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皇N

虎甲來襲已經過去兩天了，城下鎮中出現了機械兵的身影。那些機械兵是經過中央改造的正常品，肩託步槍，排成隊列在街上巡迴着。

這種狀況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中央認爲有這個需要的時候，他們就會被派出來，對城下鎮進行巡邏警戒。上面的人看來這或許是他們所謂“爲守護市民而應盡的義務”，但是依這些住民們看來，它們帶來的麻煩還比較多。

“說是因爲上面的狀況加強了這邊的警備來着。那種玩意可是礙事得要命啊，真是。”

葉葉把油煎飯擺在了發着牢騷的和尚頭面前，不動聲色地朝着店堂裏面掃視了一眼。在這正午時分，這間大衆餐館——舍家幾乎是座無虛席，其中不少客人們都在談論着在外面走來走去的機械兵。

的確，機械兵們那一言不發地在街上巡邏的樣子是會讓人有些害怕。就算是在嚴格的管制之下，有不知多少的人形兵器帶着武器在街上晃來晃去這種事也實在是太挑動人神經了。

“啊——，是因爲那啥吧。說是城外發生了什麼爆炸之類的東西來着。那事我也聽說了。”

“是，是這樣嗎。真是危險啊。”

葉葉本人就是首當其衝的當事人，不過她拼盡全力地擺出了一幅沒事人的樣子。

“……哎呀，說起來，小妹啊，另外一個去哪了？”

長髮男把豆腐燉肉嚥了下去，環視起四周道。他是在說鴇子的事。

“啊，這個，她得了點小感冒……”

這藉口是她一早想好的。現在，鴇子爲了以防萬一躲了起來。她現在爲了戒備襲擊的再次發生，和九曜與劍菱三個人呆在一起。菊丸的修理還沒有結束。

巴和劍菱現在幫起了他們的忙，按劍菱所說就是因爲“利害相同”。因爲他們一路搜尋卻從未能抓住其尾巴的甲蟲，看來似乎是盯上了鴇子。只要跟着她的話，沒準那羣傢伙就會再次前來。

“說什麼如果能提供有利的情報就能拿到酬禮來着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纔不搞那種跟中央獻媚的事呢。……啊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倒是挺有意思的。你看當着小妹的夥伴那個紅眼睛的小鬼之類的，一眼看上去就很可疑吧？”

慌。

葉葉慌了。對方大概只是打算開個玩笑，不過要是追究起他的身份來，那一個不小心可就不是能一笑而過的了。葉葉“哎呀您真是的”揮了揮手，說道：

“客，客人您真是的——。請別開這種玩笑啦——”

“喔，怎麼着你這是想打岔嗎~？那傢伙絕對有什麼貓膩吧？看樣子也很可疑，而且還一個人跟沒事人一樣地在廢墟里晃進晃出的。”

“他就是那種人啦——。不過你要是這麼一說他可是會來襲擊您哦。到了所謂月黑風高夜那時候，您走路可得小心背後。”

“真的嗎！？都知道了些什麼！？”

這時，他們通過隱祕線路對起了話來。

葉葉也半開玩笑地一應，對方也半是逗趣地順着，接着不知不覺就混過去了。葉葉好不容易撇開了話題，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是嗎——壯年彷彿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了一下，然後伸手超懷裏探去。他取出了一張名片，把名片和錢夾在指間，一同放在了櫃檯上。

葉葉感覺這名字似乎在哪裏聽過，但究竟是在哪裏，還是不大能想起來。

忽然，一個聲音從一旁傳了過來、鴇子在房間的角落裏。她把地圖放在房間角落的破爛桌子上，死死地盯着它。九曜轉向鴇子的方向，說道：

劍菱沒有立刻回答。他抱起胳膊背對着九曜，沉默了一陣子。交叉在他腰後的刀以及頸後的叄字都令人懷念無比，深深地烙印在九曜眼中。九曜有些焦躁，又向前邁了一步。

看到九曜略有些喪氣，劍菱笑着答道：

“那時候……你預測到甲蟲的襲擊了嗎？”

“那麼，那時你會在那個地方……”

