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光原書
《月之誓約與原書的公主》 · 樋口用考 · 1.3萬 字
(薇拉……芙斯卡……?)
盡海在心中反覆米格露說過的話。
終於,甕土所說的話,從他記憶中睡醒過來。
『月光原書』。
從月亮出現的少女。擁有能自由改變世界真理的能力,然後因爲那樣被西魯納帝卡當成目標,在五千年之間一直重複着生與死的少女。
不管死幾次,一定會復活……
(那就是夜火嗎……?她不是龍人……?)
盡海狼狽地直接往上看夜火的臉。
「到底是怎麼回事,夜火?你……不是應該沒有擁有任何力量纔對嗎?」
「…………」
「還有,作爲我的青梅竹馬……一直,一起生活過來,對吧……?」
他說着說着,隨着語氣逐漸變輕,最後變成毫無自信的口吻。
夜火沒有做任何回答,只是將視線朝着自己的胸前,靜靜地往下看。
跟兩人成爲對比,米格露因爲興奮,聲音變得很激烈,指手劃腳地說。
「司馬·盡海!你剛纔也看到了吧?她發出來的白光!……她同時用那個做了兩件事給我看叫了。在『再構築』你的血液的同時,還在一瞬間將我的月光蝶一掃而空。那是遠遠比你左手變出來的魔術還要強的力量啊!……這個絕對不可能是被限定只有一種力量的『魔手』。雖這麼說,那個威力並不是魔術。這樣的話,結論只有一個呀。這是僅限於『薇拉芙斯卡』使用,能改變世界所有法則的力量,『森羅月光』啊!」
「……你在說什麼啊?」
「要確認的話很簡單。」
對米格露興奮的樣子而無言、聲音充滿憤怒的盡海,米格露將『蛋』取出來,朝向夜火,像在炫耀似的舉起來給她看。
看着那個,盡海呆住了。
(對喔。如果夜火真的是『薇拉芙斯卡』的話,就無法違抗那個蛋的持有者的命令。)
在無意識之間,從盡海的口中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
另一方面,夜火不是在自己的座位,而是硬是接受盡海的視線,站在黑板的前面。兩手放在教桌上,小小地嘆息。
但是,夜火維持移開的視線,終於開口。
最先有動作的果然還是米格露。
「因爲你曾經有一度身體都幾乎都變成血液。那個時候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意識應該是會斷絕的。那個是指……你這個存在的消失。也可以說成是靈魂的消滅。如果你有體會到那種斷絕的話……」
「嗚……」
盡海即使全身像是被看不見的瓦礫給掩埋,一邊像喘息般呼吸着,還是繼續看着夜火。
從外面看起來,教室裏好像沒人的樣子。
只是,在夜火掌中的蛋,在一瞬間被光芒纏繞住之後,馬上變成成熟的紅蘋果。
在屏住呼吸,凝視着眼前狀況的盡海面前,米格露有如低喃般地說。
夜火就在自己的眼前,即使充滿悲傷,還是對自己露出溫和的笑容。
一瞬間,手掌的上方聚集了一團光芒。
他的心中隱約地浮現沒多久之前夜火所說的話。
馬上,米格露又提出要求。
是跟剛纔包覆夜火全身的光很相似的光芒。
兩人都沒有動,維持了短暫的沉默。
「……知道了。」
連回憶也是。
米格露輕輕地跳過滿是血灘的地板,搖着傘,走出房間。還躺夜火膝蓋上的盡海靜靜地仰視着夜火的臉。
「……要去校舍嗎?」
宛如倒塌的枯樹一般,那個氛圍也是,聲音也是,充滿了不安。
那個態度,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再來,把那個變成蘋果。」
(……做出結論還太早了。)
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崩壞的就不是隻有她的存在而已。
在這個瞬間,他心中的「天辻·夜火」崩壞了。
「…………」
「我很同情你喔。因爲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不過……她呀,不是可以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存在呀。這點請你理解。然後,忘掉她吧。」
「這對我說,真是幸運的偶然呀。但是……對你們來說也是必然的喲。就算我沒有來,總有一天會有誰嗅出『薇拉芙斯卡』的存在而來。那樣的話你們的生活就鐵定會被破壞得很厲害吧。」
「是嗎?那樣的話就太好了……雖然我的力量確實很強,但卻無法修復已經消失的靈魂。你還是到現在爲止的盡海,不是我所創造出的另一個盡海。所以,現在死在這裏的人們……我無法讓他們復活。」
最重要的是,如果照米格露所說,應該也沒多少時間了。
他許下一縷希望。
所以自已纔會什麼都不知道,像普通人一樣生活着,然後她再親近我嗎?還有那張照片裏的少女,恐怕……
盡海果然還是什麼都答不出來。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盡海,只能往上看着夜火的臉。
「啊啊……因爲比起那個房間,我比較能夠心平氣和地聽。」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全部,好好地告訴我。」
那些,完全正確。
這樣的話……該不會自己到現在爲止的記憶也有被改寫掉的部分?
