之外因陀羅還有許多部位與一般Dowl不同。舉例來說,機體的外型並非左右對稱。考慮到運用在宇宙中,按照慣例Dowl會採取左右對稱的設計。這不單指機體本身,固定在機體上的裝備也一樣。雖然有時Dowl會單手持盾,但固定在肩部或前臂的盾牌原則上會左右相同。比方說朧月的方形盾左右大小相同,馬克里爾的雙肩也設置了長度自頭部高度到腰部下方的紡錘型盾牌,兩面盾牌同樣是左右對稱。但因陀羅並未遵守這項原則。
「早乙女蒼生,你這個混帳東西!」
感受到突然飆高的SIMA波動,龍一心中冒出無法忽視的疑問。
(這傢伙……技術在短時間內提升了?)
對於突如其來的訊息,蒼生無法反應──不,由於意識集中在攻擊上,機體強迫他閱讀的訊息他選擇視而不見。
──建議啓動伐闍羅(金剛杵)──
蒼生急遽加速試圖脫離。他只想著要拉開距離,重整態勢。
也許因陀羅對於自身可能因此毀滅而萌生了危機感──當然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不過正好就在這一個瞬間,因陀羅對著蒼生傾訴。
(沒問題。我會贏!)
倘若暴露在超越其絕緣強度的強烈電磁波之下──
因陀羅發出的電流威力與當初蒼生在地上以塔羅斯Ⅳ施放的電擊無法相比擬。這是當然的。當初蒼生是以本身的資質強迫塔羅斯Ⅳ施展電擊,而因陀羅則是原本就具備這項機能。
儘管蒼生沒有這樣的意圖,因陀羅依照本身的功能設計運作而啓動了伐暗羅並且自該處釋放雷電。
插圖
其威力,更在馬克里爾的電磁波防禦力之上。
馬克里爾機體內部各處的電子迴路遭到燒燬。龍一從NITU的反應得知機體的四肢已經無法動彈。
假若他搭乘的機體並非馬克里爾,恐怕所受的傷害就不僅迴路燒斷。龍一肯定已經在駕駛座上成爲一具焦屍。
但是這推測並未帶給他任何安慰。當著敵人的面四肢無法動彈,對Dowl而言就等於坐以待斃。
(……沒想到還留了這一手。)
龍一在心中悔恨地自言自語,同時爲了突破現況而連忙檢查尚未損壞的機能。
馬克里爾不愧是希亞等人口中自誇的傑諾姆斯最強機體。
推進器還有三分之一有反應。只要切斷NITU的聯繫,就能改用聲音指令操縱推進器,這樣一來就能脫離現場。問題在於,有沒有空檔讓他啓動推進器……
龍一心焦如焚,然而奪命的最後一擊遲遲未到。
◇◇◇
爲了救援朱理的蓋吉斯,首先採取行動的並非宇宙島護衛隊,也不是運輸艦毗婆梵。
「真由理小姐,我們動身救援朱理吧。」
所有的阿萊克託遭到擊墜而失去了戰鬥力的八岐大蛇移動至外軌道迴避戰鬥,在這之間玲音一直在等候能救助朱理的機會。而現在這一刻,目睹巨人機施放的劇烈電擊使藍色機體停止活動之後,認爲現在正是最好的機會。
「但是敵人的機體還沒有真的被擊墜。也許只是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真由理也正注視著敵機的動靜。她的判斷就客觀來說的確妥當。
「我不認爲。那個敵人已經沒有餘力能攻擊我們了。」
「有什麼根據?」
「……四、三、二、一,開始!」
龍一潛入空宙母艦鳳的內部之後,與艦內的羅莎,以及與鳳原本的船員調包的東京城邦出身的傑諾姆斯隊員們會合。
既然採用這類裝置,會發生預料之外的故障也是理所當然的。回頭一想,那架機體應該是實驗機吧。由於宇宙島已經沒有其餘戰力,纔會讓它突然加入實戰。
坐到主操舵手席上,龍一面前映著艦外的影像。
「之後我們會和遭受破壞的推進系統奮戰,讓殘留在艦首推進器的推進劑爆炸。利用爆炸的作用力使鳳減速,偏離衝撞宇宙島的軌道。龍一會以阻止傑諾姆斯恐怖攻擊的英雄身分,風光走進磐都訓練學校。」
