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背信

一月十七日。玲音與朱理抱怨著育嬰人工浮島居住性的當天早晨。

位於沖繩的太陽系開發機構極東基地內，基地司令周防阿古斯少將通知空宙母艦一號艦「古林博爾」艦長傑拉爾‧阿凱伊上校前來司令室會面。

周防少將與阿凱伊上校身高几乎相同，分別爲一百八十與一百八十二公分，高壯且肌肉厚實的體型也非常相似。

雖然膚色與眼眸、頭髮的顏色都不同──話說，周防少將其實是光頭──不過那彷佛不爲小事動搖的無畏印象也十分相近。（題外話，阿凱伊上校的姓氏是「Akay」，而非「Akai（赤井）」。）

關於雅加達城邦送來的祕密消息，兩人就如同他們的個性，彷佛閒話家常若無其事地交換彼此意見。

「也就是說，只根據雅加達副市長透漏的不確定情報，我們古林博爾必須去搜索那艘以神出鬼沒著名的傑諾姆斯的納古魯？」

「儘管可信度低，但只要有機會逮到納古魯就無法忽視吧？畢竟那艘船艦已經給我們帶來太多麻煩了。」

「不過爲什麼消息會傳到極東基地？金蘭基地就地理位置上比較靠近吧？」

金蘭基地是面朝前越南中南部金蘭灣的聯盟直屬軍基地，雖然不如極東基地，但也算得上大規模的基地。由於位置正好在極東基地前往雅加達城邦的路徑上，考慮到距離會有這樣的疑問相當合理。

對於阿凱伊上校的疑問，周防少將的回答相當單純。

「金蘭基地目前沒有索菲亞的空宙母艦。」

這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太陽系直屬聯盟軍所持有的戰力規模本身並不龐大。在聯盟已經一手包辦航空、航宙手段的現況下，並沒有持有大量空宙母艦的必要性。