夜火深呼吸了好幾次。
得到『薇拉芙斯卡』的米格露應該是把包圍解開了吧。只要有了蛋,連甕土也沒什麼好怕的吧。
「……什麼意思?」
然後同時,在他的思考中有個可怕的想像正轉啊轉地開始猛烈產生。
夜火用很細小的聲音回答。
「……那,開始吧。」
如果說出事實,盡海心中的自己會崩壞。
米格露看着那些,微微地皺眉後,接着轉向盡海。
夜火更加不發一語。好像就是不想服從那個似的。
「嗯……」
盡海把頭轉回,回想起那個狀況。
沒有變的是天空中仍舊有無數的彩色蝴蝶飛舞着。
「我說……盡海。你有意識嗎?」
盡海自己先開口了。在精神上他已經沒有可以沉默等待的充裕了。
「……」
只不過跟剛纔有些不同,那個覆蓋住學園、像繭一樣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因爲見到這些,盡海在感情上總算變得可以讓步了。
出了塔,穿過森林之後,學園的土地被寂靜給包圍。
這個場合正是好時機。
只是夜火卻……對盡海的視線感到痛苦似地將目光移開。
然後,抵達與漆黑一同聲立着的校舍。
夜火暫時移開視線,保持沉默。
「……嗯。」
隨着話語,『蛋』微微地發着光。
一邊走在石磚路上,夜火問。
就像平常一樣……大概只有一直都沒變的月光,正照亮着周圍。
他將兩手放在胸前,一次、兩次、胸部大大地伸縮。
確認完那個之後,他總算操控住顫抖的嘴脣回答了。
兩人蹣跚地像夢遊病患一樣走着。跟來的時候一樣,不發一語。
「啊啊……沒事。並沒有那樣的感覺。」
確實那個時候,自己的意識明明快要消失了,卻沒有被切斷。
蘋果從顫抖的夜火手上掉落到滿是血水的地板上後,無軌道地滾着。
「我給你一點時間。在那之間,你跟司馬·盡海說再見吧。然後結束了之後,循着『蛋』的魔力來我等待的場所。是你的話,那點小事應該做得到吧?在那之後,一起去菈菈亞那裏吧。千萬不可以自殺,懂了嗎?」
「……那麼,這次是真的再見了。司馬·盡海。」
「…………」
雖然叫作夜火的存在已經崩壞了……但並不是就此消失了。
只是,像這樣永遠的躺着也不是辦法。
沒有聲音、沒有溫度。小小的,像月光一樣的光芒。
* * *
然後,過了一下子『蛋』開始發光。
盡海還是不說話,走到自己的座位之後,在桌子上坐了下來。
「總之……全部都告訴我吧。你的事情、我的事情、全部。」
她應該是盡全力,考慮到自己的心情。
將那些說給自已聽之後,盡海微微地點頭,隨着嘆息一起將話說出來。
兩人發現就那樣開着沒關的窗戶,從那裏進入自己的教室。
留下來的學生們肯定都依照夜警局的指示,正在某個地方避難。
也許自己活到現在的歲月會被完完全全地否定掉也說不定。
盡海的視線被那現像給吸引了過去,這次換成夜火將低下的視線往上抬,好像在哀求什麼似的看着米格露。
據說夜火的……『薇拉芙斯卡』的那個光芒可以自由地改寫這個世界的所有法則。
沒有開燈。
然後,米格露並沒有接受地搖頭,夜火只好像沒有辦法似地將右手靜靜地朝米格露的方向伸出去。
「……也是。」
米格露對愕然的盡海露出「你看吧」的笑容。
她用自己的言語承認米格露所說的都是事實。
希望她可以否定一切。
那樣一想,盡海害怕得受不了。
她再度呼叫夜火。
「那麼。」
……片刻,在三人之間,只有假的月光滿溢着。
然後,當那個消失的時候……
夜火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了……那麼,變一顆雞蛋出來看看。」
一顆茶色的蛋完美無瑕地橫放在那邊。
然後,小小的嘴脣怯怯地說着話。
在寬敞的天空看得見月亮。
「怎麼會……」
「對,就從那裏開始……」
白晳的喉嚨像下定決心般吞了一口口水而動了一下。
「我說,盡海。我……不是真的。我不是真的天辻·夜火。」
「…………」
雖然盡海有預想過了,重新從她的嘴裏聽到那些,還是不由自主地大大地深呼吸。
接着,他用手抓着一不小心就會很混亂的腦袋,像在確認般地回問。
「也就是說夜火……不,你是……『薇拉芙斯卡』嗎?」