鴇子反覆看着九曜和劍菱，然後似乎不在意了一般地又低頭看起了地圖。她指向了上面的一點。那一點在離帝都很遠的南方，位於海邊。

舍三從廚房裏驀地探出了頭，擺着一張皺得梅乾一樣的臉看向了男人們。三人慌忙要棄了頭來，舍三順着櫃檯從右到左瞪了一遍之後，像是倒帶一樣地又回到了廚房裏。男人苦笑了一下，說道：

鬼蟲們不能現身在舞臺上——這是他們目前做出的判斷，而鴇子也因爲某種原因拒絕與中央匯合。這麼一來，能想平時那樣行動的就只剩下葉葉了。他們也期待着可以從人們口中得到什麼情報，但是果然至今爲止是一無所獲的。

葉葉反射性地招呼了起來，然後稍稍喫了一驚。

九曜瞪向劍菱。自然，從邏輯上考慮一下，事情是按着理想的軌道一路走下來了。九曜也明白箇中道理。但是一想到葉葉曾經身處險境，他便難以接受這種做法。

葉葉故作姿態地向周圍環視了幾眼，帶着點演戲的樣子低聲說道：

「巴找過來了。看來她是發現什麼線索了。」

“……我猜對了。”

對方立刻答道。實在是太簡單了。不過沒準對方一開始就打的是這個算盤。

然後，敵人就行動了。

“附近的居民經常來這店裏嗎？”

“啊，歡迎光——”

“劍菱。小生有個問題。”

和尚頭長髮男頭盔男的三人組一臉訝異地觀察起了身邊的男人，但是那人卻一點也沒有在意的樣子。他把湯全都喝了下去，然後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可是說差不多啊哎。中央來的大人物，到這又破又爛的飯館裏是有什麼事啊？”

也就是說——劍菱簡單地說明了起來。

“能立刻做好……的東西啊。那個，我們這裏有湯麪算是。”

“那，看來這裏有希望收集到各種話料了。這裏寫的有我的姓名和地址。如果找到了什麼有利的情報的話，不管是什麼，麻煩都聯繫我一下。那就這樣。”

從他離開了葉葉進行單獨行動這一點上來看，那個情況也可以說是九曜的疏忽所致。

在暗處牽制着他們的行動的，是身處同一個區域的劍菱。

“但是——”

劍菱頓了一拍，宣告道：

“你們剛纔說什麼？”

葉葉跟廚房裏的舍三招呼了一下，幾分鐘之後素湯麪便出國了。壯年男子往裏放了好些蔥花，又撒上不少辣椒，然後彷彿連湯一同吞下一般地喫起了麪條。

“哎喲哎喲，那可真是讓人放不下心吶。不過我可是追尋真相之人，對那傢伙的真面目可是真心大感興趣啊！”

※

而且那個時候，行動的障礙的其中之二都偶然地跑到了原理城下鎮的地方。

假設有這麼一種局面。“敵人”已經把握到了目標的位置，但她的身邊有着兩臺自動兵器。有着改造過的的機械兵，以及鬼蟲第九式的本體。而且還有第三式不知道在哪裏虎視眈眈。如果他們不想受到多餘的損害的話，應該是會避開直接接觸的。但是他們的目標已經近在眼前了，而且他們對第九式所遵從着的另一個人類也很感興趣。

“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也就不過是指揮着有好幾個的末端的其中之一罷了。……嗯，我算是那種實踐主義的人，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情不自己親自去看看就靜不下心來啊。”

這時，劍菱的腳後跟略略提起了一下，然後又“咚”地敲在了地面上。

男人坐在了櫃檯前，仰望着葉葉說道：

“不知道啊。你是怎麼着，從中央來的？”

“有什麼東西，能立刻做好的嗎？”

“嗯。雖說讓她們兩人受驚了這一點我是挺過意不去的，但是結果再好不過了。”

“冷靜點。就結論來說，兩人都沒出事。這不就行了嗎？”

