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光的世紀

「……在這種地方啊。」

女子環視着周圍，微微地喘了口氣。

在她的附近有一整片平坦的水泥地延伸開來。

這是機場的跑道。

因爲現在這裏停止起飛降落，所以沒有點亮任何照明與誘導燈光。

只有滿月的光芒。

夜的黑與柏油的黑在視野的地平線上混合爲一，讓人陷入宛如站在黑色球體中間般的奇怪錯覺之中。

不過，這裏絕對是現實錯不了。在女子的周圍倒下的那些軀體，也是現實。

女子如確認般稍微一一看了死去的臉，並自言自語。

「在事情變麻煩之前，能收拾掉真是太好了……應該要這麼說吧。」

這些軀體乍看一下很正常，都穿着港灣勞動者風格的服裝。

有警衛、維修人員、搬運人員。

慎重地穿着西裝的只有少數幾個。

不過仔細瞧便一目瞭然，他們都帶有某個種族的特徵。

牙齒。從停止呼吸的嘴邊可以窺看到長長的犬齒。

與他們相比之下，面向他們的女子看來是個普通的人類。

她有一頭如波浪起伏的紅褐色長髮，還有帶點冷漠的雙眼。

包裹着她纖細體型的是一件看起來很像是中世紀歐洲騎士的服裝，上面帶有誇張的裝飾，非常醒目。

「甕土大人。」

一位少女叫着那位女子的名字，跑了過來。

此時，盡海已經滿臉通紅。

被夜火一問，杜麻聳了聳肩。

「太牽強了。駁回。」

盡海下意識想要搔頭，卻失敗了。因爲他的一雙手正忙着。

一變長就亂面的頭髮被修剪得短又整齊，發尖因此輕輕晃動着。

（這樣的話……好吧。就今天，只有今天。）

「現在？」

小時候，爲了握住煮飯中盡海的手而被菜刀切傷、在盡海的身後追着跑衝進了車道等等；她做了許多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宛如上弦月般閃耀着銳利光芒的輪廓。

她跟往常一樣，以冷靜的聲音拼命地強詞奪理。

「拜託啦……跟我牽手。」

自然也跟着停下來的盡海毫無警戒地回頭一看。

竟然還活着。少女發現後用微弱的聲音說着。

給自己找了藉口，盡海把紙箱扛上右肩。

可是夜火對此好像相當不滿，偶爾會像這樣，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想要牽手。

＊　＊　＊

「……那種事，拜託你先看狀況再說吧。」

他一直被青梅竹馬依賴着。

是個子嬌小的女學生。看着她右手握着一串互相撞擊發出清脆聲響的鑰匙，似乎是正要去關門的樣子。

不是演技也不是小動作，是她真摯的請求。

時間已經是下午五點半。走在走廊上的身影只有他跟她兩人而已。周圍其實非常安靜。大概幾乎沒有學生留下來吧。

女子的眼睛連眨也不眨。

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令他感到舒服的事了。

「那個，用右肩去扛不就好了，這樣一來左手就會空下來了吧？」

她手掌的溫度跟柔軟的觸感柔柔地傳了過來。

白皙的手在黑夜之中像是握着某種東西般緩緩地動作。

是她嬌小的體格令人注目，跟夜火站在一起，身高差距將近有三十公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嘆息。

再加上又是娃娃臉，即使穿上制服，也看太。不出來是個高中生。

睫毛柔和地描繪出一道弧線，幫細長的眼睛增添了色彩。

「你想讓我犯什麼罪啊……」

雖然盡海很想把她這種癖好（性癖好？）給壓抑下來，但是現在還沒找到好方法。

在邊走邊想時，走在一旁的夜火卻突然停下腳步。

他已經是非常結實，體格像男子漢的高中生了。

說起那份工作，也只不過是把現在手上抱着的東西搬運到職員室而已只要花五分鐘就可以結束了。當然，這一點她也知道。

長到十六歲了，在別人面前總是牽着手，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優美的背部線條被長髮輕輕覆蓋住。

（不過……果然還是覺得不好意思。怎麼樣也……）

因此她做出孩子氣的動作會令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在窗戶的對面，夏夜的黑暗擴散開來，彷彿一伸手就會被吞噬一般…因此盡海也打算要在被委託的工作結束後就馬上回家。