被盡海叫『薇拉芙斯卡』的她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後,沒有辦法地點了點頭。
「嗯。我是被稱爲『薇拉芙斯卡』的存在……真正的名字,我不知道。因爲從很久以前就忘記了。」
「……這樣啊。」
盡海小小喘了口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臉,因爲緊張感而感到喉嚨很渴,並進一步發問。「那麼……真正的天辻·夜火去了哪裏?」
隨着話語,盡海輕輕地咳嗽。
『薇拉芙斯卡』想要苦笑卻失敗了,歪斜着嘴脣。
「就算我叫你平靜,也是沒辦法的呢……我會按照順序告訴你的。」
靜靜的聲音滔滔地在教室開始說了起來。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我讓某個吸血鬼實現了一個願望。然後隨即受到其他的西魯納帝卡攻擊,變成行蹤不明……當時的那一部分,甕土姐有告訴你了吧?」
「那些幾乎是對的。說幾乎是因爲,只有一個不對的地方。……當時,我在那裏被實現願望的吸血鬼殺了。」
『薇拉芙斯卡』像是被記憶折磨着,眼神變得險惡,並用右手按着側頭部。
「當時的事情,我還記得很清楚……願望實現了,世界被黑暗包覆的瞬間,我突然就趴倒在石牀上。背上插着長槍。那時製作出『蛋』的吸血鬼,他的宅第已經被其他西魯納帝卡包圍了。因此自暴自棄的他吸了我的血。他以爲『也許可以擁有什麼力量』。明明就沒有那樣的事……」
「…………」
「……什麼?」
「等、等一下。」
「啊啊……」
「……反正我從以前就是就心機薄弱啦。」
結論是,甕土沒有告訴我,眼前的她的真實身分,而且還有所隱瞞。
「那就是我故意什麼也沒做,就以天辻·夜火的姿態出現在盡海的面前。然後如果被你拒絕的話……我就打算消失。」
「真正的,嗎?」
「現在的我呀,除了觸覺以外,其他都不正常。」
「十三年前,又在這個世界、日本降臨的我……」
盡海的身體微微顫抖。淡然訴說自己的死的她,視線彷彿帶有至今從沒看過的狂亂色彩。她在這五千年之間不斷重複着生與死這個事實比什麼都還要讓盡海的感覺凍結住。實在無法想像。
可是那個時候,盡海立刻想起那張照片上的少女。
「那些,我想不起來。因爲殘留在重複轉生的我的記憶中,大概有五次的人生而已。我到底是什麼人……現在也早就沒有人知道了。不管怎樣,我又再度降臨的時候,世界已經過了七個年頭。從現在算起的……十三年前。」
「我不想來到這個世界。不管死幾次、被殺幾次都結束不了的世界。永遠都是被追着跑,被壓制住自我的世界。就是那樣。我想說乾脆在某個地方將自己封閉起來。但是不行。因爲我的力量無法使用在我自已身上。」
果然,自己的記憶……被更換過了嗎?
「被殺,在意識完全中斷之後,我又再度轉生……說是轉生,卻不是作爲人類的孩子被生出來之類的。我只是爲了要控制那個月亮的系統之一罷了。只是用三歲左右的模樣啪搭地出現而已。然後,跟人類一樣老去,最後死亡。」
「我知道那算是偷取真的天辻·夜火所擁有的東西。我自己也覺得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因爲我奪走的是不管是誰都只擁有一個的東西。一旦消失了,用我的力量也修復不了。所以那是,我的罪。剛剛我說過了吧?一旦說出來,我會變得受不了自己的罪惡。」
「那……」
青梅竹馬明明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我卻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周圍的空氣再度下沉,有段時間像凍結了似地,無法動彈。
看慣的微笑浮在半空中。
「你操縱了我的雙親跟真正夜火雙親的記憶吧。」
「該不會是……生、生孩子?」
他穩住顫抖的心情,一邊催促。
(這樣的話,果然她說的是對的嗎……)
不管怎麼說,那樣的事情有可能嗎?
