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突如其來的離別

「狀況比想像中糟啊……」

命令馬克里爾參戰的羅佩斯神情疲倦地讓背部抵著艦長席的椅背。

事實上，如果完全發揮馬克里爾的性能，其實能讓龍一在獅鷲隊出發前與納古魯會合。

之所以沒這麼做，原因是羅佩斯指示不向偉透露馬克里爾的真正性能。

納古魯在地球上活動時，比起飛行，更常潛航，所以馬克里爾擁有的壓倒性潛航速度與最大航程可當作危機時的王牌。因此羅佩斯希望能儘可能保密，不透露馬克里爾的水中機動性能。

雖然偉自己也同意要主動出擊，但只要偉得知馬克里爾可能趕上，他就會最大限度去利用馬克里爾吧。考慮到偉的個性，羅佩斯做出這樣的判斷。

就算羅佩斯下達命令不準依靠馬克里爾的戰力，偉恐怕還是會營造出龍一不得不出擊的狀況吧。這是偉的優點也是缺點。偉太過看重自己的部隊，甚至有不惜因此利用並犧牲其他我方人員的傾向。

一旦龍一被他拖進戰場中，馬克里爾的性能就會在聯盟面前曝光。因爲這次的戰鬥無法徹底殲滅敵人，羅佩斯也不打算揹負破壞育嬰人工浮島的惡名。

龍一出擊時自羅莎手中接過的檔案卡中記錄了在擊破驅逐艦之後的行動模式指示。龍一遵循指示在停留於深度一千公尺的納古魯的更下方，於深度兩千公尺處待命。

若戰況維持有利進行至下一階段，龍一就沒有出場機會。然而因爲偉無法阻止畢塔的失控，迫使羅佩斯不得不將馬克里爾投入戰場。

◇◇◇

馬克里爾參戰之後，海中的戰況優劣轉瞬間顛覆。

馬克里爾的水中機動性能遠遠超越常識所能衡量。

「驅逐艦紐卡索嚴重損傷！」

「阿萊克託部隊，耗損率抵達三成！」

「驅逐艦湯斯維爾右舷損傷！無法繼續戰鬥！」

壞消息接二連三送到司令官手中。這些幾乎全都是因爲新參戰的天藍色Dowl在短時間內造成的。

「叫湯斯維爾脫離這片海域！阿萊克託部隊在敵機與人工浮島之間構築防衛線！」

迅速下達指示的同時，司令官瀏覽手邊螢幕上顯示的現有戰力。

「逼不得已了。命令培訓生的海上母艦前進。叫夜叉從甲板上狙擊敵方Dowl。

「瞭解。海上母艦勤勉號，自現在起轉由本司令部指揮，立刻參加戰鬥。」

再加上補給也令人不安。海上母艦是借來訓練用的，並未預期參加實戰。

◇◇◇

『抓到了！玲音，真有一手。』

龍一自問自答時，第三發飛彈衝向他。

然而每當他朝著阿萊克託就要扣下魚槍扳機的瞬間，都會有水中飛彈從其他角度逼近。

但是，感應力能察覺數百公尺範圍內人的思考波。儘管無法理解思考的內容，還是能察覺對方思考的運作。

獨自一人控制多架機體。多機體之間的靈活合作所帶來的優勢，與視野良好無遮蔽的宇宙相比，在視距較差的海中更加明顯。

自龍一口中衝出的怨言，馬克里爾將之解釋爲疑問。在面罩上顯示敵方的飛彈很可能採用限時信管的訊息。

然而，對馬克里爾的攻擊並非單單一次。

（爲什麼能像這樣連續發射飛彈？現在這裏到底有幾架阿萊克託？）

然而龍一不像玲音那樣擁有無窮無盡的SIMA。若短時間內連續受到攻擊，防禦力就會逐漸降低。

看準了正打算脫離戰場的無人機，龍一收起迴旋鑽孔槍改持魚槍屢次逼近。

（該說是感應力版本的變聲器吧？）

因此經過機械加工而釋放不自然的思考波波型的機體，對於感應能力者而言就相當於高聲呼喊告知自己的位置。

如果真有數十架的阿萊克託在後方待命，剛纔對驅逐艦的攻擊不可能那麼順利，刻意保留戰力更是不可能。

真由理開啓通訊頻道，向三人的機體發訊。

「音波探測和電磁波探測都已經干擾了，爲什麼位置會被對方摸得這麼清楚？」

（四號、五號，回海上母艦。一號，重回包圍網。）

超空穴效應水中飛彈自下方殺來。龍一連忙命令機體橫移。

（可惡！到底是用了什麼把戲？）

然而單論速度是馬克里爾更勝一籌。瞬間的爆發力也是馬克里爾佔優勢。

（還撐得住嗎？）

『真由理小姐，要小心喔。』

海上母艦正逐漸遠離育嬰人工浮島。此處已經是戰場了。

龍一心中疑惑的解答其實超乎想像地單純。真由理只是讓無人機射出飛彈之後依序回到海上母艦接受補給而已。

確實感應力並非小說家們想像中那樣方便的能力。無法隨心所欲讀取對方的思考內容，更不可能與距離數百公里的對象彼此溝通。

的確湯斯維爾仍然高掛著戰鬥旗幟，也沒有停止發動機運作。

龍一也並非只被遠距操縱的無人機玩弄在股掌之間。

如果是NITU，剛纔的顫抖應該會反映在機體的動作上。雖然蒼生已經知道這是臨戰前的興奮，但在其他人眼中也許像是一種膽怯。

留下這句話，八岐大蛇自海面上消失。

『我知道。』

超能電子引擎疾速運轉，讓龍一擅長的流體控制得以扭轉物理法則。

也許是自視甚高。

在龍一的意識還沒讀懂顯示在面罩上的警訊文字之前，他已經聽從自己的直覺，將機體轉動四分之一圈，將設置於肩膀的盾牌朝著後方舉起。

真由理讓母機停止於此處，命令子機繞向馬克里爾的背面。

三架Dowl站在海上母艦的甲板上，手持有如巨大的突擊步槍的武器。蒼生、朱理、玲音的夜叉舉著與偉的獅鷲同樣類型的微型飛彈發射器，凝視著人工浮島的近海。

（水中飛彈的庫存也差不多快見底了吧。）

真由理命令八架無人子機與母機分離，追向天藍色的機體馬克里爾。

（對方究竟是爲什麼還要持續戰鬥？）

『要用微型飛彈擊墜Dowl，果然還是不太容易啊……』

（不可能有這麼充實的戰力纔對。）

透過海上母艦的艦長得知培訓生出擊的命令後，真由理切斷通訊，在八岐大蛇的駕駛座上喃喃自語。

液體流動控制的SIMA產生的現象形成二次效應的水流，使飛彈的軌道微微偏移。儘管沒有命中，飛彈卻仍在馬克里爾的極近之處爆炸。

『開始吧。』

飛彈劃出平滑的曲線落入數百公尺外的海面。

那毫無迷惘、毫不留情地行動，讓蒼生心中的困惑更加膨脹。

小型水柱自海面竄升，爆炸的閃光照亮海面，海面下銀灰色的裝甲映入衆人視野。

坐在八岐大蛇的駕駛座上，捕捉到至今從未感受到過的思考波，真由理露出淺笑。

『你願意擔心我嗎？太好了，我還以爲我會這樣永遠被蕾妮討厭。』

『剛纔的事我還沒原諒，我現在還是討厭真由理小姐！所以之後請來跟我當面道歉。』

然而馬克里爾剛纔已經連續受到將近二十發的飛彈攻擊。

玲音扣下飛彈發射器的扳機。

比一般操縱手多出二到四倍，同時支配八架無人機的能力。此外對感應力遠距操縱系統的良好適性大幅延長了真由理與無人機的感應距離，實現了這樣的戰術。

真由理還是搞不懂這場戰鬥的意義何在。如果是爲了讓納古魯逃脫，在這片海域長時間持續戰鬥反而會帶來反效果纔對。

現在三人搭乘的機體都是夜叉。若要問真由理的真心話，她也想命令玲音等三人立刻逃離此處。

「沒辦法了啊……」

蒼生不知道玲音是朧月的專屬駕駛員，有這種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試圖擊沉已失去實質戰鬥力的船艦的那份無情，仍然讓真由理感到厭惡。

