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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的吸血鬼

《月之誓約與原書的公主》 · 樋口用考 · 2.3萬 字

距離大刀月市中心街道頗遠,郊外的山中。

從幹線道路分岐往樹木林立的幽暗道路,爬上緩緩頃斜的坡道後,有一棟水泥建築物。外觀接近醫院。生鏽厚重的門,以及裝置在旁邊的生物認證系統,淺淺地訴說着建築物的來歷。

這裏以前是某企業的研究設施。

只是在二十年前,因爲受到太陽消失事件造成景氣低迷的影響,企業破產了。

之後,這裏就被閒置,有時候是嘈雜羣衆的集會場所,有時候會在這裏掩埋屍體,最後被試膽的人發現,沒一個正當的用途。

直到最近,龍人天乃原·甕土爲了確保治安而想要拆除這裏,於是向市府提出申請。但因爲現階段無法處理預算,所以還沒有任何動作。

會定期來查看的只有從市內警署來巡視的警車而已。

然後現在則是變成一位來自遙遠西歐的少女的藏身之處。

「呼……」

米格露·巴哈摩蒂思吐氣,一邊將裝滿鮮紅液體的醫療用液體包拿開嘴邊。裏面裝了用藥劑與魔法維持良好保存狀態的血液。

她這次遠渡來到日本,早就決定不在當地進行血液的調度。

理由很簡單,因爲只要一吸血,自己就會被包含被害者的人目擊,然後被龍人發現的可能性會因而變高。

爲了要避免那樣,她把好幾個血液包裝在洋裝的下面。

在安靜的黑暗之中,她再度將嘴巴靠上血液包,吸着帶點藥劑味的血。

然後,她眼睛閃閃發光,看着四周。

以前不知道是誰的單人房的房間,現在沒有傢俱,空蕩蕩的。

散落在地板上的是白紙,還有後來入侵者亂丟的菸屁股。

應該是有人在房間內點火,牆壁有一部分被燻黑。

米格露忽然間想。

(如果現在偶然有人類跑進來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對啊。我也是那樣就好了。」

上午的課結束了。進入午休時間。

具體來說,總是不願放開盡海的手,要是無論如何非放手不可的時候,就會露出無比悲傷的表情。

跟她的關係,就如同那晚盡海自己所許下的願望一樣,沒有改變。

在這之間,她有悄悄地回到市內一次,確認『蛋』被保管在那棟像是學校的洋房裏。

確認好之後,她徐徐地睡着了。

加上類似的感覺從位於左手方夜火那邊傳了過來。

那是爲了維持魔力,還有維持理性所不可欠缺的行爲。

自小就認識的朋友。

「……那,走吧。」

一個發出對『月之蛋』有所反應的藍色光芒。

血液包連同現在正在喝的這個,只剩兩個了。

「嗯?」

墜飾做成能與那個人物的呼吸同步閃爍。也就是心臓的模型。

「什麼都好呀。」

被她的強勢給壓倒,盡海微微點頭。

(慘了,沒聽到。)

叫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感從兩面襲來,盡海在內心嘆了一口氣。

(看來今天也不可能問夜火那件事了……)

這幾天盡海都想着這些事情,並一直照她喜歡的去做。

下完命令,那一對蝴蝶像在點頭似的拍動翅膀,飛出房間。

這種莫名的悲傷跟以前見過的月面照片很像。

就在那時,輕快的鋪聲響了。

簡直就像是回到兒時,三歲的那一晚一樣。

從那晚以來,盡海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像剛纔淺眠時所做的同樣的夢。

自從那天以來,她變得比以往更加黏盡海。

老師在發令後走出教室,緊繃的空氣一下子鬆弛下來,馬上又膨脹起來。

米格露將藍色的墜飾掛回脖子,將紅色的那個從右手垂下,放到眼前。

只是在盡海看來,她的精神狀態好像有一點變調。

少女的聲音在夜裏響着。

向她指示目標物體所在、像指南針一樣的墜飾,現在因爲跟『蛋』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正以長間隔反覆閃爍着。

在同學們鬧哄哄的嘈雜聲中,盡海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夜火叫他的同時,一直站在盡海的旁邊,左手有些強硬地握了過來。

「長大以後你想做什麼?」

她看見那一對蝴蝶之後感到安心。

回憶習慣的聲音。

這是她必須回去的地方之指標。

她胸中不禁開始騷動起來。

只靠這一個,要治療被甕土攻擊所受的傷、恢復耗損的魔力,還有能否再撐一個禮拜,讓她很不安。

而且……對自己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 * *

是平常的教室。

此外,另一個墜飾則是約兩秒閃一次紅光。

不管怎麼說,對手可是一夜之間就殺戮了超過萬人以上吸血鬼的存在……

在思考的期間,塑膠製的袋子已經變薄,從吸口開始發出攪拌着空氣的滋滋聲。

在附近響起的不是風聲,而是筆尖敲擊桌子表面的聲音。

「……從現在起,我要小睡一下。要是在這期間有類似人類的東西跑進來,就跟我報告。如果是西魯納帝卡的話,就攻擊。知道了沒?」

……正當此時,某處傳來野狗的叫聲。

支配巴哈摩蒂思之王。

「我說,盡海。」

就在那個時候,視線的最下方有兩個東西在閃閃發光。

米格露把空了的袋子隨手扔到地板上。

小盡海微笑着回答。

「要去買午餐對吧?因爲我也要去。」

「做什麼都好,可以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呢。」

另一方面,用國際電話聯絡上的父母只說了「沒事就好」,他們還真是無憂無慮。

(看來,只有佯裝攻擊了……要使出大量的蝴蝶,引誘她出來嗎……?)

「啊、啊啊……嗯。」

不過,也不完全都是一樣的就是了……

然後直直地看着這邊,用很快的速度一口氣地說完。

只是現在比起自己的羞恥感,她的身體狀況更令人擔心。

再一下子,就能將『月之蛋』弄到手。只要有這個,再加上『薇拉芙斯卡』的話,朋友就可以得到世界上最強的力量吧。

在閉眼之前,她輕輕地將右手貼上嘴巴。

紅髮少女害羞地問。

多虧這樣,突然搬到宿舍,同學雖然感到不可思議,然而以「家裏的因素」含混帶過之後,他們也就沒有再深入問下去了。

在使用『月光蝶』的時候,最少一定會變兩隻出來,這是她的習慣。

仔細一看,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來應該是沒怎麼睡的樣子。

米格露將伸出去的腳縮了回來,並用手抱住膝蓋。

在黑漆漆的夜之世界。彼此的姿態都灑着月光,微微地發着光。

「——嗯。」

(只要甕土小姐在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雖然的確會讓人放不下心……)

昏昏欲睡的盡海在緊繃的空氣之中緩緩醒了過來。

只有年幼的兩個人——

被厚厚的雲給覆蓋住的夜之黑暗,令人窒息地重壓住無人的校園中庭。

兩隻蝴蝶一下子就輕飄飄地飛舞起來。

回憶習慣的月亮。

少女浮上靦腆的笑容。

「盡海。」

那一晚的事情,夜警局似乎暗中處理過的樣子,盡海的周圍並沒有流出相關的情報。

問題是該怎麼把那個可怕的天乃原·甕土從洋房引開呢。

最近她常常把盡海的手宛如擰着一般握得很緊。

因爲手被緊緊握住的關係,無法順利取得平衡,費了點工夫才站起來的盡海,帶着表情有些僵硬的夜火走出教室。

爲了握手還是不握手吵得不可開交。

於是,盡海雖然住在宿舍,卻回到了跟平常一樣的生活。

從隔壁的坐位傳來聽慣的聲音。不用說,是夜火。

「……就是這樣,運用這個公式的題目會出喔。我先說了會出喔。」

因此,女生開始竊竊私語,男生則是投以「這對白癡情侶」、「下地獄吧」的視線,這種時候會在意到受不了。

兩人緩緩地在走廊上走着,一邊遠眺右手邊可見的窗外景色。

爲了要再一次前往那龍人的學園展開行動,也正想要好好地補給一下。

盡海慌張地看黑板,推測老師所說的「會出的公式」。

天空從早上開始就全面帶有什麼時候下雨都不會奇怪的氣息。

……從跟司馬·盡海見面,追尋『蛋』的那一晚到今天,已經過了三天。

她果然對那個吸血鬼的問題還沒處理好這件事情感到不安吧,盡海這麼想。

她將兩個墜飾從脖子拿下來。

睡意還未散去的他發着呆,從講臺傳來數學老師的聲音。

只要一直看着,總感覺朋友人好像就在旁邊一樣。

從被吸血鬼襲擊的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五天。

這麼做之後,睡意很自然地就襲來。是因爲肚子喫飽的關係嗎?