「杜麻，你還在喔？」

「唔……」

她只是直直地注視着盡海，用些許熾熱的聲調小聲說道。

走着的同時，夜火對盡海勸說起來。

「呵呵……盡海果然很溫柔呢。」

跟那位女子的樣子非常相像，也是一名紅髮少女。

盡海在一開始就接受了那樣的她。

說完兩人就朝跑道的出口走去。

盡海對於這種模式的攻擊最沒輒。

「……來吧。」

夜火開心地點點頭，並馬上用右手靜靜地握住盡海的左手。

身高跟盡海差不多，在女生來說算是高的。

他被緊箍在與自己喜歡的少女做肌虜接觸這種抵抗不了的魔力之中。當然，現在也是如此。

一旦遇到這個，他本能就會受不了。

現在他的雙手正抱着裝滿預定要丟棄之教材的紙箱。

「我說……要不要牽手？」

（再等一下吧……）

只不過，這個時候，尤其是在公共場所，所以他很謹慎。

「是嗎……那這附近已經沒有會動的生物了吧。真是的，有夠花時間……」

「嗯！」

着。

然後他立刻知道自己失敗了。

她擁有帶着成熟且伶俐的美貌。

而一旁的女子則迅速地將她的右手腕舉起至她的視線髙度。

盡海這次在心中嘆息。

好像不會被別人看見。

「有什麼關係，在牽了很多次手而將指紋磨掉的話，就可以赤手犯罪了喔。當然，到那個時候我也會幫你。」

「嗚……喂，走了啦。我想早點回家」

她的體型雖然纖細，卻帶有少女的渾圓感。

如果放任她不管會很危險……雖然這樣講是沒錯，不過比那些事情，他對於她要求的行爲並不感到討厭。

天，還沒亮。

碰觸到她的右手究竟是自已的左手？亦或是自己內心深處的某一部分？那樣的感覺他都還記得。

終於對方也注意到盡海他們，三人在連接走廊的中間相遇。

女子一邊穿上外套，一邊嘆息。

「這裏也收拾完畢了。」

「……嗯？」

雖然臉型還算不錯，但也許是因爲那雙灌眉以及不顯露出情感的嘴型，使他整體給人的印象看起來有些冷漠。

自那以來，夜火變得只要找到藉口就想和盡海牽手。

就在快要抵達連接走廊時，兩人面前走來一眼就可認出的朋友。

——從那個月夜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三年。

盡海滿臉脹紅，又開始走了起來。夜火用跳躍式的步伐，不斷地搖晃着緊握的手跟了上去。下樓梯穿越連接走廊通過保健室之後，就是目的地職員室。

司馬盡海聽到青梅竹馬跟往常一樣沒來由所說出的這句話，不經意皺起眉頭。

少女將手上拿的那件厚皮革外套遞給女子，然後淺淺一笑。

時值還帶着些許寒意的三月底。

「……我如果被抓，你打算一個人逃走吧？」

（總之，她就是想要撤嬌吧……）

就在那個瞬間，軀體、不，被認爲是軀體的男子突然站起來，並朝外面跑了出去。

然後，他一邊感到興奮，一邊緩緩地伸出了左手。

淡淡泛着血色的雪白肌虜。

「對啊，因爲有工作。」

那是六月中旬，某一天放學後的時候。

已過了放學的時間，校舍裏沒半個人影。

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總之好像只要能牽手，她就很滿足的樣子。

另一方面，夜火看着那樣的盡海之後，一邊露出淺淺的笑容一邊喃喃自語。

雖然盡海感覺到臉因害羞而泛紅，但是一知道那是老朋友之後鬆了口氣，手就繼續那樣牽

「……那麼，剩下的就交給別人去處理。回去吧。」

「我覺得還是當小偷好了。你絕對不會被抓到對吧？我是開逃亡車的司機。」

但若要說是哪一個纔是她，孩子氣會比較接近她的本性。

盡海不禁朝四周張望。

風紀學生會的幅木杜麻是和盡海從國小就認識的同年生。

在那個月之夜所感受到的高昂情緒，在這十三年間也沒有什麼改變。應該說，反而一年比一年更加嚴重了。

這個行爲在這十三年間，恐怕已經做了超過三千次以上，但很不可思議的是他至今仍然不太習慣。

青梅竹馬天辻夜火把臉頰嘟得鼓鼓的。

「呃……」

緊接着，那個跑走的男子的頭部，隨着一股令人作惡的水聲，像紙屑般被蹂成圓形後四散開來。

而且還戴着一雙大鏡片眼鏡，跟臉的大小相較之下顯得很不平衡。

她先是盯着兩人看，接着慢慢地把視線移至那雙緊握的手上。

然後杜麻有感而發地自言自語起來。

「看你們那麼幸福，讓我覺得活得好痛苦……」

「……其實我們也過得很辛苦啊。」

「對啊，有很多辛苦的地方。」

「你們少在那裏說好聽話了！」

兩個人說的話完全沒有鼓勵到她，她輕輕地搖頭，然後接着一口氣說個不停。

「對啦，我啊，怎麼看就是像小學生啦。搭電車時候會被讓座、安靜地坐下後主婦們還會給我糖喫。沒關係坐太剌激的遊樂設施、去餐廳也需要高腳椅、去百貨公司會被介紹去童裝賣場……我就是生在這種不幸的星球呀！」

「……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有這樣的外表是天生的吧。」

「你很吵耶。這些你媽媽聽了會傷心的話還是別說了吧。長得矮要怪你老爸啊。」

杜麻咕噥着，接下來轉身面向遠方開始祈禱。

「啊啊，神啊。我也想要一個命中註定的人……可以的話請給我一個比盡海聰明五倍、討人喜歡的人……」

「……那，明天見了。」

跟她談不下去的盡海拉着夜火的手走開了。然後右肩也痛了起來。

但是杜麻好像還講不過癮似的，跟在兩人背後問。

「我說，夜火。要怎樣才能交到青梅竹馬的男伴啊？」

「咦？……咦咦？」

杜麻越說越莫名其妙了。但因爲語氣聽起來太認真，令人猜不出來是她是講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代替不知如何應對的夜火，盡海如此回答。

「……嗯？」

盡海爲了要讓夜火安心，於是自己去拉着她的手邁步向前。

不如說盡海更在意分開時杜麻所說的那個單字。

「……啊，是嗎？」

但是夜火對那樣的事情卻好像一點也不在意。

像現在盡海跟夜火可以如此悠哉地生活着，那都是因爲日本政府得到被稱爲「龍人」的種族幫助得以維持治安的成果。

在平緩的通學坡道上有幾座街燈並排，其光芒照亮着四周。

『看來世界不會滅亡了……』

——事情發生的起源要追朔到盡海他們出生之前。

得知這個事實後，世界一瞬間陷入大混亂。

世界各國在逐漸接受太陽消失這事實的同時，另一方面也不得不致力於想出對付他們的對策。

擁有奔放性格的他們對跟人類和平相處沒有興趣，並在這二十年之間引發了各式各樣的事件。

因爲只要她偶爾一接近盡海跟夜火，就會引起像這樣的大騒動。

他們的個體數雖然不多，但自古以來就擁有跟吸血鬼不相上下的歷史。

＊　＊　＊

「夜之種族（西魯納帝卡）」。那是「有着人類的形體，卻不是人的東西」之總稱。

（畢竟那種事情跟我們現在的生活一點關係也沒有……）

被稱爲日光的那種東西，他們只在重現當年環境的設施裏看過而已。

「沒、沒有啦，沒事……我只是在想點事情而已。」

現在的吸血鬼跟被創造出來的偶像化吸血鬼是不同的。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杜麻終於回覆到正常的表情，一邊發牢騒一邊朝盡海他們的反方向走去。

