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之蛋

盡海和杜麻閒聊到跟昨天差不多的時間之後，終於走出明誠堂。

跟杜麻一起回到她位於站前商店街的家，並在那邊告別。

「反正要喫，要不要去喫飯？我家那小個子老爹會捏『上等』的壽司喔。」

「不了，搞不好夜火已經回來了也說不定……今天我先回去了。下次我再跟夜火一起去。」變成一個人的盡海打算隨便買些晚餐，便朝商店街走去。

一如往常，周圍擠滿了在黃昏前來買東西的人潮。

（……嗯？）

盡海注意到有個外型顯眼的人類混在人羣之中。

明明是夏天，男子卻裹着類似軍服的厚外套，他彷彿用那個厚度推開人潮走着。以擦身而過的視線可清楚看出在他身體的各處都掛着銀製的飾品。

盡海覺得有些意外，在心中喃喃自語。

（是夜警局……真稀奇。）

「夜警局」直屬於龍人，專門執行他們的命令，也就是所謂的特殊部隊。

在其工作的性質上，由於對手是西魯納帝卡，因此據說也有會使用魔術的人。

也因爲這樣，他們很少會出現在一般市民的面前。

（不可能是出來買晚餐吧……）

在想着有的沒的盡海心中升起些許對吸血鬼的恐懼感。

首先想到的，還是夜火的臉。

（……如果沒有什麼事就好了。）

在意的想法宛如卡在喉嚨的魚剌般令他感到不舒服，買了新鮮的鯖魚後，盡海快步地離開商店街。

接下來就是今天早上也走過，平常的那條路。

在看慣的風景之中步行約十分鐘，就可以看到早就看膩的自己家。

那種事情，大概是不可能的。

（只是剛好我沒注意到而已……這樣想可以嗎……？）

果然是門鈴。

真慘，老是覺得牽手這件事情很丟臉，等到一個人的時候就變成這樣。

整體上是灰褐色，遠看是也是像蛋的東西。

裏頭還附有裝飾用的鏈子，作工也是非常仔細、像薔薇的花莖般，到處都帶着剌。如果直接掛在脖子上的話，好像會受傷。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

但是對盡海來說，這是未曾體驗的狀況。

（不過，那傢伙的味覺很詭異就是了……）

把買回來的鯖魚切段、放在烤網上烤，然後做蘿蔔泥。

「……唉。」

箱底放有一張折成四等份的紙。看來似乎是信。

內容非常簡潔，而且可以明顯地看出匆忙寫下的潦草感。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因爲有夜火在的關係吧。

因爲彼此都於各自的人生中在一起最久。

「是爺爺寄來的……？」

早上吹的強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盡海的耳朵再度聽到微弱的鈴聲。

杜麻也那樣說過，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

「……咦？」

多久沒有一個人走路回家了？

雖然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是在逞強，不過盡海還是打開門鎖，穿過老舊的門進去房子裏。接着，他代替夜火做完打掃與洗衣服，開始準備晚餐。

「…………」

他一邊回答，一邊走出玄關。開燈後，在玻璃門的對面看到很眼熟的制服。看起來好像是郵差的樣子。

然後他也順便燙了菠菜。因爲青菜不夠。

盡海下意識地從玄關探出身，環顧了一下週邊，卻看不見他的蹤影。

寄件人是司馬知海。是住在東歐的那個爺爺的名字。

天乃原家是藉助力量給日本政府的龍人們之首領。

再說得那個一點，盡海本身其實也在懷疑。

就在盡海稍微往前走的當下，他再也無法壓抑湧上來的情感，於是一邊走一邊不安地朝四周張望。

雖然很努力回想，但是盡海卻怎樣也想不起來。大概是兩年前或三年前的事情了吧？

應該說是跟預想中的一樣嗎？家裏的燈還沒有亮。

「——咦？」

以前有被雙親叫寫了「爺爺，你好嗎」之類的信，但是沒有回信。

因此，有時候盡海會擔心爺爺該不會連自己出生的事情都不知道。

總覺得內心有股不平靜的感覺，盡海關上玻璃門後上鎖。

因爲要做馬鈴薯沙拉，他把馬鈴薯燙熟、洋蔥泡水、切火腿。

「嗯……嗯？這是什麼？」

不用說，這個老房子是沒有對講機之類的。

（就連父親離開家的時候，也沒有這麼寂寞啊……）

（那傢伙，有好好地把手機帶出門嗎？要是會晚回來的話，至少也聯絡一下吧。）

接着，他不自覺的歪頭。

一個人抑制思考也沒什麼效，於是一邊繼續想着一樣的事情，盡海緩緩地朝回家的路上前進。

結果，明明只是走回住慣的家而已，卻花了比平常還要多一倍的時間。

——就在那個時候。

乍看之下，是蛋。

照理說，送貨員應該會開車或騎車纔對，但連車子的排氣聲也沒聽見。

（夜火……應該不是。那傢伙有帶鑰匙。）

總之，就是一個形狀像蛋的飾品，這樣說可以吧？

盡海慌慌張張地在心中搖頭。

（……就想說可以慢條斯理地做家事吧。）

「嗯？」

盡海家的古老門鈴發出生鏽的響聲，告知有客人到來。

從口袋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沒有簡訊也沒有來電。

畢竟他到現在一次都沒收過爺爺寄來什麼。

就這樣，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的他無所事事，穿着制服就把身體埋進客廳的沙發裏。

非常安靜的夜晚。

從箱子拿出來的是一個奇妙形狀的物體。

周圍完全聽不到狗叫聲。

但是那也必須要有人喫，纔有動力煮。

送貨單也不是貼在蓋子上，只要一摸就翻了起來。

然後，「沒有牽手」的時間也是。

『……把沒有關係的你也捲進來，雖然我有些不忍心，但實在是沒有時間也沒有辦法了。請你將這個送到天乃原家。可以的話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只是很詭異的，完全沒有使用包裝紙或是固定蓋子的繩子之類的東西。

那是一個手工非常細膩，正方形的木箱。

看了一下時鐘，是晚上七點。早就過了平常的晚餐時間。

所以從今以後也應該是會一直在一起纔對……

他迅速地打開箱子。

像在意女兒門禁時間的老爸一般擔心着，同時彷彿爲了要壓抑住再度湧上的寂寥感似的，盡海將自己更陷入沙發。

盡海拿了筆簽名，送貨員收下籤單後遞來一個小箱子。

雖然是平常走的路，但卻奇妙地感到變寬了起來。

所以，盡海……只是單純覺得寂寞。

「…………」

一旦這樣想，剛剛纔收拾好的思緒又再度慢慢地在盡海的心中浮現。

一邊思考各種事情，盡海關上箱子的蓋子，將飾品放進口袋。

頂多大概知道天乃原家的龍人存在於學園裏，卻根本沒有機會認識。話說回來，爺爺和龍人之間是什麼關係……？

這些技巧有如行雲流水般地非常地快速。

當然，像盡海這種一般市民雖然知道他們的存在，卻不認識。

觸感溼潤，帶有光澤，類似神聖工藝品般的質感。

想不通的盡海微微皺眉，再次朝箱子裏尋找。

「真是莫名其妙，講那些……」

然後不禁瞪大眼。

（真的有爺爺這個人的存在嗎……？）

……應該是要那樣纔對。

該不會就這樣運送過來的吧？

一問之下，中年的送貨員低聲細語告知有一個收件人是盡海的郵包，想要請他收件簽名。

然後一查覺，自己正輕輕握着左手。

如果這是普通的家庭的話，收到親人寄來的東西，是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吧？

不知何時，送貨員的身影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從盡海的眼前消失了。

對面夜火的家也是黑漆漆的，她還沒有回家這件事情一目瞭然。

然後回到客廳，再度坐在沙發上，看着收到的箱子的送貨單。

但仔細瞧之後，其表面上有像是薔薇花瓣的雕刻。

（到今天早上爲止是那麼想的……不過，那個親戚到底是……）

宛如在追求自然存在於那裏的東西。

也可說是日本西魯納帝卡之王的立場的龍人的家族。

如果這樣的話……比方說夜火有了喜歡的人，並主動說要與我分開的話，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自己跟夜火是如此不曾「分開」過。