如果是在歐洲的話,就得要注意狼人的偷襲,但這裏是沒有狼的國家。

如此一來,就能讓心愛的她從那個沉睡中清醒過來。

看來自己好像是在第四堂課稍微被睡魔附身了。

反正要吸,現在如果可以跟剛好跑進來的人類接觸,確保血源的話,沒有比那更好的事了。對吸血鬼來說,吸血這件事情不是單純的生理方面補食行動而已。

即使覺得很不好意思,還是一直給她握着手。

年幼的兩人一如往常,在那個庭園中面對着面。在眼前擴展開來的是回憶習慣的風景。

是掛在脖子的墜飾。

出現的是照片中的那名少女。

跟年幼的自己親密地搭着肩,那個紅髮少女。

夢中,她總是在跟夜火的記憶很像的風景等待着盡海。

然後很親密地和盡海聊東聊西。

因爲這樣,盡海每天早上醒來,總是扭到脖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覺得困惑一點也不奇怪。從找到照片的一年半前到前幾天爲止,他沒有做過半次這樣的夢。

那些彷彿就像是提防突然潰決一般,開始在自己之中滿溢。

明明對方應該不存在於自己的記憶裏纔對……

就這麼好幾次煩惱不已的盡海最終得到一個推論。

換句話說,事實上她的記憶在自己的腦中,不是作爲情報確實地存在着嗎?

只是不知爲何清醒時的自己卻無法回想起那些記憶。

這麼一想,就可以說明這個狀況了。

理由是……畢竟沒能想到那裏去。

不過,既然會突然開始夢見,是不是因爲她跟西魯納帝卡有所關聯?

而且她很有可能跟夜火也有關係。

……搞不好,夜火還有隱瞞些什麼?

這是令人在意的地方。

只是對盡海來說,想到現在夜火的精神狀態,他不想做出強迫問她的事情。

(如果是不得不告訴我的事情……大概早晚會跟我說吧。而且會隱瞞那些,應該是因爲考慮到我們之間的關係吧。龍人的事情也是如此。所以,不管是什麼,我都會接受。)

被風吹得搖來搖去那種不安定的感覺,簡直就跟現在的夜火一樣。

對於朋友這樣,帶着羨慕抑或感到安心的複雜感情,盡海冷漠地說。

就在那時,突然背後被某種硬硬的、筒狀的東西頂住。

(也沒說搬到宿舍的理由,她當然會覺得奇怪……但雖然這麼說,吸血鬼、夜火真正的身分等等,也不能在這裏說出來……)

就在那時,口袋中的手機意外地震動起來。

販賣部位於大學部與高中部的中間,規模幾乎是一間小型的食材店。

盡海買了豬排三明治跟卡士達麪包。

但是,杜麻終於沒輒地嘆了氣。

從桌子下面感覺到不穩氣息的盡海在瞬間將椅子拉開。

「咦?」

只是牽着手就能如此安心啊。

不過,那個呼吸微弱到像快停止般。

想着這些事情,盡海熬過了這幾天。

想到那樣的事情,盡海嘆氣。

然後馬上就被她用不高興的眼神給瞪了。

盡海一反問說,杜麻就更盡情地繼續說下去。

盡海宛如內心的想法被看穿一般,感到狼狽。

看到他那麼做的杜麻一邊微微咂舌,一邊重新坐回椅子上。

(夜火……)

「啊……」

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盡海聽見她小聲的喃喃自語。

朋友還是過着跟以前不變的生活。

『是我。』

「嗯。那先這樣,我還有工作。」

一下子被戳進核心,盡海沉默了。

(那是你吧。)

在午休的喧鬧之中,有一小段時間,兩個人動也不動。

(我有告訴她電話號碼嗎……?)

「啊,不是……」

盡海抱持疑問沉默,宛如讀到他的心思一般,甕土爽快地回答。

「剛從學生會出來,這是高中部校慶的實施要鋼。就快要期末考了,接着是暑假,九月過沒多久就是校慶了。這樣一來,留下的學生就會變多,正是風紀股長登場的時候。時間過的真快啊,準備、那天到來、收拾整理,然後又是下一次的準備。」

接着杜麻表情變得有些不悅,緩緩地在盡海的旁邊坐下。

臉頰氣得鼓鼓的,朝桌子繞過來的果然是杜麻。

然後他們在最角落、靠窗的安靜位置面對面坐下,開始喫午餐。

「……總之,如果你有愛,就好好努力地把它傳達出去吧。不好好牽手的話,她會跑去哪裏可是沒人知道的。」

現在的自己,跟只要被依賴就滿足的三歲之時已經不一樣了。

對於在內心吐槽她的盡海,杜麻不禁嘆氣,站了起來。

盡海看了,不禁湧起想要擁抱她的衝動。

而且還響起不自然的低沉聲調。

就過樣走着,然後可以看見目的地了。

一邊在心中呼喚,盡海慢慢地加強左手的力量……

「爲什麼我要對你害羞啊……等、等一下!別踢啊!」

(…………)

盡海被那股熱情的氣勢給壓倒,輕輕地搔臉頰。

「有很多事啦……之後再跟你說。」

「如果你瞧不起的愛的話,會遭到報應喔。」

「啊啊……」

「是、是那樣嗎……」

如果說存在是必要的話,他想要給她更多,讓她能更安心。

「……然後,有什麼事嗎?」

『真是笨問題啊。我可是龍人耶。只要稍作調查,當然可以查到一般市民的手機號碼。不過,本來我是想打給夜火,因爲打不通才打給你。花了點時間。』

約可坐三人的長凳沒有達到其存在的意義,被雨淋得已經完全腐爛。

自己本身的心思也還沒有整理好。

「……沒有。」

他的話不自覺地曖昧起來。

因爲還牽着手,不但很難打開袋子,從周圍也紛紛投來視線,盡海假裝不在意,看向窗外。六月溼潤的風穿過學圔中庭,一邊輕撫過臉頰,一邊吹進校舍。

眼前是幾乎沒人使用過的野外長凳。

「那是什麼?」

然後她再度將兩手放在桌上,稍微將身體向前探出。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他正想張開口叫住走遠的她。

「喂,那邊那個襲擊熟睡少女的性犯罪者,給我安分一點。」

「……沒關係喔。這樣就好了。」

看來這個老朋友很敏銳地發現到這幾天兩人的變化了。

「對,言語。」

被盡海一問,她聳聳肩。

「啊啊。雖然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知道了。」

「……喂,我是司馬。」

「總之,言語就是愛喔。」

杜麻生氣地把臉別開。

「真是的,別害羞嘛。」

盡海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不經意地抓着頭,沉默不語。

「你自己說什麼都可以找你商量,可是你卻什麼都不找我商量呢。」

「你纔給我安分一點,小心我通報你非法入侵,小學生。」

她的手中握着被捲成圓筒狀的小冊子。想必就是剛纔槍口的真面目吧。

「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之後是什麼時候?是不能對我說的事情?」

「就是那樣!懂嗎?爲了傳達自己的心情而創造出『言語』,這是人類史上最棒的事了。如果感到迷惘的話,就互相交換言語,互相理解。不管喜歡或討厭,用言語來傳達是最容易懂的……更直接的……總之……」

「言語?」

夜火則是一個牛角麪包。

盡海向在耳邊響起的硬質聲音給了微妙的回應。打電話來的是甕土。

不是簡訊。確認後發現熒幕上顯示『非連絡人』來電。

「愛啊……」

「這不是單純指情報的意思喔。要把自己的心情一起傳達給對方。從頭到尾,全部,知道嗎?正因爲如此,纔會有所謂人類的『言語』。不是爲了壓制誰,或是貶低誰而存在的。如果那樣使用的話,對創造出『言語』的人可是很失禮的喔。」

她小小的右手興奮地在桌子上緊緊握起來。

「我都說算了。但是我真的很擔心你們的事情,就這點一定要記住。如果有什麼我辦得到的事,就來找我商量吧。」

盡海對此很奇妙地覺得有些耿耿於懷。

(嗯……沒辦法。)