誰會知道夏至這種東西啊，盡海會這樣想也是正常。

沒錯，夏至這種舊時代的季節對他來說只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再加上青梅竹馬的她跟外表相反，有點少一根筋，所以盡海一直都很擔心她會不會被捲入事件之中。

「比起這個，門沒關不要緊嗎？」

可能是心意相通了，她終於笑了。

對夜火好似在責怪自己無知的口吻，盡海隨口回答。

在那期間，兩人已經離回家路上的那條站前商店街沒多遠了。

（西魯納帝卡嗎……？）

總之，只有太陽光沒了。

這是指從太古時代起就潛伏在世界各地，擁有『魔力』的七個種族。

特別是數量最多，當天敵太陽消失之後，力量就壓倒性增加的種族「吸血鬼」，其帶來的影響最大。

因爲氣溫與溼度都很高的關係，兩人的手都互相滲入了汗水，意外的悶熱。

盡海歪頭，什麼也想不到，最後搖搖頭。

問題是西魯納帝卡。

「喔，這樣啊……也對。」

「……從剛纔就看你好像一直在發呆，還好吧？」

就如文字所述一般，消失了。沒有任何徵兆，忽然之間。

「今天？」

如果她真的是那種人的話，就算是青梅竹馬，也無法持續這麼久吧。盡海這麼認爲。

「別說夏至，剛纔杜麻好像說了什麼西魯納帝卡之類的，最近這附近有發生什麼事件嗎？」

這可以說是「人類史上最慘的災難」。

但是地球的環境跟太陽消失之前相比，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你那麼不想跟我牽手？」

「重新投胎的話可能就會好轉喔。」

人們注意到這一點後，便回覆到奇妙的冷靜，然後又開始過着跟現在爲止同樣一成不變的生活。

「萬一在回家的路上遇到西魯納帝卡，要馬上逃走喔。不過算了，應該是不會有那種事啦。只是多少給你們忠告。還有……校內禁止肉體上的異性交往。」

很現實的，以人類魔術師的能力，根本就無法與他們對抗。

除了偶爾會有些小事件發生之外，這個國家算是很和平的。

不過，說到底也只是「幾乎」。就跟盡海所在意的一樣，還是會有少數的事件發生。

「我想是沒有。至少，新聞也沒說。」

他們的身體中流着跟人類一樣的血液，有時候同族的同伴也會爲了吸血而互相攻擊。

在沒有太陽光的現在，他們怕的大概只有銀。沒人邀請他們也會擅自進入家中，還會出現在鏡子裏。

走在路上，無來由的夜火就開口了。

感覺天空中好像有光，原來是月亮與星星。

「真是的……今天是夏至。一年之中日照時間最長的一天。」

只不過對他們來說，那些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並沒有什麼特別。

盡海終於再也忍不住，直接吐槽她。

在普通的生活裏，「幾乎」沒有跟西魯納帝卡有所關聯的事物。

雖然這麼說，但是夜火的表情並不開朗。

其中，十年前在世界上同時發起的大規模殺戮「祝祭日」，才一晚就造成高達十億的死者出現。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太陽從世界上消失了。

盡海決定讓杜麻回到現實。

還有人說，這個世界要滅亡了。

因此，多數的國家所採用的治安政策是「與吸血鬼以外的夜之種族組成同盟」。

自轉、公轉，甚至連氣溫也沒有改變，而且不知爲何，月亮也持續發着光。

「啊……」

被問的夜火朝向遠方，彷彿在找尋記憶一般，最後搖頭並簡潔地答道。

因爲如此，盡海他們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生活在夜色之中。

兩個人將紙箱交給在職員室等待的老師後，終於踏上歸途。

回頭看見夜火正用有些沉重的表情看着自己。

她並非只是隨時都想要牽手、撒嬌而已。

從小學開始就看着盡海與夜火兩人很要好的樣子，這似乎使得杜麻對於愛情的觀點有些扭曲。

「知道纔怪！」

因爲他們的登場，世界產生激烈的變化。

「我說，盡海。」

只不過那樣的混亂只維持了三週左右，就簡單地平息下來。

夜火顧慮着自己而皺着眉頭的表情，散發出彷彿會讓周圍的空氣都消失一般的，說利之美。感到脈搏急速上升的盡海慌張地回答。

世間陷入股票暴跌、各地發生自暴自棄般的糾紛，只有新興宗教生氣蓬勃的困境。

盡海想要否定，直直地看着她，屏住呼吸。

兩人就這樣牽着手一起走着。盡海在出校門時好幾次想要搖開手，結果夜火一點都不願鬆手，他只好放棄。

「是嗎？我也可以順利成功嗎？你知道有什好宗教嗎？」

「羅嗦。」

彷彿就像是名爲地球的星球獨自誤闖進只有月光所照耀的迷宮之中。

有人說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雖然她這種樣子也許會意外地受到一部份有特殊愛好的人士之喜愛，但是盡海怎麼樣也喜歡不起來，所以幾乎沒有跟她打交道。