（找到了。）

既然沒有表明放棄戰鬥的意圓，那麼按照戰場上的規則攻擊這艘船艦也不構成問題。

防衛部隊的阿萊克託在馬克里爾面前簡直潰不成軍。

衝擊波與隨後而來的氣泡脈波搖晃著馬克里爾的水之障蔽。

能同時操縱八架子機加上母機共九架機體的操縱手，人才濟濟的聯盟軍中也只有真由理一人。

馬克里爾的防禦力遠超過真由理的估計。就如同機動衛士連續使用SIMA會急遽消耗體力，阿萊克託操縱手長時間使用遠距操縱系統也必須消費精神上的耐力。

真由理下定了決心。

將下一波的無人機送向攻擊位置。

馬克里爾會出現在此處完全出乎真由理的預料。要以泛用機與那架Dowl戰鬥幾乎等同於羊入虎口。

「嘖……就算用了引爆信管也太準了吧！」

『我差不多該動身了。你們三個千萬不要太勉強自己。』

與一般只有對抗固體的慣性控制與氣體分子擴散控制的Dowl相比，擁有液體流動控制SIMA的龍一所駕駛的馬克里爾面對水中爆炸也能發揮出色的防禦力。

因爲玲音的口吻聽起來就是那麼虛弱。

馬克里爾擊潰了阿萊克託部隊的波狀攻勢，正在追逐打算脫離戰鬥海域的驅逐艦湯斯維爾。

造型奇異的阿萊克託母機八岐大蛇逐漸遠離海上母艦。

『哦？居然來這招啊……我明白了。我會真心誠意向你道歉的。』

蒼生也與玲音感想相同。剛纔真由理那句話聽起來彷佛已經下定決心面對自己的死期。

然而，在馬克里爾參戰後戰況一口氣惡化也是事實。

龍一脫離衝擊波產生的泡沫羣。

聽見朱理的稱讚，玲音以嘀咕抱怨當作回應。玲音瞄準了那機體接二連三射出飛彈。

『玲音。』

（只能靠我來壓制馬克里爾了。）

朱理輕喚玲音的名字，那在蒼生耳中聽起來像是激勵。

機體較小的阿萊克託動作較靈敏。

司令官的決定立刻傳達至蒼生等人搭乘的海上母艦的艦長。

就常識而言，阿萊克託的缺點在於兵器的最大搭載量。

『就這樣了，晚點見。』

『請不要講這種觸黴頭的話！』

從揚聲器傳來的真由理的說話聲，讓蒼生的身軀猛然一陣顫抖。蒼生反射性地想著：幸好之前已經把操縱介面改成MITU了。

用水壁防禦爆炸的同時，龍一下意識地說出疑問。

玲音的語調因不安而顧抖。

怎麼可以讓姊姊超前呢──蒼生如此斥責自己。

從威力來推測，從剛纔開始接連射向馬克里爾的飛彈算是尺寸較大的種類。阿萊克託能裝載的數量大概是一發，最多也只有兩發。

（機械釋放的人工波型，恰巧成了個不錯的標靶！）

話雖如此，真由理也並非遊刃有餘。

「如果蕾妮駕駛著朧月，那還另當別論……」

儘管真由理認爲就算是傑諾姆斯也不會真的擊沉育嬰人工浮島，但仍然有「法曼的悲劇」這樣的前例在。真由理無法對現在手中持有兵器的任何人下達逃命的指示。

然而玲音簡短的回答聽起來沉靜穩重，沒有分毫的膽怯。

沿著盾面形成的水壁擋下了飛彈的爆炸。

阿萊克託保持著兩到三百公尺的距離接連射出水中飛彈，龍一卻遲遲逮不到阿萊克託。

那反應與蒼生對玲音懷抱的印象有著偌大的落差。

「測量與我的距離後事先設定引爆時間？這種麻煩又不精準的方法？」

她因爲面臨戰鬥而感到畏懼嗎？

（波型真奇怪。難道是將思考波加工不讓駕駛員身分曝光的裝置？）

同時真由理是聯邦軍旗下阿萊克託操縱手之中水準格外突出的感應能力者。馬克里爾新設的裝置不斷釋出人工思考波以妨礙感應能力者洞悉駕駛員身分，因此真由理要洞悉其位置簡直易如反掌。

但這並非毫無根據的自吹自擂。

也許馬克里爾可能辦到，但獅鷲絕無法在海中長距離移動。既然獅鷲出現在此處，納古魯肯定也潛伏在這片海域的某處纔對。

（難不成他們真的打算攻擊育嬰人工浮島？）

真由理感到背脊有種冰冷的觸感。

這場戰鬥究竟還會持續到何時？

心中這麼想的不只是真由理。

『玲音，你覺得這些傢伙的目的是什麼？』

站在海上母艦的甲板上連續射出微型飛彈的同時，朱理以厭煩的口吻詢問玲音。

「我不知道。如果照常理判斷，早就該撤退了。」

微型飛彈無法擊沉Dowl。儘管慣性控制在水中的防禦效果較低，但裝載的炸藥量太少破壞力不足。

不過仍然能妨礙對方的行動。現在兩架獅鷲都無法靠近育嬰人工浮島，同時又受到阿萊克託部隊的波狀攻擊，機體損傷似乎正逐漸累積。

『玲音同學，如果是現在，不用微型飛彈改用武器直接攻擊，不就能擊破獅鷲嗎？』

由於自己的攻擊無法對敵方造成損傷而暗自焦急，蒼生以詢問的形式向玲音提議發起近身戰鬥──不，該說是請求許可吧。

『反正彈藥也快要耗盡了，如果對方還有什麼計策，在對方出手之前先出擊也是不錯的選擇。』

出乎玲音預料的是，實戰經驗豐富的朱理也同意蒼生的魯莽想法。

兩人的心情玲音也能明白，微型飛彈剩餘量不多也是事實。不只是三人的Dowl，守備隊的彈藥肯定也已經消耗大半。

育嬰人工浮島的守備主要依靠戰鬥用艦艇維持，人工浮島本身沒有攻擊力也沒有補給功能。驅逐艦、航空母艦，以及包含阿萊克託的航空戰力、其他小型艦艇。將推進器改裝水中型的阿萊克託基本上也是採取於航空母艦接受補給的形式。

追根究柢來說，在這次戰端開啓時，戰力就已經明顯不足。因爲平常負責育嬰人工浮島的一部分艦艇已經爲了搜索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納古魯而前往澳洲西方海域。

在戰力有缺口的狀態下，開戰時航空母艦首先遭到擊沉，再加上馬克里爾的參戰擊沉了兩艘驅逐艦之一，另一艘已經脫離戰線。就這樣繼續纏鬥下去究竟對敵方或我方哪邊比較不利，玲音其實無法斷定。