因爲是被迫需要，結果他已經完全成爲獨當一面的「家庭主夫」了。

「來了來了……」

面對這個突然送來的東西，盡海感到爺爺知道自己的存在之高昂情緒正靜靜地在心中騷動。

自己也覺得自己這種想法更丟臉。

盡海無言，這次則是抱着頭。

想到這些疑問的盡海打算要詢問送貨員，於是抬起頭。

原本應該是不變的夜之黑暗，總覺得在今天伴隨着從未見過的深沉，到處充斥。

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強烈地感到寂寞了。

（這次又是什麼事啊……？如果是推銷的話還真令人頭痛。）

盡海一邊搔着頭，將飾品塞入褲子口袋深處，走出玄關。

開燈之後，透過玻璃門可以看見對方的姿態。只是這一次，整體上只看到一個小小的影子，無法推測對方是誰。

但是至少看得出來不是夜火回來了。

盡海想着該如何接待不請自來的客人，緩緩地打開門。

「……請問是哪一位？」

玄關的微暗光線下顯現出一位少女。

首先，怎麼看都不像是日本人。

藍紫色的眼眸。帶着弄溼了的微卷小麥色頭髮，從脖子緊緊地覆蓋到肩膀。

包覆着嬌小身體的是裝飾有大量蕾絲的歌德風黑色洋裝。

然後洋裝上到處有像被蟲咬的小洞，從那些洞可以窺看到肌膚。

從她的脖子垂下兩個正八面體的墜飾，一個是藍色，另一個是紅色，正發出光芒閃爍着。

右手則拿着一把黑色的洋傘。最近不是叫洋傘，好像是叫月傘的樣子。

每當她像孩子般搖晃時，帶有蕾絲裝飾的衣服就會跟着輕飄飄地搖起來。

加上少女的臉型，整體的印象與其說是怪異，更接近幻想。

而且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白皮膚。

宛如結了冰塊一般，帶着寒冷的白。不是純白，是蒼白。

若要說氛圍的話，就是像是在夜裏行動的梟吧。

當然，盡海不認識她。

（該不會是夜火的親戚？……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夜火應該也會跟她在一起。）盡海正爲該如何應對而煩惱，少女忽然間就開口了。

被疑問纏住的盡海再度回想着與少女接觸的畫面。

一邊呻吟，盡海一邊用手摸身體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受傷的地方。

……到底過了多久呢？

一下子，記憶回來了。

「把剛纔的人類消除真是失敗啊……我應該慢慢地問出『蛋』的所在之處纔對。……在不趕快出去的話，在這街上有那個龍人哩。」

那大概是人類不會發出來的死亡顏色。

一步、又一步。

因爲從她的嘴脣可以看到像上弦月一樣細長的牙齒。那是人類不可能有的，異樣的犬齒。這所顯示的事實只有一個。

最近的就是正面的玄關，但如果要過去的話，就非得先經過那個房間不可。

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能做的。

（果然……她是吸血鬼。要是一個不小心，在這邊被當作糧食也不奇怪……）

周圍並沒有窗戶，找不到強行出去的方法。

同一時間，盡海屏住呼吸。

（等、等一下啊……）

一張開眼睛，在眼前延伸開來的是跟平常一樣，家裏的天花板。

一直穿着的制服到處都破了。

「——嗚！」

從嘴脣可以看見的長牙……

「嗚……」

＊　＊　＊

如果被發現的話……絕對是不願意去想像的結局在等着自己吧。

恐怕是被那個光給彈起來後撞倒在這裏。

——就在那個時候。

（她到底在做什麼……）

同時，他自然地領悟到少女的「真實身份」爲何。

看樣子好像是在自家的某個角落仰臥倒下的樣子。

這個疑問讓盡海稍微冷靜下來。

而且那個至今都沒有過的強烈感覺遍及全身，讓他身體失去自由，被釘在原地。

盡海覺得首先應該要看一下里面的樣子。他從門角鏈的細縫中悄悄地朝裏頭窺伺。那裏是平常只會偶爾進去打掃的爺爺書房。

還有，她的日文發音非常完美。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盡海這次則是閉上嘴。

那是純粹的恐怖。

（不要轉過來這邊……拜託不要轉過來啊……）

她就站在不遠處，什麼時候會回過頭來一點都不奇怪，這讓盡海的神經更加緊繃。

只不過，要從這個半開的門前穿過去，是最大的難關。

一邊動腦筋，盡海靜靜地深呼吸。

證據就是背上發出的陣陣痛楚。

好在，她是背對這裏的。

吸血鬼。在西魯納帝卡中最爲人所懼的存在。

「其實啊，我有一個想要的東西。」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強烈的負面情緒襲來，他感到暈眩。