「那個時候,我偶然……遇見了真正的天辻·夜火。」
「若不那樣做的話,將我的存在硬插進去是不可能的。」
『薇拉芙斯卡』被盡海的視線給壓倒,低着頭肯定。
「……覺得很厭煩。」
『薇拉芙斯卡』又再次浮上淺笑。
「雖然說不正常,卻沒有致命的功能障礙。所以只是生活的話沒問題。盡海沒有發現也不奇怪呀。」
「嗯……?」
盡海沉默,雙手腕交疊。
「雖然那樣說是沒錯……」
盡海一回問,她無力地點頭。
微笑,好像有點不同。他一邊將身體向後仰,一邊回答。
「……是嗎?」
「所以,我一直在想。看能不能想到可以安穩生活的方法。就算只有一點也好,看能不能從持續了幾千年這生生死死的生活中逃脫出來。然後,可以的話……我想跟某個人有所接觸。」隨着「某個人」這詞說出口,她的視線捕捉了盡海。
「…………」
被吹動的一團雲將月亮覆蓋住了。
剌眼的是,月光嗎?
(所以那個夜晚給她們看『月之蛋』的時候,甕土姐纔會往她那邊看啊。)
接着夜火做出比平常還要成熟的笑容,輕輕地搖頭。
盡海稍微將聲音壓低,專注地看着她。
青梅竹馬的變化也是,那個異常的事情也是,他恨自己太沒有注意力了。
呼吸在月光之中淡淡地溶解。
「……嗯,對。」
「……然後呢?」
鬆了一口氣的盡海突然發現教室急速暗了下來,於是往窗外一看。
「然後,將周圍的環境整頓好之後,剩下的就是……盡海。你了。」
她伸出雪白的雙手,包覆住盡海的左手後拉着。
「另一方面,我只有跟甕土姐直接見面並把事情都告訴了她。因爲若不那樣做,在某些場合我的真實身分也許會穿幫也說不定。她很同情我的遭遇,然後替我做了許多安排。當然,也打算過要以龍人的身分……」
『薇拉芙斯卡』理解到那樣的盡海的感情,嘴角做出笑容並搖頭。
說起十三年前,正是那個記憶的時候。
盡海眯起眼睛。
假設她操控了記憶,也說了謊的話,「真正的天辻·夜火」的記憶存在於自己的腦中,就有點不自然了。
不知何時,『薇拉芙斯卡』已經走到自己的眼前。
對這假想以外的告白,盡海呆呆地提高聲音。
盡海兩手交疊並歪頭,終於想到了某件事情,臉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她的微笑變成悲傷的表情。
『薇拉芙斯卡』再度開口。
「……嗯?」
「然後啊,我看着悲傷的四個大人,就這樣想。『反正都是那樣的話,還是因我的存在可以讓某人感到欣喜的好』。我所想到的,就是成爲天辻·夜火。」
只是雖然盡海的身體比起平常情緒高昂,他卻感到寒氣跑遍背部,身體顫抖。
「你,一直都過着普通的生活對吧?還是說,明明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我卻沒有發現嗎?」如果真是那樣,盡海打從心底想要揍自己。
失去了月光的教室被昏暗吞沒,連互相的樣子也都只能隱約看見。
「不過,看着剩下一個人的盡海,我想到了。本來已經爲了自己,玩弄人的記憶改變了世界。再那樣做好嗎?而且,不管怎樣如果我離開這裏的時候,所有的記
「……其實啊,那也是有理由的。」
憶都消失的話,就會變成沒有人記得真正的天辻·夜火。那樣的話,方向也太……偏離了。還有一點,我決定賭賭看……」
從正面接收到視線,盡海不禁吞了一口氣。
『薇拉芙斯卡』淺淺地笑了。有些喘息地說道。
盡海不悅地說完,『薇拉芙斯卡』又微笑了。
對於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事實,盡海不禁沉默。
她的視線再度朝向這邊。
也不可能會做那麼鮮明的夢吧。
恐怕,沒有。如果沒有可以成爲根據的過去的記憶,現在的現實就算是不對的,也無法否定。
(……十三年前嗎?)
談話清澈地繼續着。
「……盡海也從甕土姐那邊聽說『月之蛋』的事情了吧?二十年前的我,四種感覺的器官被挖走,被封進了那個蛋的裏面。那大概影響到現在的我。」
就算是小孩子,也會注意到那樣的事情纔對啊……
這幾天,大概因爲狀況的變化,從記憶深處浮現「真正的天辻·夜火」的記憶。
只是,怎麼都很難相信自己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
『薇拉芙斯卡』用像是把感情幽禁起來的淡淡口吻繼續說。
「啊?」
他低頭陷入沉思。
「那,你……以前曾經是人類嗎?」
「但是,盡海什麼也沒說,對待我就好像跟真正的天辻·夜火一樣。可能是因爲太小了,所以不知道吧。我就這樣一直跟盡海在一起了。」
狼狽的盡海將手舉高,阻止了她說下去。
被問了之後,她帶着憂愁的雙眉微微地皺了起來。
* * *
「啊、啊啊……那是因爲你喜歡……」
說着,『薇拉芙斯卡』的表情有些扭曲,她不經意地低頭。
盡海喫驚地回問。不管怎樣,那個做法也亂來了吧?