石子沒有命中它的目標。就在它命中之前的片刻，九曜迅速抬起右手抓住了它。如果人類被來這麼一下，一定會連反應都做不出來就被打穿頭顱了。

這屋子裏的所有人，現在都一樣沒法大搖大擺地走到外面去。

九曜一邊注意着舍家裏的葉葉的反應，一邊提了一提腰間的軍刀。

壯年環視了一眼處處嘈雜聲不絕於耳的店堂，又重新對向了葉葉。

有點事要跟你說下——出發前夜，劍菱對九曜說道。

客人是一名壯年男子。這倒沒什麼，但是他的服裝全跟這附近的一般市民略有不同。他身穿帶着皺褶的西服，也就是所謂的洋裝，給人一種彆扭的感覺。

“不過你小子真是變了啊。以前你可不是個會爲這種事發火的傢伙。”

“……，小生知道。……抱歉，剛纔小生有點不冷靜。”

帝都中央管制局臨時偵察隊·對外部門主任，可兒哲郎。

“……怎麼，吵起來了？”

“嘎吱”，乾硬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想說啥我都知道。放心吧，我可不會讓那羣傢伙爲所欲爲的。”

事態變化了起來。至少，九曜他們已經有理由行動了。

葉葉收起餐費和空碗，看向了放在臺上的名片。

搖晃。

“哼，是嘛。”

“是嵓木。這下子真的讓人在意起來了。”

“——您要是不聲張，今天的飯可以算我請哦？”

劍菱俯視着窗外的景象，嘀咕道：

“啊，你說那個啊。你想的沒錯。當時我們很在意，我跟你離開的時候，那幫傢伙會怎麼行動來着。”

“啊，是的。現在這會的時間平常客人一直都滿滿當當的。”

“有跟你的記憶中一樣的名字的，只有這個嵓木基地了。”

目的地是嵓木基地。毫無疑問，那裏隱藏着什麼東西。

劍菱看也不看九曜，一腳就把那顆石子朝着九曜的臉踢了出去。

這麼一來就可以確信敵人所盯上的是鴇子了。並且對方還在對九曜和菊丸的戰鬥中使用了甲蟲，我方成功獲取了其頭部。對巴和劍菱來說，這是相當大的收穫。

巴和劍菱，在追尋着甲蟲式的蹤跡。

說罷，壯年就直接起身離席，連回答都不聽。這時，電子聲彷彿算好了時機一般地從她的口袋中傳了出來。那估計是便攜終端機吧。只見他一臉不耐地把它取了出來，對着葉葉跟三人組一揮手，快步走出了店堂。

“她們兩個可是因爲這個身處到了危險之中啊……！”

“差不多是。”

“——不好意思，最近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

“那個，這個叫……嵓木，基地的地方，就是這裏嗎？”

“看來沒什麼問題啊。”

九曜被叫到了車庫前的一個小小的廣場上，對背對着他的劍菱問道。預定的出發時間是清晨十分，葉葉和鴇子爲了保證充足的睡眠已經就寢了。

唔唔唔，鴇子皺緊了眉頭。通往哪裏的道路被瓦礫所阻，想從陸路直接走過去想必相當困難。

“那就點那個。”

“巴從虎甲的行動記錄碎片裏，找到了座標的標定點。它要麼是在那裏呆過，要麼就是想要到那裏去。”

九曜看向了那雙轉向了自己的綠眼。他在腦中回想日前的戰鬥之時，忽然在意起了一件事情。

“既然要請客那我可就沒辦法了啊！”

看到男人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三人組帶着彷彿捉弄人一般的笑容湊了過來。

“……嗯。”

“劍——”

九曜還想再追究下去，卻又閉上了嘴。

劍菱爲了讓鴇子也能聽見，張開嘴說了起來。

對手一樣仍然呆在這城下鎮裏。

這時，店門被拉開了。

“嗯？”

※

“這，——是嗎？”

“你想說何事？”

這段通信大概持續了兩秒。因爲這段對話並非是通過發聲進行的，雙方的“聲音”只消一瞬間就可以傳達給對方。雙方的溝通中所消費的時間幾乎爲零。因此，兩人的對話儘管只有兩秒，卻足以匹敵說了幾分鐘的話。

“並不是那一回事。”