幸好，到門前爲止都沒有發出巨大的響聲就走完了。

……對了。出來接見少女之後，就突然被眼前出現的光芒給吞噬掉了。想必就是因爲那個纔會昏倒。

自覺到那些之後，盡海很明確地清醒過來，馬上坐起上半身。

少女的笑容……那「殺人的笑容」一浮現在腦海，盡海感到血色盡失。

這時少女開始困擾地自言自語起來。

只要現在靜悄悄地走過去的話，她會被自己發出來的聲音給混淆，不會注意到自己吧。盡海迅速地判斷之後，更加地躡手躡腳，打算無聲地從那個門通過。

隨汽呻吟聲，盡海的意識逐漸恢復過來。

在室內強烈的照明中，她那被蟲咬的洋裝與白到嚇人的肌膚，看起來更加突出。

「嗚……」

轉頭髮現身後是有點凹陷、走廊盡頭的牆壁。

雖然是個子小、看起來像人類的少女，但不管是她的容貌也好、些許奔放的言行舉止也好，都跟傳聞中的吸血鬼完全吻合。

（那是西魯納帝卡……而且還是吸血鬼……）

盡海走着，隱約地可以看到書房的內部。

避免去剌激到老舊的地板，避開會發出聲音的地方，慎重地前進。

白色的肌膚，黑色的洋裝。

（對了……我在那個時候差一點被殺死……絕對沒錯，那像夥確實是打算那麼做的……）

「啊啊、對啊……究竟有什麼事？」

而且是至今都沒有感受過，連接死亡的恐怖。

近海很想往前進，但顫抖的膝蓋完全不聽使喚。

產生過一次的恐懼就這樣一口氣地擴散開來，逐漸將盡海吞滅。

「嗯……應該就是在這附近沒錯啊……」

一瞬間，腦袋掠過的想法，讓盡海內心產生第三次的恐懼感。

那麼做彷彿像毒藥跑進全身，他開始發抖。

「——呃！」

「……！」

「……嗚！」

被沒見過的人突然叫出名字，任誰都會不自覺地有所防備。

（嗚……）

雖然是很可愛的聲音，不過對現在的盡海來說，聽起來只像是死神的招喚聲。

盡海在奇妙的地方感到佩服的同時帶點困惑的心情回答。

——感覺快要失去意識的一瞬間。

從鼻子發出的撒嬌聲。只不過，語氣有點嚴肅。

「把可以改寫全世界自然法則的力量……『月之蛋』給我吧。」

然後他祈禱。

承受着壓力，盡海必須抑制住恐懼，他不斷微弱地呼吸。

只是……不知爲何，自己身上卻一點傷也沒有。

（總、總之，先離開這裏……）

盡海忍住差一點要發出的聲音，努力將它吞回喉嚨之中。

他壓抑住恐懼，想要確保身體的動作。

（不妙……！）

強迫勸導自己那樣的身體，盡海緩緩地站了起來。

在平常幾乎沒人進來的房間地板上，現在有幾張照片與書籍隨意散了一地。

「你好。聽得懂日文嗎？」

全身的關節都在顫抖搖晃。

從走廊右手邊半開的門內發出那個少女的嘆息聲。

「是嗎？那就好。我的話你好像也聽得懂的樣子。那麼，你是司馬·盡海？」

然後，他想辦法鎮定住恐懼，下定決心面向玄關，墊着腳尖踏出步伐。

只不過還有一個重大的問題。

在正面可以看到自己剛剛所站的玄關。

另一方面，右手邊的房間發出翻動物體的聲響。

從她的口氣聽起來，她好像認爲盡海已經死了。

（……變成……怎麼樣了？）

「啥？」

一轉頭就可以看見少女的背部。

一瞬間，在盡海的眼前出現巨大的光球，將他全身給吸了進去。

但是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他警戒着，並簡潔地回答。

（那個光……大概是魔術吧。但是爲什麼我從正面被照射到卻毫髮無傷？）

「呼……」

少女就在那中央，把小置物盒內的東西一件件翻來翻去，找個不停。

在意想不到的狀況下，因恐懼而無法動彈的盡海被她快活的低語聲窮追不捨。

……對。打開的門，就在眼前。

「嗚……」

「嘛……因爲是日本人。」

少女聽了之後，眯起了眼睛，淡淡地微笑着。

因呼吸過多而感到痛苦，盡海的膝蓋終於停止顫抖。

「呃……！」

盡海馬上緩緩地前進，總算移動到門的死角處。

忍住放下心中大石而想一屁股坐下的衝動，盡海就這樣光着腳逃出家。就在快要抵達門的附近時，盡海朝後面一瞥。

少女沒有追上來。

一定是因爲她沒有回過頭來吧。

「…………哈啊啊啊啊啊。」

確認完之後，盡海打從心底盡所能壓抑住聲音，鬆了一口氣。

同時從他的全身也像覺醒般噴出了寒氣與冷汗。

（原來一旦真正感到恐懼時……是會像那樣動彈不得啊……）

盡海的身體從「死的恐怖」解放，一下子獲得舒緩。

支撐不了無力的身體，盡海當場直接坐了下去。

「……嗯？」

突然感覺到口袋裏好像有硬物，盡海緩緩地伸手進去。

從裏面拿出來的是那個蛋形的飾品。原來一直就都這樣放在裏面。

確認了這件事後，盡海想起少女說的話，並感到驚愕。

（對了，那傢伙說了『月之蛋』吧……難道她想要的就是這個？）

說起來，在盡海的身邊，蛋狀的東西也只有這個。

可能性很高。

（……搞不好，如果現在把這個交給她的話，她就會乖乖地離去？）

在坡道的正中央，影子降落到盡海面前，使勁揮舞左手的月傘。

「哈啊、哈啊……」

好險因爲避開了繁華街道，盡海的周圍幾乎沒什麼人經過。

只是在下一個瞬間，後方卻出乎意料地發出強力踏着地面的聲音。

被聲立的光球照射全身，盡海放棄，準備閉上眼睛。

驚嚇的盡海看見隨着夜風飄動的紅髮。

「這個魔術機器『萊因日月』在感應到『月之蛋』發出的微弱魔力後就會發光。也多虧這個我才知道你逃走了。所以……這個現在正在閃爍，代表的是？」

『您撥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後再……』

少女對上盡海的視線，笑了。

衝過來的夜火迅速抱住盡海的左手。

是一名個子高的女子。

他用帶着顫抖的聲音，拼命地虛張聲勢。

但是，打不通。

（手機又沒電了？那像夥……）

滿月高掛於前方。

他用盡力氣維持快要中斷的呼吸，繼續移動雙腳。

因嚇一跳而全身顫抖的盡海很害怕地只將頭轉過去。

盡海發出微弱的聲音，停下腳步。

終於，雙腳在前往學園的斜坡上到極限了。

不，應該說只有嘴巴做出笑容。

他咂嘴的同時全身顫抖起來。不過，還是動得了。

對她說的話，盡海無言，一步步往後退。

「這就是你說謊的證明。」

看盡海那個樣子，少女雖然有些不可思議地皺眉，但卻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再繼續跑，就看見被月光照射的黑色立方體之輪廓。

她用右手將胸前那個正八面體的其中一個墜飾抓起來給發出不協調叫聲的盡海看。

隨後光球彷彿像在回應那個動作一樣開始扭曲歪斜、收縮，最後終於像承受不住般而破裂。

「我知道了。夠了。這次我會好好地看着一直到你完全消滅，只留下『蛋』爲止……然後我再從你的骨骸之中撿起蛋。」

這個好歹也是爺爺託付給我的東西。

目標是學園的「龍人之森」。

聽了她令人無法平靜的話，盡海強行動着僵硬的肌肉，搖頭。

「不要緊嗎？有沒有受傷？」

然後傳到盡海耳朵的是那個聽慣的聲音。

語畢，她用右手像要把嘴巴藏住似的覆蓋，壓抑上揚的語調低語。

眼神沒有在笑。

應該說，「不動就會死」的衝動促使他動起來。

怎麼看都知道這是迴避不了的。

她白皙的右手指向黒色龍府。

他馬上拿出手機，想盡量跟她聯絡上。

「真叫我喫驚。被我突如其來的蝴蝶攻擊之後竟然還可以活着。我沒有去確認，所以沒發現。本來你的肉體應該只有血痕殘留、連形體都不留地消失的纔對……你會用魔術嗎？」

「沒錯……」

「呃！」

飛舞的是洋裝裙襬飄動的黑色影子。

即使他用兩手繞住腰想要抑止，卻沒有辦法。

（是要我在這裏放棄的意思嗎……）

與那個光芒對立的盡海突然感覺到身體深處的顫抖停止了。

——傍晚的黑暗、街燈的白、夜空的藍。

「——呃！」

就好像是跑在無人的街道一般。

（被發現了！）

「這裏絕對是龍人建造的建築物。能做出這麼奇妙的東西，除了龍人以外就沒有別人了。所以你也只能逃到這裏對吧。……不過很遺憾。現在似乎沒人在家的樣子喔。或者是說他還沒有發現我們？就如同你所見到，我都來到眼前了，卻沒半個人來阻止呀。」

「是嗎？不過無所謂……只是，你逃走的路線有一點不夠高明。只要把這裏直接當作目標，就不可能不發現你羅。」

意想不到的某個人迅速地降臨在盡海與吸血鬼之間。

「啊。」

「嗚……」

然後這時……體內又因爲恐懼而發起顫抖。

在跑着的同時，他忽然想起夜火。

事實上，盡海在那方面完全沒有心得。

「你擁有不錯的『魔手』呢，吸血鬼。可以的話，我來跟你握手吧。不過會有點痛也說不定就是了……

（太好了，這樣的話就……）

雖不知剛纔究竟是怎麼了，但那個球體的大小几乎可以跟周圍房子匹敵。

然後很自然地將打開的手握緊。

「……我說，拜託了。那個『蛋』對我來說是必要的。我有無論如何都想改變的世界法則。所以……只要現在把它交給我的話，我不會加害於你的。」

有沒有辦法在龍人來之前拖延時間？

背對漆黑洋館的是蒼白的少女。她右手插腰，臉上浮着微笑。

她面向眼前的光球，輕快地將兩手伸長。

考量到吸血鬼會追上來的情況，他避開商店街，大大地繞了遠路。

「不……」

（……原來。果然那個傢伙會怕龍人。）

因爲被囑咐要交給龍人，相對之下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吸血鬼才會追上來，肯定是這樣錯不了。

「真是抱歉啊，司馬·盡海。」

但是他馬上改變想法似地搖頭。

「真是的！」

當然，他不可能聽錯她的聲音。

受到驚嚇的盡海聽到那個聲音後，莫名地安心下來。

只不過……

面對愣住的少女，盡海露出抽筋的笑容。

對正努力克服恐懼並思索着方法的盡海，少女又向他懇求似地說道。

「說謊是不行的喔。」

女子以悠然的聲音對嚇到的吸血鬼少女說。

「啊？」

忽然間，盡海的眼前又再度出現那個彩色的光球。

不想要住習慣的家被搞得亂七八糟的盡海不禁這麼想。

抓住那個弱點的盡海在一瞬間說了謊。

但是同時，他看見少女臉上帶有些許的恐懼。

「……決定了。」

那個墜飾正閃爍着藍色的光。

「……不過，只要跟我交涉的話，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那就像橡皮球彈起來一般，持續以人類無法到達的高度跳躍，並逐漸朝這裏接近。絕對沒有看錯。是她。

「……咦？」

——就在那個時候。

盡海抬起頭看，不禁安心地喘了口氣。

就這樣，盡海想着平靜的生活遭人如此踐踏，此仇非報不可。他穿上晾在庭園的布鞋，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盡海！」