太陽系開發機構直屬軍之中最精銳的部隊，。這支以Ear爲核心組成的特殊部隊擁有十艘空宙母艦，一般情況下會有一半停留在宇宙。

當然了，聯盟直屬軍內並非只有索菲亞。除了索菲亞之外，也有其他部隊持有空宙母艦，然而──

「索菲亞以外的部隊沒辦法擔任納古魯的敵手。」

「需要Ear級的戰力嗎？」

──就如同周防少將與阿凱伊所說，擁有Esr當作機動衛士的索菲亞的空宙母艦，與並非如此的部隊之間的戰力差距可說是天差地別。

「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中，現在最靠近雅加達城邦的就是上校你的古林博爾。」

「我原本只是來極東基地進行補給的啊。」

阿凱伊那擺明了並非真心想抵抗的反駁，周防少將充耳不聞。

問題在於「這麼做的理由何在」。

在羅佩斯回答之前，羅莎已經提出反駁。

在希亞與羅莎彼此互瞪的時候──正確來說只有希亞瞪著羅莎，羅莎本人倒是一派平靜──龍一插嘴說道。順帶一提，龍一稱呼羅佩斯爲艦長，不像其他船員稱呼他隊長。

◇◇◇

羅佩斯彷佛朗誦著手續說明書般悠悠說完，看向龍一。

不愧是實質上的國家領導人，印塔市長絲毫不露驚惶的膽識讓阿凱伊感到幾分敬佩。

「偉，獅鷲隊做好出擊準備，隨時待命。」

「我的意思是，現在不是那樣的時機和場合啊！」

儘管意外受到索菲亞空宙母艦的追捕，傑諾姆斯上層仍然決定要繼續進行新裝備與龍一的測試。希亞無法理解傑諾姆斯的首腦正打著什麼算盤。

羅佩斯與希亞兩人對看。羅佩斯的眼裏隱約可見不甘願地被迫下決定的苦澀。

「換言之，不能離這裏太遠吧？那麼爲了混淆古林博爾的視線，我認爲必須追加額外的作戰計畫纔行。」

「我爲突如其來要求與您會談的無理行徑道歉。但因爲事態緊急，可以請您抽空予以協助嗎？」

「正因如此，對方也不會預料到這地方吧？」

「龍一，我採用你提出的作戰計衋。立刻準備出動。」

羅莎的語調中不含有任何譏諷，只是將事實化爲言語後平淡陳述。

「人工浮島有聯盟的常駐戰力。那裏不是無防禦地區，也非不設防城市（Open City）。」

「那些是當對方是戰爭對象國才成立吧！」

「古林博爾無法潛航到這個深度，樓陀羅也不是擅長水中戰的機體，不會涉險來到此處吧。」

「就是這樣，隊長！如果要避免與古林博爾交戰，就應該離得更遠啊！」

插圖008

「真要從這一點來說的話，我們根本就不是國家。希亞，對城邦市民而言，我們是非法武裝勢力。高尚的做法也得看時機跟場合。」

偉臉上並未露出受到指責的羞愧，只是默默地挪開視線，不回應她的話語。

無論是哪種，可以拋開冗長的開場白直接切入正題，阿凱伊也覺得正好。主要是就他的個性而言。

希亞與羅莎同時眉心微蹙。

『……到底是要我協助什麼，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嗎？』

龍一的發言帶來助力，希亞更強烈主張改變移動目標。

五十歲左右的女性在畫面中顯露不滿情緒。

龍一將視線從希亞轉向羅佩斯。

「有育嬰人工浮島在啊。這樣不是正好嗎？」

面對艦橋人員、羅莎、龍一與偉等艦上成員，坐在艦長席上的羅佩斯閫述自己的推測。

「希亞立刻開始挑選引爆海中基地的工作人員。」

一月十七日傍晚，古林博爾降落在雅加達城邦近海。

相較於希亞的激動反應，羅莎的情緒平靜到幾乎能以冷漠二字形容。

「如果目前已知的情報正確，古林博爾沒辦法下潛到這座海中基地的深度。乍看之下，停留在此處被發現的危險性不高，但是爲了防範那艘母艦的潛水性能比我們所知數值更高，現在立刻開始移動。」

「八成會派出目前正停泊於極東基地的古林博爾前來吧。」

「──就算對方是婆羅那，我同樣能擊墜。」

「換句話說，龍一要待在海中基地埋伏擊破敵人，擔任誘餌的角色？」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根據情報顯示，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可能正潛伏在雅加達城邦影響範圍內的某設施。希望您協助搜索。」

羅莎走到龍一與偉之間，背對著龍一面對偉如此說道。

阿凱伊首先友善地帶出話題。

這時偉插嘴說道：

羅莎轉身面向龍一，對龍一拋出意味深長的媚眼。

目睹龍一與偉之間那已經超越不友好，甚至可說是敵對的關係，羅佩斯嘆了口氣，將話題轉回之後的方針。

這座海中據點是改造舊時代的運油船所打造的無人基地，雖然無法容納空宙母艦，但是具備Dowl的停機庫。

「雖然市長否定有那樣的事實，但本官也不能就這麼說『這樣啊，知道了』就打道回府。敬請見諒。」

明白了選擇帝汶海溝爲藏身之處並非羅佩斯自身的判斷，希亞也無法再多說些什麼。因爲她也知道這次任務的真相。

「龍一，你有具體的方法嗎？」

然而，現在可不是猜測或懷疑上級意圖的時候。

「當敵方是有人艦艇或有人機的情況，我認爲可以引爆基地活埋敵方，更進一步限制敵方行動。」

古林博爾目前位於沖繩，這原本是外界不該得知的情報，但是在「當下」無論任何勢力，包含傑諾姆斯在內，都不會主動對索菲亞的空宙母艦發動攻擊。認爲沒有實際傷害，因此機密保護上便無可避免地較爲懈怠。

雅加達城邦政府內反主流派的背信行爲很快就傳到了納古魯艦上。

『無根無據的謠言罷了。你們究竟是從哪裏得到那種假情報？』

「羅莎！你真的明白育嬰人工浮島究竟是什麼嗎？難道你打算把那裏捲進軍事行動？」

所以龍一的提案也並非天外奇想。

看來印塔市長個性上比較急，或者是心中覺得焦急呢？

龍一的計畫不只是將敵方困在深海動彈不得，當然也可能讓敵方溺死或窒息而死。不過兩人並未出口責難這計畫的殘忍。

「我不認爲現在的狀況有必要下這麼大的賭注！」

『我是市長印塔。在這時間究竟有何貴幹？』

神情毫無畏懼的阿凱伊舉手對周防敬禮。

「不，退到帝汶海溝躲避。」

「不過金蘭基地目前也有空宙母艦停泊啊。」

「偉，你明知故問吧。自己心裏也不當回事的反駁不要說出口，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羅佩斯以無奈的表情回應偉的發言。

羅佩斯對著龍一頷首，意思爲「有意見就說」。

「我乘著馬克里爾留在基地。」

「那麼他們應該會派出深海用潛艇或是無人機來搜索。當然他們也有可能從極東基地帶來水中戰專用Dowl，但無論如何在這深度戰鬥的話，馬克里爾不會落於人後。」

「況且帝汶海溝的海面上……」

「希亞，上級派遣我們至此的目標尚未達成。」

不過阿凱伊只是敬佩而已，他要做的事沒有任何改變。

婆羅那是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七號艦「迪亞馬特」所屬Ear的專用機，與馬克里爾同樣擁有液體流動控制的特有武裝。