晃動彷彿波紋般擴散開來，傳到了九曜的腿上，劍菱腳邊的一顆石子也從地上浮了起來。

在舍家點便的高架路邊上，有一座適合藏身的筒子樓。九曜和劍菱坐鎮在最上面的閣樓間裏，用傳感器向四周探去。

那時劍菱在地下的設施裏受到的暗號通信，不用問也知道是巴所發出的。那時，他曾經說道“果然啊”這幾個字。

“……你們把葉葉和鴇子，當成誘餌了嗎？”

“啊？”

他之所以有這個變化，那是因爲有葉葉在。不過被人這麼一說，九曜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從對方的角度上來看，這就是說“作戰目標”和“第九式的馭手”在同一個地方。

“是想看看兩個絆腳石都不見了的時候，他們會有什麼動作來着。那時候有巴在遠處用傳感器監視着。——結果，跟預測的一樣。”

和尚頭被男人這麼唐突地一問，露骨地擰起了臉。

“……你這是幹什麼？是在捉弄小生嗎？”

“沒準啊。如果是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劍菱。”

九曜被劍菱那難以理解的行動弄得焦躁起來，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凌厲。即使如此，劍菱仍然是一幅不爲所動的樣子，這才轉過身來，輕浮地笑了一笑。

“我說啊，你性格真是太硬了。跟你說了心裏要放鬆一點。冷靜點冷靜點。”

“小生很冷靜。你何出此言？”

“我不挑明瞭你就不懂麼？你啊，就這模樣可是贏不了甲蟲式啊。”

聽到這幾近冷酷的斷言，九曜的指尖抽搐了一下。

他回想起了先前的戰鬥。當時，讓葉葉身處險境的自責與對敵人的怒火遮住了他的雙眼，結果讓菊丸的雙臂被敵人扯斷，自己也陷入了危機之中。要不是有巴相救，他毫無疑問會輸掉。

“聽好了。像個瘋子一樣拿着刀子亂揮，也就只能對付對付那些小嘍囉而已。好好想想，蜂不在身邊，那你就得冷靜到足以填補這個空缺的地步纔行。”

他的口吻並不是在責備九曜，卻精準地指出了九曜的不成熟之處。

“……那麼，小生應該怎麼辦？”

“徹底地掌握住自己的劍路……算是這麼回事吧，嗯？不對這話說得也不太對勁啊。嗯，算了，這事是真的那叫什麼，不可言傳的。”

聽到這裏，九曜已經明白劍靈想要幹什麼了。

明白到的瞬間，他便大大向後跳了一步。九曜拉開了好幾米的距離，左手扶上軍刀站正了姿勢，然後行了一禮。

“上吧。來場久違的切磋吧，怎麼樣啊？”

切磋要用上真劍。雙方的動作都在精密的控制之下，所以不會像人類那樣不小心砍傷對手。

九曜雙手持刀，擺出了正眼※的姿勢。相對地，劍菱則是握住了兩支刀柄，同時地無聲拔出。

（※亂華注：正眼，劍道架勢的一種，雙手持刀，以刀尖對準對手的眼睛。）

雙刀，反手握持。這是劍菱基本的架勢。

這小蜘蛛似乎在身爲發信器的同時，也是直通到巴那裏的通訊終端。她們問過巴爲什麼是蜘蛛的形狀，巴當時是這麼回答的。

肉體凡胎的葉葉和鴇子如今是全副武裝。並且已經儘可能地輕便化了。

“……！”

二十年前的戰爭慘烈絕倫這點事情她還是知道的。那麼自己“家”也一定被迫做出了決定性的抉擇，結果就是她到現在都不知道父母和姐姐身在何方。

嗖，咚。

“當然了，這可是獎勵啊！這種時候還擺什麼架子嘛！”

目的地，是廢墟區外的一座基地——『嵓木』。

“算是給自己一點獎勵吧。只要完成了這個目標就有獎勵了，所以一定要努力去完成。如果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的話，就要給自己找些期待的事情哦。”

葉葉拖着縈繞不去的睡意，一邊蹭回了沙發上。接着她又裹上了攤子，像一條蜷起了身的狗一般，“呼嗚”地吐了口氣。

“我不知是誰在追我，也不知道他們是爲了什麼。我覺得自己曾經睡在防空洞裏過，但是沉睡之前和醒來之後的事情都完全記不起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就到了外面，不知怎麼地就開始和菊丸一起逃跑了。”