近海只能一邊罵一邊祈求她的平安，繼續跑着。

（啊啊、對了……）

「——好，到此爲止。」

她所言若是不假，那就真的無望了。

無聲、無息。

少根筋的地方超多的青梅竹馬，好像跟往常一樣手機忘記充電了。

「什麼！」

「啊、啊啊……那個的話，在來這裏之前我藏到別的地方去了。至於藏在哪裏，我不能輕易地告訴你……」

（那就把這個送過去，順便請龍人保護吧。跟吸血鬼打交道還不如那樣比較安全。……再說家裏被翻成那個樣子，怎能不吭一聲呢？）

＊　＊　＊

如果現在她毫不知情地打算像平常一樣地回家……雖然不願意去想像，但那會是最糟糕的情況。

紅髮女子這麼說，大膽地背向着吸血鬼，俯視盡海的臉。

比起盡海與夜火，她高出他們半個頭左右。

「雖然我有注意到你逃來這裏的事……但是爲了順利引出吸血鬼，讓當了誘餌的你受到驚嚇了。」

她淡淡地解釋，從一旁傳來夜火無厘頭的發言。

「怎麼樣？符合甕土姐的期待嗎？」

「嗯？你是說司馬君嗎？……這也要看依什麼來判斷，不過明明害怕，卻不畏縮，這一點是很值得讚賞的。以一般人來說，算是很不錯了吧。」

「是嗎？呵呵……太好了。」

夜火露出開心的笑容。看樣子盡海被稱讚了。

另一方面，盡海也正在觀察這位名叫甕土的女子。

（這個女人就是夜火所說的親戚嗎……？）

但是再重新看了甕土的外形之後，卻比吸血鬼還要讓盡海不安。

上衣是橘色的中山裝。乍看之下很像學生制服或軍服，不過合身的剪裁與俐落的下襬呈現出制服所沒有的華美印象。

此外，好像是騎馬穿的褲子緊貼下半身，顯露出她美麗的臀部線條。

紅髮的發尖帶着柔合的卷度，在肩膀的各處形成小螺旋。

宛如「三劍士」或「寶冢」的風格。

指頭好像一彈就會發出「鏘」的清脆聲音，給人瓷器般的印象。

臉形可以說是有些中性。

接近紅色的眼眸與看起來很柔軟的嘴脣都相當女性化，但那有些威嚴的眼角與直挺挺的鼻樑又帶有少年的清新感。

意識到盡海視線的甕土有點靦腆似地微笑。

「果然，跟普通的人類見面，就會被一直盯着瞧呢……只不過這對我們種族來說，並不算是非常華麗喔？」

因爲他沒有想到那麼年輕的女性竟然是天海原家的家主。

用眼睛雖然捕捉得到，那個幾乎能捲起風的跳躍完全壓倒性超越人類的存在。這就是吸血鬼的真本事。

『嗚……』

甕土的雙眼像在看稀有物品一般，稍微張開。

然後她又再度以鋒利的視線朝甕土看去。

（原來如此……這樣人類當然會輸啊……）

吸血鬼米格露驚愕地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在夜裏響起。

然後那隻手做出抓住某樣東西的樣子，再輕輕地朝地面放下。

和夜火牽在一起的手。正因爲是像平常一樣牽着，才讓盡海冷靜下來。

該如何接受這些、該跟她說什麼話纔好，他不知道。

是這個夜之世界中足以與吸血鬼抗衡的存在。

「那我就來告訴你你的處境吧。在現今的日本法律，表面上是隻要抓到吸血鬼就要關進監獄。只要對方是西魯納帝卡，即便以人類的姿態現身，就有關切的必要，這是基本方針。只是啊。」

「嗚！」

「喔？」

可是比起那個，讓盡海更在意的是今天早上夜火她說是「親戚」這一點。

不過，甕土卻一點也不緊張。

看到夜火這個樣子，盡海剛纔從內心產生的厭惡感在一瞬間消失了。

從指尖到手肘，肌膚的表面出現無數的細微裂縫。

「呃……！」

隨着敏銳的呼吸聲，米格露的身體一下子就飛舞到夜空中。

留下來的甕土微笑地看着兩人的樣子，然後也用一樣的表情轉向吸血鬼的方向。

盡海一瞬間變得無話可說。

仔細一看，她的額頭好像被無形的手抓住一般，浮現出奇怪的痕跡。

吸血鬼凝視着那個動作。

心中浮上了幽幽的嫌惡與拒絕的情感。

抬頭看的盡海因爲太喫驚而發出聲音。

「哎呀哎呀。難得我告訴你我的事情了說……」

「——呃！」

因爲衝擊的關係，柏油路產生龜裂，發出巨大的聲響。

看到那樣的盡海，夜火鼓起臉頰，盡情拉住他的左手。

接着她兩手交叉，做出好像在想着什麼事情的動作之後，終於開口了。

發現盡海這樣的夜火困擾似地皺眉，壓低聲音回答。

緊接着她的整隻右手在瞬間起了奇異的變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個瞬間，以剛纔跳躍起來的速度以上墜落下來的吸血鬼伴隨着哀號聲一起激烈地撞擊在地面上！

（我剛剛明明嚇得半死，對她來說根本就跟玩遊戲沒兩樣啊……）

到此爲止一起過着普通生活的對象，其實卻是跟自己不一樣的存在。

（那個也是……魔術？而且只是那麼簡單的動作就能使出來……這是真的假的啊？……）

「那就馬上來請教一下。你是爲了什麼來到這個國家？難不成是爲了找尋食物纔來到龍的巢穴吧？目的是什麼？」

「……米格露。米格露·巴哈摩蒂思。」

夜火正在害怕。對於這個事實，自己會有何反應。

在那期間，黒色洋裝融入夜空，已無法分辨。

（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這些……）

因比吸血鬼的登場還更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動搖的盡海不自覺地發出聲音。爲了要要問事情的來龍去脈，他看向青梅竹馬。

總算鬆了一口氣的盡海自然地發出安心的嘆息。爲了儘可能讓夜火安心，他用輕快的口吻回答。

似乎是因爲摔下時造成的疼痛，讓她一邊按着右肩，一邊站了起來。

那個跳躍比剛纔自己看到的還更快、更高。

另一方面，甕土看見對方在退後，淺淺地笑了。

另一方面，甕土若無其事地接受這個事實，再度將右手輕輕伸出去。

同時盡海也微微發出聲音。

她沒有否定。這麼說來，就是事實了吧。

「知道了……那就等一下再說吧。」

只是，夜火以不讓盡海顧慮的樣子，臉朝下點了點頭。

朝這邊看來的視線也充滿了悲傷與軟弱。

產生的結果非常單純。

（對了……她是夜火。這是不會變的……）

再怎麼說……對象是美麗的龍人，自己的擔心根本就是杞人憂天。況且，這也是非常棒的事實。

而且米格露居然還能站起來，完全超越盡海常識容許的範圍。

（沒錯……這傢伙也一定有不得不隱瞞的理由。首先，就聽她說吧。）

讓那樣的他復冷靜的是左手傳來的觸感。

「咦？」

「…………」

龍人的右手一做出像握着某種東西的姿勢後，吸血鬼就發出痛苦的聲音，按住頭。

「關於那些事情，等一下再好好地問問司馬·盡海君吧。」

打破那個沉默的是甕土。

再加上，她的手現在正微弱地在顫抖。

（那樣的話，難不成……夜火也是龍人？）

甕土很明顯地只靠那個手的動作就將吸血鬼拉到地面。

還有她怕是不是會被拒絕。

「……是嗎？那就算了。」

「真是的，盡海！你不要害羞啦！」

另一方面，吸血鬼少女則保持沉默。

被那樣一說，盡海意識到自己的沒禮貌，臉有些泛紅地詞窮。

奢華的龍人輕聲但壯麗地報上名字。

然後徐徐親了手背。

她自然地將右手放在臉上，用嘴巴把袖子拉到手肘附近。

之後有段時間，他不發一語。

只是這一次並沒有帶着多餘的動作。

接着好像想到了什麼，她把視線從吸血鬼身上移開，轉向盡海他們那邊。

接着緩緩地宣告。

「……只不過，那也只是表面上的。因爲你們吸血鬼很擅長利用人類不謹慎的部分吧？所以我對旗下的龍人還有人類們說，只要見到吸血鬼就一定要殺掉。……那麼，我將要對你執行必須的刑罰。內容就不用我說了吧？」