因爲商品的種類與數量也很豐富,所以衝進來的高中生們是不會爲了麪包而爭奪的。

「啊啊……謝謝。」

只好先將她的事情暫擱一旁,盡海接了電話。

所以兩人只要在擁擠的店內撥開人羣擠進去的話,就能簡單地抵達目的地。

然後,她輕輕地揮着手並從盡海旁邊走過,打算離開現場。

一看,原來是夜火牛角麪包喫到一半,就趴在桌子上發出睡着的呼吸聲。

「……抱歉。」

好像是槍口。

「不過……我相信只要你們好好處理,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可以克服的。你們之間有的東西,就是那些,我是這麼覺得啦……總之,最重要的就是,無論何時都要互相交換言語。」

就連坐在椅子上,也必須低頭纔看得到的對手。

「又在說身高的事情!」

只是,馬上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之後,他輕輕地嘆息,用不吵醒夜火的沉穩的聲音回敬。

「……算了。再怎麼親近的人,也有不可以深入探詢的地方。我不會再多問了。」

午休的販賣部,連就在旁邊的露天咖啡座區也很喧鬧,相當嘈雜。

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細微的『言語』。

然後自言自語似地問道。

忽然間從旁邊傳來小聲的什麼聲音。

「啊啊……不好意思。那傢伙每次都是這樣。」

跟之前一樣,面對有先見之明的龍人的言行舉止,盡海略帶防備地發問。

「那麼,有什麼事嗎?」

「啊啊。有些話要說……你現在可以來藏書室嗎?當然,是跟夜火一起來。』

藏書室雖然離教室很遠,但是從這裏過去就沒那麼遠了。

「……知道了。那我們現在就去。」

『等你們喔。』

隨着簡短的回答,對方切斷通話。幾乎是業務上的聯絡。

對於自己被捲入的狀況,盡海嘆了小小的一口氣。他抬起頭看了一下週圍。

杜麻的身影早就不見了。

* * *

午休時間的藏書室充滿沉穩的氣氛,到不會令人感覺是高中男女生在使用的程度。

也許是因爲建築的關係吧。

冰冷的石造外牆,以及並列於上方的彩繪玻璃窗,感覺像是古老的教會。

要說得更貼切的話,應該是像修道院吧。

實際上,稍微看一下四周的話,有不少「修道士」們正板着臉,瞪着功課與參考書。

內部裝潢方面,無論是書架或桌子,幾乎都是木製的。跟紅色的地毯一起營造出圖書館的風格。

強拉着睡眼惺忪的夜火進入其中的盡海,站在入口處張望四周。

(話說回來,她並沒有指示進入藏書室之後的事情呢……)

「我想她在三樓,大概……」

夜火用帶點無力的聲音說。

聽到這裏,盡海感覺到有些不自然。談話的內容真的很單純。

到目前爲止一直覺得龍人是遙遠存在的盡海,對於甕土像普通人類一樣顧慮到別人的這件事,不可思議地感到安心。

那是比起責怪,更接近想要緊緊依賴的氣氛。

正在這麼思考的盡海耳朵傳進甕土無法再忍耐下去的笑聲。

「打擾了……」

「預定?」

「喔,是這樣嗎?不過你有一點容易顯露出感情。如果想要『在夜之世界生存』的話,自己的思考與自己具備的手段,是不該讓對方知道的。」

盡海聽了之後,無法不去在意「修道士」們帶有奇妙恨意的視線,同時拉着夜火的手爬上樓梯。

從書本抬起頭的她用甕土的口吻回應。

「當然。」

站在那裏不動的盡海,爲了找尋着甕土而到處張望。

「三樓?」

身上穿純白的襯衫與黑色長裙,怎麼看都像是圖書館員。

然後她在喫驚的盡海面前緩緩地摘下耳環。

「那接下來該怎麼做?」

「……!」

感到兩人心意相通的盡海稍微安心下來了。

看起來她在給我忠告。

「不管怎麼說,最要緊的就是保護重要的事物這件事情啊。的確,如果能像聖人一樣過活的話,誰都不會喫苦了……但是並沒有辦法無傷地生存下去。所以,誰都要保護,而是該保護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事物。那正是這個夜的真理,我先說跟你一聲。」

她從正面而來的視線,他抵抗不了幾秒鐘。

「那麼,進入正題吧……說是有事,不過很單純。我想要告訴你們今後的預定。」

「我只是單純不習慣而已。要殺誰、被殺什麼的……」

她專程自己開口,只是想傳達這個,絕對錯不了。目的大概是要讓我們安心吧。

對於這樣的她,盡海一瞬間感到奇怪。

(……說得也是。無論發生什麼,就只有夜火要保護好。)

夜火微微地緊閉雙脣,眼睛帶着淚光,一直緊盯着這邊看。

同時也想起吸血鬼的事情,他不禁有些焦慮。

她的容貌在一瞬間開始慢慢產生變化。

她用調侃般的口吻說道。

甕土簡略地開始說明狀況。

不過,從後面進來的夜火卻直接叫了那位很像是圖書館員的女性。

(就那點來說,那個吸血鬼就……很粗暴呢。)

跟往常一樣,自己的想法被她看透了。

甕土似乎是對人類的應對有所不滿而噘嘴。

(被說是魔術的東西,果然還是不太習慣啊……而且,總覺得自己的外表改變很噁心。)甕土注意到盡海那樣的想法,說了一句「是嗎?」並淡淡地笑了。

根據夜警局的人類所言,她閉關在那裏,放出大量的『月光蝶』。

「嗯?啊啊,是嗎。」

圓潤的輪廓變得俐落,雙眼也變得銳利起來。

「那裏有龍人專用的書庫。因爲我也好幾次在那邊跟她碰面。」

「等一下。我變回來。」

再說,若能回到那個家,夜火或許也多少可以穩定下來。

「甕土姐。我們到了。」

整齊排列的可動式書架上全部放滿了書籍。

不是甕土。

(對喔……只要沒有那個吸血鬼,事件就解決了,我們也可以回家了啊。)

然後她將耳環收進襯衫的口袋中,讓盡海與夜火坐在附近的椅子上,自己則是靠着石牆。

「什麼……!」

「咦?」

「就是擊退吸血鬼。」

從左耳垂下的水滴形狀耳環非常醒目。

帶點褐色的頭髮用髮髻綁着,是一位看起來很文靜的女性。

「啊啊。看來我有必要過去處理一下。我暫時會不在,如果有什麼事,就跟夜警局求助。知道嗎?」

(嗚……)

「哈啊……」

確實,自己是處於被襲擊的立場,像道樣過着搬到宿舍,強制過着預防被襲擊的生活。可是,即使那樣,他曾經和米格露在很近的距離視線交錯,並對話過。

然後在其中央,一位女性坐在木製的椅子上,正在翻閱老舊閱覽臺上的巨大書本。

光是這樣,現在站在身旁的夜火是什麼表情,盡海大約可以理解。但他還是無法不去看她,靜靜地轉過頭去。

而眼前的甕土說要將她「處理」掉。

同時,到目前爲止從來都沒有過地,盡海的左手被緊緊握住。

「……真的?」

而且,身高也變高,甚至連體型都變了……

「對。持有人的容貌、體型、聲音、體臭等等,所有東西都可以變化。只不過,只能變化成事先決定好的一種類。……你要不要戴戴看?只要將這個懸掛在耳下,你就可以從頭到腳變成剛剛看到的『她』了。」

盡海不想自己被混爲一談,因此搶先催促她。

只不過……另一方面,盡海總覺得有難以接受的地方。

被這麼問,盡海立刻搖頭。

好像真心害怕自己要去某個地方似的。

「畢竟平常的樣子太醒目了。在人類的世界中都是使用這個。」

接着甕土柔和地笑着並加了一句。

「啊。」

只是那種奇怪的感覺馬上就被興奮感給抹去了。

盡海發出小聲的驚呼。

「這些結束之後,你跟夜火就可以回家了不是嗎?」

接着,他重新面對甕土,對她那多餘的那一句話帶着不滿地回答了。

「不、不……不用了。」

「在周圍數十公尺的範圍內,天空暗到幾乎看不見,是非常不尋常的狀況。雖然這雖然不算什麼,但是以夜警局之力是無法處理的……所以我要趕快去破壞那棟建築物。官署這種機關,過了幾千年也不會改變。沒有發生事情,他們就不會覺悟。」

她出差,是要這樣特地說明的事情嗎?