「龍一從低軌道太空梭轉乘鳳之後,在經由月球朝磐都宇宙島前進的途中,遭遇宇宙劫機犯。雖然與鳳的船員一同遭到監禁,但劫機犯離艦之後,便從遭到監禁的船艙中逃出。到這邊爲止還OK嗎?」
「爲什麼?」
「羅莎入侵的技術我已經親眼見識了,這我明白。但沒辦法連職員的記憶也改寫吧?」
Dowl藉由積存在電池內的電能活動。若增設能量槽也許就能取得充分的能量供給量。但同時機體質量會變得過大,對慣性控制系統的負荷也會增加。舉例來說,若裝備內含電池的能量揹包就能增加能源的供給量,但機動性也會極度下滑,無法應付Dowl之間的肉搏戰。顧慮到能量供給與質量間的平衡,Dowl尺寸上限就目前的技術而言爲二十五公尺。
◇◇◇
「如果那個城邦擁有的資訊保護技術沒辦法阻止管制電腦的紀錄遭到竄改,那麼聯盟就不會再委託該城邦執行宇宙航行的業務。那對城邦來說就相當於航宙技術的斷絕,所以就算明知道是謊言,也會聲稱管制電腦的紀錄是正確的。」
感到狐疑的龍一睜開眼睛仔細觀察暗金色的巨人機。
羅莎如此回答後,剛纔面對艦內監視器控制面板操作的隊員對她報告:
「全員就定位。」
「啓動推進器。目標,空宙母艦鳳。」
「OK。不過我搭乘太空梭出發還有請鳳接駁之類的,這種謊話不會馬上拆穿嗎?」
真由理以輕鬆的口吻一語道破最大的問題點。
聽著倒數計時,龍一瞪著目前緊閉的裝甲門,門後就是艦橋。
但是,身處陌生的宇宙環境,絕望已經在朱理的心中開始萌芽。儘管行動上遵照著操作準則,但沒辦法讓心態也遵照教科書。
「很好。以防萬一先大略複習一次吧。」
「來得有點晚呢,龍一。」
男人們並排在艦橋入口處,龍一也按照事先的彩排走到人員的最前方。
龍一確定了自磐都宇宙島的方向無法目視馬克里爾後,命令駕駛艙的艙門開啓。
「……只要拿出誠意拜託,我想朱理會爲我們保守祕密的。」
看見龍一臉上神色透露出理解,羅莎再度與龍一對照劇本。
「馬克里爾,連結解除。」
機體的震動與加速重力傳至龍一的身體。慣性控制系統在切斷NITU連結的同時停止運作。凍結的流體裝甲黏附在機體外表。凍結的膠體溶液並未堵塞推進器的噴射口是因爲安全裝置如此設定,但安全裝置並未一起遭到電擊破壞只是因爲運氣好。現在的馬克里爾只是一架外表包覆著一層冰的人型宇宙船。
在機動衛士疲憊已極的狀態下,就連手中武器都無法使用。這就是因陀羅的重大缺陷,同時也是因陀羅這類巨人機從未量產的理由。
「別擔心。檔案紀錄已經改寫完成了。情報特務的名稱可不只是頭銜。」
由於這是第二次,因此並未像那次戰鬥一樣意識迷濛不清。但身體距離習慣的水準還相當遙遠。蒼生的精神和肉體都陷入了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
眼前的藍色機體遲遲沒有顯露重新啓動的跡象。確信馬克里爾已經完全麻痹,蒼生長長吐出一口氣。
真由理自問自答似的喃喃說著,突然她睜圓了眼睛。
「原來如此,只收容朱理嗎?但是在那個狀態下駕駛艙還沒有與機體分離。看來應該是脫離裝置發生了問題……」
其實應該要徹底破壞敵人才對,但蒼生卻提不起勁這麼做。並非因爲不忍心下手,而是強烈到令他覺得連一根手指都不願挪動的倦怠感充滿了全身,繼續戰鬥下去的氣力已經徹底枯竭。
此外因陀羅本身也發生了問題。因陀羅的巨大身軀大約是其他泰坦Dowl的一點四到一點七倍,需要提供相對應的龐大能源纔有辦法驅動。因陀羅藉由超能電子發電機來提供電力。換言之,光靠一般的能量容器──電池無法提供戰鬥時所需的能量,某種意義上因陀羅必須吸收機動衛士的能量才能正常運作。