「——！」

「…………！」

「啊！那、那個……」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盡海用呆掉的聲音回應。

兩個西魯納帝卡沉默地對峙。

「總之快走吧！剩下的交給甕土姐就好了！」

甕土有些驚訝地說道。她以優雅的動作，朝一無所有的天空伸出右手。

「什……！」

「等一下會再慢慢跟你說……現在先安分點吧。」

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了，盡海心中浮現抗拒不了的恐怖。

眼前的光景強迫地讓盡海認識「夜之世界」。

龍人，夜之種族。

於是兩人退避到坡道的起點。

在甕土講話的期間，米格露再度動起來。

「我是天乃原甕土。擔任統率日本龍人天海家的家主。」

「吸血鬼，先報上名來吧。總之，以禮貌上來說，懂嗎？」

（嗯……）

龍人白皙的手在豐滿的胸前緩緩地交疊起來。

盡海這次發不出聲音，完全傻眼。

「是那個巴哈摩蒂思啊。初次見面。……那麼，我也報上名吧。搞不好你已經知道了，但就禮貌上來說還是需要。」

甕土微微眯眼。

吸血鬼沒有放過這個空檔。

「等、等一下。我纔沒有害羞！而且，我還有些想要問的事情……」

從那個表情，盡海可以看出她不像剛纔那樣遊刃有餘，體態稍微呈現彎腰狀態。她一邊緩緩地後退，快速地回答。

看到那樣猙獰的變化，盡海與夜火同時發出小聲的慘叫。

只是從那些裂縫看不到內部的組織，而是全黑的洞。

（那也是魔術……？）

在目不轉睛凝視着的盡海眼前，米格露慢慢地將那隻手舉到視線的高度。

「——過來。」

她小聲地呼喚。

一瞬間，從手的洞口同時流瀉出那個彩色的光芒。

（啊……！）

被曾看過的那個光芒震撼住的盡海注意到它成爲一個個的形體，忍不住說了出來。

「……蝴蝶！？」

對。

在米格露的周圍凝固、翩翩飛舞着的是彩色光芒形成的蝴蝶。

看來盡海見過兩次的光芒似乎是這些蝴蝶合體後的東西。

對站在原地視線也不動的甕土，米格露用硬擠出來的聲音說道。

「我討厭又臭又長的對話。校長先生說的話、神父的說教之類的……所以，告辭了。」

米格露的頭蓋雖然正承受着住甕土的「某種東西」，但她伸出右手指向甕土。

然後，就像在回應那道命令一般，蝶羣一齊無聲地朝甕土飛去。

微微灑着有如鱗粉般的光芒，同時以像真的蝴蝶的速度逼近。

甕土則是……維持微笑的樣子，不動。

「啊……！」

彩色的蝴蝶溶於夜色之中。

「趴下！碰到就會死！」

另一方面，甕土始終以冷淡的表情，加強右手的力道。

「——嗚嗚嗚嗚！」

但是甕土卻沒有當場回答他的疑問，繼續對夜火說。

這對夜火來說，是逼迫自己下決心的言語。事到如今已無法再隱瞞了。

「那個吸血鬼雖然沒什麼力量，但對人類來說還是很難應付的。只是現在爲了要保護你們，只能那麼做了。……總而言之，接下來就交給夜警局吧。」

甕土握緊右手之後，米格魯露出苦悶的表情，當場跪下。

「……嗯。不要緊。」

牆壁的質感從外面看起來很像是石頭，但從裏面看的話則是接近瓷器般的光滑。此外，螺旋梯帶着油般的光彩，是用奇妙的金屬打造而成的。

夜火有段時間像在煩惱般而皺緊眉頭，最後終於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

緊接着，不像平常很迷戀似地立刻想要過來牽手的狀態，夜火的反應很遲鈍。

「嗚……！」

盡海看到她那個樣子，不禁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在激烈的痛楚之中，米格露朝夜空慘叫……

甕土立即告訴大叫的盡海，微微咂嘴，打開右手。

而且是遠比剛纔還更加大量的。

而且還持續不斷地從米格露的手腕生出。

「甕土姐……」

她的臉浮上想說什麼但卻又說不出來的複雜表情。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讓她逃走好嗎？」

只是那數量恐怕不止一兩百隻。

但那並不是死亡的前一刻。

「不好。」

甕土聽了，臉上浮現滿足的爽朗笑容。然後緩緩地朝學園的方向走去。

「那麼，夜火。」

蝶羣沒多久便逼近甕土！

『——呃！』

雖然甕土伸出右手，但這一次好像沒有打中，沒有任何反應。

除了中央的螺旋梯之外，周圍什麼都沒有。

盡海一邊朝周圍東西四望，一邊踏進那棟建築物。

然後她再度轉向兩人，她用手卷着其中一條捲髮，開了口。

好像是在迷惘該如何說明這一連串狀況的樣子。

蝶羣隨着米格露的叫聲一同朝着三人展開攻擊！

「咦？」

盡海下意識地用力抱住夜火。

「我的『手』跟只會變長或變大的不同。那麼，差不多……該做個了結吧。」

另一方面，終於從龍人手中解放的吸血鬼，一邊大幅喘息，搖晃身體。然後，當她浮上痛苦的表情後，生出更多蝴蝶，再度跳躍起來。

「……啊啊……不，沒有給他最後一擊。現在馬上派出局員去處理一下。不過，對方會使用『月光蝶』。如果搞不定的話再叫我吧……嗯。那就先這樣吧。」

隨着被擠出來的哀號，從無數的洞中生出蝴蝶。

一瞬間，從甕土，甚至到盡海等人的周圍，都被極大站的蝶羣給包圍住。

一邊咂嘴，甕土繼續破壞掉延綿不斷的蝴蝶。

因爲他覺得甕土知道自己家族的事情非常不可思議。

聽了這些意外的內容，這回換盡海發出聲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另一方面，盡海正確地領悟到那些話語的真正含意。

「就差一點了，吸血鬼。」

「這是……」

雖然是平常因爲太害羞而做不出來的行爲，但是現在他完全不想放手。

（她說碰到就會死……）

體貼的言語。甕土對夜火的貼心很清楚地傳達了出來。

語畢，她拿出手機，抬起頭看月亮，打電話給某處。

但是跟剛纔不一樣，其數量實在是太多。

「嘖……」

「什……！」

米格露嬌小的身體生出更多的蝴蝶，同時在極短的時間內宛如彗星般拖着尾巴奔向夜空。然後消失在沒有月光的黑暗之中。

穿過森林，石階道路的前方就是龍人之塔。

（現在看到的是……現實，沒錯吧……）

「從現在起，我必須跟盡海君談一點事情。我有必要問他被追殺的理由，然後我也應該要好好地說明我跟夜火的關係吧。順便，關於盡海君的家族，也該做點說明纔對。」

「很好。」

盡海回想一連串的光景，被茫然的心情給困住了。

「……已經沒事了。」

盡海看着甕土，並抱住夜火趴在那裏。

「……不。我也去。」

不舒服的聲音使得盡海與夜火的臉都變僵硬了。

「——唔！別想逃！」

甕土數度確認周圍的情況，沒有去追米格露，在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朝盡海他們說道。

「……呵呵。」

往上看，螺旋梯緩緩地盤旋上去，一直延伸至塔的最頂端。

但是，來不及。

因那樣而痛苦着，再加上甕土所說的「殺掉」，他無法直視那樣的事情。

大小有如小型獨棟建築的空間空蕩蕩的。

這裏是學園佔地內，「龍人之森」的深處，白塔的內部。

然後揮動一次雙手。

盡海滿面通紅，連忙放開她。

然後她向下甩了甩一直在揮動的雙手。

（啊啊，也對……有很多必須要好好說清楚的事啊……）

在夜的黑暗與成羣影子的對面。

他終於注意到自己正抱着夜火。

被叫到名字的夜火，身體顫抖起來。

盡海忍不住朝着甕土發出聲音。

當下他又下意識地加強兩手的力逍，然後柔軟的觸感傳了回來。

……結果，甕土將所有的蝴蝶打落，而這也才耗時約一分鐘。

然後將胸前的左手做出像在搖擺的動作，輕快地用手指發出一次響聲。就只是那樣而已。

甕土苦笑着回答。

「抱、抱歉……有沒有很不舒服？」

甕土的視線第一次稍微顯露險峻。

一想到這些，盡海便發出小小的嘆息。然後他詢問朝這邊走過來的甕土。

「不過，如果你因爲隱瞞到現在的那些事情而感到內疚無法承受的話……我就一個人來說。你不用跟來也無妨。怎麼樣？」

她再度將右手貼上嘴，同時將頭「按住」，站了起來。

——周圍馬上響起有如大量玻璃碎掉般的巨大聲響。

「哈啊……」

（就算這樣，她也說不出救救我之類話的吧……）

＊　＊　＊

眼下，彩色的蝴蝶一同被震碎飛散，不留半隻。

周圍一同響起那個有如玻璃碎掉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夜火發出微弱的聲音，馬上將自己的身體交付給盡海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是、是。什麼事？」

雖然她確實是剛剛給予自己死亡恐怖的存在……即使如此，外表看起來卻是個頭嬌小的少女。

「那麼，走吧。往龍人之塔出發。」

「……啊。」

甕土微微發出笑聲。

甕土平靜地對發出驚愕聲的米格露說。

而且，好像也將地板挖了很深的洞似地朝地下降下去。

（這些到底是什麼……）

盡海彷彿像是對着那個誇張的構造感到佩服或震懾而嘆了一口氣，甕土發現，不禁笑了。

「龍人生來就很喜歡做這種事情呢。常常被其他種族笑。無論是黑色洋房還是我的裝扮都是。……順帶一提，我們雖然被稱爲『龍人』，也這麼自稱，但是卻不會變身成你們所知道的『龍』的樣子。我希望你可以瞭解我們跟狼人是不同的。」

「我明白了……對了，我們要走去哪裏？」

「下面是我的居住區。上面是展望庭園，等之後有時間再爲你帶路吧。」

（……上去還有庭園啊。）

那個吸血鬼所批評的「奇妙」，好像說的就是這一帶的事情。

然後三個人成縱列走下螺旋梯。

「那個……剛剛你說了人類的魔術師對吧？」

「啊啊。」

「二十年前，吸血鬼剛開始出現的時候，各國使用了人類的魔術師想與之對抗卻失敗了，就我所知是這樣……現在，即使是人類也能對抗吸血鬼嗎？」

「單獨的話沒有辦法。」

甕土很乾脆地回答。

「只是，無論怎麼說，龍人在日本只有百人。就算世界的四大家族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五百人。在這個鎮上，說起治安要員，也只有我跟另一個龍人而已。」