無論怎麼樣,心情都無法開朗起來。

她就是把自己日常生活搞得一團亂的「災難」。就這一點而言,應該要叫她吸血鬼才對吧。因此,聽到她將被「處理」時,不會想要去阻止。

裏面果真就像剛纔夜火所講的一樣,是一個堆滿舊書物的地方。

說完那些後又發出笑聲的甕土,隨即改成認真的語氣說道。

然後,他緊緊地回握住夜火的手。

「你真溫柔呢。你同情那個吸血鬼嗎?還是說,你愛慕她?」

(她果然……只是一個小女生而已。具有跟我與夜火相同形體的生物。)

「……哼哼。」

(啊啊,也對……)

「才、纔不是那樣……」

夜火在那後直直地看着盡海好一陣子後,才終於嘆了一口氣,淺淺地微笑了。

終於,爬到三樓後,眼前是用石頭堆積而成的牆壁跟一扇似乎是鐵製的門。

然後他抬起頭看甕土。

盡海不經意地鬆了一口氣。

盡海輕輕地敲了兩下門,然後慢慢推開。

(怎麼了……?我明明沒有要去哪裏……)

(真奇怪……)

那個表情跟剛纔不一樣,好像是從某種東西被解放出來的開朗笑容。

首先,綁起來的頭髮解開,髮色也從淡褐色變成鮮豔的紅色。

突然出現、黒與白的少女。

「那、那也是魔術機器……嗎?」

對着呆呆地望着變身過程的盡海,龍人之王聳聳肩。

然後出現在那裏的是穿着圖書館員衣服的天乃原·甕土。

想着那些,盡海不經意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夜火,她也正在看着盡海。

「哼嗯……」

倒紅了臉並畏縮的盡海慌張地否定。

五天前,在盡海面前出現的吸血鬼少女·米格露,現在好像藏身於大刀月市郊外的廢棄設施中。

只是整體看來像是「普通的人類」,與夜火或甕土的鮮明風貌與華麗的打扮是有所不同的。總而言之,看起來不像是龍人。

盡海以肯定她的話之意,朝她點點頭,甕土微笑,把身體從靠着的牆壁移開。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還有沒有什麼想問的事情呢?」

「想問的事情嗎……?」

盡海思考了一下,突然想到某件事情,稍微將身體探出。

「話說。」

「嗯?」

「那個晚上,吸血鬼報上名字的時候,感覺甕土小姐你好像在看稀有的東西似的,巴哈摩蒂思是什麼?」

「喔……?你看得很仔細嘛。」

甕土佩服地低語,她雙手交叉,整理好思緒後開始說道。

「那麼我就來簡單地說明一下,我想你應該知道,西魯納帝卡是由七個種族所構成的。而吸血鬼可以更進一步分成幾個大家族,以及跟隨他們的小家族、沒有家姓的人這三類。即使這樣說,他們的能力並沒有差異。只是,對於沒有明確領土意識的吸血鬼來說,家姓帶有像是國家一樣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集團吧。」

「喔喔。」

「巴哈摩蒂思是歐洲五大家族之一。他們住在比利牛斯山中,要說起來的話算是穩健派。聽說相較之下跟人類之間的關係是好的。」

「穩健派,是嗎?」

「是指相對之下喔。跟『威爾斯的紅龍族』有來往的貝利修家族,還有將東歐作爲據點、以出入印度和土耳其爲目標的瓦拉奇亞公爵家族比較起來的意思。他們沒有跟其他的種族對立,也不曾遠渡重洋。我到現在也沒有見過這家的吸血鬼。」

一邊說着,甕土彷彿在閱讀書籍般微微將視線放低。

好像在搜尋記憶的樣子。

「現在的當家,記得是……叫作菈菈亞·巴哈摩蒂思的少女吧。如果剛纔看的資料沒有錯誤的話,米格露·巴哈摩蒂思跟菈菈亞是表姐妹。兩個人是青梅竹馬,本來應該是要由米格露繼承當家纔對,但是以吸血鬼的戰鬥能力來說,米格露能力並沒有達到必要標準,所以讓菈菈亞代替的樣子。」

「竟然連這樣的經過都知道嗎?」

「我說過了吧?我是龍人啊……尋找『蛋』可能是菈菈亞的意思吧。不過她想拿那個力量來做什麼我就不得而知了。」

甕土突然看向盡海。

然後到了放學後。

因爲明白了那一點,盡海也無言地牽着她的手。

與其說是平穩,倒不如說是消極的聲音。

本來應該是微溫的梅雨雨滴卻讓人感到冰冷。

因爲連西魯納帝卡都沒有遭遇到,在某種意義上,比現在的盡海還更安全。

此時,他的腦中浮現剛纔杜麻所說的話。

「……對不起。那個……無論如何都不能說的。」

(……那兩個人擁有很妙的直覺,總能華麗地避開迎面而來的危險,我倒是不會特別擔心。因爲他們是將小孩子放着不管也不緊張,少一根筋的人啊。)

總之,情況已經控制住了。

所以……正因爲如此,我想要幫助她。

「啊,是。沒問題了。請小心慢走。」

「對了,盡海君的雙親現在人在哪裏?」

在這個世界,有無論如何都想要改變的法則。

對盡海來說,這是比什麼還幸福的事情。

「嗯……」

「……我,知道……」

他也有那麼想。

她變得如此頑固,還有對自己隱瞞的事情,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雖然在預想範圍之內,但盡海還是對回應過來的拒絕發出微微的聲音。

「…………」

自己真的能理解跟接受那樣的事情嗎……?

接着,她斷斷續續地如自言自語般回答。

(……如果不解決這個的話,我們就無法回到以前的關係了。)

盡海被先開口說話的夜火被嚇了一跳,於是回問。

夜火低頭,一邊說道。

「咦?」

——比起放晴的時候,因降雨而朦朧的夜之世界更帶些幻想的氣氛。

這樣夜火也會穩定下來吧。

因爲是自己約她來的,果然還是要由自己先開始問她纔對吧。

(……是啊。總之不管是什麼事,這就是我跟夜火的『言語』。所以,結果是隻有我能理解接受。這樣的話……果然應該還是要由我來開口才對。)

「嗯,謝謝。如果對手是那種程度的吸血鬼,我是不會輸的。……這裏就這樣開着沒關係喔。那我走了。」

雨滴因受到校舍照明而發光,有如從夜空中四散飛舞下來、閃閃發亮的寶石陣雨。但是盡海完全沒在看那些,只是踩着學園的石階,朝着微暗的一方走去。

可是,想不出來要怎麼開口。

「咦?」

盡海在一瞬間把話吞了下去。

等夜火注意到並往上朝這邊看過來之後,他儘量用柔和的聲音向她說。

目送她走之後,盡海再次鬆了一口氣。

在那麼思考的同時,盡海從椅子站起來,準備回教室去,要去拉夜火的手。

「咦?那個……記得是義大利。大概在奧地利附近。」

然後就可以回到跟以前一樣的生活。

這樣子的夜火,盡海從來沒有看過。

然後甕土推開厚重的門,瀟灑地走出藏書室。

緊接着,他又想起別的疑問。

難道她個人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

不過,即使那樣,她還是用很強的力道回握住盡海的手。

恐怕是比她是龍人還更重大的事吧。

他轉過頭,發現夜火不知爲何還坐在椅子上。

搞不好過了今天以後,就再也不會跟那個世界扯上關係了吧。

『——總之,言語,就是愛喔。』

「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 * *

……那一晚她確實是如此懇求的。

夜火有一陣子好像很躊躇似的當場僵硬在那裏。

由於沒有強迫從對方那裏問出什麼的經驗,因此盡海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最後終於將視線往上抬,以不安穩的動作輕輕點了頭。

彷彿在拒人於千里之外一般。

(可是,米格露所屬的集團如果規模那麼大,不是應該會有更多的吸血鬼跑過來搶奪蛋纔對嗎?爲何只有米格露隻身一人來到日本……)

沒想到夜火先開口了。

盡海就爲了不讓夜火絆倒而凝視着周圍,並跟在她後面。

(如果像在質問一樣,會令她討厭吧……直接她『你在隱瞞什麼?』好嗎?但是,就這樣都不說話也不是辦法……)

她確實感受到我正在想的事情。

但是,她的手卻那樣放着,沒有跟過來。

(她不安的真正原因並不是吸血鬼嗎?)