實際上，在「祝祭日」的時候，正因爲龍人驅退了吸血鬼，所以讓東京的被害僅限於一部分。

盡海點頭，並抬頭仰望夜空。

「好啦，快回家吧。途中還得去買晚餐呢。」

這是吹着熱風，梅雨與初夏的夜晚。

對人類來說是無法容忍的存在。

實際上，撇除夜晚一直都存在着不說，這樣的環境對人類來說是足以生存下去的。

夜火似乎是因爲自己很罕見地像這樣在思考，所以很擔心。

「是嗎？那就好……」

然後，她只回過一次頭，並留下這句話。

說明白一點，是有種很難解釋的力量在運作，讓一切都「維持」着。

所有的天文臺爲了掌握情況而用望眼鏡到處觀測，然而那個火紅的大圓球已經不存在於這個天空的任何一個角落了。

他們不是神祕的「怪人」，而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怪物」。

「……嗯。」

當然，基督教等等也都抓不住他們。

一邊走路一邊看着月亮的盡海由於被牽着的手突然被拉住，因此停下腳步。

「咦？」

首先，各國的第一步就是聚集能使用對付吸血鬼很有效的『魔術』之人類，並編制了『魔術治安部隊』。但是這在實際作戰時卻對吸血鬼起不了什麼效用。

「啊，對喔……風紀委員可是很忙的啊。學生輔導老師又羅哩巴唆的。」

晚上的商店街一如往常，都是前來買東西的主婦還有返家途中的中年上班族，非常擁擠。

兩個人穿入那人羣之中，在常光顧的店裏買了晚餐的食材以及隔天早餐要喫的麪包。

「還有其他要買的東西嗎？」

「明天再買就好了。……啊，特價。我說，等一下。盡海，等等。」

「就只有內衣，拜託你一個人的時候再買吧……啊，喂！住手！」

夜火用很少見的力量想要把盡海拉進內衣店裏，盡海則是紅着臉，總算掙脫了她。

兩人的雙親都在兩年前因各自工作的關係而離開了家。

夜火的雙親是公務員，在國內出差。盡海的家業進口貿易因爲吸血鬼的出現而不穩定，因此盡海的雙親去了歐洲，沒有要回來的樣子。

結果就是現在兩人一起生活着。

夜火睡在盡海的家中，共同分擔各種家事。

一般來說這是令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但是各自的雙親想到萬一他們不在家的時候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能有個照應，所以覺得「就這樣吧」。

只是，他們也有確實地在盯着他們。

『我們會同時變成老太太嗎？』

『再等過一陣子比較好——盡海，你懂嗎？等之後再說。』

喧鬧的母親們互相交替着這樣的對話，讓盡海聽了很無力。

再說，杜麻說出那種話，盡海跟夜火是應該跟她說清楚的。爲什麼應該說清楚？因爲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