「還有一個人？就只有兩個人嗎？」

「是啊。另一方面，跟個體數稀少的我們比起來，吸血鬼一個不注意就會超過百萬。以數量來說，是壓倒性的不利。爲了要彌補那些，龍人經常會藉助人類魔術師的力量。」

（百跟、百萬……！？）

這樣竟然還可以維護治安，盡海愣住了，甕土察覺到他的感想，笑了笑又接着說。

「而且，在那一百之中，實際上有在做事的不滿五十人。其餘的爲了不讓龍人的血脈斷絕，在九州本家過着安穩的生活。」

還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那個的更對面。」

「不，沒關係」

甕土不時地仔細詢問她感到在意的地方，並非常有興趣地聽着。

盡海無意識地插了嘴。

「吸血鬼的許的願望是，希望可以讓所有的吸血鬼安息。爲了那樣，就應該要消除掉我們最大的敵人。……換句話說，他的願望就是『太陽啊，——你給我死吧』。」

另一方面，甕土的視線落在桌子上的『蛋』。

整體上像是月光直射的陰暗森林，以及柴火的光亮之氛圍。

「她好像不管死幾次，都必定能靠着月的地量再度降臨到道世上的某處。所以，西魯納帝下手也是毫不猶豫。有時候她會憂慮自己落入愚者的手中而自我了斷生命。……在五千年之間，她就這樣一直反覆生與死。」

盡海將視線抬高，甕土對盡海領悟的速度之快感到欣喜，點了點頭。

「那這就是世界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元兇嗎！？」

「被、被殺掉？」

在那個光可以照射到的範圍之中，有辦公桌與接待用的沙發。再更裏面，不知爲何放了一個巨大的浴缸。看來這裏好像也是浴室。

「這裏算是我的辦公室。坐那邊吧。」

「……那麼，司馬君。雖然有點唐突，你可以告訴我你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麼說……是月亮？」

在燈的照明下，甕土像是要看透那物品似地用手舉高看着，感觸很深地說道。

現在因爲吸血鬼正混亂不已的的美國，以前有登陸過月球。

「……你說的是那面很大的玻璃窗嗎？」

聽到這些，近海不自覺地無法不去顧慮到那位少女的心情。

「啊？」

「西魯納帝卡跟人類長期都因神的暴虐而苦不堪言——就在那個時候，有一位人類魔術師爲了抑止神，做了一個巨大的東西。那個東西可以一直浮在天上，吸收神的力量，因此擁有日積月累的力量。也因爲這樣，暴虐的神越來越弱，最後終於滅亡了。那個就是一般人們稱之爲月亮的天體之真實身分。就這樣，世界成了西魯納帝卡跟人類的東西，白天是人類，夜晚則是給西魯納帝卡……」

不過，那個少女在久到彷彿會讓人失去意識的長時間中，一直持續反覆生與死。

「啊？」

「啊，好的。」

（那樣的人能夠保持平靜嗎？）

「真是的，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即使現在我手邊湊齊了『蛋』跟『薇拉芙斯卡』，而我許願讓世界回覆到原來的樣子，那也不可能會實現的吧。畢竟物質這種東西，比起破壞，創造會更來得艱辛。」

（嗚惡！）

雖然甕土的語氣很認真，但是盡海對於「生孩子」這詞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沒有聽進其他的事情。

甕土以優雅的步伐走去，後，盡海跟在打開門的甕土後面進去。

「……哈啊？」

這跟剛纔甕土所說的『薇拉芙斯卡』的內容不是很像嗎？

話題雖然跳躍了，但盡海也做好聽的準備，所以並沒有很驚訝。

「當時，『薇拉芙斯卡』被抓了。法國剛好有位吸血鬼，爲了要操控一定不會聽從的她，便想到要做出有那種作用的魔術機器。他將捕獲的『薇拉芙斯卡』的眼睛、耳朵、鼻子、舌頭挖下一來，然後製作了這個『蛋』。」

雖然只活了十六年，他多少知道一些這個世界，尤其是人際關係令人討厭的地方，也明白一想到死亡有天必然會到訪時的那種暗淡的心情。

盡海不明白甕土在說什麼而出呆愣的聲音，並將視線隨着她的手指往上移。

龍人白皙的手突然無聲地伸出，並將『蛋』拿了起來。

感覺好像是宗教的插曲似的。

基於那個緣故，房間的中央有一盞古老的燈掛在衣帽架上，隱約地照亮着周圍。

盡海說了那些之後，甕土看起來好像怪開心的，小聲地笑着並搖了搖頭。

「咦……」

然後，將所有的事情講完後，盡海拿出那個飾品，交給甕土。

「這就是『月之蛋』啊……我是第一次見到……那麼，首先就從這個開始講起吧。」

「——遙遠的過去。在世界還沒有月亮的時候，地上有諸神存在。諸神擁有超常的力量，在這個世界上創造了西魯納帝卡與人類。這是常有的創世神話嘛。只是，有點不同的是……諸神並非溫和、英明又慈悲的存在。而是以強橫暴力虐待西魯納帝卡與人類們的存在。」

「那、那個……」

「你爺爺恐怕是偶然得到這個『蛋』的吧？也因此，你被那個吸血鬼給盯上了。當時爲了同時保護自己跟這個蛋，你決定要來拜託天乃原家。這樣一來事情就都合理了。」

盡海感到困擾，甕土並不在意，將身體往前探出般地開口了。

甕土用像在指導學生的老師口吻說着，然後莫名地開心笑了。

盡海勸她坐下，她卻頑固地不聽。

「司馬君。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但是甕土不在意盡海的反應，繼續講着。

異想天開的故事開端讓盡海不知所措，不禁吐了一口氣。

「哎呀，你不知道嗎？我明明加了提示了說。」

「那麼，這個『蛋』在此出現。這是大約二十年前，在歐洲被製造出來的魔術機器。也可以說跟月亮是同一種東西。」

月亮就是月亮。地球的衛星。

甕士將『蛋』放在桌子上，緩緩地開始訴說起來。

那裏有夜空。一整面天花板都被髮出奇妙光澤的玻璃給覆蓋住，對面安置有仿照月亮的圓形光源。

「你會覺得訝異也沒有辦法，但這是事實喔。我來簡單地說明一下吧。」

「那麼，司馬君你聽過輝夜姬的故事嗎？」

「……啊啊。會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大概知道。」

「根據消息來源，這個『蛋』的持有者只要接近『薇拉芙斯卡』，就能隨心所欲讓她聽命於自己。那個吸血鬼做出這個之後馬上就實現了某個願望。事後他立刻被其他種族攻擊，『蛋』跟『薇拉芙斯卡』皆行蹤成謎。其後的二十年間，兩者在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

對因爲過於震驚而發出毫無忌憚叫聲的盡海，甕土平淡地說。

「就是突然顯現出來。她的名字叫做『月光原書（薇拉芙斯卡）』。她擁有能將月亮所累積的神力發揮出來、改寫這個世界上所有自然法則的驚人力量。簡單來說，就是擁有能夠實現任何願望力量的少女悄悄誕生到這個世界了。」

「神滅亡之後，月亮沒有改變地繼續浮在空中。創造月亮的魔術師卻不知何時消失到某處去了。由於西魯納帝卡和人類都不知該如何處理月亮，就讓它維持那個樣子。然後，某天有一位少女降臨到地球。」

從地球來看，是最近的星球。除了那個之外，還有什麼嗎？

「老實說，沒錯。」

然後，這次盡海抬起頭來一看，發出感嘆的聲音。

「不對。並不是那種東西。……是這樣的。很久很久以前，某位魔術師做出來的一個魔術機器。那是由魔力來驅動的構造物。」

甕土的口氣開始變得有點亢奮起來。

另一方面，夜火自從進了學圜之後便不發一語，只是跟着兩人走着。

「對。就是那麼一回事。然後，正如你所想，那其實是描寫『薇拉芙斯卡』的事情，以事實作爲基礎的童話。」

「就是生孩子啊。因爲一直都辦不到所以很困擾。爲了避免近親結婚，雖然有從崑崙與西藏加入新血，但是再不快一點的話，可能連我都會被抓去……順帶一提，在童話之類的故事中，吸血鬼是靠吸血來增加夥伴，不過現實上並不是那樣。他們也是透過生殖來增加同伴。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很容易就有孩子，對象用人類代替也可以的樣子，還真是輕鬆啊。」