「情報是真是假要經過實際調查才曉得。」

對於在索菲亞的空宙母艦抵達之前先移動的方針，希亞也認爲相當穩妥。

「……若基地遭聯盟得知位置，最後終究必須廢棄。爲了不讓我們的情報交到聯盟手上，在如此情形下，基地的廢棄處分也包含在戰術守則中。」

「就算對手是『婆羅那』，你也敢說這種話？」

『就算是開發機構直屬軍索菲亞，同樣不能侵犯城邦自治權纔是。』

聽了龍一這句話，希亞切換思考方向。

「艦長。」

「我明白了。那接下來的目的地呢？前往印度洋？或是繞過澳洲南部進入太平洋？」

「我明白了。」

基地內雖沒有核融合爐，但設有不需依靠大氣的發電機，因此Dowl與空宙母艦分離時，也能補充電力。在基地內儲備的空氣、水、糧食及能量耗盡之前，人類也能停留於基地內。

但是希亞對這計畫無法悶聲表示認同。

然而實際上，這給了羅佩斯推測聯盟作戰計畫的線索。雖然這不僅發生在聯盟直屬軍中，但是要察覺輕忽懈怠本身就是種輕敵自恃也許需要經歷重大的犧牲吧。

「其他人先做好隨時能出發的準備。」

龍一按捺著情緒起伏，將視線轉回羅佩斯。

匆忙的氣氛隨即傳遍納古魯上下。

「隊長，您是認真的嗎？確實帝墳海溝深度雖然不如爪哇海溝，但也足以當作藏身之處。可是帝汶海溝周圍是深度較淺的大陸棚，無法活用納古魯本身深度潛航的優勢。島與島之間的間隔也太過狹窄，就像死路一樣啊！」

希亞並非對著羅莎，而是請求羅佩斯改變心意。

偉也沒有因爲龍一的刻意忽視而憤怒，沒有繼續節外生枝。

◇◇◇

羅佩斯准許龍一發言。恰巧羅佩斯也認爲有必要讓希亞先恢復平靜，這個時間點正好。

話雖如此，龍一併未回應偉的挑釁，只是默默地等待羅佩斯繼續往下說。

「偉隊長，就如你所知的一樣。」

「怎樣？」

龍一的推測合情合理，就連視他爲眼中釘的偉也挑不出毛病。

「瞭解了。」

艦長阿凱伊上校首先聯絡的並非提供情報的副市長，而是市長。

「不是，我只是擔心可能有人不明白狀況。」

「既然出動的空宙母艦是古林博爾，婆羅那現身的機率可說是零。」

然而，希亞終究無法忽視這樣的激進發言。

希亞也很明白羅莎話中的涵義。儘管如此，繼續累積多餘的惡名等同於自殺。傑諾姆斯的目的並非破壞，而是重新建構世界秩序。這樣的想法穿過希亞的喉嚨成爲吶喊。

「是！」

「上校，這是來自卡納維爾角總司令部的命令。古林博爾即刻起前往雅加達城邦，搜索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納古魯。一旦發現就予以擊沉。」