照常識來說……或者說他們的關係是幾乎到不健康程度的健全。

總之，兩人的日常生活全部都得自己來打理。

就這樣離開商店街的兩人，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就抵達隔開兩家的那條道路。

與剛改建完工的夜火家比起來，平常兩人一起生活的盡海家看起來很老舊。

就那樣做，儘量讓自己不要去在意。

猛一抬頭看見星星，就會覺得「啊啊，今天是晴天呢」。

在這十三年間已經問過無數次的問題。

明明就是剛洗好澡還很熱說。

「明明我來洗比較省事的說。」

她擁有紅色的頭髮，看起來稍微比夜火更活潑，跟盡海好像很親密地搭着肩，比着勝利的手勢。

這是相當致命的地方，說是致命傷也可以。

「哼……」

還是一樣聽不懂。

夜火小聲地回答後，抽回她的手站起來。

但在下一個瞬間，盡海從懷念轉而被焦慮給侵襲，他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

——年幼夜火手的溫度。

兩人一起朝着盡海的家，爲了不讓古老的門發出哀嚎，他們靜靜地推開後進去。

但是盡海卻完全記不起來她的事情。

在變成自己一人的盡海的腦海中，出其不意地浮現某個景象。

盡海邊感到身體內部充滿熱氣，同時有點呆住地問。

（每天若能過着像這樣平凡無事的日子……我也別無所求了。）

隔天早上。七點前起牀的盡海跟夜火，一邊用手揉着還睜不開的眼皮，一如平常準備好之後，就出門了。

據說在必須記下衆多事物的年紀，微小的事情難以存留在記憶之中的。

兩人都身穿薄睡衣。

到此時夜火才終於放開盡海的手。

……從一般論來說，他的生活平凡不平凡，相信意見是會分歧的吧。

「……你就那麼喜歡我的手嗎？」

所以盡海一直將這個問題暫時丟在思考的角落。

「歡迎回家。」

「早上牽手有什麼不好？」

「呃……」

互不相讓的攻防隨着意見不合的對話展開。

「對我來說，是唯一的手……」

盡海發現後，看着她那天真的模樣苦笑，一邊輕輕拍了她的肩膀。

——沙沙沙、沙沙沙。

——被吹亂之花草的氣味。

「……就跟平常一樣，你不用洗我的內褲。我自己會洗。」

盡海右手拿着冰麥茶，鬆了一口氣。

（——嗯。）

「因爲這是唯一的手呀。」

一如往常，盡海把這個思緒擱置一旁，凝視着窗外。

盡海感覺到熾熱的血液突然衝上頭頂，他不自覺地用手在臉邊掮風。

周圍飄着淡淡的洗髮精香味。

而盡海與夜火對此已經很習慣了。

所以她給的答案也是跟這十三年來一樣。

十三年前那一晚的記憶。

宛如沉浸在相互的零件正緊緊嵌在一起的感覺。

當然不用說這是因爲沒有除草的關係，但這樣就這樣，也不壞。

瓦片屋檐、附帶代替曬衣陽臺的甲板之兩層樓木造建築。

結果，夜火不滿地嘟着嘴，朝自己的寢室走去。

他們用熟練的動作將半天沒人在的房子整理成人類可以住的場所。

（我爲什麼對十三年前那個夜晚的事情印象會如此深刻？照理說，小時候的記憶大多是不會殘留下來纔對啊……）

對此他一直反覆思考，但是看來今天也是找不出答案。

此外，雖然有好幾次他都想跟夜火商量這件事情，但不知爲何就是無法下定決心。他感到奇妙的不安。

夜火好像在思考什麼似的沉默了一下之後，帶着回憶說道。

不過，一想到那些，還有另一個疑問令他不解。

不過盡海的情況是隻有對三歲時跟夜火牽手的記憶，到現在也能鉅細靡遺地回想起來。

然後家事與明天的準備都結束後，喫完晚餐的兩個人輪流去洗澡，把剛洗好的頭髮包起來在客廳的桌子前再會。

總之不是她廚藝好不好之類的問題，而是她分不出來味道的好壞。常常做出鹽跟糖弄錯的料理，喫了之後又吐出來。

夜火將兩手伸直穿過桌子，又想要握住進海的左手。

但至少他自己，對他自己來說，所接觸到的這些日常生活，是沒有東西可以取代的。沒錯。只要除掉心中那些有些剌痛的憂慮……

在盡海出生前，爺爺就住在東歐，之後好像就完全沒有回來過了。

情報實在是太少了。爺爺的書房也沒有其他線索。

綠意盎然的樹叢宛如在催促着行走的人羣般，沙沙地搖晃着。

——閃着燦爛光芒的滿月。

但面對面被說「喜歡」，當然不會感到不舒服。

「我回來了。」

「喂、喂！」

其中是年幼的自己，還有一位少女……很顯然地，照片上出現一位不是夜火的少女。

然而夜火終於開始點頭打起瞌睡來。

如同回憶一般，就保持那個樣子。

簡短又直率的回答。

聽着她的腳步聲，盡海有些呆然地嘆了口氣，另一方面卻也浮上笑容。

理由很簡單，因爲如果交給夜火去弄的話，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也去睡吧。」

只不過，天空是暗的。在沒有太陽的世界，如果沒有這些在夜裏被設置的街燈，腳步也踩不穩吧。

……早知道如此，把房子改建不是很好嗎。盡海這麼想。

只是一次也不曾見面。

——吵雜的聲響，月的雨聲。

「好啦，總之就是不要洗……」

夜火纖細的手腕繞着盡海的脖子，當那豐滿的觸感抵在他的肩胛骨，可以說是讓盡海今天最臉紅的事情，他狼狽地甩開。

然後關掉人工照明，在只有月光的照射下靜靜地朝自己的寢室慢慢走去。

「我說……今天也一起睡嘛……」

一邊想着那些事情，盡海站起來後將照片收進錢包裏放回桌上。

另一方面，「蠻族」則是負責洗衣服的工作。

在夜火家改建時，盡海的雙親也想要改建，但是這棟房子的主人是盡海的爺爺，他不同意。對，盡海除了雙親之外，還有一個爺爺。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準備晚餐。這通常都是盡海的工作。

「……嗯。」

然後繞去桌子的另一邊，走到盡海的背後便把身體整個靠上去。

不過，盡海很喜歡現在這個家。理由很單純，因爲這是自己出生、養育長大的家，還有，這裏有他跟夜火的回憶。他不認爲改建是必要的。

（從照片中我的模樣看起來，應該是那個夜晚拍的……不過我對她卻一點印象也沒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還有，夜火跟這個少女是毫無關係的嗎？）