「我有事情想問你。可以嗎?」

光照射不到的森林中的黑暗,是帶着溼滑的黑。

如果要說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不安的東西……果然是她自己本身在隱瞞着什麼事吧。

即使是那樣,卻能感受到她想要傳達些什麼,帶有很明確的意志力。

只有充滿緊張與不安。

在雨中,盡海跟夜火傘靠着傘,牽着手走着。

如果是平常的話,一定會爲了要不要牽手而吵得不可開交,但是現在兩個人都只是沉默着。尤其是夜火,自午休以來,面對盡海都沒發一語。

「我知道,盡海你想問我什麼。」

一直都緊閉雙脣,表情好像在忍耐什麼似的。

在傘之間結合在一起的手被滴下的雨水給淋得很溼。

嘴脣跟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不明白理由的盡海感到擔心。

「那個,夜火……等一下可以說一下話嗎?」

從崩壞的黑暗天空終於開始下起雨來。

就這樣,兩人抵達可以躲雨的樹下後,將傘摺好,並肩站在那裏。

盡海想如果是這裏,平常沒什麼人會比較容易說話,所以選擇了這裏。

搞不好他們也會使用魔術,到了此刻盡海不禁這麼想。

「嗚……」

下定決心的他儘可能地把語調放柔,用教導晚輩一般的口吻向夜火說。

盡海站在那邊,輕輕地靠着樹幹,有點煩惱。

即使如此,夜火仍像撥開那黑暗般地走入了森林。

雨滴不時會從葉子的隙縫間掉落下來。

(果然還是跟她說「不是今天也沒關係」嗎……)

果然,她不是隻會撒嬌而已。

「啊啊……從那一晚以來,我就一直很擔心你。很顯然地,你現在的樣子是我至今都沒見過……好像在懼怕什麼一樣。我以爲你怕的是吸血鬼。……但是,甕土小姐明明已經說要去處理吸血鬼了,你的樣子還是很奇怪。所以現在我認爲你是對另外的某種東西感到恐懼。而且那個應該跟你我都有很深的關聯。……我說,夜火。我沒有要強迫你的意思,可以的話,告訴我吧。你真正害怕的,到底是什麼?」

盡海在心中淡淡地補充。

不過,既然自己決定要「問她的祕密」,那就無法簡單的打退堂鼓了。

然後夜火聰明伶俐的臉蛋更僵硬了。

本來那兩個人就是爲了重新扶正因西魯納帝卡暗中活躍而偏移的家業纔過去那裏。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從沒遇過任何危險。

「你說你知道……知道什麼?」

盡海雖然猶豫要不要告訴她剛纔浮現的疑問,不過剛好下課鈴聲響了,結果他沒有說出口。

很明顯的,她正在硬撐。

(到那個時候,應該也會跟我說那張照片的事情吧……)

最後抵達的是主人不在的龍人之森。

而且她的眼神好像正在想些什麼似的。

她的表情中並沒有帶着剛剛聽到可以回家時瞬間流露出的開朗。

「嗯……?」

所以盡海有點擔心這個樣子的夜火的精神狀態。

「這樣啊。北義大利的話應該沒問題吧。而且也有鏈金術師在那裏。本來那些傢伙們就只會想到自己的事情,根本無法溝通,傷腦筋。」

盡海的喉嚨自然地發出了吞嚥聲。

這麼想的盡海稍微用了點力氣把夜火的手拉過來。

甕土丟來一句確認的話。

「我也知道……總有一天必須要說出來。但是……那樣做之後,我就再也沒辦法牽盡海的手了。因爲我會承受不了自己的罪惡感。」

(罪惡感……)

對於聽不習慣的單字,盡海全身僵硬起來。

她到底是犯了什麼罪?無法想像。

只是,看夜火現在的樣子,無法放着她不管。

盡海再度問她。

「但是啊,夜火。看着你現在的樣子,我真的很痛苦。可以的話,我想幫你。對這樣的我,也是不能說的事情嗎?」

夜火忽然將臉抬起來。雙眼微微滲出些許淚水。

「盡海的心意,我真的,都知道。如果遇到相同的狀況,我也一定會想問。只是……我覺得盡海聽了之後,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那是……」

夜火繼續向對眼淚退縮的盡海說道。

「至少,現在的我們會不能在一起。我想將那個再延後。不這樣做的話……我就誰都看不見了。在這個世上會變成孤獨一個人。所以……」

非雨滴的水珠從白皙的臉頰潸潸滑落。

「所以,盡海……求求你。再等一下,先不要問這件這事情。」

「…………」

盡海沉默,凝視她的臉。

她的表情幾乎是至今都沒有見過地充滿悲傷。

也是盡海在這世上最不想看到的。

兩人只是面對面而已,彼此的感情都在交戰着,連呼吸都令人覺得痛苦。不過另一方面,盡海無法理解她所說的話。

誰都看不見,是指什麼意思呢?

「嗚!」

在眼前擴展開的是漆黑的校舍、常夜燈。平常的校園風景。

對退縮的兩人,米格露只是溫柔地微笑。

「哎呀,真是巧遇啊。」

(但是,照這樣的話,她好像不會跟我說呢……可以的話,不要給夜火負擔,即使是一點點也好,我想聽……)

夜火聽了之後,看着盡海,很柔和地……並看起來很高興地微笑了。是比什麼都還重要、她的微笑。

她用若無其事的口吻把恐怖的事情告知盡海。

或許那跟自己的過去有關也說不定。

「…………」

搞不好,在那個時間點,米格露已經離開那裏了?

夜火看了之後,淚痕就殘留在臉頰上,發出小小的聲音。

在這個世上變成獨一個人,又是指什麼?

(……這可以形成話題的開端嗎?)

「果然……盡海你,很溫柔呢。一直都比我想的還要溫柔。因爲你很溫柔,所以想着我的事情,踏進我的生命之中。然後,就算是一點點也好,想要知道我的事情。」

「……什麼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揮着右手。

雖然是久違牽着手的行動,心情卻愉快不起來。

跟五天前一樣,恐懼感從自己的身體內一股作氣地膨脹起來。

盡海宛如在催促鼓動的心臟一般,重複着短促的呼吸。

盡海忽然想到。

「…………」

「沒錯。我知道天乃原·甕土不在喔。因爲我就是在等這個時機……醜話先說在前頭,她如果回來的話,我會將留在這個學園的人類全部拖下水,跟她戰鬥。因爲不這樣做,我就會被殺。你不想那樣的話……就乖乖地帶我去『蛋』所在的地方吧。」

終於,完全出了森林,周圍變得開闢起來。

「…………」

然而,跟五天前不同的是,並沒有因爲恐懼而動彈不得。

一瞬間,蝴蝶一齊從她手邊飛起來,將盡海他們團團圍住。

沒錯,地上也沒有任何變化。不同的是天空的顏色。

「夜火……」

盡海在那瞬間立刻將夜火擋在自己背後,身體向前,一邊將聲音壓抑在喉嚨一邊問吸血鬼。

他不自覺地在當場將她拉近,想要抱住她。

然後立即露出驚愕的表情。

「——嗚!」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至少希望結論可以延後的樣子。

他進一步伸出右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可是讓他踩煞車的是那個微笑在瞬間消失的緣故。

「這孩子雖然在我的記憶中不存在,但卻是在腦海中存在的女孩。我一直以爲自己不認識她……但是自從那個遇到吸血鬼的夜晚以來,每天都會夢見她。所以我纔會想這孩子是不是跟我,或你有關係……我說,夜火。你認識這個孩子嗎?」

不知是在對盡海說,還是說給自己聽,口吻很曖昧。

(果然這是……比夜火是龍人還更重大的事情啊。)

但是,她最後微微嘆息,對盡海浮起無力的笑容。

(發生了什麼事情……?)

盡海看她這個樣子,雖然感到非常心痛,卻仍繼續追問。

就在那時,腦海中忽然想起那張照片的事情。

自己「明明認識卻想不起來」的少女。

可是……剛剛的確有聽見。

「我會握着手。即使你想要離開,我也不會放手的!所以……」

在這一瞬間,盡海爲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

夜火維持僵硬的表情凝視着照片一陣子。

看到那個微笑的瞬間,盡海心中凝聚的感情大大地躍動起來。

那樣想的盡海緩緩地從口袋拿出錢包,再抽出那張照片拿給夜火看。

搞不好她也跟夜火所隱瞞的事情有關?