這個狀態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演變成耐力賽或膽量遊戲了嗎？

玲音心中也希望戰鬥能早點落幕。

（不行，沒辦法封住……！）

相對來看，阻擋在前方的應該是沒有經過特別改造的泛用機。二對三，雖然數量上爲劣勢，但要以獅鷲對決可能是最容易得手的對象。

失去右臂、裝甲與推進器受到嚴重損壞，但畢塔的獅鷲仍未失去戰鬥能力。

蒼生就要跳進海中迎敵時，玲音的說話聲攔住了他。

剛纔包圍自己的阿萊克託交替回到海上母艦補充飛彈。「阿萊克託是從航空母艦得到補給」的一般認知，讓他遺落了這個可能性。

就在偉下定決心正面突破的那個瞬間，畢塔朝著前方的敵方海上母艦全速衝刺。

阿萊克託之間的戰術合作不知爲何比剛纔鬆散許多。

玲音讓夜叉重新站起身，以帶著幾分羞赧的語氣答道。

蒼生見狀，立刻從背後的武器架上取出了夜叉的標準近身戰鬥配備，鉤鐮槍狀的迴旋鑽孔槍。

『玲音，沒事嗎！』

獅鷲投出手榴彈。

「玲音同學！」

蒼生刺出灌注了滿腔憤怒的鉤鎌槍。槍尖刺中敵機右臂與軀幹的連結處。

從海上母艦甲板上不停飛來的微型飛彈雖然不造成實際損傷，但也相當惱人。

而知道這件事的除了羅佩斯之外，只有艦橋人員、馬克里爾的整備人員以及羅莎。馬克里爾的駕駛龍一併不知情。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超能電子引擎顯示過熱的徵兆。玲音判斷這樣下去無法維持防禦膜阻隔爆炸威力，於是在球體外側創造了曲面平滑的凹槽狀力場後，解除了球狀的防禦膜。

羅莎語氣委婉地否定羅佩斯的懷疑後，希亞以平板的語調如此提出意見。

「不過在現實中，狀況的確演變爲讓馬克里爾在實戰中測試新設的感應力僞裝裝置的大好機會。」

「你這傢伙，饒不了你！」

後方的退路已經被截斷了。

重獲自由的熱與壓力化爲爆發性的衝擊波在玲音機前方向四面八方散開。玲音的夜叉因爲反作用力而狠狠撞上海上母艦的船底。

玲音的意識沒有空檔能聽見蒼生與朱理的吶喊。

玲音搭乘的夜叉的手掌中，手榴彈引爆了。

兩人的聲音明顯透露著驚慌。

球形力場內的海水轉瞬間氣化，由內向外壓迫玲音創造的防禦膜。

真由理這瞬間失去了理性的判斷力。

朱理和蒼生不明白在甲板上滾動的物體究竟是什麼。

「畢塔，彈藥還剩多少？」

「測試的成敗得將數據送給博士之後才能得知，不過就各方面來看，繼續戰鬥沒有意義可言。」

『玲音同學！』『玲音！』

命令無人機將剛補給的飛彈朝獅鷲發射。機體與機動衛士都已經消耗至極限的畢塔機承受不了水中飛彈的爆炸。

馬克里爾的聲納捕捉到自身與育嬰人工浮島之間的海上母艦附近傳來的爆炸聲。龍一的面罩上隨即顯示出分析結果──那爆炸與剛纔不停射向馬克里爾的水中飛彈屬於同種彈頭。

兩架獅鷲朝著此處急速衝來。

飛彈在極近距離處發射。

玲音將肩膀的盾牌對準了夜叉的射擊彈道。

羅佩斯與羅莎口中的「博士」指的是傑諾姆斯的首席科學家，尚恩‧歐普萊耶。這次在前往爪哇海溝基地之前，在馬克里爾上實驗性地裝設了妨礙感應能力者洞悉駕験身分的裝置。納古魯離開傑諾姆斯的大本營，前來爪哇海溝與帝汶海溝的真正目的就是爲了實地測試感應力僞裝裝置。

（只要看穿手法……！）

姿勢不穩的獅鷲在甲板上著地。

「蕾妮！」

不顧SIMA的消耗，直接以液體流動控制使水中飛彈的威力無效化。

玲音不慌不忙地連續發射微型飛彈。

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止兩人投身於賭局。

失去一條手臂，獅鷲踉蹌倒退。

『隊長，我來殺出血路！』

玲音也不明白那物體的用途，但是她直覺明白了那肯定會帶來危險。

玲音以及朱理冷靜地對著前方的機體接連射出飛彈。

偉立刻追趕在畢塔身後。

然而，這還不足以擊墜獅鷲。

「有藉口之後再說！」

真由理在八岐大蛇的駕駛座上不由得大喊。

（乾脆衝向人工浮島吧？）

「等等，畢塔！不要衝動！」

暴風橫掃甲板，飛彈的破片四處飛射。

獅鷲啓動腰部與背部的推進器，衝出海面。

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羅佩斯以那就自言自語而言稍大的音量，語氣苦澀地喃喃說道。

「兩位，能決定這件事的不是我們。在海上母艦的甲板上攻擊Dowl。只要命令沒變，我們就不應該擅自離開崗位。」

綜觀傑諾姆斯與聯盟雙方，對當下狀況最爲不滿的恐怕是偉吧。

獅鷲將飛彈發射器指向夜叉。

蒼生與朱理在駕駛艙內鬆了一口氣。不過要安心還太早了些。

蒼生下意識地呼喊。

這時兩人突然發現，那架獅鷲的反應似乎不太正常。

這時朱理以機體渾身力量將肩膀盾牌撞向敵機。

玲音的夜叉首當其衝。

「玲音同學！」

兩架獅鷲也因此成了彼此分離的孤立狀態。

要理解這反應只是遷怒所需的冷靜早已經逐漸遭到侵蝕。

至於傑諾姆斯方面，拖延這場戰鬥有其意義。正確來說，在不得不讓馬克里爾參戰的當下，就產生了讓戰鬥狀態維持一定程度時間的意義。

獅鷲落入海中。

「……我想應該還是隊長多慮了吧。」

與後方機體一面左右閃避一面苦苦追趕的行動大相徑庭。

『對不起，隊長。都是因爲我。』

獅鷲的盾牌自左臂脫離，落入海中。右肩遭到飛彈直接命中，關節部位噴濺火花。

形成燃燒氣體的微粒子充滿在球形力場內。不須接觸空氣的燃燒成分在與海水混合的狀態下產生高熱。

又對著完全被真由理奪走主導權的龍一嘀咕。

「不過是區區的阿萊克託，那傢伙到底是在摸什麼魚啊？」

「我想就算是博士，也不可能擁有如同『拉普拉斯的惡魔』的預測能力吧。」

夜叉的盾牌完全抵抗了爆炸的衝擊。

『蒼生，不可以。』

她命令自己的機體前往玲音身旁的同時，命令無人機找出炸飛玲音的兇手。阿萊克託的偵測器立刻回傳耗盡力量逐漸下沉的畢塔機。

彷佛不在乎機體損傷，筆直地朝著此處而來。

『還剩一發，隊長。』

就如同蒼生過去在小田原軍駕駛塔羅斯Ⅳ發動電擊使娑羯羅一時之間機能停止，儘管超能電子引擎並未配合個人特色而調整，本質上的功能同樣是增幅SIMA並穩定輸出，使之影響現實。

儘管如此，玲音還是認爲兩人主動出擊的念頭是種魯莽。

「說的也是……是時候了。」

受到阿萊克託包圍而進退兩難的不只是龍一，反倒是偉與畢塔的狀況更加危急。

先對著現在才恢復理智的部下怒吼之後。

「博士是否事先預料到現在的狀況就先放一旁，就裝置的實戰測試來說，時間應該夠長了吧？」

龍一決定強行突破阿萊克託的包圍網，目標是成爲補給據點的海上母艦。

羅佩斯頷首同意希亞的意見。

手上的彈藥已經不足以反擊，更加劇了心中焦躁。

若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玲音看起來就像是遭受爆炸威力波及吧。透過剛結束補給的無人機的攝影機目睹那光景，真由理的確這麼誤會了。