「唯一的？」

然後，盡海邊搖晃身上背的包包，一邊巧妙地避開只要一有機會就想要牽手的夜火之手。這是每天早晨的風景。

就因爲那個理由，兩人一起生活剛開始沒多久，盡海就把廚房當作「領土」，將可怕的「蠻族」完全驅逐出境。

這是大約在兩年前打掃爺爺書房時偶然發現的東西。

「別、別說得好像經常都睡在一起的樣子！要睡一個人睡！」

庭園跟那個夜晚相同，雜草恣意叢生。

六月底的風蘊含着即將到來的盛夏之熱氣。

＊　＊　＊

接下來兩人都有事要做。不用說，當然是家事。

「夜火。想睡覺的話去棉被裏睡。」

那是習慣的感覺，還有與年紀相當的些許緊張。

盡海慢慢地將手伸到放在桌子上的錢包，從中取出一張照片。

「早上不需要牽手吧。」

（這只是……偶然記住的嗎？還是在那個月夜曾經發生過什麼不得不記住的事情呢……？）

（現在只要有夜火在我身邊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用太在意……）

「喜歡。」

他對這個偶爾會突然甦醒的十三年前的記憶，一直抱着某個疑問。

兩人不約而同說得很簡短，然後一起笑了。這是每天慣有的儀式。

盡海爲了讓她分散注意力，便跟往常一樣製造話題。

「對了，你在昨天的午休時間好像被誰叫出去，那是怎麼一回事？」

「嗯？」

被盡海一問，夜火右手突然停止動作，開始低頭回想。

然後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把手指放到嘴邊，輕聲回答。

「嗯，就有點事啦。」

夜火不知爲何想岔開話題。

「有點事？」

盡海一逼問，夜火以難以說出口的樣子怯懦地回答。

「就是啊，我被一個同年級的男生給叫出去了。他叫我跟他交往。」

盡海不自覺地沉默並直直地看着夜火。

夜火這下子突然滿臉浮上惡作劇的笑容，笑了出來。

看來是中了她那像小孩般的伎倆了。

「騙你的啦。叫我出去的是學業與職業諮詢的老師。因爲我的成績很好，所隊爲了有利於今後的發展，她叫我加入學生會。但是這樣一來我就不能跟盡海牽手了，所以我拒絕了。」

「……啊，是嗎？」

「如果是男人叫我的話，你會不高興嗎？」

「…………」

「呵呵。盡海真有趣。啊，等一下！幹嘛突然走那麼快？」

突然加快步伐的盡海不理會夜火說的話，大步向前。

他思考着，要不然乾脆就這樣走去學校算了之類的。

連昨天買內衣也幾乎是如果盡海沒有在店門口等着，她就去不了。不用說盡海當然是不會進去店裏的。

「拜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沒問題的啦。」

「知道了。我知道了……今天算我輸了。」

即使被盡海看穿了，但她那個表情跟舉止卻還是具有一擊就能把盡海心房那面牆粉碎的破壞力。

夜火輕咳了好幾次。

盡海聽到這句意外的話一瞬間僵住後，不禁反問。

「哈啊、哈啊……你終於、停下來了……」

夜火的怪習慣除了牽手之外，還有一個。

看到那個微笑，盡海沒有什麼想回說的話了。

接着，她用暖昧的表情僵硬地揮手。

因此而後悔的龍人爲了要有效加以利用，便在這邊設置了學校。

有着西洋宮殿外觀的十二層樓建築，跟周圍的住宅一點也不協調，宛如一個黑色的骰子在市中心滾動着。

『愛到卡慘死』。

而夜火好像不容許他發問似的，用跟平常不太一樣、如機關槍般的速度說道。

（傷腦筋，真是的……）

雖然看起來好像是因爲自己的關係而讓她很痛苦，不過對盡海來說，那正是痛苦的地方。

該說她是天真的粗線條嗎？

盡海聽了之後用略帶不流暢的聲音回答。

特別是那個與校舍分開的「藏書室」。因爲是把從前作爲聖殿的建築直接拿來使用，所以仍保有莊嚴與獨特的氣氛。

她抬起頭看盡海的臉，仍舊慌張地喘息，然後靜靜地伸出右手。

他的理性要他往前走。

只不過這比起愛牽手的怪癖，是一個更會影響現實生活的壞習慣。

冷淡拒絕之類的，他做不到。

不管做什麼都是和盡海在一起，不然也會拜託盡海要跟着。

「盡、盡海……等一下……」

「……嗯。」

（唔……）

然後她小跑步離開教室。

「啊……嗯。」

「早安，天辻同學。」

想着這些的同時，穿過商店街後，道路開始逐漸往上傾斜。

這棟漆黑的建築物是在太陽消失後蓋在盡海他們所居住的太刀月市。

「知、知道了……咳咳……」

「我說，盡海……我、已經不行了。把我拖到學校去吧。」

只不過跟牽手的怪癖一樣，她並沒有打算將這個治好。

「……謝謝你，盡海。」

（爲什麼會如此不平靜呢……）

因爲附近有地鐵站，所以這裏就有很多通學族與通勤族來來往往。

接着用好像快要死掉的聲音向盡海耍賴。

「路上小心啊。車道是給車子走的地方，不是給你走的，知道嗎？」

盡海死心，主動握了夜火的手。

但是因爲蓋得太大，造成在廣大的土地之中有大量的空屋。

另一方面，夜火反而用比剛纔更輕快的步伐走向人羣之中。

「放心啦。親戚是女的。」

偶爾也該像這樣給她嚴重的「懲罰」是否會比較好？

那就是她完全記不起別人的長相。就因爲這樣，從念小學開始，她就無法將同學的臉與名字對起來，所以無法跟大家打成一片。

但是他的感情卻要他停下來。

學園內部包含中學部、大學部的研究室、到學生宿舍。

「啊、啊啊……嗯。」

爲何他會驚訝，因爲在這兩年之間她從來沒有對盡海說過「要一個人外出」。

在稍微平靜下來之後，夜火回看盡海。

「啊。」

而原來住在這裏的龍人在學園的佔地內造了一座被稱爲「龍人之森」的小森林與奇妙的白塔，並在那裏生活的樣子。

然後，青梅竹馬冷不防地發動攻勢。

一回頭，夜火把手放在膝蓋，一邊喘息一邊抖動着肩膀，正努力站着。

她的眼睛在笑。跟昨天不同，很明顯地是在演戲。

因此爲了夜火的未來着想，盡海想盡辦法要矯正她。

只是那樣的決心都維持不了太久。再說如果早就可以做到的話，也不用爲了要不要牽手而煩惱好幾年了。

盡海掩藏不住驚訝地對話。

今天一整天都在想着夜火的「對象」到底是誰，無法平靜。

這好像是龍人作爲東日本的據點與住家所設計建設而成的。

就這樣手牽手的兩個人來到早上的商店街。

事實上也是如此，所以盡海完全不能反駁。

「夜火，剛剛那個人是誰，你知道嗎？」

「……什麼？」

就在那個時候，有一臺腳踏車從兩人旁邊經過。

「那，我走羅。」

她的呼吸聲以及從手掌傳來的鼓動一掃腦海中僅存的睡意，讓他更加地清醒過來。

她好像是很偶然地記住從當時個子就嬌小得嚇人的杜麻。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除了盡海之外，她也許交不到任何一個朋友。