「要開始了!十、九、八……」
龍一揮拳敲在裝甲門的開關按鈕上,一個箭步衝進艦橋。
「因爲我這麼覺得。」
「……好吧。蕾妮,看來事不宜遲,我來駕駛。」
裝甲艙門推開冰層而開啓,隨後駕駛艙開始旋轉。無垠的宇宙出現在龍一的頭頂上。
即便是索菲亞,技術上的極限理應是相同的。況且那架高度三十五公尺的機體外表上沒有任何平衡崩潰造成的不協調感。既然如此,理應在內部採用了某些非常態的手法。肯定是將非正規的系統納入機體內部,強迫機體達成原本辦不到的事。
艦尾監視器上,映著與馬克里爾連結爲一體的Dowl運輸機「渡鴉零一三」。攜帶著外觀上無法得知內部並無駕駛搭乘的Dowl機體,渡鴉零一三逐漸飛往低軌道。
◇◇◇
目前八岐大蛇已經踏上與蓋吉斯會合的路徑。真由理將雙手自左右操縱桿鬆開,悠悠哉哉地對著玲音搭話。
(終於來到作戰的最終階段了。)
光從外表上觀察,並沒有醒目的損傷。要繼續戰鬥應該是沒有問題纔對。但是,對方並沒有放過自己的理由。難道說……
「羅莎,監視器紀錄的僞造檔案已經先新增一部分了。」
真由理回想起玲音說過的話。想起了她剛纔的確只說要「救援朱理」,真由理臉上浮現了苦笑。
龍一搖頭兩三次之後,最後一次提起其實之前已經問過數次的問題。
「城邦對聯盟的態度是陽奉陰違。所以有我們可以插手的機會。」
「話說回來,蕾妮。」
「管制電腦的紀錄和職員的記憶有出入的時候,會以管制電腦的紀錄爲優先。」
計畫中的臺詞接連在艦橋中響起。
「龍一,劇本還牢牢記在腦袋裏吧?」
(……內部發生了重大的故障?)
其實,真由理也同樣急著想盡早救出朱理。
這並非不可能。龍一想著。
◇◇◇
「只有我們兩個就算了,這麼多人一起潛入不會被拆穿嗎?」
彼此交換古典的交換駕駛控制權的術語後,真由理讓八岐大蛇轉向正在漂流的蓋吉斯。
然而玲音以自身的主觀否定了真由理的判斷。
「你打算怎麼救援蓋吉斯?那架機體的慣性控制已經停止了。八岐大蛇剩下的推進劑不足以把Dowl的質量拖回宇宙島。」
聲音指令說得略顯急促,不過馬克里爾的電子頭腦正確執行他的命令。
「唔……」
羅莎一面說,一面擺起教師架子似的豎起了食指。
但是,在玲音心中那似乎完全不成問題。
「抱歉,出現了預料外的敵人,多花上不少功夫。」
這時,站在艦橋入口處的本次作戰的首領說道:
「瞭解。You have.」
蒼生自身的疲勞加上因陀羅本身的缺陷。由於這兩個理由,蒼生並非不想破壞馬克里爾,而是無法辦到。
原因出自SIMA的大量釋出。在相模灣岸的那場戰鬥時也發生過,過度使用SIMA引發的急遽疲勞。
感覺到身體被壓在座位上的加速重力。鳳的艦尾出現在他的視野內。
「你不用道歉。畢竟雖然時間變得有點緊迫,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點還算剛好趕上。」
以聲音指令切斷NITU連結。電子頭腦代替龍一掌握了機體,將馬克里爾的駕馭切換爲藉由聲音指令指示的半自動控制系統。
「辛苦了。那就從龍一大展身手後,我們從被監禁的船艙逃脫的時間點開始吧。」
龍一站起身,背上移動裝置後,朝著鳳開始太空漫步。
坐在蓋吉斯的駕駛座上,朱理閉上雙眼打著盹。加速器的爆炸使機體的控制系統受到了致命的損傷。蓋吉斯現在連聲音指令都沒有反應。她所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避免消耗氧氣,等候救援。
「正確來說,是從抵達艦橋的時間點對吧。」