“火鍋，真讓人期待啊。”

“你可別受不起啊。可別告訴我說擊倒了『蜻蜓』的男人，會說自己做不到啊？”

“……沒有紕漏吧？”

身後。

如果存在着鴇子自己記也記不起來，想也未曾想過的黑暗的話。

不可言傳。那麼，只要以劍習來便是。

九曜回過身來問道。兩名少女點了點頭。

在此之上，她們的懷裏還塞着巴所特製的道具。

瞬間，眼前半空中出現了一顆石子。

不，真正讓鴇子感到不安的，恐怕不是沒有記憶這件事情本身吧。

雖說有人要她早點睡，但是現在她也沒法就這麼簡單地睡着。她本來想着把肚子填滿的話，花不了多長時間就能睡着了，但是往牀上一躺卻發現自己反而變精神了。

劍菱動了。九曜這記突刺的鋒芒被石子給磨得鈍掉了，那一瞬之間便是他的破綻。

葉葉的眼瞼緩緩張開，嘴角漏出了含糊不清的嘟囔聲。她趴在地上地睜開眼睛，在地上咕嚕一滾，直起了上半身。頭髮睡亂了。

結果，這極近距離下切磋反覆了八次之多，而九曜無一得勝。

“你把龍膽給擊敗了。那傢伙可不是能靠什麼偶然對付的對手，所以不管誰說什麼，這個結果都是貨真價實的。所以你也是貨真價實的。”

※

“怎麼了？”

“……再來一次。”

會知道些什麼呢？知道了之後，自己又會怎樣呢？一股不知其所以然的不安把她渾身包裹了起來。鴇子的脊背上滾過一絲寒意，抱緊了自己的身軀。

她用一如往常的腔調，開朗地說了起來。

到現在葉葉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她大概是從九曜或者巴之類的那裏聽說過了，所以現在沒有又表現出驚訝的樣子。但是，從她本人嘴裏說給葉葉，這還是第一次。

葉葉凝視着抱膝而坐的鴇子的側臉一笑，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似乎是因爲個人愛好。

劍菱說到最後，無畏地一笑，用他那綠色的眼瞳筆直對準了九曜，彷彿在試探他一般。

夜漸漸深了。

雙足死死咬在地面上，瘦削的身軀輕輕搖動着，劍菱這樣子乍一看甚至會讓人以爲他心不在焉。但那四肢之中，蘊藏着精煉至極的柔韌力量，而那輕輕架起的雙刃，正如螳螂所舉起的雙刃一般。

“……嗯。”

我很不安——鴇子曾經對葉葉這麼說過。

鴇子慢吞吞地扭動着身子，挺起了身來。

劍菱爲了先行調查城下鎮，所以會遲些過去。所以現在就只剩下跟巴會合了。九曜提高了傳感器的活性掃描着周圍，等待着她的來臨。

“一局。”

劍菱站起身來，重新說了起來。

淡然的聲音，敲打着九曜的耳膜。

鴇子在衝動之下把這話說了出口，卻沒有把它說完、

就算是這樣，這個女孩子會不會仍然像如今這樣待她呢？那個面無表情的鬼蟲會如何呢？菊丸，會如何呢？還有最重要的，自己又能不能保持冷靜呢——鴇子不安的根源，簡而言之就在於此。

蜘蛛就彷彿這黎明前的黑暗所凝成的結晶一般，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那裏。

偵察已經完畢了，三個人影站在了城外的廢墟中。打頭的是九曜，跟着的是葉葉，最後面是鴇子。以防萬一，葉葉今天已經跟舍三請了假了。雖然突然請了這麼一個假讓她有些捏就，但是總比直接曠工強。

鴇子從沙發上探出身去，搖起了葉葉的肩膀。

“……唔……”

葉葉戰戰兢兢地問道。九曜對着膽寒了的兩人淡淡地繼續說道：

那身體的動作簡直要拖出殘像。這速度的等級已經達到了一剎那的差錯就能致命的地步。鬆弛得恰到好處的手臂如同疾風般揮動起來，左邊的利刃趕在了破風之音前面，貼上了九曜的脖頸。