「盡海心中的我。」

米格露微笑,從胸前拿起上次那個閃着藍光的垂飾,舉高給兩人看。

——就在那時。

而且那個數量根本不是上次所能及的。

從五天前開始出現在自己夢裏的少女。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爲了將『蛋』弄到手呀。……對喔,在正好的地方遇到了呢,司馬,盡海。還有跟天乃原·甕土一起的龍人。晚安。」

好像在做繭一樣。

「呵呵……你們看起來很要好,真不錯呢。」

並沒有聽說吸血鬼被目擊到的事情。

她那個模樣是至今都沒有過的脆弱。

然後用強烈的言語對喫驚的她說。

但是最後,她用再也無法忍耐的樣子,微微搖着頭,輕聲地說。「那麼做的話,會崩壞……」

——月光蝶。

(啊啊,對了。)

「你知道天乃原·甕土平常居住的地方吧?我是覺得就在這附近,你可以帶路嗎?『蛋』好像在那裏的樣子。」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情。還有……就算知道了,我的心情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然後一起朝向森林外面,豎耳傾聽。

因爲沒有雨聲,兩人一沉默下來,周圍馬上被寂靜給包圍。

之前對龍人相當警戒的她,現在卻一副威風堂堂的樣子。現在確實是在龍人所蓋之建築物的佔地中。

也沒再聽到像慘叫的聲音。

不知何時,雨好像停了。

然後,米格露注意到盡海的視線,以沉靜的語調回答。

「夜火,你隱瞞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訴我吧。我應該沒問題的。想必那件事也……」

笑容消失的她,嘴脣緊閉成一直線,靜靜地低下頭。

突然覺得好像聽到哀嚎似的聲音,兩人同時縮起脖子。

在畏縮的兩人面前,從校舍緩緩出現了一個身影。

* * *

宛如要將晴朗的夜空縫起來般飛舞着的是閃着彩色光輝的無數光芒。

盡海思考着該如何去問這件事情。

(只能聽從她了……)

然後,等到甕土離開學園後,設下圈套。

讓大量蝴蝶停在右手的吸血鬼,米格露·哈巴摩蒂思用不怎麼驚訝的樣子,搖着月傘。

估計有幾千、幾萬只的月光蝶集合起來形成帶狀,將學園整個圍繞起來,一圈一圈地覆蓋住整片天空。

石階上倒映着歌德式的剪影。

盡海拉着她的手,朝森林外走去。

以可能性來說,這不是不可能。白天跟甕土見面時她說過的話之中,只有「在被廢棄的設施周邊出現大量的月光蝶」這情報而已。

……那樣的話,這些包圍了這座學園的大量蝴蝶羣,就說得過去了。

若是這樣,就想知道。一旦知道了,就想理解並接受。

不確認狀況不行的義務感,跟想避開危險的本能混在一起,令人覺得窒息。

她正防守着從外而來的入侵。

被避開話題比較痛苦。

盡海緘默,觀察米格露。

「啊……」

「……好,去看看吧。」

「也對,沒有辦法啊……到底還是,逃不出宿命……」

將視線移至頭上的盡海不禁屏息。

盡海在心中大喊,左手加強力量,強勢地拉着夜火轉向自己這邊。

不過同時也得到收穫。果然這個少女也跟自己的過去有很深的關連。那個幾乎也是夜火想要隱瞞的過去。

夾雜着溼氣的風現在正於森林間吹拂着。

感覺很奇怪的盡海看向夜火,夜火也察覺到他的意圖,點了點頭。

那樣確信之後的盡海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件事情。

(難道……她知道甕土不在嗎?)

(……!)

「那,你認識這個孩子嗎?」

(這傢伙的目標是月之蛋,所以應該不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殺過來。況且……也爲了讓夜火逃走,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

瞭解現狀之後,盡海停在原地不動。

然後冷靜下來的他又產生了單純的矛盾想法。

月之蛋……將能改變世界所有法則的力量交給吸血鬼妥當嗎?

(——嗯。)

就在那時,他的左手意外地被強力緊緊握住。

是夜火。盡海喫驚地轉過頭去,她用生硬的表情,像在勸解般說了。

「沒關係……照她的話做吧。」

「以一個龍人來說,把『蛋』交出去也可以嗎?」

「……嗯。責任我來擔。所以,就那樣做吧。」

(責任嗎……)

只是盡海聽了之後,反而更加迷惑。

如果讓她負起責任,自己該如何是好?

乾脆,自己接受處罰就好了……

「……喂。」

米格露焦慮的低沉嗓音穿插進來。

「再慢慢吞的話,就殺了你。還是該說,喫了你?」

「知、知道了。我來帶路。作爲交換……」

盡海一邊慌張地回答,一邊將身體往旁邊挪,把自己擋住的夜火給她看。

「放她走吧。反正夜火沒半點能力……不會妨礙到你吧?帶路的話就讓我一個人來做……」

「……那,往這邊。」

盡海帶頭進去裏面。

只要甕土在這段期間回來的話,鐵定可以用她的力量來反轉局勢。

總之,對於從蝴蝶羣中解放這件事,盡海松了一口氣,並詢問夜火。

「要做什麼嗎?」

「我也要一起去。」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要去。」

被那樣一說,盡海只能無言地不好意思。

(嗯……?)

「那是……」

與那一晚相同,三個影子走在龍人之森。

跟剛纔不一樣,拜飛舞在周圍的月光蝶之賜,森林的黑暗被鮮明地驅散開。

「纔不要。」

盡海拉着夜火的手,朝森林中走去。

「接下來只要能找到『月光原書(薇拉芙斯卡)』,願望就可以實現了……」

那個位置,盡海隱約記得。就是甕土埋下『蛋』的地方。

再加上夜火也在,盡海無法做出沒有把握的行動。

盡海聽了那句話,覺得奇怪。

(總之先爭取時間,只要甕土小姐回來的話,就有可能避免大規模的犠牲……)

「啊,是嗎。……『萊因日月』也確實有反應,看來你沒有做多餘的小動作呢。非常感謝。你就在那邊等着吧。」

「喂。」

穿過右側的門之後,就是甕土的房間。

「我雖然不太清楚你們的世界……哈巴摩蒂思的事是從甕土小姐那邊所聽來的。一想到那個『蛋』的力量之大,你一人前來獲取,我就覺得很不自然。它應該具有以更多的人數、即使犠牲也要取得的價值纔對。可是你好像沒有協助的人。」

(對喔……用這個話題也許可以拖延時間也說不定。)

米格露說着,輕輕揮了右手後,圍繞着盡海他們的月光蝶便回到她的右手。

確認了這件事後,盡海心情又變得複雜。

「…………」

「那是因爲一個人比較……容易進行的緣故。」

「爲什麼要跟來呢……就算只有你逃走的話也好啊。」

「還有其他事情。」

「哼嗯。像這種藝術家氣質的部分,我還真是無法理解。不過,自我陶醉這一點,倒是有相似的傢伙……」

巨大的玻璃天花板,還有掛在其對面的假月亮。因爲沒有點燈,所以整體是昏暗的。

「那,你先進去。」

事已至此,盡海知道怎麼樣也無法改變夜火的決定。

同時盡海忽然想起白天在藏書室跟甕土說話的事情。

腳步很沉重。不可能不沉重的。

她像人類的部分,與到現在爲止吸血鬼給人的印象,果然不同。

當然,變得非常好走,不過盡海卻跌倒了好幾次。

對手用那個墜飾就能找出『蛋』的位置。即使騙她帶她去別的地方,也會馬上被識破吧。實際上,在那一晚已經失敗過一次了。

對於盡海的動作,夜火比米格露早一步回答。

一旦進入那個地下的房間,就無法看到外面的動向了。

「嗯……沒關係……那種東西,沒有也罷……」

朝着塔延續的道路上,一個個的石磚,連隙縫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微亮之中,她歡愉表情像白薔薇花瓣在飛舞一般。

夜火簡短地回答。臉色有點慘白,是因爲恐懼的關係吧。

果然她也擁有人類的感情。

說着這些話,走完樓梯,抵達了地下的走廊。

「呵呵……」

即使那樣,他還是一邊走一邊思索。

房間的內部跟五天前的夜晚一樣,完全沒變。

盡海繼續說。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那樣做的。」

「要不要緊?」

那是將追求的某種東西得到手後,歡喜的……然後含有熱情的笑容。符合她的風貌,如少女般的可愛。

「嗯……沒事。」

看來就只能帶她一起去了。

「我知道了……只是,你不要離開我身邊喔。」

「實在是太奇怪了……上面有什麼?」

總覺得她似乎希望『蛋』被拿走似的……

盡海看着那個光景,呆住了。

「我有事情想問你,你……將那個到手之後,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如果又變成那樣的話,這次命絕對會不保。