儘管偉的視線一次也沒有飄向龍一，但他口中「不明白狀況」的人就是指龍一。不只龍一本人，包含希亞與羅莎也都輕易看穿了。

「不是捉拿而是格殺勿論啊。遵命，閣下。」

「這裏離帝汶海溝不會太近嗎？既然基地的消息是從雅加達城邦走漏的，那麼搜索人員肯定會來到基地。只要他們發現我們已經離開此處，肯定會將周邊海域也納入搜索範圍。」

雖然印塔市長的口吻仍然維持著冷靜，但古林博爾的分析機已經查出她話語中的抑揚含有說謊時的特徵。

「所以我只是在請求您的協助啊。」

阿凱伊語氣平和地施壓，言下之意正是要動用武力。

雖說是請求協助，但無論任何人都明白這實際上是強迫。

最後印塔市長終究無法拒絕阿凱伊的「請求」。

阿凱伊將情搜部隊派遣至雅加達城邦，從城邦的主電腦中找出了線索。

索菲亞的空宙母艦上配備的Dowl一般是夜叉的上級機種「金剛夜叉」。古林博爾平常則是裝載著樓陀羅加上三架金剛夜叉。

不過這次古林博爾先在極東基地將其中兩架金剛夜叉更換爲具有深海潛航能力的「納迦」後出擊。

以那兩架「納迦」威嚇雅加達軍同時，情搜人員將裝有檔案的儲存媒體帶回古林博爾。

「看來沒那麼容易讓我們抓到尾巴。」

阿凱伊點頭回應情搜人員的報告，表情沒有任何失望。

原因在於──

「不過終究沒辦法完全消抹痕跡啊。」

已經得到了充分的線索。

「是！分析大型潛艦的整備紀錄與物資的出入紀錄之後，可推測爪哇島西南部海底可能有補給基地。」

「只要人力或物資流動，就一定會留下管理紀錄。如果想徹底保密就只能捨棄電腦，全部用紙本手寫記錄。」

不過在這時代也不可能耗費那功夫吧──阿凱伊笑著說道。

「讓納迦下潛到該海域搜索。畢竟是不習慣的機體，行動要慎重。」

被叫到艦橋的四名機動衛士其中兩人神色緊張地向阿凱伊敬禮。站在一旁免於換搭納迦的機動衛士對兩名同僚拋出同情的目光。

「艦長，那我要做什麼纔好？」

他毫不遲疑地從深溝中衝出。

「下達給培訓生的指令是『搜索』，沒有要求他們必須『發現』。」

「──我明白了。我會接受的。」

「是，隊長。」

內心的糾葛在希亞的雙眸搖曳。迷惘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最後她直視羅佩斯的雙眼。

確認兩架納迦已經入水後，阿凱伊向多爾吉發出指示。

海上母艦勤勉號艦長透露的內幕讓真由理深深嘆息。

龍一讓馬克里爾壓低身子躲藏在深溝內，就在這時，剛纔負責守衛的納迦被水流衝過龍一頭上。

◇◇◇

海中戰專用的泰坦Dowl「納迦」左右雙臂裝著全長十公尺、寬四公尺、高兩公尺，幾乎相當於自己一半身高的無人潛水艦。兩架納迦接連落入海中。

（看來聯盟得知的位置相當正確啊……）

「不過夜叉也潛不了多深吧？水深較淺的大陸棚就算了，這一帶的海域深度大概都在兩千到三千左右。怎麼想都不適任吧？」

「如果我手上有所有能打的牌，那也許還有其他可能性吧。但我只是傑諾姆斯的一名部/隊隊長。把龍一一個人留在該處，那是基於組織的意志所做出的決定。」

「……隊長也認爲這次的作戰是不得不的選擇嗎？」

「希亞，回報周遭狀況。」

「閘門開啓。」

龍一說出啓動神經脈衝掃描系統的既定語音指令，穿上名爲馬克里爾的巨人甲冑。

「這是當然的，艦長。」

「短時間的戰鬥另當別論，長時間的搜索不可能用這招吧。」

儘管如此，爆炸造成的衝擊波仍然傳至龍一的藏身之處。

「…………」

水流的壓力將魚雷撞向海底，引發爆炸。

「我瞭解了。我會指示培訓生在海中搜索。」

「雖然難以啓齒，不過總司令部似乎是不問機種，直接命令這片海域的直屬軍旗下所有機體總動員。」

希亞轉動座位，面朝向羅佩斯。

真由理對艦長的背影敬禮後，走出艦長室。

視點轉移至馬克里爾的主攝影機，自己化身爲身高二十五公尺巨人的實際感受湧現。

然而在潛水的過程中必須隨時以遠高於飛行時的功率持續消耗Ea──指數破百的SIMA──因此就如同阿凱伊所說，不適合持久作戰。

「要讓培訓生去搜索潛伏在海中的傑諾姆斯空宙母艦？」

「希亞，你很優秀，能擔任納古魯管制員的人就只有你一個。因此我必須請你接受當下的狀況。」

兩架Dowl正逐漸朝這座基地靠近。機種八九不離十是海中戰鬥用的納迦。

「……說的也是。」

「其實……我的意見也相同。話雖如此，命令就是該遵守。」

「要升高通訊天線嗎？」

就在龍一懷抱著一抹不安的注視之下，海中基地突然崩塌了。彷佛由外向內塌陷，逐漸崩壞。看來龍一心中「萬一炸藥沒有順利引爆」的憂慮並沒有發生在現實中。

「龍一的技術加上那機體，就算在海中對抗婆羅那也不會屈居下風。要對他有信心。」

納迦的右臂已經對準了剛纔馬克里爾躲藏的深溝。

◇◇◇

『我知道啦。』

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不該真的說出口。儘管羅佩斯心中懷有這樣的迷惘，但由於希亞的態度驟變使艦橋工作氣氛惡化，羅佩斯無法置之不理。