甕土坐到前面的單人沙發上。夜火則是站在她的旁邊。

說到那邊，他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就是那個吧。敘述從月亮降臨的少女在引起騷動後回到月亮的故事……啊。」

「對。不過那也只是模擬的東西罷了。我要講的話題是真正的月亮。」

盡海瞄了一下夜火，果然她也是一臉悲傷。

「降臨嗎？」

很可怕。有時候還會無法平靜下來。

談話的內容規模實在過於龐大，他跟不上。不自覺地陷入沉默。經過了一段時間，甕土突然改變話題。

這一次甕土好像想起什似的，表情沉了下來。

驚悚的故事讓盡海在內心作嘔。到剛剛爲止，他還用自己的手觸碰過那個蛋。

「不讓血脈斷絕是……？」

盡海浮現自嘲的表情，甕土稱讚他的洞察，彈響手指。

「真是有氣無力的回應呢。不過這也不是沒道理的。要是我在小時候聽到這個故事，會很容易馬上就相信吧。在科學的物質世界待久了，會覺得這實在是太愚蠢而聽不下去吧……但是，這個故事是真實的證據，某種存在在歷史上就登場了好幾次。」

在盡頭處有一扇門。

無法想像。

「結果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受盡款待以及拷問。有人討她歡心，有人則是威脅她。她兩邊都去了，但是卻沒有對任何一方使出自己的力量。然後幾乎所有的場合都是因爲引起衆多憤怒而被殺掉。」

然後她突然將右手舉到臉的高度，用食指指着正上方。

對於那個吸血鬼的恐懼也是，說得比較根本一點，那是無言的，對死的恐懼……對自己消失的恐懼。

＊　＊　＊

「那個吸血鬼……到底想許什麼願望？」

盡海就照着她說道出從小包裹送來的時候開始，到吸血鬼來訪、想起龍人的存在後逃出來等事情。

「就是這裏。」

「咦？啊、有。」

「夜火，坐吧。」

「哇……」

「咦？」

「哈啊。」

甕土繼續說下去。

盡海照她所說坐到雙人沙發上。

盡海說不出話，用力皺緊眉頭。

「沒錯。西魯納帝卡之間發生爭奪少女之戰。人類偶爾也會加入，演變成壯烈的紛爭。不過少女很有主見，厭惡自己所擁有的能力，即使被誰要求不合理的願望，她也幾乎都不會去實現。然而就算這樣，西魯納帝卡還是在追求她。因爲那是能實現所有希望的力量。他們沒有辦法就此放手。」

終於，花了約五分鐘左右，下了螺旋梯後，接續的是一條小走廊。

只是，那隻不過是假的夜空，寬敞的房間整體上是微暗的。

甕土再度將身體往前伸，開始娓娓道來。

「距今約一千兩百多年前，『薇拉芙斯卡』突然降臨在日本。當時是平安時代初期。就日本魔術史來說，是連安倍晴明也還沒出生的時代。她出現了，並被某戶人家保護。那就是……司馬家的祖先。」

「哈啊口」

意想不到的事實又讓盡海發出大聲的驚歎。

「……你是認真的嗎？」

「我只是在闡述事實而已。當時，司馬家雖然爲朝廷服務，卻無法被公開於世。爲什麼會這樣呢？因爲司馬家負責的是鏈金術，也就是西洋魔術以及科學的研究。這在日本魔道流派、陰陽道看來，可以說是商場上的敵人。不用說，他們就找了藉口開始從中作梗。所以司馬家連滿足的薪水都拿不到的樣子。」

（……怎麼這麼悲慘。）

「就在那個時候，『薇拉芙斯卡』出現了。她同情司馬家貧窮，給予了不少援助。這在她悠久的降臨史中被認爲是很難得的事情。在那之後，被叫去宮中的她常常拒絕實現皇帝的願望，跟司馬家一起在平安京城生活。最終，日本將她的存在告訴遣唐使，連遠在中華的土地也開始不平靜。然後……」

甕土呆然地嘆了一口氣。

「還是發生了爭奪戰。遠從大陸而來的各種種族渡海來到日本。迎擊他們的是支援日本朝廷的天乃原家、天辻家、天払家這三個龍人家族。也就是我跟夜火的祖先……」

（那麼，果然……夜火是龍人啊。）

更加了解事實的盡海裝作若無其事般，坐着往夜火的方向看上去。

她不知從何時開始閉起眼睛，動也不動地站着。

恐怕是害怕盡海會做何反應，而讓自己不要看吧。

但是對盡海來說，那個事實本身早就不是問題了。

（重要的是……夜火是以什麼立場的龍人、爲了什麼理由而不告訴我這些事情。）

甕土繼續說。

「一般來說，龍人與日本政府的關係被認爲是最近才建立起來的，事實上從以前開始，我們就與日本的國家機構保持着關係。總之，我跟夜火的祖先，還有司海家的祖先一起守護了『薇拉芙斯卡』。只不過，結局沒有保護成功，她就跟歷史上好幾次都發生的一樣，自己了斷了生命。當時皇帝聲稱『她回到月亮去了』，這就是輝夜姬故事的原型。」

「……原來如此。那我家爲什麼現在會做貿易商呢？」

「嗯。我們三人的祖先雖然有那樣的因緣，但和我們的祖先不同，在那之後司海家發生了某個重大的問題。剛剛也有提到的名字，那位有名的安倍晴明在怨靈紛飛的平安京登場了。他的才能加深了宮中對陰陽道的印象，同時也迅速地將西洋魔術的印象打弱。結果就是司海家被宮中拋棄，並被趕了出去。」

「像魔術、魔力之類的，這些到底是什麼？」

「咦？啊……」

（看這狀況，讓夜火先開口好像是不太可能的啊……）

所以才先送到自己這裏來的吧。

甕土點頭，從胸前的口袋再度將拿『蛋』出來。

說着，她站起來。左手拿着蛋，走到距離數步之處的地板並蹲下。

「問題，是嗎……啊、那，只有一個。」

「用自己的力量就無法使出來對吧？」

「不，沒有說是一定。像夜火就沒有擁有任何力量。跟不上訓練，身體能力也很低，非常接近人類。」

「就是這樣。不過，老實說，你居然還真的能活下來。」

「有。」

「！」

「這就是我的魔手。在視線範圍內的所有東西，可以無視物資構造，以手的動作來自由進行干涉。距離、材質、空間等等，無論什麼條件都可以不用在乎。這被稱爲『拈華手』……根據不同的應用方式，也可以辦到這種事。因爲太方便了，我自己本身就經常在各種戰場上使用。」

恐怕爺爺是想把『蛋』直接送給龍人，但又怕途中會被搶走。

「喔？你有興趣嗎？……嗯。該怎麼說呢。」

好像是在說「把手給我看看」。

（那，看來……我的答案已經決定好了呢。）

但是……也不能一直就這樣下去。

「嗯，這就是應該要告訴你的全部內容。你有什麼疑問嗎？有的話我儘可能回答你。」

（但是米格露好像有說過『連歐洲的魔術師也無法防住那個蝴蝶』……）

「嗯。你的祖父對於自己的家族普通的商人感到不滿。他爲了想要恢復家族身爲魔術師的力量，從以前就在進行修行。然後，等到你父親成年，他便把家業交付給他，把所有的權限轉讓之後，自己就窩到東歐去了。」

「你臉色不太好喔，司馬君。所以我讓那傢伙逃亡，換來的是成功保護了你。……順帶一提，龍人是藉由手來發動魔手，吸血鬼則是藉由嘴巴來發動魔手。在使用之前，她親了自己的右手對吧？」

她埋進去了。

（的確……那時候出現的光芒，不只有一個。）

（……實際上是太可怕的關係。雖然多虧那個恐懼的心，自己才得救。）

注意到的甕土驚訝地向前探身。

盡海怯怯地伸出左手，甕土握住，跟剛纔看『蛋』一樣，仔細端詳起來。

讀出盡海的想法，甕士又微笑，留下這些話。

「……嗯。」

（啊……）

「爲什麼是東歐？」

聽了很乾脆地被說出來的詭異內容，不禁讓盡海愣住反問。

兩人都不太好開口，於是就僵硬地留在那裏。

只不過，這位龍人之王只是很疑惑地皺着眉頭。

「這樣啊……看起來倒沒有特別感覺到有什麼魔術方面的東西呢。會不會是你爺爺在送來的東西里加進了具有那種作用的東西呢？如果是那樣的話，詳情我就不知道了。」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問看看吧。）

「嗯嗯。」

「……你的周圍其實跟夜之世界的中心是連接在一起的。要你一下子就接受想必是相當困難的，但我希望你可以逐漸理解。總之，在吸血鬼的事情尚未收拾好之前，就暫時住在學園的宿舍會比較好吧。天海原家會跟你的雙親說明。替換的衣服也會準備好。夜火你也去住女生宿舍。」