「嗯?……啊啊,對喔。你們還在這裏呢。」

確認後,她靜靜地推開門,在沙發附近走着。

轉頭一看,米格露正跪在地板上,用傘的尖端蠻橫地挖着大理石。

「甕土小姐說是展望庭園,但是我們沒有去過。」

是她一個人來到日本的理由。

盡海儘量小心不去剌激到她,提出疑問。

米格露提高聲音,窺探挖開的大洞,用顫抖的手將『蛋』取了上來。然後發出沙啞的聲音。

夜火像在反抗般地回嘴。

盡海一問,夜火彷彿將某種感情隱藏起來般,視線微微下移。

「因爲……我不想放開手呀。」

「有什麼關係。」

然後,抵達白牆塔前,他停下腳步,用手指着塔的門。

盡海一面嘆息,打開塔的門,默默地往那個黑黝黝的螺旋梯走下去。從後面響起收傘聲還有驚歎的聲音。

「我來過的只到這裏爲止。」

對那樣的她,盡海小聲地責怪。

她的笑聲從牙縫中發出。

突然從背後響起尖銳的聲音。

她露出已經有所覺悟的堅強視線。

米格露以明顯已經動搖的樣子,一瞬間閉上嘴,再用很快的速度回答。

對於盡海的問題,她聳了聳肩。

「有了……這就是『月之蛋』……」

隨着悶悶的響聲,大理石的碎片飛散到周圍。

「啊……」

「但是……拜託你,盡海。你絕對什麼都不要做喔。『蛋』讓她帶走就好了。」

「什麼事?」

「關於那個,我也不知道。這不是我要使用的,是給獻給哈巴摩蒂思家當主的東西。……但是,你大可安心。我們是不會隨便攻擊人類的。菈菈亞也不會做那樣的事情。」

「我說,夜火……」

「啊啊。但是……真的好嗎?」

「那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吧?」

對打算說教的盡海,她進一步搖頭阻止。

盡海忽然間想到,於是向沉醉中的她搭話。

「呵呵……這就是『妻管嚴』吧。」

「……那個的話,沒問題的。我不會做那種危險的事情,再說,那個吸血鬼也不是不能溝通。」

只是問題在想不出要用什麼方法來拖延時間。

「!」

雖然她是個指使人很粗暴的吸血鬼,但是也只能服從。

「就是這裏。」

即使如此,爲了拖延時間,他儘可能放慢腳步地走在石磚上。

「而且……如果盡海死掉的話,我……」

緊抓住牽着的手,將臉靠近到盡海眼前,夜火直接告訴盡海。

米格露像是回過神似地回答,並將『蛋』收到胸前。

盡海環視着那些,帶着夜火從房間中央移到牆壁邊,對米格露說。

從背後響起米格露的笑聲。

「一開始見面的時候,我記得你說過『在這個世界上,有無論如何都想改變的法則』。所以我認爲你一定有你想要實現的願望。……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嗎?」

「…………」

米格露再度沉默。

好像要將感情壓抑在體內似的,她的嘴脣緊閉。

看到她的反應,盡海領悟到自己想的事情沒錯。

同時,好像也可以拖延時間的樣子。

(好……)

在內心竊笑的盡海面前,米格露有段時間僵硬住了。

不過最後,她突然放鬆下來,然後緩緩地娓娓道來。

「……如果你聽過天乃原·甕土所述,那應該知道我跟菈菈亞的關係吧?」

「關係?」

「就是我跟菈菈亞是青梅竹馬,並且曾經過讓當主位置的關係。我會一個人來,就是跟那件事有關。雖然我認爲你們大概無法理解就是了……」

她還淡淡的一笑,用手指着自己的嘴脣。

「正如你們所知,我使用的魔手是『月光蝶』。這個用在對付人類跟西魯納帝卡的小羅嘍是很棒的力量喔。可以一次應付大批的對手,小規模使用的話也可以進行偷襲。但是另一方面,用於跟龍人正面作戰時,卻是很微弱的力量。你們也看過了吧?被甕土打敗的我……因此我無法成爲巴哈摩蒂思的當主。但是就那樣也好。因爲我根本不想當什麼當主……對,只要能一直跟菈菈亞在一起就好了。」

像是在回想着什麼似的,話說到此的米格露表情突然黯淡下來。

「但是,取而代之被選上的是菈菈亞。因爲她會使用能一對一對抗龍人的魔手。然後她成爲王並統率巴哈摩蒂思,跟我分開了。雖然現在也能見到面,只是她一直被王這個位置給拘束,沒有自由。而且,在戰鬥這方面她一直受到批判,受過無數的傷。這是你無法想像的吧?竟然還有比我個子還小,而且遍體鱗傷的女孩存在。所以,我……想要幫她解放。」

「……解放嗎?」

聽到略帶沉重的內容而低着頭的盡海將臉抬起來。

「將力量弄到手後,你要代替她成爲王嗎?還是,你要協助她?」

「我纔不要。那樣的話狀況不就完全沒變了。」

米格露這回害羞地扭起身體。

「啊……!」

「那麼,我差不多要走了。因爲現在心情很好,就放你們一馬吧。」

也因爲這樣,他們既是魔術師,亦擅長格鬥術。

「!」

「……啊?」

米格露怎麼看都比自己年幼……而且是跟杜麻體形差不多的少女。

『嗚哇!』

「只要能在當主回來之前阻止你,就是我們的勝利了。」

「——再見了。」

「…………」

聽到非常離奇的這些話,盡海暫時說不出話來。

「那……?」

「因爲我,喜歡菈菈亞……能將她的血留在自己身上,我會很高興……就因爲這樣的理由,我才一個人來到日本。跟同族的人說不出口啊。」

「夜火。動得了嗎?」

「不對。這是,使命!」

厚重的木製門沒有回應他的期待,只是安穩地聳立着。

盡海聽了之後,喫了一驚。

在盡海沉默的期間,米格露輕輕地拍着裙子,把大理石的粉塵抖落。

是夜警局。因爲有臂章,推測是平常就在警備學園的局員。

「別說了!」

一面被吹進來的強風壓迫着,盡海一面掩護夜火,趴倒在地板上。

只是,米格露揮舞着左手,毫不猶豫地將右手貼上嘴。

盡海沒有取得她的諒解,就將兩手伸至她的身體下方。

而且,他們每個人兩手都纏繞着像魔術光的微弱光芒。

「但是……那樣的話,那些人會……」

在那之間,她的雨傘躲過六隻手,還在每人的腰邊加上毫不留情的一擊。

那些蝴蝶在魔術師們的頭上盤旋似地拍着翅膀,然後像落葉般一齊開始朝地上降落。

只是,米格露更快。

「嗚!」

緊接着,隨着驚人的爆炸聲,門被炸得四散開來!

爆炸停止後,周圍響起啪搭啪搭、一大羣人的腳步聲。

盡海沒有辦法阻止。是用暴力絕對敵不過的對手。

但也是因爲那一句話,將她說的全部都串連在一起。

盡海強硬地催促她。

她跟自己一樣,只是想要守護對自己來說必要的存在。爲此,如果不得不將世界改變的話,也許就只能把它改變也說不定。

「我們就算在這裏,也做不了什麼啊!」

這些話也都是認真的吧。然後另一方面,他有奇妙的同感。

盡海慌張地回話,朝門的那邊瞄了一下。

在盡海感到納悶時,米格露略帶點害羞地回答了。

然後,爽快說道。

似乎是負責人的中年男子回答。

但是根據那些,她對米格露的存在有了再一次的認識。果然她是吸血鬼。所以出乎自己的思考之外。

感受到米格露的心境,盡海將身體撐起來後,將掩護的夜火搖起。

然後各自與同伴一起將她圍住,從三個方向伸出手,欲將光壓到她身上。只要稍微觸碰到的話,就能讓吸血鬼就地枯死。

夜火看了一下夜警局的人們後,低下頭。

「什……!」

彷彿像蝴蝶翩翩飛舞一般。

沒錯,如果只能那樣的話,自己也……

在聽見些微慘叫聲的同時,盡海將她覆蓋住之後,背部被門的碎片打中。

聽不到魔術師們的慘叫。

「沒錯。就是本來是絕對不可能、我跟菈菈亞生孩子這件事。然後,只要那個孩子當上王的話,菈菈亞就可以從現在的位置脫離了對吧?再加上……」

「人類的魔術師現在纔來嗎?」

「好。那先從這個房間出去。這樣下去的話,這裏……會變成血海。」

對着發出嘲笑的米格露,首先三個人無言地朝她展開攻擊。

菈菈亞是米格露的表妹。也就是說……

「那麼,你想要改變的世界法則是……」

「!」

(跟我想的事情是一樣的啊!)