古林博爾也在十八日的一大清早就開始尋找納古魯。

能在戰鬥真正開始之前先回想這一點，龍一認爲是種幸運。

因爲母艦已經直接抵達作戰海域的上空，不須使用彈射器。

在氣泡四溢的海中，納迦朝著馬克里爾逼近。

握在納迦右手中的無人潛水艦射出了魚雷。

裝設在基地各處的炸彈的保險裝置解除權限一開始就設定在馬克里爾的駕駛艙內。

趁著真由理看不見，他不出聲地嘆息。

龍一從停機庫移動到出擊閘門前方。

「我知道啦。我就空虛地在上空晃來晃去吧。」

樓陀羅的特有武裝是氣體流動控制。一般而言是將強烈氣流當作推進力在空中自由飛行，但要讓大量空氣環繞在機體周圍，施加向外的壓力以抵銷水壓的影響也並非不可能。

具導向功能的魚雷追逐著逃出深溝的馬克里爾，轉往上方。

「空宙母艦的Dowl搭載數只有四架，最多也只有六架。以現在的空宙母艦尺寸來說，少數精銳是不得不的做法，同時對個人能力的依賴程度也會升高。最典型的就是索菲亞的各架王牌機體。」

自古林博爾空投入海的兩架「納迦」組成的搜索隊抵達海底基地，是在龍一離開基地之後大約兩小時。

「樓陀羅出擊。可別一股腦衝進海里啊。」

◇◇◇

說出語音指令開始執行閘門的開啓程序。與停機庫連結的阻隔牆封閉後，閘門區開始注入海水。

雖然龍一早已經在駕駛娑羯羅的時代就習慣水中戰鬥，但這次讓他更加體驗到海底的能見度遠比宇宙差。

如果他們打算破壞這座基地，從天而降的應該會是水中導彈吧。就算不知道詳細的位置座標，只要知道大概的區域，剩下就將自動瞄準系統設定爲人造物即可。擊出二十發水中導彈應該就能有所斬獲。可推測對方的目的並非破壞海中基地，而是意圖佔據基地取得傑諾姆斯的情報吧。

「樓陀羅想潛的話也是能潛滿深的喔。」

羅莎自己也十分明白讓敵方有可能得知自己藏身之處有多麼愚蠢，因此她對自己提出的建言也沒有任何執著。

現在馬克里爾並非使用膠體溶液而是控制周遭的海水，將目前掌控的海水朝著魚雷全力擊出。

儘管如此，狀況已經急迫萬分。

古林博爾的人員還在雅加達城邦的主電腦中翻箱倒櫃的時候，納古魯已經移動至帝汶海溝藏身。

與古林博爾拉開充分距離之後啓動特有武裝。以強烈的氣流阻止墜落後，多爾吉向上升高至古林博爾的前方。

「納迦隊，出擊。」

對龍一而言，這是意外狀況；對納迦的機動衛士來說，同樣是不幸的偶然吧。

◇◇◇

這時，希亞的撲克臉終於出現了裂縫。

海上母艦的艦長說完，轉身背對真由理。

「羅莎，能得知雅加達的狀況嗎？」

位在海中基地的龍一立刻得知了搜索隊的動靜。

馬克里爾利用反作用力更加上升。

羅佩斯露出自知說了蠢話般的自嘲表情，否決了羅莎的提案。

腳下的地面緩緩平移開啓。馬克里爾慢慢離開至基地外，隨後便躲藏到位於基地一段距離之外，事先找到的海底深溝中，解除了炸彈的保險裝置。

同時古林博爾下降至海面，降落在海面上等待調查報告。

馬克里爾也擺出架式，朝著納迦全速突擊。

「要求培訓生徹底注意自身安全……他們幾個就交給你了。」

一月十八日，早晨。真由理今天也同樣爲了訓練而率領玲音等人登上海上母艦，但是接到達爾溫基地發出的指令讓她不由得驚聲問道：

「不了，還是算了。」

如果駕駛時將環境視作宇宙，恐怕會自掘墳墓。

僅僅兩機就數量而言算不上一支小隊，而且從過去的交戰紀錄已知納古魯的搭載Dowl數量爲四架。不過古林博爾的機動衛士不是會因爲二對四的劣勢就膽怯的男人。

龍一腦海中完全沒有「納迦的駕駛員並沒有發現他」這樣天真的想法。

多爾吉擺出與那精悍外表相反的孩子氣態度。阿凱伊也明白他就是這樣的男人，不由得露出苦笑。

兩機一起進入基地對龍一來說自然比較方便，但那恐怕期望太高了吧。只要把其中一個人困在基地內，對方就必須花費人力進行救援，便能達成爭取時間的目的。

「泰坦Dowl，連結。」

剩下只要設下的裝置順利運作──

「希亞。」

「我明白你擔心龍一的心情，但他是真心自願執行困難任務。」

羅莎回答時的語氣比希亞要有感情，但是那感情的名稱是「疑惑」。

「據說達爾溫基地也好幾次向總司令部詢問命令有沒有錯誤。」

「位在這個深度，要竊聽通訊實在有困難。」

龍一離開基地的資訊中心前往停機庫。將出擊閘門的控制權移至馬克里爾後，搭上機體。這座基地原本就沒有常駐人員，現在留在此處的人就只有他一個，所以閘門的控制也必須由他自己動手。