給自己的新獎勵——目標。聽到這新奇的想法，鴇子略略睜大了眼，用視線問道：那這個獎勵要弄成什麼？葉葉考慮了幾秒鐘，然後胸有成竹地答道：

“……目標？”

葉葉已然沉入了香甜夢鄉。她的喉嚨發出了聲音，身體也蹭到了一邊。

“肉，肉？真的嗎？真的能喫好多嗎？”

在微風拂過臉頰的短短一瞬間，他的意識被扯到了別的地方去。蜘蛛在背後着陸了。沒有觸動傳感器，不發出一絲聲音，僅僅帶着一點牽動了空氣所產生的風。

“那，我們這樣做好了。來定個目標。”

“蜘蛛很快就要來了。小生推薦你們坐着它移動。”

“……嗯——”

一陣微風拂過。

以後會發生的事情，她們現在還不清楚。但是這麼一來，她們就算是知道了不久的將來會發生的事情了。一旦感覺到期待，就有種可以繼續走下去的感覺了。十分不可思議地，把目標放在這火鍋上之後，便有了種可以一路走到明天以後了的感覺。

九曜仰望起天空，確認到可以在預定時間、預定地點成功會合。

——獻醜。

話說這鴇子的睡相也是相當的差，睡着的時候把葉葉踢到沙發底下去的事情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但是親眼看到葉葉掉下去的場面還是頭一回。不，這次可不是我踢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所以我是清白無罪的——鴇子心想着這些點了點頭。

鴇子瞟着身邊的葉葉，下定決心，開口說了起來。

她在思考自己那一段記憶空白。

鴇子看着葉葉的眼睛，總算露出了笑容。

“我，我們又會被用特別快的速度帶走嗎……？”

連“發覺”這點小事度都沒能做到。

失去了這段記憶或許有什麼原因。而能填補這段空缺的事實也並非一定是安穩祥和的東西。也沒有人能保證取回了記憶之後，如今身在這裏的鴇子的人格不會發生改變。到了那時，肯定無法再像如今這樣了。

“睡不着嗎？”

忽然，身邊的另一具身體動了起來。那是解開辮子，裹在了毯子裏的葉葉。

如果從調查的結果中，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的話。

“就像我有我的揮法一樣，你也有你的習慣。不要抑制這種習慣。要駕馭住衝動，把它糅到自己的劍術中去。把所有的要因都收到手中，去找出你自己的風格來。”

九曜收刀入鞘，把軍刀撐在地面上，調整起了變熱了的呼吸。劍菱在一旁盤腿坐了下來，一點不客氣地打了個大哈欠。

“嗯。我很期待。”

儘管葉葉頭朝下拍在了地板上，但她卻仍然沒有醒過來，還在一呼一吸地沉眠着。不知道該說她是健康還是遲鈍纔好。或許是因爲她醒着的時候把能量都給用光了，現在纔會睡得這麼甜。

“應該！？”

行動要在翌日朝陽升起前開始。深夜已去，時間走到了晝夜的夾縫之間，畢竟是到了這時候了，城鎮也安靜了下來。街道上已經沒有了人影，巡邏兵力也相對減少了一些。

※

“好咧。”

——很可愛吧？

“……那倒沒有。”

九曜先發制人。首先從正面攻去，放出一道刀尖上挑的突刺——

“劍菱……”

“喂，喂。你可是掉下去了啊。”

鴇子的記憶與甲蟲式的線索，不知在何種因緣下交匯在了這個地點。考慮到將會出現的威脅，帶着鴇子和葉葉一起去是讓人有些不安，但也不能就這麼把她們丟在這裏。

“沒關係的。”

那變形成了圓圓的形狀的東西，是機械制的小蜘蛛。

“我啊，有點那個，少了一點記憶。”

九曜發覺到了，那跟先前那顆一樣，是劍菱踢起來的。他的視線在一瞬之間聚焦在了石子上。石子飛向了毫不相干的地方，而此時兩人早已到了短兵相接的距離內。

“……天亮了？”

“來喫火鍋吧。一切都過去之後，我們來喫火鍋好了。裏面加上好多好多肉的火鍋。”