「嗯。她從跟我相遇之前就是盡海的青梅竹馬,也是貨真價實的龍人。大概也擁有力量。但因爲她是龍人,所以有必須要做的事情。……那個,盡海應該也知道纔對。上次,甕土姐也說過了對吧?」
如果實際上她有操控我的記憶,卻騙我說「沒有」的話,自已有方法可以拆穿嗎?
「因爲還很小嘛,沒有辦法。」
「她在三歲的時候,被迫與雙親分開,被帶去天辻的本家。她剩下來的雙親一直都很悲傷。盡海的雙親也跟着一起悲傷,連悄悄地窺見到這些的我也跟着悲傷了起來。雖然只有盡海好像對事情不太理解的樣子……」
「嗯嗯,對。」
盡海這回稍微動了身體,視線搖晃。
正在煩惱的盡海突然感覺到有個影子照射過來,於是將臉抬起來。
然而,像這樣看着,會覺得真正身分暴露後的她所散發出來的陰暗氣息,是從悠久的歲月中一直被不斷傷害所刻劃出來的。
他覺得耳朵中好像響起了沙沙沙的那個雨聲。
盡海注視着她的剪影。
「一直……都跟我握着手呢,盡海。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真的是,一直。」
「厭煩?」
「那,倒底是什麼……不正常?」
影子微微地動了。
「……現在的,我呀。無法抓住人的個性。」
「個性?」
無法理解的盡海像鸚鵡照話學話似地反問。
她放下盡海的手,拉開距離,面向他。
黑暗分開了兩人。
「比方說呢……我不知道盡海的臉長什麼樣喔。」
「——啊?」
對於比起剛纔更出乎預想之外的話,盡海這次把嘴張開。
『薇拉芙斯卡』宛如自嘲般地笑了。
「尤其是視覺,真的很嚴重呢……我的眼睛無論看誰,都會看成是沒有凹凸、像沒有眼睛鼻子嘴巴的野篦坊妖怪。看圖或是照片也是如此。我沒有辦法辨識人類的臉。……所以如果盡海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站在那裏的話,我也分辨不出是你還是別人。不過最近變得可以依照體格跟衣服的不同分辨了。」
「啊……!」
聽到這裏,盡海不禁大喫一驚。
(這樣啊……她記不住別人的臉,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那樣的話,就可以理解了。她的那個壞習慣,原來不是精神方面,只是單純因爲欠缺感覺,做不到罷了。
難怪怎麼糾正也沒有用。
然後還有一項,就是她那異常的味覺。
那個也是,一開始感覺已經很奇怪的話,就能夠理解。
她……確實是,「不正常」。
盡海的呼吸暫時停止。
她用撫慰般的聲音對手微微顫抖的盡海說。
盡海沮喪地垂下肩膀,視線匍匐於地板然後想要說些什麼,張開口,僵硬住。
米格露所說的話剌進盡海的心。
甦醒的記憶從盡海腦海深處湧上來,其熱度讓他不禁吐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是自己本身將記憶篡改了。
在黑暗中,雖然只有一點距離,但無論怎麼凝視都無法判別她的表情。
一邊擺動裙子,一邊往後退了三步。
接着,再度朝『薇拉芙斯卡』看去——
『你們是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命運』……
就在盡海領會的同時,另一方面『薇拉芙斯卡』低着頭,輕輕地在附近的桌子上坐下來。
「對我來說……就像撥開了黑暗,見到光明。如果沒有盡海的話,我就無法像這樣樂在普通的生活之中了。」
那樣一想,冷汗從盡海的脖子後面滑落下來。
「……你啊。」
那個時候,突然從窗外射進光線。雲飄開,月亮再度顯現姿態。
然後忽然間,那個光……被吸血鬼稱爲『森羅月光』的東西從她的手放了出來。
瞬間,盡海的心臓剌痛地響着,聽覺之中充滿了那個雨聲。
聽到最後這詞,盡海表情痛苦地站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這應該就是跟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然後,隨着一起生活的歲月之間,疑問淡去,最後消失。
……這個行動也是,現在來看就說得通了。
她說『我想牽手』。
「那、那是,那個……」
「我被高估了呢。」
(最後,嗎……)
盡海一瞬間歪了頭,但馬上就理解是在說從自己左手放出來那光芒的事,於是點點頭。
她所表明的祕密,跟記憶中的內容互相重疊,製造出一個光景。
「沒關係……是我一直對盡海隱瞞自已的真實身分的。所以就算甕土姐拿到『月之蛋』,我也沒有立即想要做些什麼。我在想,因爲如果那樣做的話,我的事情就會穿幫了。……剛剛也是,即使『蛋』快要被奪走了,我也打算置之不理。那個『蛋』只要不在我面前使用,就沒有效果。所以……」
「咦?……啊。」
……只是,現在的狀況確不允許他持續那個興奮。
夜火看了之後微笑,輕快地放開盡海的手。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應該是不會沒抱持疑問纔對。
她一邊微笑,一邊哭泣。
在這個瞬間,自己的左手對她來說,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手」。
她很寶貝似地用兩手握住盡海的左手,不想放開。
「我相信盡海。」
因爲亢奮,盡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啊。)
盡海慌張地想要將手抽回去,但『薇拉芙斯卡』卻牢牢地抓着,毫不放手。然後溫柔地問。「我說,盡海。你知道你左手光芒的事情吧。」
「謝謝你,盡海……到現在爲止,一直都……」
「嗯。將我,盡情的抱住吧。這樣的話,我就能感受到截至目前爲止最確實的盡海了。」
要是自己有注意到的話,就能爲她做更多事情了不是嗎?