向真由理傳達指令的母艦艦長本人臉上也掩不住疑惑之情。

樓陀羅從艦底敞開的出擊門向下墜落。

在龍一提振精神做好準備的同時，納迦與海底基地接觸了。兩架納迦一面調查基地外牆繞基地一圈之後，其中一機潛入出擊閘門的下方，另一機則背對著基地不再動作。

因爲目的在於將搜索隊困在基地內，讓對方耗費人力救援，因此炸藥的威力調整至能讓改造舊時代運油船所打造的基地崩塌的程度，設置上也使破壞力不朝向外部。

聽見羅佩斯的問題，希亞以機械般的冷靜回答：

（看來他們不打算直接破壞基地啊。）

「我不是因爲私人的感情而擔心他的安危，只是覺得……讓一個人承擔這麼多，這樣就組織而言真的妥當嗎？」

雖然那表情看起來全然不像已經接受，但羅佩斯也無法繼續追問或安撫希亞。

躲在深溝中窺視逐漸靠近的Dowl，龍一這麼想著。雖說是窺視，但並非以攝影機直接目擊對方的身影。外頭是深海，完全的黑暗。現在顯示在眼前的，是根據被動偵測器捕捉到的聲音與電磁波所組成的合成影像。這一點敵機肯定也相同，證據在於那兩架納迦都沒有攜帶光源。

剩下最後一人，古林博爾的Ear──波爾吉金‧巴特林‧多爾吉面露不滿，如此詢問艦長。

「抗搜索偵測器沒有反應。目前沒有我方的存在已經曝光的徵兆。」

「在納迦潛航的時候，樓陀羅在上空待命。」

「換句話說，命令本身出自卡納維爾角吧……總司令部到底在想什麼啊！」

納迦的武器是雙手中無人潛水艦的魚雷。

馬克里爾的武器是迴旋鑽孔槍。

納迦的武器適合中或遠距離作戰。

馬克里爾則是近距離。

龍一事先就預料到在馬克里爾逼近之前，納迦就會對自己射出魚雷。

然而那速度超越了龍一的預料。

環繞些許氣泡殺向龍一的並非追蹤式魚雷，而是超空穴效應水中飛彈。

雖然尺寸比剛纔的魚雷要小上一號，但是破壞力恐怕沒有幾分差距。

龍一命令馬克里爾的左手向前伸出，在面前形成了厚實的水壁。

激烈的衝擊搖晃著海水。

水壁完全抵擋了爆炸的衝擊。

解除防禦，馬克里爾再度開始突擊。

從武器的適合距離來看，納迦應該會爲了拉開距離而轉向吧。龍一打算針對那瞬間的空隙下手。

然而，龍一的預判沒有實現。

納迦放開了當作魚雷與導彈發射器的無人潛水艦，雙手各持一把戰鎬（戰鬥十字鍬）擺出架式。當然那並非單純的戰鎬，而是尖嘴部位裝上鑽頭的Dowl用近身戰武器。

納迦雙腳踩在海底，準備迎擊馬克里爾。

有意思──龍一想著。

恐怕是判斷魚雷或水中導彈無法對馬克里爾造成傷害，因此轉換方針爲近身戰鬥吧。由於海中有水的阻力，比起長槍或長柄刀等雙手武器，如戰鎬般可單手揮舞的輕便武器更方便施展。

對方之所以停下腳步，也是爲了引誘龍一主動進入他的攻擊範圍內，以速度決勝負吧。龍一如此推測敵方的目的。

不愧是索菲亞的機動衛士，儘管並非Ear，同樣個個菁英。

『沒用的。靠樓陀羅的潛航速度來不及。』

納迦的機動衛士似乎也沒預料到速度如此之快。納迦的反應明顯晚了半拍。

反過來說，機體雙手所握的兵器──龍一視爲機體一部分的迴旋鑽孔槍周遭的海水，他可輕易控制其流動，使機體出槍動作不至於遭受阻力妨礙。

在自己的腦海中建立起放敵人一條生路的藉口後，龍一爲了與納古魯會合而往東方開始移動。

「要注意Dowl給你的所有訊息，但同時行動時不能迷惘。」

納迦與剛纔一樣雙腳踩著海底一動也不動，靜靜等待馬克里爾逼近。

他盡力平撫幾乎要惱羞成怒的情緒。

看著氣囊高速往海面竄升，龍一沒有繼續追擊。回收漂浮在海面上的駕駛艙，從駕駛艙內的機動衛士口中得知另一位機動衛士的下場所需的時間，全都要加到之後從崩塌的海中基地救出戰友所需的時間上。