畢塔機在海中重新取回平衡，浮升至海面。機體左手中握著偉之前燒燬空母甲板所使用的同種燃燒手榴彈。

將SIMA注入超能電子引擎，創造包覆整個手榴彈的球狀薄膜。

「結果一切都如博士的期望啊。該不會博士事先已經預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吧。」

被羅佩斯請到艦橋站在艦長席旁邊的羅莎回應了羅佩斯的自言自語。

在龍一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困惑煙消雲散。

在玲音的盾面劇烈爆炸。

玲音的SIMA特性是「念動」與「隔絕」。雖然搭乘的並非專用機，但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向下潛航逃離的路徑剛纔已經嘗試數次，但是每次都遭遇阿萊克託先繞到下方朝自己射出魚雷和飛彈。如果只是一兩架阿萊克託也許還能強行突破，但在連續不斷的波狀攻擊之下，偉也只能浮升。單論海中的機動性，敵方的阿萊克託壓倒性地勝過獅鷲。

幾乎就在同時，玲音的夜叉單膝跪地。

「命令路易的獅鷲三號前往偉身邊，告知他撤退。納古魯潛航至敵方無法攻擊的深度，潛入戰鬥海域下方。」

『我沒事。只是一時情急把超能電子引擎的效能開太大了。』

玲音拾起手榴彈，跳進海中。

同時，前方的獅鷲已經逼近至海上母艦的極近之處。

馬克里爾轉瞬間就追過停留在海面附近的偉的獅篇，擊潰阻擋在眼前的阿萊克託，朝著海上母艦勤勉號迅速逼近。

馬克里爾突破包圍，讓真由理恢復了理智。

（糟了……！）

讓母機朝著玲音繼續前進的同時，真由理向無人機發出指示。然而子機與馬克里爾之間的距離有增無減。在直線上的速度，阿萊克託遠遠不及馬克里爾。這事實令真由理啞然。

（馬克里爾……居然性能如此之高！）

阿萊克託在水中的機動性勝過Dowl。這是至今爲止的常識。然而那架藍色Dowl輕而易舉地顛覆了軍事上的常識。

（尚恩‧歐普萊耶……）

當然駕駛馬克里爾的機動衛士能力也很重要，但根本上的原因還是機體的卓越性能。

傑諾姆斯的天才科學家尚恩‧歐普萊耶令人戰慄的技術力。

真由理感到一股寒意自背脊湧現。

這樣的天才現在置身於對抗太陽系聯盟的勢力。他的技術也許會顛覆目前聯盟的優勢，就如同現在海中的優劣序位已經與常識相反。

真由理按捺著那份驚懼，命令無人機繼續追逐馬克里爾。

真由理知道她以外的操縱手旗下的阿萊克託正隨著馬克里爾的進擊而接二連三遭到擊沉。那情景透過追趕馬克里爾的無人機的攝影機映入眼簾。

那也許就是明天，不，也許是一小時甚至一分鐘後自己的模樣。

忽視這不祥的預感，真由理命令母機前往救援玲音。

「畢塔──！」

海中傳來的爆炸讓偉不由得停止移動。下一瞬間，包圍著偉的阿萊克託同時發動攻擊。

偉雖然遭數發攻擊命中，但勉強還是避開了造成超能電子引擎效能降低的致命性損傷。

以盾牌阻擋爆炸壓力，以氣體分子運動控制力場將氣泡脈波降低至無害程度。但如果繼續受到單方面的打擊，沉沒的結局也已經來到咫尺之處。

（到此爲止了嗎……）

蒼生頭上腳下跳進海中。

她身上沒有多出任何一抹瘀青，也沒有失去意識。夜叉之所以動彈不得，完全是機械方面的問題。

接下來它應該會在零距離狀態下射出魚槍。

龍一迅速將魚槍指向敵機。

將收訊器的靈敏度調到最大，尋找玲音機的識別訊號。

自甲板上的夜叉射出的微型飛彈威力不足以傷害馬克里爾。

現在自己搭乘的機體並非因陀羅──這件事已經從蒼生腦海中消失。

將電波頻道切換爲規定上敵我公用的頻率。這一般是用於投降或勸降的頻道。雖然傑諾姆斯嚴格來說並非軍隊，但這與玲音接下來要冒的風險相比，只是個小小的賭注。

（埋伏？）

──如果馬克里爾的機動衛士，真如玲音所猜測就是如月龍一本人。

逼近速度異樣地快。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轉身離開的選項。

因爲這並非損傷而是故障，緊急逃生裝置並未啓動。

聯盟的阿萊克託追向在海上母艦附近減速的馬克里爾之後發動攻擊，但全都反遭破壞。

不，那其實不是回應。

夜叉將雙腳往下襬，以站立的姿勢往海底下沉。

一瞬間的浮游感。

不知何時駕駛座的傳訊功能已經關閉了。

那不是畢塔，而是另一個部下的聲音。

透過感測器重新組成的Dowl的視野影像中，是頭朝下墜落。

超能電子引擎因爲超過負荷而使得效能大幅下降。駕駛艙內保護機動衛士不因急遽加減速而受傷的慣性中和機能幾乎停止運作。

重力的方向急遽改變。

兩個身影衝進了自己與馬克里爾之間。

海上母艦附近發生了強烈爆炸，衝擊波究竟爲什麼沒有傳到此處，現在的蒼生一點也不在意。

「通訊器。交戰守則公用頻道。發訊麥克風，開啓。」

玲音就在那邊。

但蒼生自身的體感卻是頭朝上墜落。

沒時間再猶疑。

大部分的戰力沉入海底，聯盟軍的包圍網已經不復存在。

路易那句話並非回應而是呼叫。

就在這時。

不習慣視覺與體感之間有所出入，與Dowl的連結差點解除。

蒼生連忙命令夜叉改變姿勢。

然而在該處，龍一撞見了另一架夜叉。僅只一架，它的姿勢像是將背部貼著船身外殼，就這麼「浮在水中」。

玲音是從馬克里爾整體的動作來判斷時機。

玲音並沒有清楚看見敵機指部的動作。就算Dowl的攝影機性能再高，也不可能在夜晚的海中維持那樣清晰的視野。

「是路易嗎？」

他很快就發現玲音正在艦尾方向上五十公尺遠，深度大約更深十公尺左右的位置，而且正受到馬克里爾的攻擊。

玲音感覺得到，超能電子引擎因爲屢次超載而停止運作。從這個瞬間起，玲音搭乘的夜叉就成了一具遠遠不及傳統兵器，大而無用的人型標靶。

跳進海中的瞬間等同自由落體，與無重力環境相似。

無法提供支援火力。既然如此，只能自己擋在玲音面前成爲牆壁。

雖然搞不懂究竟是哪邊不對，總之剛纔那一幕就是不對勁。

在馬克里爾的前進方向上打算向偉發動攻擊的阿萊克託接連遭到破壞。

當然玲音還是能手動啓動逃生裝置，雖然夜叉的駕駛艙沒有往海面浮起的功能，但這點程度的重量玲音肯定能靠「自身力量」將駕駛艙推升至海面吧。整架夜叉的重量玲音頂多只能維持一定深度，只剩駕駛艙的話就能逃脫。