「咦?嗯、嗯嗯……」

「夠了,我知道了。真的那麼想死的話……我就一起把你們全殺了。不這樣做的話,天乃原·甕土真的會回來也說不定。」

甕土沒有回來的樣子。

雖然體型纖細,但有些高大的夜火對盡海來說意外地重。

……盡海不知道,他們的那些光是跟太陽光具有相同的作用、用來對付吸血鬼的魔術。要消滅吸血鬼本來就需要確實的魔術,但是那個射程很短,只能用在近戰。

「……義務感,就是指去死嗎?」

一瞬間,她跟敏銳的氣息一起將伸出去的手給抽回來,並從門前彈跳起來。

總之,不可以讓她死。他腦中想的就只有這個。

盡海慌張地想辦法拖延她。

令人害怕的『月光蝶』。

維持着淡然語氣口吻的她讓裙子圓鼓鼓地膨脹起來,當場輕輕迴轉了一圈。

「……不管怎樣,不會讓你如意的。」

盡海只看得見那些。

「太瞧不起我了。」

「雖然可能不會再見面了,不過你還真有趣呢,司馬·盡海。」

然後她慢慢地將手放在門把上……

一邊呻吟一邊抬起頭的盡海發現門的附近有將近十幾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們。

那樣的動作,從魔術師們的體格來看,是無法想像的迅速。

另一方面,她聲音所含的怒氣增加了。

而且這樣的狀況只會讓急躁的她更加憤怒而已。

從她口中說出生孩子之類的話,會不疑惑才奇怪吧。

瞬間,大量的彩色蝴蝶如字面上所述,充滿整個房間。

盡海往米格露看過去的瞬間,她一邊應付着魔術師,一邊望向這邊。

(……不妙。)

話一說完,這次是五個人一起朝米格露攻擊,從五個方向伸出十隻手腕。即使如此,米格露還是很悠哉地持續躲開。

「說什麼忠義,笑死人了……我明明說要放你們一條生路……」

在看到那些狀況的男人們膽怯地退縮時,響起米格魯嘲諷般的聲音。

但是幾乎同一時間,房間內響起米格露的聲音。

「真抱歉啊,司馬·盡海。雖然我並不恨你,但也只好把你拖下水一起喫了!」

「由我來生出菈菈亞的孩子。」

「我在事前應該有警告過纔對喔。我說想要活命的話,就別來妨礙我。」

「等、等一……」

對於這預想外的回答,這次換盡海僵硬住了。

「盡、盡海……」

「做得到啊。你以爲讓人類到現在也崇敬的聖母瑪莉亞在兩千年實際懷孕的是誰?」

因爲太過於衝擊,房間輕微地搖晃着。

「咦?啊、啊啊……」

可是,現在光是看眼前發生的攻防,幾乎就看得出勝負的結果了。

在視線中,小小的吸血鬼就站在門前。

然後,將那個當作最後的招呼語,米格露精神煥發地朝着門走去。

時間已經到了。對挫折的盡海,米格露浮上了與她容貌不太適合的美豔笑容,開口說道。

三人異口同聲地發出慘叫聲,吐着血,被吹飛起來打到牆壁。

「就是,那個……我想要幫她生孩子。」

即使這樣他還是使盡力量,將她抱起來,朝向門走去。

「究、究竟是,什麼……」

「原、原來是這樣……但是真的做得到嗎?」

取而代之的是像礦物般、噗通的水聲。那是葬送他們的聲音。

以米格露爲中心,紅色的水窪呈放射狀擴散開來。

即使那樣,盡海還是努力挪動僵硬的雙腳,即使一點點也好,他想要更靠近門邊。

就在那時,耳邊響起夜火的尖叫。

「盡海!不行!」

「!」

聽了之後有所反應的盡海回過頭去,蝶羣直逼到了眼前。

來不及了。

「可惡!」

一邊咒罵,盡海粗暴地放下夜火,立刻將左手朝蝴蝶高舉。

事到如今,只能期望那時候見到的左手的光芒了。

在視線裏,彩色的光芒在閃爍。

一瞬間,靜謐的恐懼襲捲他心中。

那個感覺從身體的表面發出來後轉變成顫慄,包圍住他全身。

那是沒有盡頭、朝向死亡的恐怖。那個夜晚經歷了不少的黑色情感。只是,盡海並沒有發出光來。而夜火就在後面。

(拜託……既然如此,魔術還是什麼都好。請救救……我們吧!)

懷着祈禱般的心情,盡海繼續舉高手。

蝶羣已經逼近到食指的前端了。

——就在那個時候。

「!」

只是,看來已經沒有手,也沒有腳。視覺也中斷了,接着意識也要消失了。然後,司馬·盡海的存在將會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

那些壓倒性的蝴蝶反過來侵觸盡海左手的光芒,壓潰。

(……咦?)

尤其是她的兩手好像在將那些光集中似的,帶着強光。

她用帶着歡喜的顫抖聲音問夜火。

這裏是甕土的房間沒有錯,但是卻沒有那些大量的蝴蝶。

「——盡海!」

完全不會痛。只不過,喪失的感覺以驚人的速度爬遍神經。

盡海踏着雙腳,在心中自言自語。

米格露位在背後有點距離的位置。她的腳邊因爲飛濺的鮮血而溼漉漉的。情況並沒有改變。

好剌眼。淡淡的光芒充滿在眼前。

另一方面,蝴蝶的氣勢毫不減弱,終於把他放出來的光芒完全吞滅。

用來證明自己的感情。

只是爲何自己的手會有這種力量……

……應該會是這樣纔對。

就在他那樣做的期間,接着視覺開始稍微恢復了。

「……夜火?」

在眼前擴散開來的蝴蝶數量,簡直就不是之前所能相比的。

只不過,米格露好像對某種東西很驚訝的樣子,張大雙眼,嘴脣顫抖着。

瞬間,從他的左手顯現出金黃色的光芒,在眼前如水流一般飛散開來。

那個時候看到的光景,果然是真的沒錯。

「你是……『薇拉芙斯卡』……嗎?」

(可惡……!這個光芒,不能再強一點嗎!?)

她注意到盡海的視線,悲傷地將視線往下移。

然後,將橫躺的自己枕在膝蓋上往下看的是……

真的是……非常奇妙的感覺。

手的觸感、腳的觸感。聲音、味道。

在其中,盡海的身體逐一甦醒過來。

他有那種真實的感覺。

(死亡這件事意外的……不痛呢……)

在最後,想要爲她做些「什麼」。

原本該變成液體而四散的他的存在,再次被集中,構築起來。

即使如此,他的視覺還稍微活着。

「不會吧……怎麼會……」

然後……

自己不會變成屍體。而是變成物體。

他看見夜火近距離交雜着驚愕與悲傷的臉。

但是因爲沒有脖子,所以做不到。

盡海完全搞不清楚。

他有點慌張地環視四周。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狀況,無法思考的盡海,聽見米格露高昂的聲音。

一邊絕望的吐氣,盡海還是將顫抖的手舉高。

他知道淡淡的光芒正包覆住自己。

「……太好了。你還在這裏。」

原來放出淡淡光芒的是她的身體。

很唐突的,盡海注意到自己還存有意識。

她浮上好像很高興、又好像很寂寞的奇妙笑容,這麼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

同時,有一股像風吹過來的壓力,加壓在盡海的全身上。

那曾經到達消失前一刻爲止的意識,突然,又回到可以思考的狀態。

「夜火,你……」

(果然……!)

(我……是不是在做夢?)

夜火的聲音敏銳地傳進沉浸在思考中的盡海耳裏。

宛如是不想被看到的東西被人看到了一般。

只是,不管怎麼樣,光就是無法變得更強。

是很溫暖、柔和、從沒感覺過的光芒。

自己的身體變成液體會怎麼樣?盡海當然從未想像過。實際上真的變成那樣,也還是沒什麼感覺。

果然,因爲太過於恐懼,發不出聲音。

「————!」

在沒有身體,也失去了五感的黑暗中,盡海不禁想將脖子歪向一邊。

金黃色的光芒一一捕捉大量的蝴蝶後,跟自身的光芒交換,互相消滅。

而再次看向夜火的盡海察覺到包圍在她全身的那個東西后,相當喫驚。

盡海不自覺地湧上一股衝動。

回過神的盡海將視線環顧着四周,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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