「……兩架都被擊沉了？」

在鑽孔槍被戰鎬架開前，馬克里爾抽回槍身。

在磐都訓練學校度過的短暫期間內，龍一認爲自己的操縱技術有明顯進步。

「沒有空閒能迷惘。迷惘與謹慎不同，戰鬥中絕不能迷惘。」

多爾吉也明白這一點。樓陀羅是他的分身，他熟知機體的優缺點更勝於開發者帕提兒。

『遭到擊沉的納迦駕駛員與駕駛艙一同平安脫險了。多爾吉上尉，把他帶回艦上吧。』

在思考理由之前，龍一已經將SIMA注入特有武裝之中。

龍一對自己喃喃念著以往得到的訓示。

第一，超能電子引擎與供應SIMA的操縱者之間必須有線連結。

『……很遺憾，就在剛纔確認納迦遭到擊沉了。』

然而龍一身爲機動衛士的基礎，終究是在橫濱軍中度過的少年時代累積的實戰經驗。

雖然無法操縱遠處的水流，但是超常現象產生後的水壓本身會殘留。

按捺著焦急之情，以語音指令查詢納迦的座標。

這份遺憾，在古林博爾艦長席上的阿凱伊也感同身受。

龍一在維持對周遭最低限警戒的範圍內，儘速衝向敵機。

突刺本身的力道受到敵方慣性控制的中和。不過以槍爲中心產生的高壓水流撕裂了納迦的裝甲！

一般泰坦Dowl最大潛航深度大約在一千公尺左右。除了納迦等專爲深海作戰而打造的機體，高性能的專用機也無法超越一千五百公尺的深度。

但馬克里爾藉由高超的液體流動控制，幾乎不受阻力，以如同飛翔在空中的超常速度衝向納迦。

只要運用超能電子引擎對抗水壓，要潛到更深的海中也並非不可能。龍一搭乘的馬克里爾最大潛水深度超越四千公尺，但前提是維持液體流動控制隨時運作。若要論機械性能上的最大潛水深度，其實是犧牲了關節運動性的納迦較高。

超能電子引擎就設置在Dowl胸部駕駛座的正下方，相當於人體心窩處的位置。馬克里爾配合液體流動控制使出的一擊，迫使納迦的超能電子引擎停止運作。

超能電子引擎基本上有兩項限制條件。

他如此鼓舞剛纔誤中敵方陷阱而萌生膽怯的精神。

第二，超能電子引擎所引起的超常現象只對裝載引擎的機體本身，以及與之接觸或位在極近距離的對象生效。比方說，剛纔馬克里爾引發的漩渦是驅使機體接觸範圍的海水加速，藉此帶動周遭的海水才引發的現象。雖然原本的小漩渦是超能電子引擎引發的超自然現象，但隨之引發的大漩渦並未超脫自然界的物理法則。

超能電子兵器引發的漩渦將魚雷捲入後彈開，就連爆炸的衝擊波也一同吞噬。

「但是，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龍一對自己暗自唸誦深植心中的教條。

坐在樓陀羅的座位上，多爾吉深深嘆息。

同時，這份情報也透過資訊連結即時傳遞至樓陀羅上的多爾吉。

不因爲剛纔誤入陷講而變得太過慎重。

『超過樓陀羅的潛航深度。』

但樓陀羅沒有這樣的改裝空間。

一般而言，駕駛艙無法浮在水面上。不過納迦本身就是海中戰鬥機種，因此追加了當機體失去戰力能讓駕駛員逃脫至海面的浮力氣囊吧。

在救援結束之前，古林博爾無法離開此處。這段期間，納古魯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艦長，爲什麼阻止我？」

但這是機械性能上的潛水極限。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納迦雖然以兩把戰鎬擋下了馬克里爾揮出的長槍，但是纏繞在槍上的超能力場推出的水流壓力瓦解了納迦的防禦架式。