所以儘管玲音意識清醒，反而無法有效應付迅速逼近的馬克里爾。

（究竟會給我什麼樣的回答呢……馬克里爾的機動衛士。）

就這個相對位置與姿勢來看，敵方的機動衛士不可能沒察覺馬克里爾的逼近，但不知爲何對方的Dowl沒有擺出預備攻擊的姿勢。

龍一會往船底方向下潛，就只因爲如此單純的理由。

龍一自己也明白，自己因爲困惑而變得太過慎重。

『那個，隊長……畢塔他……』

衝進海面時因爲水的阻力而急遽減速，系統便偵測到重力似乎從頭頂方向傳來。

玲音搭乘的夜叉將爆炸的威力引向前方，因爲反作用力而被推向海上母艦，背部狠狠撞上母艦的船底。

有夠煩人。

這就是極限了。

（什麼？）

「給了你這種程度的機體爲什麼現在才……應該能早點趕到吧！」

馬克里爾從偉的身旁已驚人的速度疾馳而過。

『羅佩斯隊長髮出撤退命令了。』

天藍色的敵機扣下了扳機。

玲音知道敵機已經抽回魚叉。

拿出就馬克里爾而言很慢但仍遠超越一般Dowl的高速，龍一拉近與敵機之間的距離。

甚至沒有舉起武器──不，身上根本連武器都沒有。

前提是，對方願意放自己一馬。

敵機的動作，讓龍一感到一陣強烈的錯愕。

玲音完全沒有真的向傑諾姆斯投降的念頭。但玲音認爲如果能說上幾句話，也許有機會能脫離險境。

拖著尾巴的繩索，巨人尺寸的魚叉朝著聯盟軍的Dowl飛馳。

「扔個撤退訊號給他就好。我們不在場，馬克里爾也比較容易發揮吧。」

看著逐漸遠去的馬克里爾，偉愣愣地──

玲音靈光一閃──乾脆對馬克里爾發出通訊吧？

『隊長！聽到請回答！』

馬克里爾的手指扣引魚槍的扳機。

「這樣啊。」

龍一舉起已經抽回繩索的魚槍，靠近夜叉。

蒼生只知道那正好是玲音剛纔跳進海中的位置。

『了、瞭解了！那個，馬克里爾怎麼辦？』

「路易，我們撤退。」

細語聲下意識地從偉口中流出。突然間有聲音回應那話語。

並非玲音的極限，而是夜叉的極限。

就龍一的立場來看，他會這麼判斷也是理所當然。

夜叉頭上腳下逐漸沉入海中，夜叉體內的駕駛座旋轉一百八十度。

龍一雖然感到疑惑，但那仍然是敵人。他原本來到此處就是爲了擊沉海上母艦，沒有理由放過敵方的Dowl。

航行在不再有敵人的海中，偉朝著納古魯移動。

然而蒼生壓根不打算聽從。他沒辦法再多等一秒。

就在偉就要被平常絕不可能的軟弱想法所捉住的瞬間。

「路易，怎麼了？」

『瞭解了。』

既然現在抵達此處，那麼路易的機體應該也偵測到畢塔機的沉沒纔對。

「指令。傳訊功能，開啓。」

蒼生朝著玲音急速前進。因爲剛纔一時慌了，手上拿的是擊退獅鷲時使用的鉤鐮槍。身上沒有攜帶遠距離的武器。

『隊長！太好了，接上線了……怎麼了嗎，隊長？爲什麼關了通訊器？』

路易對馬克里爾送出超音波通訊後，追著偉的機體離開。

Dowl的駕駛席本身能縱向旋轉三百六十度。在重力圈內就將頭部定位在重力的反方向，在無重力環境下就隨當下狀況決定駕駛座最適當的傾斜度。

敵機開始移動了。

『蒼生？給我等一下！』

不，他以憎恨的眼神目送那背影。

『隊長！偉隊長！聽得見嗎？』

取回與Dowl的一體感之後，蒼生開始尋找玲音的機體。

將SIMA注入效能已經嚴重低落的超能電子引擎，幾乎有一半以上是「憑著自身力量」轉動Dowl的機身抵擋攻擊。

蒼生確實聽見了姊姊想制止自己的聲音。

然而玲音並沒有因爲朝後方的急遽加速與衝撞而受到傷害。她以自身的力量──不藉由超能電子引擎也能干涉物理現象，指數破百的SIMA──EA消除了自身的慣性。

有投降這樣的名義，無線電應該不會完全被阻隔纔對。

「不好意思，好像是一時失誤關掉了。話說你怎麼會在這裏？」

MITU與NITU不同，這類次要的操縱也能透過思考波完成。但玲音爲了保險起見，使用語音指令開啓通訊器。

玲音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

夜叉「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旋轉四分之一圈，以肩膀的盾牌擋下魚叉。

全力趕向玲音面前。

然而，馬克里爾的運動速度遠超越蒼生的估計。

也因此──

原本應該要衝進玲音與馬克里爾之間，卻成了從馬克里爾斜上方突襲的狀況。

奇襲並沒有成功。

馬克里爾在遭到攻擊之前停止移動，擺出了迎擊蒼生的架式。

馬克里爾以盾牌格擋夜叉的鉤連槍。

夜叉將盾面抵向馬克里爾的魚槍槍口。

夜叉與馬克里爾如同彼此擁抱般接觸。

蒼生與龍一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近距離接觸。

超能電子引擎產生的SIMA的力場互相干涉。

蒼生想著──不知爲何有種懷念的感覺。

龍一想著──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兩人的意識一瞬間自現實抽離。

龍一首先回過神。

馬克里爾的駕駛艙中再度響起警報聲。

龍一反射性地使勁推開夜叉。

第一次的警報是告知眼前機體逼近的警訊。

那麼現在響著的警報呢？

龍一遵循面罩上的提示，挪動視線看向逼近的物體。

突然產生的急流讓她連同整個氣泡在海中劇烈搖晃。光是要抵禦水壓就已經耗盡全力，根本沒辦法前進。一陣天旋地轉，讓她甚至分不清楚上下左右。

天藍色的Dowl不知爲何沒有反應。

水環從馬克里爾的左側繞向後方、右側，經過面前又回到左側。高壓環狀水刀的直徑不斷擴張。

（這是玲音的聲音？）

「真由理小姐！請回答我！」

「推進器全開！」

儘管如此玲音還是覺得鬆了口氣，這是不爭的事實。

馬克里爾推開了八岐大蛇，拉開距離。

阿萊克託母艦八岐大蛇。雖然就宇宙戰鬥艦而言算小型機，但是從Dowl的角度來看，尺寸在自己的兩倍以上。

自己的性命現在正暴露在威脅之下。

爆炸的衝擊波從四面八方衝向馬克里爾。龍一創造球型水牆環繞機體，逃出了爆炸的威力圈。

後方沒有牆壁，因此也不用擔心被擠扁。

同時，從上下左右與後方，五架阿萊克託同時射出水中飛彈。

「你還願意擔心我啊？真讓人開心。」

龍一再度把視線拉回到另一架夜叉身上。

八岐大蛇機身上的十字傷痕。

朦朧的意識感覺到好幾次的爆炸。但那感受同樣模糊不清。

「蒼生！蕾妮！」

馬克里爾操縱激烈水流轟向阿萊克託，將失去航行能力的無人機推向剛纔突襲自己的夜叉。

光靠操縱服的通訊器傳不了太遠，況且電波在水中的衰減相當劇烈。

『我不希望是像這樣！真由理小姐，求求你！』

在狂亂的強烈水流擺佈之夏──最後玲音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星空下的海面上。