真由理可以駁回玲音的提議。玲音是本機的副駕駛員,真由理是正駕駛員。決定權在真由理手上。只因爲「因爲我這麼覺得」這樣不成根據的理由,在敵人再度啓動後八岐大蛇可能成爲其目標,理性判斷上應該要避免冒這樣的危險。
「我並沒有打算連同蓋吉斯一同救援啊……?」
「你要用那個嗎?朱理還不是索菲亞的成員喔?」
因此,雖然他一直在估計時間點,但馬克里爾仍然與鳳的機體擦身而過,龍一不由得感到慌張。
「有什麼事嗎?」
羅莎與龍一彼此對看一眼,移動到門的另一側。
既然如此,在這裏浪費時間沒有意義。龍一這麼判斷。
顯示收到指令的訊息,推進器開始動作。
「記得。託那種填鴨式教育的福。」
「以錨索將機體固定於鳳!」
(大概是沒救了吧……)
Dowl的尺寸上限被限制在二十五公尺,有其實際運用上的理由。
「原來如此。」
假使尺寸更大,就無法滿足戰鬥的激烈運動時的能源需求。
「OK。簡單說,太陽系聯盟的支配體制本身就有問題,是這個意思吧?」
「就是這樣,龍一。這樣扭曲的政治制度居然維持了半個世紀以上,這絕對不正常。」
在高度低了一階的前方副駕駛座上,玲音的背影聳了聳肩。
星光緩緩流動。由於馬克里爾背對著飛行方向,龍一無法直覺掌握距離鳳還有多遠。
另一方面,玲音正在警戒小型障礙物是否接近,視線在螢幕上掃視。回應真由理的口氣也顯得心不在焉。
羅莎對著那名隊員點頭後,轉身再度面向龍一。
「沒問題的。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城邦宇宙軍對聯盟陽奉陰違。關於隊員的資料也只給聯盟規定上最低限度的資料。」
羅莎聽了他的問題,面無表情點了點頭。
◇◇◇
奪命的最後一擊遲遲未到。
「然後羅莎會以我的協助者身分居住在宇宙島。在這裏的所有人則會以城邦聯合軍的隊員身分潛入衛星軌道治安軍內部。」
「I have.」
因爲時鐘功能還在,她知道自從漂流開始還沒有超過一小時。但是主觀的心情上感覺已經漂流了好幾天似的。由於外部攝影機已經失效,眼前所見的就只有駕駛艙的內部。無線電天線似乎也已經損壞,只傳來類似浪潮反覆打在沙灘上的微弱雜訊。
彷佛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孤獨感。
開始懷疑起自己也許已經死了的情緒逐漸膨脹。
乾脆就這樣閉上眼睛睡著吧。朱理這麼想著。只要深深睡去,深到甚至不會作夢的睡眠,就能免於這樣孤獨的折磨──
『……理……朱……朱理。』
受到怯弱所囚禁而幾乎就要落入夢鄉的意識急速恢復了清醒。朱理很確定剛纔她聽見了呼喚她的聲音。
「這裏是蓋吉斯‧紅,我是早乙女朱理!聽得見嗎!」
天線肯定已經損壞。因此她無法使用長距離的通訊。既然現在聲音傳到了,表示彼此的距離已經近到不需要天線輔助。
『太好了……!這邊是八岐大蛇,我是高城玲音。朱理,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也許是鬆了一口氣,朱理突然很想哭。她拼命按捺下就要衝出口的哽咽,儘可能以清楚且冷靜的聲音回答。
「我沒事。我沒有受傷。但是蓋吉斯已經……」
『從外頭也能看見加速器已經全毀。輔助推進器還能動嗎?』
「不行。而且機體根本不接受指令。攝影機沒訊號,天線好像也壞了,長距離通訊完全接不上。能像這樣交談我都覺得運氣好了。維生系統也不曉得能撐到什麼時候……」
朱理說著說著身體不由得打顫。朱理第一次實際體會到,其實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喪命。