面對面被這樣說,盡海不禁害羞地抓抓頭。
但是,在他沒能開口之間,她先開口了。
「啊啊……」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盡海雖然覺得那個請求很不可思議,卻還是照她所說,將左手伸出去。
盡海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對微微的月光也有所反應,他不自覺地將臉轉過去。
他也一直都想那樣做。不是隻有在身邊而已。想要用更多的各種形式跟她接觸。
(明明有機會可以注意,卻沒注意到嗎……)
三歲的那個夜晚。還有,自己所遺忘的事情。
那樣想着,他非常震驚。
接着,理解她的意思之後,他臉整個紅了起來。
「跟盡海相遇之後,我一點也不寂寞。因爲你總是給我,除了我之外的存在感。對於唯一被留下來的,我的觸覺來說。……我只有在跟盡海牽着手的時候,才能明確地感受到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的存在。盡海的手,真的,很溫暖,又溫柔……」
(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想問她。問說『你真的是夜火嗎?』。)
夜火舉起一根手指。
夜火柔和地微笑。
「我二直,都想這麼做……我呀,想要徹底的剌激。」
那個,滿月的夜晚。
「……是什麼?」
同時,在記憶中,被刪除了細節,只剩下如幻想般的風景與『薇拉芙斯卡』的樣子而已……
「可以嗎?這個……『薇拉芙斯卡』說不要過度使用的力量……」
雙親們都叫她夜火。可是那個夜火卻不是『夜火』。
『薇拉芙斯卡』朝這邊凝視着,輕輕地笑了之後又與盡海拉開一些距離。
同時,血液好像從脖子的血管一齊放出來似的,全身升起強烈的熱氣。
在講着話的期間,光收了進去。
然後,她有點淘氣地笑了。
「我說,盡海。最後我有個請求……可以聽我說嗎?」
「以被吸血鬼奪走作爲交換,我還想再稍微繼續跟盡海在一起。」
眼皮有點紅紅的。
但是,自己是不一樣的。
微薄的記憶的片段,將十三年前與現在連繫在一起。
結果,盡海看着她脆弱的樣子,錯過提出疑問的機會了。
『薇拉芙斯卡』又掛慮起盡海,一邊擦擦眼睛,一邊搖頭。
「月的力量真的很強,使用過度的話本人也會受到影響。具體上來說,精神會耗損。這個光因爲具有非常無垢的性質,受到那個的影響,盡海身體中所擁有的東西會逐一消失。像感情、記憶之類的。雖然我是被製作成可以忍受那樣的事情,但盡海就不行了。所以,千萬要注意不要使用過度喔。」
「這、這是……」
「……但是啊。」
盡海靜靜地傾聽她的話。
對她這意想不到的請求,盡海瞪大眼睛,發出奇妙的聲音。
盡海不經意地問道。
「盡海的左手呀,因爲一直跟我牽着,所以稍微含有我的力量。比起這樣說,可能在不知什麼時候我許下了願望吧。請給予能夠保護盡海的力量。然後,這個力量也防禦了那個蝴蝶。……現在,我會將那個力量的性質稍微改變,讓它可以按照盡海的意思來控制。只要用手觸摸,無論什麼願望都可以實現喔。不過,有一點要注意。」
「啊、啊啊……」
「嗯!?……」
她還留有淚痕的臉頰染上紅暈,優美地將兩手大大打開。
可是,光並沒有消失。
連臉的形狀也不清楚。只有被塗黒的影子隱約可見。
「什!?」
跳起來的心在肩膀附近咚咚地鼓動着,全身開始傳來那個震動。
……個性不存在,無臉的世界。也就是說,她所看到的光景,就是這些。
反射着閃耀月光的黑髮飄動。
「唔……」
她走向說不出話的盡海,用兩手輕輕握了他的左手。
(原來如此……所以我纔會記得那一晚的事情啊……)
仔細一看,發光的並不是她的手,而是盡海自己的左手。
所以纔會一直殘留在記憶中。
聽到說「要去很遠的地方」,曾經一度哭着告別的『夜火』,以完全不同的樣貌突然回來,讓他嚇了一跳。
盡海跟小小的夜火……不,跟代替夜火、年幼的『薇拉芙斯卡』一起在庭園裏。那個時候雙方的雙親就已經將她認定爲是『夜火』了,恐怕是記憶被操控了吧。
她吸鼻子的聲音微微響起。
「……嗯。」