「真由理小姐！」

玲音以自己爲中心創造出直徑兩公尺的氣泡，打算朝八岐大蛇前進。

生存本能橫掃腦海。

「真由理小姐！」

「真由理小姐，聽到請回答！真由理小姐！」

在那爆炸中心還剩下什麼？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

目睹蒼生受到無人機爆炸波及，以及成爲馬克里爾目標的玲音，真由理不由得叫道。

八岐大蛇與馬克里爾劇烈衝撞。

儘管如此，玲音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呼叫。

朦朧之中目睹的爆炸情景。

馬克里爾捨棄了魚槍，伸出雙手擋下了母艦。

機體的電腦傳來警告。無人機正從下方逼近。

──然而，太遲了。迷惘確實削減了他的判斷力。

敵方Dowl沒有成功閃躲阿萊克託，一同被水流衝向海上母艦的艦首方向。

『玲音，是玲音嗎？』

阿萊克託組成的包圍網已經完成了。

玲音連忙挺起身子，以立泳的姿勢環顧四周。

「朱理？是的，我是玲音。」

龍一捨棄了魚槍，維持著略爲傾斜的姿勢以雙手擋下了八岐大蛇。

單論機械本身的牢固程度，是阿萊克託在Dowl之上。

插圖010

雖然不知道理由，不過這是大好機會。

究竟有什麼事物自此消逝？

（她說「真由理小姐」？所以卡提斯少尉正坐在那架全翼機上？）

全翼機型的阿萊克託母艦將新改裝的水中推進器全速開啓，朝馬克里爾衝刺。

雖然馬克里爾被向後推開，但龍一併未不認爲這是多大的危機。

『別管我了，真由理小姐，請快點退開！母艦上不是完全沒有武裝嗎？』

在遠處她看見勤勉號的輪廓。看來自己被水流衝到了相當遠的地方。

「偶爾也老實聽從長輩的指示吧。保護小孩子可是大人的責任。」

真由理不只以思考波，她以聲音命令副駕駛座上的自動駕駛裝置。

上方同樣有無人機急速逼近。

迷惘延遲了他的判斷。

龍一將水壁改爲網狀，妨礙無人機的行動。

然而，阿萊克託並沒有必須製造爲人型的限制。形狀單純，構造上也不需要關節等可動部位。

真由理沒有多餘空檔能切換頻道，便直接以聯盟軍的頻道直接回答：

龍一決定逃往下方。

特有武裝得到龍一灌輸全力之後，在上下與左右產生了兩片高速旋轉的巨大水之環。水環從馬克里爾的頭頂繞向後方、腳底，經過面前又回到頭頂。高壓環狀水刀的直徑不斷擴張。

沒有任何事物阻礙他的行動，他可以立刻往上或往下方逃脫。

──因爲公用頻道送來的聲音讓他一瞬間分神。

（瘋了嗎！）

全翼機已經逼近至無法閃躲的距離。

飛彈正要命中「自己」。

似曾相識的SIMA波動。龍一明白到當時的感覺果真不是錯覺。

『如果我會礙事的話我會馬上脫離！所以真由理小姐也快點！』

龍一以水壁阻擋阿萊克託的突擊。

在這狀態下飛彈若命中馬克里爾，全翼機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可能會受到比馬克里爾更嚴重的損傷吧。十之八九會嚴重損傷而沉沒。

爲了確實了結對方，命令馬克里爾再度突擊。

（所以剛纔那架夜叉……真的是蒼生？）

「你沒事啊。太好了。」

沒有使用魚槍，是因爲他得知對方是真由理而躊躇。

儘管她擁有異樣強大的EA，與搭乘朧月受到超能電子引擎輔助的情況仍然截然不同。

「蕾妮的機體已經幾乎不能動了吧？現在還浮著是蕾妮直接用念動力在支撐吧？」

看來她精神上還能顧慮到避免將不利的情報泄漏給敵人。真由理聽著玲音的說話聲，如此判斷。

同時命令馬克里爾移動至停止移動的阿萊克託的側面，將魚槍抵在阿萊克託的機身。

左邊、右邊、後方亦相同。

那龐然大物朝著自己撞了上來，龍一卻閃避不及。

看著海上母艦大幅度搖晃，玲音推測自己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長。思考至此，玲音連忙提高通訊器的功率。

（我剛纔打算要殺的，其實是玲音嗎？）

「蕾妮快點捨棄機體逃脫吧。我會想辦法拖住這傢伙。」

「真由理小姐！請不要這樣！快點逃生！」

那是高速撞向自己的阿萊克託無人機，尺寸不到Dowl的一半。

在這同一時間，她操縱八岐大蛇的思考並未停止。她命令自動駕駛裝置讓寬度五十公尺的全翼機型母艦衝進了馬克里爾與玲音之間。

坐在駕駛座上正打算執行捨身的突擊戰術，真由理的脣角幸福地挑起。

這次玲音以同頻道的指向性通訊回答。

這時，比Dowl大上兩倍的巨大身影阻擋在前方。

回應的聲音並非她所尋求的說話聲。

『真由理小姐！這太亂來了！』

『真由理小姐！』

不知何時，維持著氣泡的EA力場已經解除了。

兩片水刀斬斷了來自上方、下方、左側、右側及後方的飛彈──並且在眼前的全翼機身上切出巨大的十字。

明白了真由理的真正意圖，玲音衝出駕駛艙。

無人機持續向馬克里爾左手前方展開的水壁推進，馬克里爾在水中後退。

在幾乎零距離的狀態扣下扳機，魚槍化爲擊樁機，魚叉貫穿了阿萊克託的推進引擎。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答案已經浮現在腦海中，但玲音仍然在心中拚命否定。

龍一連忙尋找其他可逃離的方向。

機動衛士的駕駛用服裝──操縱服具有宇宙空間活動的機能。儘管在水中，若駕駛員本身能承受水壓，只要氧氣還足夠就能生存。

拒絕回應玲音的呼喚，真由理命令八岐大蛇移動至馬克里爾面前。

真由理的攻擊擺明了只是自殺行爲──然而這樣的想法轉瞬間就從龍一腦中消失。

玲音不知爲何，並非用聯盟軍的頻道而是以交戰守則公用頻道向真由理傳訊。

超能電子引擎以最大效能全速運轉。

他沒有機會能看到最後。

既然龍一背叛聯盟成爲傑諾姆斯的一員，理應已做好心理準備與蒼生或玲音戰鬥。然而當可能性突如其來化作眼前現實，他仍然不由得心生迷惘。

『玲音，太好了！你等一下喔……嗯，發現你的座標了。我馬上就去救你。』

「朱理你沒事嗎？戰況怎麼樣了？」

『敵方撤退，戰鬥結束了。我和勤勉號還算平安。』

「那個，蒼生他……」

儘管恐懼面對真相，但玲音還是無法不發問。

「還有真由理小姐，那個……」

但她終究還是沒辦法把問題完全說出口。

『……蒼生沒事。人已經撈回船上了。』

短暫的沉默。

『……真由理小姐，還沒有找到。』

兩人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橫跨天空的巨響聲撕裂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那是什麼！空宙母艦？』