『逃脫裝置呢?至少這部分與其他控制系統獨立。』
聽玲音這麼說,朱理再次按下逃脫裝置的按鈕,這次還是一樣沒有反應。
「沒有反應。」
不過這次她並未覺得絕望。朱理沒來由地深信玲音一定會救自己一命。
『我明白了。請稍等一下喔。』
在這句話之後,通訊便切斷了。不過,孤獨並未襲向朱理。儘管聽不見聲音,但朱理感覺得到玲音就在附近,正試著要救出自己。
玲音與朱理的速度,與八岐大蛇完全同步了。
「朱理。」
朱理詢問玲音的聲音,比平常的她更加稚嫩。既然朱理本身沒有任何辦法,那就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是啊,這一點是沒錯。」
也許是對玲音的發言不服氣,坐在後方正駕駛座上的真由理拋出這句話。
「是。」
玲音喃喃自語的口氣彷佛兩人正在等計程車。朱理也看見了那機影以相當高的相對速度接近中,具體而言大概是時速六十公里左右。就宇宙的尺度來看與靜止沒兩樣,但這速度光靠宇宙服要搭乘有其困難。要是一個不小心,不,就算再怎麼順利也免不了骨折脫臼吧。
朱理與玲音肩並著肩站在蓋吉斯的裝甲板上。
「真由理小姐?」
「聽了我們之間的對話你應該也明白了吧,玲音的真面目不可泄漏。」
講難聽點就是欠缺常識。
朱理完全無法理解玲音究竟在說些什麼。她之所以順從地與玲音手牽著手,只是因爲玲音主動抓住了朱理的手。
「不用擔心。八岐大蛇不久後就會通過附近。因爲八岐大蛇的推進劑不太夠,沒辦法與蓋吉斯的軌道同步。」
「朱理,讓你久等了。」
「……呃,爲什麼?」
真由理數次搖頭。只有朱理看見那模樣。
「必須隱瞞的祕密只有一個和多達兩個,是天差地別。你也這麼認爲吧,朱理?」
玲音的聲音雖然顯露怒意,但同樣缺乏魄力。
在附近沒有看到救援的宇宙船。
不,其實是兩人開始與八岐大蛇朝著同樣的方向前進──朱理立刻就發現了。
對於朱理的驚慌,玲音無法感同身受。
「沒什麼啦。」
真由理感觸良多地吐露的話語聲,並非對著朱理而是向玲音搭話。
無論剛纔經歷了多麼震驚的體驗,似乎並不影響害躁。
「既然這樣,朧月的機動衛士身分被她知道也差不了多少吧?」
而朱理也不刻意去問。
「咦,怎麼了嗎?」
玲音將朱理的身體從駕駛艙中拉了出來。
玲音壓低聲音吐槽,真由理和朱理都裝作沒有聽見。
「這是……玲音做的?」
突如其來地,裝甲發出嘎吱聲。雖然她一瞬間嚇得寒毛直豎,但不知爲何並未感覺到危險。從機體震動傳來的聲音,朱理知道駕駛艙的裝甲護蓋已經被撬開了。
話鋒突然轉向自己身上,朱理只是支支吾吾,不過勉強也算是回答了。
「真由理小姐,我是朧月的機動衛士這件事好歹也算索菲亞的軍事機密吧。」
「因爲玲音看似老成可靠,但有時候就是少一根筋。」
「考慮到會合的時間點,距離太遠了,移動裝置和安全索都沒辦法抵達。」
「意思是,要我協助玲音對吧?」
「都當著人家的面秀出能力了,你應該也不認爲你還能徹底隱瞞Ear的身分吧?」
「等等,玲音,這樣子……!」
「話說回來……」
雖然玲音正向真由理提出情報泄漏的抗議,但玲音的口吻卻輕描淡寫地不像這一回事。
玲音坐在副駕駛座,而體格較大的朱理則被抱在鈴音的大腿上。
「咦,咦咦?呃,應該吧……」
這個現象就等於,兩人的速度正迅速提升。
全翼機型的機體急促減速。
「要關閉艙門了喔。朱理,把頭壓低一點。」
「咦,朧月?」
「朱理,請不要鬆開我的手喔。其實沒碰觸也不會出事,但牽著手會比較輕鬆一點。」