「十三年前,又再度降臨到這個世界的我最感到絕望的,就是這些現象。遇到的人每一個都是沒有臉孔,一樣的聲音、一樣的味道……好像來到娃娃排排站的場所一般,令我堂息。世界雖然是夜晚,但我的周圍纔是真正的黑暗之中。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看起來都像是娃娃,真正的黑暗……」
『薇拉芙斯卡』將逐漸變弱的聲音努力地擠出來,繼續說道。
這非常明顯,是告別的招呼。
「對啊。高估你了。」
她帶着微笑的雪白臉頰,在發着光的同時可以看到兩道痕跡。
一想到這個,剛纔膨脹的心情就一口氣消退了。
月光,冰冷。
盡海深呼吸了好幾次,讓充滿冰冷的心慢慢平靜下來。然後,用蹣跚的腳步,朝着大大張開手的她前進。互相對看的她的臉上,正浮現平靜的笑容。
盡海也儘可能的做出那樣的笑容給她看。
接着,自己也將兩手打開……但全身卻僵硬住了。
(呃……手要放在哪裏纔好?)
要抱住腰,還是繞住肩膀呢?這是個問題。
看盡海那個樣子,『薇拉芙斯卡』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放哪裏都好啊。不過,要確實地繞到背後喔。」
「嗯、嗯……那,就這樣做。」
一邊結巴地回答,盡海兩手生硬地環繞住她的肩膀。雙手在她背後交疊,將她放進懷中。
兩人肩膀互相碰觸,臉則是交錯。
同時,她的手繞到盡海的背部,將柔軟的身體貼到盡海身上。
「……嗯。」
她好像很舒服似地輕輕嘆了氣。臉盡情地埋在盡海的肩膀上。
就如字面一般,用全身去感受他的存在。
另一方面,盡海擔心自己心臟強烈的鼓動聲會不會被她聽見,一邊加強兩手的力量。
然後,他同時想到。
確實,就像杜麻說的,言語就是愛。不過,那樣無法全部傳達。
青梅竹馬少女的柔軟與溫度。還有淡淡飄着的甜香。
「……盡海。」
在思考時,意識像在閃爍般,停止又繼續。
雖然這樣說,事到如今能仰賴的也只有這個了。
結果,他失去了意識。
「夜、夜火……!」
「不行。」
所以……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被奪走啊。不如說……」
可能是跟進來的時候一樣,從窗戶出去了吧。
花了一點時間才知道自己被親了。
「其實最好的應該是在這個時間點,讓盡海殺了我。這樣的話我就能從最大的痛苦逃開了。
特意在她眼前說了「一起去」之後,事到如今已經不隱瞞力量的她,無論如何也要阻止自己她就是那種性格啊。
全部都是接觸後才知道的。
終於,因爲彼此的熱度,在接觸的部份開始微微滲出汗水。
「雖然我給了你左手力量,這樣說或許很奇怪也說不定……但是盡海不能再跟這邊的世界扯上關係了。」
盡海再度叫出那個名字。
對於她至今都不曾做出的直接行動,盡海呆住了。
真的只是一點點,用嘴脣輕輕地碰到而已。
兩個人就暫時像這樣動也不動的,去感受彼此的所在。
只是,目擊這光景的盡海有一瞬間猶豫了。
「抱歉了,盡海……一直在道歉,對不起。但是……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因爲你是在五千年時光流逝的盡頭,唯一出現、我最重要的人。」
「嗚!」
而睡魔猛烈地襲擊盡海。
他拖着動彈不得的身體,想要與之抵抗。
一邊在心中念着,他將左手放在頭上。
他將可以發動的意識全部集中在左手。
她有點落寞地微笑。
四肢無力的全身一邊混亂着,他再度呼喚那個名字。
「兩個人一起的話,如果順利的話,至少能將那個蛋奪回來。那樣一來,
就算她不是『真正的夜火』,對自己來說,她就是『夜火』。
儘管如此,她卻一步也沒動。
「但是啊,夜火……」
可是……我不想讓盡海去殺人。所以……你暫時睡一下吧。兩小時後就會醒來的。」
原因是,現在的自己……就等同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對了……我不是有夜火給我的力量嗎……)
他許下那個願望。
在這十三年之間,到底唸了這個名字多少次了呢?