（得手了。）

身體正面朝著前進方向時所受阻力最大──就常識而言是這樣沒錯。

情勢與剛纔相同。

投影在頭盔面罩上的座標資料顯示，其中一架納迦在海底遭到擊沉，另一架則在戰鬥過程中一直待在某個位置從未移動。

當然潛水深度越深，對駕駛員多爾吉的負荷也會跟著增強，但只要超能電子引擎製造的空氣牆還能維持，樓陀羅就能忽視機械性能上的最大潛水深度，下潛到任何深度。

超能電子引擎釋放的波動在水中不會衰減。位在海上的古林博爾幾乎在同一時間就得知馬克里爾與納迦展開戰鬥。

樓陀羅裝載的超能特有武裝是氣體流動控制，客觀來說不適合水中戰鬥。

戰鬥中切勿迷惘。

『戰鬥是在深度三千公尺的海底進行。』

同時，那天藍色機體亦朝著納迦急速逼近，縮短距離。

他之所以沒被擊沉，只是因爲馬克里爾的優秀性能。

然而就算能抵抗水壓，在水中的速度也不會因此提升。樓陀羅藉由操縱氣流而在大氣層內得到超常的機動力。也許是因爲如此，樓陀羅身上的推進器數量與性能和泛用機夜叉其實水準相同。

◇◇◇

聽見回答之後，多爾吉想到可以透過資訊連結確認僚機狀況。

從頭頂上與右側，魚雷已經逼近至難以閃避的距離。

這並不是玩笑話，也不是因爲多爾吉的理性失常了。

納迦的胸部裝甲敞開，排出了駕駛艙。邊長兩公尺的削角立方體的六個面展開了氣囊。

多爾吉打算直接衝進海中。

「……瞭解了，艦長。」

所以龍一無法控制納迦身旁的海水限制其行動。

身體前方傳來平常駕駛時不會感受到的壓迫感。儘管有駕駛座上的緩衝材料保護，龍一仍然品嚐到彷佛全身被往前拋的慣性。

但艦長阿凱伊上校立刻出聲制止。

『至於另一機，已經安排好搜救隊了。雅加達城邦好像願意派出深海作業船隊。』

見到那情景，龍一察覺魚雷是由無人潛水艦以遙控方式射出。他這下才發現自己被納迦的駕駛員擺了一道。

但如果以氣體流動控制強化泰坦Dowl的標準配備氣體分子運動控制裝置的效果，就能在機體表面形成抵銷水壓的空氣層。

『等等，多爾吉上尉。』

納迦以雙手的戰鎬屢次敲擊槍身，勉強偏轉這招突刺。

龍一將槍抽回，隨即一槍刺中納迦的腹部。

納迦以戰鎬格擋槍尖。

強勁水流歇息時，納迦翻覆，無人潛水艦也平躺在海底。

如果將火箭推進器換裝爲噴水推進器，宇宙中的高機動機體也能在海中維持高機動性。

要是讓駕駛艙下落不明，古林博爾也有可能會把搜索工作交給其他部隊，自己繼續追蹤納古魯。

當然那也並非阿凱伊的錯。由於本身戰力強大，多爾吉還不習慣戰友的犧牲。但是他也沒有稚嫩到因此激憤至失去理性或忘記分寸。

龍一深信勝利到手的瞬間，他的頭盔內部響起了遭鎖定的警報。

「嘖……」

「咬緊牙根忍一忍就是了。」

以馬克里爾爲中心，海中產生了劇烈的遊渦。

在感測器重新組成的視野影像中，敵方Dowl正打算站起身。戰鬥還沒結束。連眼前的敵人也還沒喪失戰鬥能力。

過去在橫濱城邦軍中，龍一的隊長「德叉迦」的機動衛士屢次如此教導龍一，在龍一得到「娑羯羅」之後也同樣訓示晚輩。

『其中一架而已，另一架沒有參加戰鬥。恐怕是因爲某些原因無法動彈吧。』

然而，他的同袍之情就這麼被阿凱伊的無情宣告所踐踏。

龍一所受的苦痛換來躲過魚雷的回報。

「那又怎樣？」

馬克里爾再度刺出迴旋鑽孔槍。這次的力道顯然比剛纔的速度更快。

「艦橋。我是多爾吉，現在前往救援納迦。」

如果讓空氣層完全包覆機體，噴水推進器就無法吸取海水。

儘管如此，多爾吉還是無法捨棄戰友。

機身正面完全承受水的阻力，馬克里爾急遽減速。

多爾吉以強硬口吻責問阿凱伊。考慮到多爾吉的心情，這也算無可厚非吧。

「慎重行動是理所當然，然而敵人與狀況是不等人的。」

但龍一毫不遲疑地刺出長槍。

雖然夜叉是高機動型的機體，但那只是在宇宙空間中的評價。在水中必須不停消耗推進劑，否則就會因爲阻力而急遽減速，著實算不上運動性能良好。

龍一在心中點燃鬥志，反過來主動迎合對方的想法。

因爲龍一將自己所有的SIMA耗費在特有武裝上，所以駕駛艙內的慣性中和並未充分起作用。

讓馬克里爾的姿勢轉爲直立與納迦面對面，拔出迴旋鑽孔槍。

馬克里爾揮舞長槍，在這之前周遭的海水便開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