記憶隱約地產生矛盾。

如果是的話，沒有任何前兆、消失得無影無蹤就說得過去了。

所以纔會一直跟自己在一起，跟甕土也只是偶爾見面的程度吧。

甕土聽了之後微微挑眉，朝盡海伸出右手。

「那叫作『魔手』。西魯納帝卡分別都擁有一種可以簡單發動的不可思議力量。這個力量因爲不需要冗長的詠唱或複雜的封印，所以在西魯納帝卡之間的使用頻度非常高。比方說，剛纔的『月光蝶』用在大規模的集體戰，在吸血鬼之中也算是很強的力量。只要碰到那個，無論是何種動物，在一瞬間就會變成血液。」

「什麼？」

（那個時候，我明明被『月光蝶』攻擊了沒有錯……但是爲什麼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簡短又安靜的回答。

「怎麼了？還有什麼想問的事情嗎？」

（那個叫米格露的吸血鬼突然動了起來……然後伸出右手。在那之後馬上出現彩色的光，我就被吹飛了……不對，不是那樣……）

然後很白然地在大理石的地板放上左手。

盡海豎起一根手指。

「…………」

這是……偶爾會發生的事情嗎？

盡海再一次，更用心地試着回想先前在玄關所發生的事情。

夜火有一部分跟龍人的「職務」是沒有任何關係的吧。

盡海認真地等待她的回答。

（啊啊，果然……這樣啊。）

他在意的是米格露造訪自己家時的事情。

「……好。」

盡海整理完自己的感情，瞬間又浮出別的疑問，他馬上切換思考。

「所以，那個稱爲『魔手』的……只要是西魯納帝卡都會使用嗎？」

雖然令人無法相信，不過當時那個像月光的光芒確實是從自己的左手發出來的。而且是那光芒切入盡海與『月光蝶』之間，阻止了它。

（……啊。）

一邊說，甕土將左手拉出來。再度出現在地板上的那隻手中已經沒有『蛋』。

（對。就是這裏……）

像月光一樣，是平穩的光芒。然後，發出那個光芒的是……

這個回答讓盡海松了一口氣。

甕土如整理思緒般將手放在嘴邊一陣子，然後點點頭，以緩和的語調開始說起。

另一方面，甕土好像失去了興趣，放開了盡海的手之後，像教誨似地做了一個總結。

她幾乎跟人類沒有兩樣。

那是跟蝴蝶險惡的光輝完全相反，淡黃白色的光。

終於，講到盡海最想聽的部份了。

聽到這裏，盡海忽然想起把『蛋』送過來的送貨員。

「不過，司海家並沒有放棄。他們在琉球、唐土遊走，學習西洋魔術的理論，同時維持魔道，並透過貿易來生財，存活了下來。……只是以結果來說，那麼做而逐漸沾染世俗，家族帶有的魔術色彩越來越薄弱，最後變成普通的商人。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是沒有道里的。……那麼，來說說你爺爺的事吧。」

「……記得你爺爺在那邊應該閉關了快四十年吧。所以真正的詳細近況，我不太清楚。」

盡海還是坐在椅子上。另一方面，夜火還是閉着眼睛。

只剩下盡海與夜火留在那裏。

盡海在心中如此回答。因爲很不好意思，所以說不出口。

然後她輕輕揮手，走出房間。

盡海無意識地朝自己的左手看。

瞬間，發出穿剌的聲音，那隻手就那樣拿着蛋，陷入地板之中。

盡海不自覺地感到毛骨悚然。

這也是爺爺的魔術嗎？

（好像沒有那樣的感覺呢……再說箱子裏面只有蛋而已……）

「咦！？」

緊接着好像產生什麼東西膨脹的力量，使得盡海的身體被吹飛起來……

對。他當時看見的光芒，除了米格露的『月光蝶』以外，還有另外一種。

「關於你爺爺的事情，我也只是知道一些情報而已。我沒有實際見過他。這一點請理解。」

然後，她再度把視線移向盡海。

無法理解狀況，盡海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所有身體組織全部化爲血液後，死亡。不，應該說消失會比較正確也說不定。這是在神話時代，原始的吸血鬼曾經使用過的駭人力量。如果我沒有消除掉的話，你現在早就在那坡道上，沒有留下任何骨骸，化成一灘血水吧。那可以用物理方式破壞，只要不直接觸碰到的話是能處理的。」

盡海稍稍閉嘴，但他立刻改變想法，將這件事情告訴甕土。

「『蛋』就照你爺爺所說，由我來保管吧。只要安置在這個房間，吸血鬼就無法下手了。」

「簡單來說……『魔術』是爲了行使各種力量而製作出來的系統。像咒文、魔術陣等等都是。而『魔力』是指使用魔術的才能以及魔術的力量本身。人類若是要使用魔術，這兩者是必須的。……不過，西魯納帝卡擁有跟另一種力量。你剛剛有看到那些蝴蝶吧？」

「知道了。」

「……那麼，我要去辦一些手續。等你們平靜下來後，就去宿舍吧。多少也有想說的話吧，慢慢來沒關係。我先走了。」

說到這，甕土撐起上身，雙腳交疊，一副「到此結束」的樣子。

「因爲那邊是與西歐的科學文化斷不了的魔術師們隱居的地區。換言之，可以說對學習魔術來說是最適合的。只不過那裏也是吸血鬼的勢力圈。」

然後他又更加地將身體探出去，問道。

盡海閉上眼睛，專注地找尋記憶，不經意想起某件事情。

失望的盡海沒能解惑，歪着頭。

雖然吸血鬼還是確實地追來家裏了。

（那隻手剛剛纔握過我的手……）

關於這些事情，盡海本身沒什麼自覺。

他不自覺地把身體往前探出，甕土苦笑，先對他說明。

那該不會是爺爺用魔術還是什麼變出來的？

盡海緩緩地站起來，看着夜火，並伸出右手。

「夜火，你有帶手機嗎？」

「咦？」

她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這樣問吧。

夜火帶點慌張的樣子睜開眼睛。

然後與盡海的眼睛相望，有些不安地從口袋找出手機，拿給盡海。

「額、嗯……有。」

接過來一看，手機果然沒電了。

盡海不禁嘆氣。

「吸血鬼來的時候，沒有聯絡上你……我很擔心啊。我不是常常跟你說不時要充電嗎？」

「……對不起。」

夜火喪氣地低下頭。

盡海對這樣的夜火嘆氣，想好要說什麼，儘可能用平靜的口氣問她。

「喂……夜火，你真的……沒有像甕土小姐一樣的力量嗎？」

「沒有！那個是……真的……」

夜火馬上抬起頭，直直地看着盡海，搖頭。

「我家原本就是天辻家的分家家族。父母都擁有力量，在甕土姐的地方工作，可是我……所以……」

她的聲音好像在逐漸消失一般。

「所以，我才一直……沒有說……」

接着陷入沉默。不過她的心情有傳達了過來。

夜火馬上伸出右手，輕輕握住盡海的手。

以現實來說，如果哪一天突然從夜火那邊聽到甕土所講的內容，恐怕自己會無法相信吧。這實在是太不尋常了。相信反而纔是不可能的。

往上望去，仿造的月光穿越玻璃，映入眼簾。

「……嗯。」

既然如此，她就單純地只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所以，不管她是龍人或者是吸血鬼也好，那都不是問題。

「總之，沒事就好。對我來說這纔是最重要的。」

因爲那麼做就像是在確認彼此的存在。

在心中那樣思考的盡海，對於自已的想法感到害羞，不自覺地臉紅了。

牽手吧。

「那麼……來去宿舍吧。」

夜火馬上理解這個行爲的意思，僵硬的表情變得柔和。

然後盡海向她伸出左手。

龍人是用手使用魔手的西魯納帝卡，夜火是位於其末端的存在。

夜火真的感到很抱歉。

這樣不就好了嗎？

盡海如往常一樣，對那個柔軟又溫暖的觸感感到害羞，沒有說什麼，就這樣紅着臉一直繼續牽着手。

——就在那時，在盡海的聽覺響起那個聲音。記憶中的雨聲。

……當然，如果會影響到社會的話就另當別論，但她沒有那種力量。

（對，因爲夜火……對我來說是唯一的存在……）

知道了那樣的她的真實身分，盡海仍然向她伸出左手。

「盡海……」

然後有一段時間，像是爲了要確認那種感覺，好幾次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啊……」

因此盡海馬上筆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搖頭給她看。

「我並沒有對你隱瞞這些事生氣。確實……夜火是龍人讓我很震驚。但因爲沒有擁有任何力量，所以作爲普通人生活，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