「傑諾姆斯的空宙母艦，納古魯……」

納古魯已相當低的高度飛行。儘管現在是夜晚，那龐大身軀仍然清晰得令人喫驚。

強烈陣風拍向海面，將玲音壓入水面。

玲音沒有抵抗，躲在海面下避難。

再度浮上海面後，玲音以那雙綻放著銳利光芒的雙眸目送納古魯消失在東北東的天空。

「納古魯……還有傑諾姆斯。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沒有聲音回應玲音的喃喃自語。

◇◇◇

「哦？龍一，辛苦了。」

也許自己誤會了吧。龍一這麼想著。得知能駕駛馬克里爾的就只有自己之後，不知不覺間認爲自己是個特別的人物──比方說，就像索菲亞的Ear那樣。

不想再次品嚐敗北的悲慘心情。這想法填滿了蒼生的腦海。

羅莎對龍一的問題完全沒有頭緒。

瞪著空無一物的空間，只管埋頭苦思。

你原本就知道蒼生和玲音等人在場嗎？龍一原本打算這麼問，但在途中打斷了自己。

然而在龍一眼中，那反應看起來擺明了是明知故問。

但是羅莎光聽龍一隻說了一半的話，就理解了他打算追問什麼事。正因爲她已經理解，她刻意正眼看向龍一的雙眼點頭說道：

他也全都聽見了。透過通訊器，傳來玲音呼喊真由理的悲痛吶喊。

「沒有。」

（該怎麼做？）

（一定要讓因陀羅成爲「我的機體」。）

不需要除此之外的「特別身分」。追求這之外的特別待遇纔是錯誤。

龍一沒停下腳步，打斷了羅莎的話。

面對羅莎那挑釁般的問題，龍一按捺著情緒如此回答。

古林博爾抵達帝汶海域時是在戰鬥已然結束，納古魯已經逃走數小時之後的深夜時分。

「剛纔戰鬥的對象之中……算了，沒事。」

話雖如此，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也無法繼續追究那種沒意義的瑣碎問題。

絕不可以哭泣。蒼生如此命令自己。

玲音與早乙女姊弟相同，原本已經回到人工浮島內的暫時住處，但由於接到祕密的呼叫而造訪古林博爾。

咬緊牙關，忍住哽咽。

他全都看見了。透過Dowl的攝影機，看見真由理的機體被水刀劈開的瞬間。

蒼生露出凝重的神色得到結論。

「這次的戰鬥，你可以拒絕與在訓練學校有過交情的他們戰鬥。所以我們瞞著你。」

（要勝過馬克里爾，就要隨時能動用因陀羅。）

羅莎緊跟在後。

自己是個士兵，接到命令就戰鬥。根本沒必要知道敵人的身分。

士兵只是棋子。棋子能得到的資訊有限。旗子有時候什麼也無法得知，就只是遵照命令投身戰鬥──不，這樣的情形反而佔大多數吧。

──龍一將這句話深深刻在自己的心頭。

儘管龍一這麼問，她還是不明白那句話所指爲何。

戰鬥的對象就是「敵人」。就這麼單純。

阿凱伊簡單回禮之後，請玲音就座。

「羅莎，你事先就知道了嗎？」

停止捶打自己後，蒼生將緊握的雙手放在膝蓋上。

事到如今再去追究已經沒有意義。

由於緊急起飛的緣故，龍一也無法離開馬克里爾的駕駛艙。當他離開駕駛座時，是納古魯藏身於太平洋海中之後的事了。

「蕾妮，這次真是辛苦你了。」

（該怎麼做？）

打倒樓陀羅，成爲最強的機動衛士。

◇◇◇

但是蒼生並非陷入昏迷。雖然迷濛不清，但是他仍然親眼目睹，同時也親耳聽見當時的狀況。

「你在說什麼？話說龍一也要去艦橋吧？我們一起去吧。」

蒼生思考著。

龍一沒有加快腳步，只是踩著規律穩定的步伐穿過走廊。

「但只有這點你別誤會，並非我們所有人都贊同這次的計畫。我是贊成，但希亞──」

（該怎麼做才能讓因陀羅歸我所有？）

玲音依照請求來到古林博爾的作戰會議室。

（除了獲勝之外別無他法。如果贏不了，就永遠只是喪家之犬。）

「儘管加入了傑諾姆斯，也沒有義務與友人互相廝殺。就算那朋友是聯盟的士兵。」

他之所以參加傑諾姆斯，是因爲一度品嚐那悲慘的敗北，而傑諾姆斯願意提供可能打倒樓陀羅的機體。

蒼生反覆思索。

不過現在的龍一心情上無法相信這只是單純的巧合。

首先開口的是多爾吉。玲音說著「不會」，微微搖頭。

「爲什麼我這麼沒用！」

只是在打撈到海上母艦之後蒼生仍然意識不清，於是便被送進艦上的醫務室，爲防萬一將他先安置在病牀上。

對於以無力感折磨自己的馬克里爾。

發現龍一停下腳步，羅莎投以疑問的眼神。

龍一朝著艦橋邁開步伐。

「怎麼了嗎，龍一？」

也許是因爲逃脫了敵人的追捕，艦上成員終於能夠鬆口氣休息，現在停機庫內幾乎空無一人。

因爲他後來又覺得那是無意義的問題。

看來羅莎似乎想堅持「偶然間經過」的立場。確實剛纔羅莎原本面朝著艦橋，在龍一走出大門後才轉身看向他。

玲音朝著艦長阿凱伊敬禮。

「我剛纔說了沒意義的話。當我沒說過吧。」

（只要還活著，就有雪恥的機會。）

「可惡！」

「喔，那是指那件事。我之前就知道了。」

（這次同樣什麼也辦不到……！）

但是他的計算才踏出停機庫便被迫改變。羅莎已經在停機庫的大門外等著他了。

雙方是相同的。無論是自己輸給馬克里爾，或是馬克里爾打敗自己。

「……算了，無所謂。」

逼迫自己不要回想起玲音的悲慟語氣，他如此告訴自己。

拒絕正視真由理的死，蒼生這麼想著。

（我還活著。）

兩次、三次用拳頭毆打自己。

羅莎微蹙眉心，如此反問龍一。

當馬克里爾回到納古魯的停機庫，納古魯便立刻浮升，自海面起飛。

羅莎恐怕是爲了避免龍一與希亞之間起爭執，所以打算讓自己來扮黑臉吧。

就一般程序來說龍一應該要向負責整備的技師解釋機體狀況，但要特地找出不在場的人也太麻煩了。爲了符合最低限度的形式，龍一決定到艦橋進行歸艦報告。

這次的戰鬥讓蒼生深切體會。光靠他自己的力量，無法勝過馬克里爾與其機動衛士。不，這其實是之前早就明白的事實，只是蒼生一直沒有正視。

在房間中等候她的，只有阿凱伊與多爾吉兩人。

蒼生的夜叉被打撈至母艦的甲板上，機體本身沒有嚴重損傷。只是在與馬克里爾接觸時受到來路不明的衝擊而意識朦矓之時，馬克里爾將阿萊克託撞向蒼生，這陣衝擊讓蒼生與機體的連結中斷了。

不管與誰戰鬥或是殺了誰，這些都不需要去思考。

（下次要贏。無論使用什麼兵器，無論用什麼手段，無論對手是誰，反正一定要贏。）

自己運氣很好。蒼生這麼認爲。

使勁睜眼，忍住不掉淚。

玲音坐在先回到座位上的阿凱伊與多爾吉的對面。

（與其花時間悲傷，不如憤怒。）

但是現在已經無法繼續拘泥於「靠自己的力量」這類細枝未節的小事──蒼生如此告誡自己。

只要全心思考接下來要打倒的敵人即可。

羅莎就像是故意要激怒龍一般，在他的背後繼續說道。

明白了這一點，龍一斷然說道：

從病牀上起身，蒼生一拳敲在自己的大腿上。

◇◇◇

醫務室內不只蒼生一個人，但沒有人阻止他。此時旁人的視而不見也許是種包容吧。

原本坐著的兩人站起身。

「我不懂這問題的意義。」

「事情已經過去了。」

（駕駛夜叉或蓋吉斯，下次還是會輸。必須隨時能使用因陀羅纔行。）

「所以呢？龍一，你現在正對我們的做法感到憤慨？怨恨我們？」

對於無法勝過馬克里爾的自己。

「不會沒意義啊。這次與他們戰鬥並非必然，至少並不是你必須做的事。」

「羅莎。」

「進來停機庫裏面不就好了。何必特地在走廊上等？」

「卡提斯少尉的噩耗，我很遺憾。」

阿凱伊這句話，讓玲音露出幾許寂寞的笑容表示同意。

也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真由理的遺體已經尋獲。遺體的損傷算不上嚴重，至少還能清楚分辨身分。

阿凱伊默默地看著玲音那虛弱的笑容好半晌，突然間對著她低下了頭。

「沃德少尉，我很抱歉。」

「上校！」

上校道歉的理由，由於事出突然，玲音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雖然玲音與阿凱伊並非初次見面，但也算不上熟識。個性怕生的玲音除了勉強發出驚愕的說話聲之外，無法做出其他反應。