看著朱理的淚水,玲音沒多說什麼,只是將手伸向朱理。雖然認識玲音到現在還不滿一天,但玲音的態度看起來未免也太過於稀鬆平常,朱理不由得笑了。
玲音輕踢Dowl的裝甲板跳了起來。朱理的身體也跟著被拋入宇宙中。
「你說推進劑……移動裝置呢?安全索呢?」
「我們走吧。」
操縱席在金屬摩擦聲中緩緩旋轉。座位朝向Dowl的腳部,機體的胸口則來到朱理的頭頂上。
「說好聽一點是脫俗。」
結果朱理還是慌了手腳。看著她的反應,玲音以沉鬱的表情微微笑了。
頭頂上的艙門突然間向上彈開。朱理反射性地抬頭往上看。
玲音說著,對朱理眨了眨眼。隨後她立即轉頭朝向後方,以不悅的語氣向真由理抗議。
朱理的身體以雙腳朝著駕駛座的姿勢開始墜落。
「啊,是!」
具體來說會發生什麼事,真由理並沒有提起。
見到坐在大腿上的朱理認真地擺出這樣的表情,玲音也沒辦法繼續使性子。
朱理立刻察覺,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自己現在根本沒穿磁力靴,況且Dowl的裝甲板並非磁性物質。而且現在自己也不是勾著機體站在機體上。腳能自由自裝甲板上抬起,再加上感覺不到身體的重量。只是,她的身體停止了。
這麼說著,朱理伸手抓住玲音的手。
突然間,八岐大蛇開始減速了。然而輔助推進器並未噴出火焰。
聽見真由理的指示,朱理以變調的聲音回答。自己像個年幼孩童般讓人抱在大腿上,她來說似乎是種非常羞人的狀況。
玲音的回答差一點讓朱理陷入恐慌。這句話不就代表了,兩人現在完完全全在宇宙中漂流嗎?
「朧月機動性的祕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雖然我之前就知道蕾妮是『念動』的Ear,但沒想到居然連Dowl都能挪動。」
──不藉由任何推進裝置。
「我明白了。協助玲音的工作我會好好執行的。」
但是聽她這麼一說,首先有反應的是朱理。
一隻手攀附在艙門的邊緣處,玲音正探頭凝視著駕駛艙內部。
玲音也以同樣的速度落下。
「這裏太窄了我也沒辦法。時間不會太久,請忍耐一下。」
玲音以凶神惡煞的語氣說著──雖然她自認兇惡,但由於那尖細且柔和的嗓音,完全沒有魄力。
玲音什麼也不回答。
「不過,也許該說是塞翁失馬吧。在訓練學校內有人知道玲音的祕密,對我們來說也有益處。」
玲音身上並未裝備船外活動用的移動裝置,身上也沒有安全索。
「啊,來了來了。」
「這是祕密喔,朱理。」
「這樣辦。」
朱理這麼說完後,對著真由理行舉手禮,像是在說「交給我吧」般對玲音微笑。
失去了立足之處,直到這時朱理才發現更重大的問題。
「就算只有一個,只要絕對不能泄漏的話那不就一樣嗎……」
「玲音,我們現在正朝著哪個方向?」
「真由理小姐!」
「──我瞭解了。」
「地方狹窄不好意思喔。這架機體和戰鬥機一樣,不是爲了救助人員而設計的。」
「咦,不會吧,不減速嗎?要怎麼辦啊,玲音?這個要怎麼辦?」
八岐大蛇緩緩地靠近,抵達兩人的正下方時停止。
坐在玲音腿上的朱理低下頭俯視著玲音的臉。
「要是你泄漏了這項祕密,有可能會引發非常棘手的事。」
「什麼叫真面目……」
面對困惑不已的朱理,玲音臉上浮現了有點傷腦筋似的笑容。
真由理的聲音突然變得沉重且冷淡。那是上級的語調,命令者的口吻。朱理自然也以嚴肅的語氣回答。但可惜她仍然坐在玲音的大腿上,顯得有點滑稽。
淚水自朱理的雙眼流出。在密閉的頭盔內側,她沒辦法伸手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