“無需擔心。比起被小生們抱着走要來的安全。……應該。”

兩人都身披着厚實的斗篷，斗篷內面的口袋裏裝着手電筒、羅盤，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探索工具。葉葉身上帶着一個結實的防毒面具兼頭盔，而另一個備用的則掛在鴇子身上。

鴇子這肚子也算是勢利到家了，聽到這個就開始餓了起來

“……！”

“唔嗯——……？”

“嗯。不知怎麼地，總感覺有點那什麼。……吶。”

“……聽我說。如果，我身上發生了什麼的話……”

在鬼蟲的本體們之中，以刀劍作爲武器的有劍菱和九曜兩人。因此，傳授九曜劍術的本來是劍菱。但是他們一爲雙刀一爲單刃，劍路中有了差別，其中便現出了各自的個性。九曜結束了與劍菱反覆的切磋，感受着自己軍刀的手感。

火鍋。肉。聽到這些刺激性的單詞，鴇子探出了身子，氣勢逼人地問道：

而這不安的來源就是她所缺失的記憶。她曾經很害怕。曾經懷疑葉葉到底會不會相信自己。但如今他毫無猶豫地說了出來。

葉葉一動不動地傾聽着。因爲記憶的缺失而感到不安，這件事情葉葉本人恐怕沒辦法感同身受吧。但是她仍然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點着頭。

“九曜你聽着。”

“——咚——！”

“哇啊啊啊！？”

絲毫未曾察覺到的葉葉被蜘蛛的腳尖冷不丁地輕輕戳了戳肩膀，腰直接就軟了下來。

九曜扶住了她那就要癱到地上的身體，一眼朝着蜘蛛瞪了過去。

“巴。”

「啊哈哈~不好意思哦~。」

擁有着恐怖外形的蜘蛛用足肢做着十分可愛的動作，八隻單眼一眨一眨地不停閃爍着。九曜愕然地嘆了口氣。自從她們跟巴有所交際之後，這點惡作劇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準備已經結束了嗎？”

「嗯，好了哦~。那個腦子裏的情報也榨得一點不剩了，小菊丸也完全修好了哦。大家請看——」

定睛一看，只見裹了好幾層的菊丸正被蜘蛛馱在背上。看到這一幕，鴇子“啊”地叫了一聲，衝到了蜘蛛身邊不停跳着。但是，菊丸似乎還在睡。

「啊——因爲之前是處在休眠狀態了所以沒準腦子還沒醒過來。你稍微等一下哦。

“那，損傷到底有多嚴重？”

「倒不是特別嚴重，但是畢竟是斷了兩條胳膊的神經來着。把它們給接上，弄到能再動起來的地步的工作花了點時間。」

聽到這回答，九曜的心中有什麼東西抽動了一下。

菊丸的損傷，是爲了保護自己而遭受的。

如果那時自己能做得更漂亮點——九曜那填滿了如此想法的腦袋，被蜘蛛的前肢“噔”地彈了一下。他反射性地向後一縮，按住了額頭。

“——，你，你幹什麼？”

「修都修好了所以這樣就行了。——好了，那我們走吧？來來你們快坐上來坐上來！」

話音未落，蜘蛛的纜線便嗖嗖地伸了過來。每一根纜線都被精妙地操縱着，彷彿它們自己擁有意志一般，不過數秒就把兩名少女捲起來，像菊丸一樣放在了背上。

“唔哦，啊……呃，拜託你了！”

軍刀的鞘，擋住了水平揮來的左臂。堅硬的聲音響亮地迴盪在夜空中。九曜站在瞠目結舌的葉葉身前，用赤紅的單眼瞪向了菊丸。

菊丸離開了鴇子的命令系統，他本身可能也發生了什麼變化，抑或是目的的更新。

「不知道會有什麼，啊。——我在外面偵察一下。沒準會有甲蟲來呢。」

蟲子們保持着隊列，一毫米的散亂都沒有出現，徑直奔向某個座標點。波浪的聲音近了。連水平線都看不清楚的夜下大海，和海邊的嵓木基地就在前方。

他領先一步，奔了出去。

“好，我們快走！”