儘管聽見玲音那近似驚叫的呼喊，阿凱伊仍然沒有抬起臉，就這麼低著頭繼續說道。

「如果我們古林博爾能趕上這場戰鬥，卡提斯少尉就不會戰死吧。不，更根本的問題是如果我們沒誤中傑諾姆斯的小手段，這次的戰鬥根本就不會發生。真的很抱歉。」

「……請您抬起頭來，上校。」

明白阿凱伊致歉的理由後，玲音終於能回以正常的反應。

「雖然我不明白詳細經過，但我很明白上校絕對沒有任何懈怠。況且，如果真要討論這種可能性──」

聽見玲音那遲疑而彷佛責怪著自己的語氣，阿凱伊抬起臉對她投出擔憂的眼神。一旁的多爾吉反應也相同。

「如果我……搭乘的是朧月……」

「……這纔是和蕾妮完全無關吧？」

多爾吉如此安慰玲音。

「說的也是……不過我認爲，我當初還是不該進入訓練學校。」

「……話說，沃德少尉，接下來讓我們進入正題。」

發現道歉與安慰對玲音都只有反效果，阿凱伊決定儘早結束這話題。

「玲音，夠了。別再說了……」

「隊長，檔案傳輸準備完成了。」

「希亞，你今天該休息了。」

不只包含龍一在內的機動衛士，現在艦上成員絕大部分都在睡眠時，艦橋中只有羅佩斯與希亞坐在位子上。爲了評斷這次測試的成果，剛纔其他技術人員也在場，不過現在他們也回到自己的艙房了。

阿凱伊很快就鬆開玲音的手，並且對多爾吉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我其實不討厭真由理小姐。但是真由理小姐不遵守約定，我就沒辦法……收回……『討厭』……」

「納古魯的新型Dowl名叫馬克里爾？」

「希亞，你也下去休息吧。」

「隊長！」

「我那時候說了吧？我說，我就是討厭真由理小姐這樣……」

「真由理小姐有說過，之後再向我道歉。雖然是透過通訊器。只要她願意道歉，我也能收回『討厭』這兩個字。」

「玲音……」

「我討厭……不守約定的人……」

兩人那對待死黨般的交流，讓玲音淺淺一笑。

在兩人的身旁，少年瞪著天空咬緊牙根，雙手緊握拳頭。

「如果能爲您有所貢獻是我的榮幸，上校。」

「不會，這是我的榮幸。」

「新裝備總是需要測試。就算結果是失敗，也絕非毫無意義。」

「瞭解。」

「但那時候……」

◇◇◇

「這是命令。」

雖然如此回答，但希亞仍然站在原處。

玲音露出笑容回答朱理。

希亞走出艦橋。確定艙門已經關上，羅佩斯再度嘆息。

朱理原本打算這樣安慰玲音，但她還是什麼也說不出口。

「……怎麼了？」

玲音的口吻仍然沉穩，但是聲音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瞭解到新裝備在實戰上沒有價值。就如同羅佩斯所說，這並非毫無意義。然而希亞真正想問的並非這件事。羅佩斯自然也知道希亞的用意，因此試著偏移問題的焦點。

看著顯然強裝鎮定的玲音，朱理擔憂地悄聲問道。

阿凱伊爲了握手而伸出手，玲音則舉手向阿凱伊敬禮。

那個場面朱理也在場。朱理也認爲在那個情境下玲音的反應也是人之常情，當時也無法想像那居然就是最後一次碰面。

「隊長。這次的作戰真有那個必要性嗎？」

打從一開始羅佩斯就不認爲本部會立刻捎來表示檔案已查收的訊息。只要沒有偵測到異狀就夠了。

「送出吧。」

聽見預料中的疑問，羅佩斯嘆息道：

不過羅佩斯也知道，希亞不會就這麼輕易認同。

玲音這時理解了兩人找自己過來的理由。向直接與敵方交手的士兵詢問敵方情報，這是理所當然且必須的手段。玲音也打起精神爲了克盡索菲亞軍官的職務，儘可能先把悲傷放在一旁。

西元二四一八年一月十九日。太陽系聯盟防禦部隊於帝汶育嬰人工浮島海域與傑諾姆斯的Dowl交戰的隔天，於海上母艦勤勉號的甲板上舉行犧牲者的合併公祭。

羅佩斯心中對這次的作戰確實也懷有疑問。不，不只是這次。最近本部發出的作戰指令，有許多部分他也無法接受。

那並非理性能解釋。看著玲音的表情，讓朱理霎那間明白了。

由於是人工波動，即使不是擁有遠距感應力的人也能藉由機械輕易察覺。啓動這個裝置進行戰鬥就等於自己大聲嚷嚷要別人攻擊自己。現況來說派不上用場，結果相當明瞭。

「……看來機體性能遠比預料中更高阿。沃德少尉，感謝你的協助。」

「應該已經平安送達了。」

「咦？」

「是，謝謝隊長。」

「這是我該說的話，沃德少尉。」

然而他能做到的頂多就是埋怨嘀咕罷了。就他的立場而言，他無法當著部下的面表示自己對本部的不信任。

「玲音……」

「是的。」

感應力僞裝裝置的評價結果爲負面。經過戰鬥後得知，雖然裝置達成隱藏身分的目的，但是缺點在於送出僞裝過後的人工感應波就相當於告知敵方自己的現在位置。

◇◇◇

希亞按下送出鍵之後，好一段時間盯著螢幕確定沒有受到竊聽或反向偵測的跡象之後，這才站起身。

「玲音，那個……還好嗎？」

「很好。」

「……請千萬別說什麼這陣子就不洗手了，上校。」

「雖然不太好……但我不會情緒失控的，朱理。」

「關於納古魯的新型Dowl，我想聽聽你的感想。」

尶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飄蕩。

「多爾吉上尉，羨慕嗎？」

在阿凱伊回嘴之前，玲音已經握住了阿凱伊的手。

阿凱伊與玲音同時站起身。

朱理的眼眶也因淚水而濡溼。

「上校……想握年輕女孩──而且還是蕾妮這樣可愛女生的手，這種心情我不是無法理解，但是強迫人家不太好吧。」

納古魯逃進太平洋之後，停泊於海中基地內。並非爲了補給，而是爲了使用基地的通訊設施將這次作戰的始末報告本部。舊國家當時使用的海底纜線中現在無人使用的棄置線路，現在成了傑諾姆斯的祕密通訊管道。

「不是透過通訊器，直接當面與真由理小姐說的，就是這句話。偏偏就是『我討厭你』喔。明明就還有其他更適當的說法吧。明明就還有其他很多、很美好的話語纔對。」

葬禮結束後，參加的軍人三五成羣各自離去。其中也包含了阿凱伊與多爾吉的身影。玲音等訓練生將搭乘這艘船艦回到達爾溫基地，因此便在此當場目送兩人轉乘其他船艦。

流著淚的兩名少女擁抱著彼此。

「您是指馬克里爾吧？」

玲音仔細敘述了自去年八月底於磐都宇宙島近海的初次遭遇、至月球背面宙域的交戰，以及這次的戰鬥中得到的觀察結果。

朱理將掉著淚的玲音攬入懷中。

「我的問題並非針對測驗新裝備這件事。如果目的是測試裝置，那麼應該不需要像這次的作戰吧？」

讓朱理就連「打起精神來」之類的話都說不出口。

面對著操縱面板的希亞向羅佩斯報告通訊的僞裝加密已經完成。

「……我明白了。我先離開了。」

多爾吉開阿凱伊的玩笑，試著抹去這叫人難堪的氣氛。

玲音與朱理、蒼生也都參加了葬禮。玲音強忍著淚水，目送真由理的遺體遵循古老的傳統隨著海潮逐漸遠去。

因爲那笑容看起來是那麼的哀働。

羅佩斯心底也明白她想說什麼。然而他也無法不發問，如果他什麼也不問，希亞大概會一直站在艦橋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