結果，在自己還沒有想清楚之前，他就停住了。

簡直就像冷不防地被告白一般的心情。

即使這樣，總之不要讓她看出來自己正在動搖。

只要乾脆一點，用力抽開手就好的事。

（總覺得照這樣下去不太好啊……）

盡海的眼中映照出出有四角形廣場的巨大西式建築。

不知不覺間開始擔心起來的盡海繞到她後面輕拍她的背，同時也對自己意志力的薄弱感到無言，忍不住嘆了氣。

夜火呆呆地用手搔搔臉頰。盡海嘆了一口氣後回答。

「啊啊、嗯……」

「咦？啊、那個……是誰呢……？」

下課後，夜火比平常還輕快地站起來，拿了包包就跟盡海這樣說。

「真是的……少捉弄人。」

該怎麼說……他思索今後兩人的關係。

他自問：你可以放着痛苦的夜火不管嗎？

對於那名女性，夜火先是站在原地，然後有些喫驚地張開嘴巴。

看到她那個樣子，盡海馬上問夜火。

如果把這件事情告訴杜麻的話，她絕對會用非常嫌惡表情這麼說。

「親戚說想要見一下面。但是有什麼事我也不清楚……總之，今天你先回去吧。」

她露出溫柔的微笑，真心歡喜的道謝。

夜火不曉得了不瞭解盡海的感情，她聽到盡海的話後苦笑。

盡海感受到良心的苛責，卻又故作平靜，用像是在罵人的口吻說道。

「我忘了……盡海，今天放學後我有事要外出一下。」

＊　＊　＊

「剛剛你自己不是講你『見過』了嗎……那個就是負責我們這一屆的學業與職業諮詢老師啊。爲什麼會不記得呢……」

她發現到盡海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之後，立刻微笑地加了這一句。

他的臉上有很明顯用手撐住頭所留下的掌印。

爲了捍衛自己的意志。

騎在腳踏車上穿着運動服的年輕女性揮手跟夜火打招呼。

雖然注意到旁人的目光，讓盡海還是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看剛纔夜火的微笑，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只好挺起背脊，讓自己的行爲看起來不會太可疑，繼續撐下去。

正當穿過校門的時候，夜火一邊走一邊想起什麼似地發出了聲音。

「掰啦。」

從森林的正面可以遙望到那個沒有窗戶的白塔，盡海也看過好幾次。

然後她突然說要一個人去某處。

然後夜火也終於稍作休息，重複呼吸了好幾次。

那就是兩人所念的「龍玄學府」。但常被簡稱爲「學園」。

盡海聽到從後面傳來伴隨着喘息的熾熱聲音，身體瞬間顫抖起來。

目送走她之後，盡海看了一下門口，嘆口氣後用緩慢的動作將課本收進包包裏。

（雖然說是親戚……但到現在爲止從來沒聽過說……）

不知對方是誰，這是讓盡海最擔心的事情，但看她的樣子好像帶點奇妙的開心。她絕對隱瞞着什麼。即便這麼說，卻也沒有方法可以弄清楚。

（也不能偷偷跟在後面過去……）

收好東西的盡海拱起背，把上半身癱在桌子上。

明明只是要站起來而已，卻需要一點力量，他感到精神上的疲勞。

「哈啊……哈！」

意想不到地，背突然被人拍打了一下。

「怎麼了？你竟然一個人，真稀奇。被甩了嗎？」

當盡海聽見那很常聽到的聲音後，她繞到盡海的正面。

對於那個從小學就聽過的音質還有那看慣的嬌小模樣，盡海用呆滯的聲音回答她。

「什麼嘛，是杜麻啊……你也拍輕一點。」

「我是拍肩膀而已喔。」

「喔？你們家族都把後背叫作肩膀嗎？」

「特別是週末，懂嗎？」

對於自己不尋常的幽默，杜麻露出滿意的微笑。

盡海更進一步愣住，然後一邊嘆氣一邊說明。

「夜火說她有事。」

「嗯？真稀奇呢。那個人會一個人外出啊……那你有空羅，盡海。」

「啊啊，算是。」

「臉？」

爲了矯正夜火記不起別人臉的問題，盡海會向杜麻打聽夜火的情況，而杜麻也會給予各種支援。

要是有什麼煩惱，明明就可以找自己商量的。

「夜火一個人外出。這是到目前爲止都沒有過的事情吧？」

無視盡海的視線，杜麻淡淡地說。

「你幹嘛？」

盡海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

「不，不是那樣的……我是在講夜火怕生的事情。」

「……根據是什麼？」

「啊哈哈，騙你的啦。那麼，要買什麼好呢？」

他無意識地轉過身來面向她看。

「咦？」

當然這也都是因爲有龍人的支援，治安得以很安定的關係。

他從口袋拿出錢包確認一下有多少紙鈔，然後回答。

「啊……那個……」

現在世界的風景，常在某處會令人覺得非常悲傷。

「我們也認識很久了。只要是我做的到的事情，都可以幫你。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也可以陪你商量。要是可能做得到的事情，我會考慮。知道嗎？」

雖然有先確認過錢包，但是他來這裏也沒什麼特別的目的。

發現斑駁的天空彷彿反映出自已不平靜的內心，盡海皺起眉頭。

窗戶的對面是披着夜空的黃昏街道。要是沒有照明，剩下的就只有黑與灰。

「看臉就知道了啊。」

「不，就算是妖怪也會長高吧。應該是類似見越入道吧？」

「啊，你現在一定在想，我的身高很不尋常吧？」

「你還真敢說……」

比周圍的雜用建築高出一個頭，高度相當顯眼。

「嗯。偶爾爲之也不錯喔，劈腿也是。」

看別人買東西，杜麻同時持續在高聳的書架間來回走動。

「因爲她不可能會離開盡海的。」

就這樣兩個人一起離開學圔。

「對象是你的話，說出來只會被笑而已，喂！」

杜麻一邊連續講着矛盾的話，一邊朝店內走去。

但是來來往往的人羣們並沒有心情低落的氣息。

人類這種生物，好像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會逐漸習慣。

杜麻有點壞心眼地笑了。

（……是我想太多了嗎？）

「但是現實中盡海不是在這裏跟我一起嗎？」

發現自己的行動被看穿而嚇了一跳的杜麻，以快速的動作把紙杯放在桌上，然後用手指划着紙杯的邊緣，支支吾吾的。

「總之只要能夠平安回來就好了……爲什麼事情、到什麼地方去都無所謂。」

「呃……」

正打算用鼻音恥笑她的盡海，腳被輕輕踩了一下，

「她呀，可是非常依賴你的。也可以說她把你視爲世界上唯一一人的存在。爲什麼她會這麼想？雖然我也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莫名的就是知道。」