對於趴倒在地的盡海,不管是叫他、抱起他,都是不可以的。
「不可以喲。我從盡海跟真正的夜火奪走的東西,不得不歸還。回憶、人生等等……所以,現在必須將那些歸還了。」
「……已經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只要我在,今後將會有更多的西魯納帝卡跑來。那樣,盡海就會失去原來的生活。所以我要離開這裏。」
一邊那樣說着,『薇拉芙斯卡』讓盡海仰躺在地板上。
『薇拉芙斯卡』用平靜的口吻,乾脆地拒絕了。
那不單單隻有司馬·盡海的事情而已。
同時,他的臉頰被有點溼潤的柔軟的東西給貼上。
不是西魯納帝卡、薇拉芙斯卡那種名詞。
「啊……」
「……我說。」
照着想法行動吧。
用兩手抓住肩膀並用力握住,想要催促自己醒過來。
有一個影子坐在聳立於窗外操場的樹上,專注地看着那兩人的樣子。
他甚至還想這麼想。
「不……」
無處可發拽的感情,從失去血色的嘴脣滿溢、滴落。
『如果可以遵守這些的話,留在這裏也無妨。』
「盡海……真的謝謝你。這十三年間我一直都很快樂。所以就這樣原諒我,好嗎隨着好像要消失般的聲音,她的影子覆蓋住盡海的視野。
「——這樣,就好。」
耳邊能感覺到她嘴脣在動。
在看到他失去意識昏過去那令人無法忍耐的樣子,她從樹枝上站了起來。
在那個瞬間,他的身體被強烈的倦怠感襲擊。
跟甕土很像的打扮一是位高個子的少女。
然後她就從盡海的視線中消失了。
「可惡……!」
接着,可以聽見宛如在小跳躍的腳步聲。
「不要……再叫我『夜火』了。」
一湧而上的思慕浪濤,讓她興奮地全身顫抖。
正當那個時候,少女的心中有甜美的熱情擴散開來。
「夜、火……!」
另一方面,夜火用兩手將頭髮梳上去,動了身體站起來,微微地搖頭。
就像她的光一樣。
只是,就在差一點的時候,她想起甕土交代的話,打消了念頭。
即使那樣,誰也沒有分開的意思……
她沒有可以到破壞現在的世界來表明自己存在的勇氣。
是唯一的夜火。除了她沒有別人。
(如果是什麼都能實現的力量的話,現在就馬上爲了我,讓我可以動吧!)
* * *
接着,在模糊的視野中,左手開始發出模糊的光芒。
既然沒有使用過,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在那麼思考的瞬間,她緊緊地咬住嘴脣。
『絕對不能讓自己的樣子被看到。』
那是隻要碰觸,就什麼都能達成的力量。
對,自己是不能過去的。
盡海焦急的咒罵,對自己的失敗感到憤恨。
雙手雙腳完全使不上力氣,變成身體靠在夜火身上的姿態。
跟那個夜晚一樣,在月光下。
『司馬·盡海他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出手。』
盡海用帶着熱度的聲音想要說服她。
可是,循環在頭部的舒暢在感覺之中慢慢擴散開來,眼見就要斷絕盡海的意識。
然而,夜火只是跨過肩膀搖頭。
搞不好用這個力量有可能將她的力量抵銷掉。
他努力轉動眼球,看了自己繞在她背後的雙手後,白光剌入視線之中。
(……呃!)
盡海想進一步勸說。
然後,盡海像在喃喃細語般說。
瞬間,白色的閃光從盡海的額頭貫穿到頭頂。
如此舒服的事情,爲何至今都沒有做過呢?
「我也一起去吸血鬼那裏。」
她用戰慄的嘴脣,小聲地自言自語。然後輕輕一躍,消失在永遠的夜晚之中。
醒目的是那一頭宛如燃燒的火焰般,捲毛的紅髮。體形整體上像小孩子般,很纖細。她用擔心的神色看着盡海使用力量。
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這樣……有賭賭看的價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