最後先讓步的是盡海。其實他是有些擔心。

傾斜着裝有運動飲料的紙杯，盡海像自言自語似的說了起來。

直到最近，她纔好像融入這個社會。但在五年前，只要盡海一放開手，她就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一問之下，這一次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有些寂寞，最後沒好氣的說。

「我要去明誠堂，你陪我去吧。」

「你這傢伙……」

在心裏嘟嚷着，盡海望向窗外。

面對杜麻厭惡般的視線，盡海慌忙地搖頭。

（不管怎麼說，記不起別人的臉實在很不尋常啊。……希望不是生什麼病纔好。）

「你這個色鬼。」

可是這是出自杜麻之口，盡海怎麼樣也無法乖乖的接受。

雖然覺得在這種時候把眼鏡拿掉不就好了，但是她不知爲何就是那麼頑固，從不在盡海他們面前拿下眼鏡。

「喔喔，是那方面啊。」

「……所以我說，不要再講劈腿了。」

吊在包包邊緣的河童娃娃正在搖晃着。這是數年前三個人一起去夏日祭典的時候盡海送給她的。雖然做得不是很好，但是她好像很中意。

「但是，只有夜火是不會劈腿的吧。」

結果繞了一圈，兩個人都沒買任何東西，進入最上一層樓的咖啡休息區，拿着杯裝果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明誠堂是一間位於車站附近的書店。

「……你幹嘛問我？曬恩愛嗎？」

的確，夜火從以前就是那樣。

「……對了。」

「等、等一下！打肚子犯規！」

「好……那走吧。反正有空。」

那整棟都是明誠堂。從輕薄的漫畫到厚重的西洋學術書籍，全都擺放在廣大的佔地之中。過了自動門。盡海問杜麻。

「……這樣啊。」

盡海不認爲那樣的她會什麼都不說就這樣離開自己。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的表情很奇怪而已啦。」

語氣也很認真。

在大嘆一口氣之後，盡海在她後面追了上去。

肩膀上掛着一個與身體完全不合的運動包包的杜麻用充滿不可思議的口吻對盡海說。

「哎呀，我是普通的女人啊。」

以這丁點的以牙還牙爲始，兩個人隔着桌子互瞪起來……

並不是很愛看書的盡海幾乎很少去。

「因爲你很閒啊

那大概是因爲不管有沒有太陽，該做的事情還是不變的關係吧。

「如果她劈腿的話，你會怎麼辦？」

「咦？也沒有特別要買什麼。」

然後他突然發現倒映在玻璃窗上的杜麻，正把手放在桌上託着腮，直直盯着自己的臉瞧。

「你是要買什麼？」

「沒有你那身高來的奇怪吧。你從小學到現在都沒有長高過吧。」

盡海想要跟杜麻講夜火所說「親戚」的事情，但後來將自己的情感壓抑下來，帶點冷淡地繼續說。

「爲什麼？」

「但是，還真的是很難得耶。」

「你是說我是妖怪嗎！？」

一棟十二樓高的新蓋大樓終於出現在朝着車站走的兩人面前。

但是現在卻說不上來，覺得去轉換心情也不錯。

但是那樣的努力卻一點效果也沒有，夜火的問題毫無改善的跡象。

「你可別說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太老套了。」

他當場吸了口氣，像是勸告似地開始說。

「不……」

「根本完全沒改善。一如既往。她上次還問同班同學說『你是哪一位？』哩。」

「……喂。」

「是關於夜火的事情嗎？」

「嗚，你說的這是什麼……身高矮也比不上你的好色，我可沒有影響社會大衆喔。」

雲朵隨處飄在不變的漆黑天空中，靜悄悄地覆蓋着星星。

正當想着那些事情時，杜麻微笑，小聲地說。

面向握住拳頭的杜麻，盡海將手舉高，並反覆思索她的話。

有一次問她的時候，她回了一句「道是我身體的一部份」道令人不舒服的答案，盡海還記得很清楚。

「……就是，那個。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就跟我說吧。」

杜麻按住眼鏡不讓它掉落，一口氣將剩餘的半杯果菜汁喝光。

「——啊？」

盡海回問她之後，她突然露出很例外的認真表情繼續說道。

「最近夜火的樣子如何？」

「……你可以不要講成那樣嗎？」

「啊……」

聽完之後，露出像是很高興又像是很悲傷的表情回答。

「……知道了啦，謝謝。」

見此，盡海笑了。

「別害羞了。」

「纔沒有害羞咧！」

＊　＊　＊

……儘管如此，還真是來到了相當遠的地方啊。

少女一邊沉浸在奇妙的感概之中，一邊在停車場的水泥磚上坐了下來。

映入視線中的只有一味地蔓延開來的黑海，與療立在那裏的小間便利商店。

夾雜着岩石的海邊沙灘一直延伸至海角。

很不可思議的，這風景卻不會令人感到寂寥。可能是因爲這溫熱的風的關係吧？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也像是用指甲在彈奏絃樂器般，令人覺得舒服。

果真這裏的一切都跟自己所出生成長的地方不同。

相同的只有從空中俯瞰這裏的月亮而已吧。

不用說，那是不管走到世界的何處都不會改變的事情。

「……好啦，休息結束。」

少女小聲地自言自語，站起來後打開右手的傘，朝着沿海的道路走去。

這樣一直走下去的話，就是太刀月市了。

擁有金髮的人影在月光的海岸線上撐着傘，身影敏捷地蹦蹦跳跳。那畫面看起來好像是歐洲童話故事般的風景。

在淡淡的照射光芒之中，少女眯起眼睛仰望月亮。

「絕對要……把那個弄到手後回去。所以，再等我一下喔……菈菈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