九曜先確認了一遍基地周圍有沒有佈置什麼傳感器之類的東西。他壓低身體走在前面，確認到至少在自己的索敵範圍之內是沒有威脅的。

“退下。這裏很危險。”

這化爲了一片廢墟的東京城中的黑暗，以驚人的速度從視野下端滑過。到目標地點的距離還有約莫五十公里。無視地形地跑下去的話花不了多長時間。

菊丸做出了反應。九曜感知到了他架起的左手上傳出了某種氣息。那是對踏入了自己的“防禦範圍”的對象所產生的，物理性的拒絕。那氣息，是他將要揮動手臂擊飛少女的身體的氣息。

“——等，等等啊！等等等等等等——！”

鴇子似乎感覺很不可思議一般地扭了過來，抬頭看向了菊丸。巨漢只僵硬了短短几秒，鴇子有點着急地拉了拉他的胳膊，他便彷彿又開始播放了一般地走了出去。

九曜跑在前面，把意識轉向了緊緊跟在自己後面的蜘蛛。

巴感知到了從小蜘蛛的直通連線傳來的通信，應答了起來。

取回了意識的菊丸緩緩地站起了身，把臉轉向了鴇子。僅僅如此一個動作，鴇子就按下了心來，露出了彷彿脫了根線般笑臉。

「嗯呵。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哦。——那，回頭再見。」

※

“你，你可別再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啊！”

對九曜而言，那就是決定性的一線。

鴇子把散亂在地板上的日誌一張張拾起來對着光看，又把它們一一扔到一邊，仍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九曜感受着腰間懸掛着軍刀的感覺，盯向了南方的天空。

“不準，碰她。”

過了幾秒，菊丸站起了身來。他的視覺傳感器中亮起了小小的光芒，他的識別信號出現在了九曜的捕捉範圍裏。能量開始緩緩流動的氣息從那整個巨大身軀之中傳了出來。

從陰影中到另一片陰影中，從大樓到另一座大樓上。一人與一臺，兩架兵器奔走着，絲毫不在意蓋滿了視野的黑暗。他們無視了地形和廢墟的破損狀況，朝着目的地正如字面一般地直衝而去。

菊丸沒有說話。雖說本來他就沒法通過語言來進行對話，但是想辦法表明自己身體存在異常這點小事臺還是做得到的。儘管如此，他卻依然沒有什麼表示，這是說他在性能方面上沒有問題嗎？

「菊丸先生他！還有九曜！打打打打起了！」

巴和劍菱的目的，說到底是在盯上了鴇子的甲蟲部隊身上。她對基地的內部似乎並沒有多大興趣，用傳感器掃過一遍，說道：

菊丸又動了起來。他的左手就那樣抓住了軍刀的刀鞘，右手打出了一記正拳。九曜以毫髮之差迴避開來，拔刀出鞘，向後一步飛躍了開來。菊丸張開左手，把自己抓住的刀鞘扔在了地上。

結果，到頭來也沒能在司令部裏找到什麼有用的情報。那麼只能找別的了。

鴇子確信到自己的“命令”不起作用，心中的怯懦也變成了實打實的東西。陪她一路走來的護衛，如今事實上拒絕了她。她的雙膝顫抖起來，喉嚨中傳出了細小的聲音。

“菊、菊丸……先生？”

穿過樹林後就來到了一片練兵場上，處處可見磚築的建築物。建築物的前面各自立着標有兵營、機械兵的整備所、倉庫、管制塔等等的木牌。木牌幾乎都已經腐朽，好像輕輕一碰就要垮掉一樣。

那就是，無論面前有什麼威脅，都要守護好自己應該守護的東西。

“這名對象，由小生來處置。”

「基地裏似乎沒有人。……如果對方從外面接近的話我會對付的，所以不用擔心。出了什麼事情的話就立刻用小蜘蛛跟我聯絡。九曜君你也絕對不能冒險。」

自然，要說他有什麼理由，那是沒錯的。

「要是疼的話要跟我說哦。然後記得要抓緊。啊——但是好棒啊好軟啊。」

注意到了那細小的變化的只有九曜一個人。菊丸看都不看那抱着疑問的紅眼，定睛不動地注視着嵓木那纏繞着黑暗的輪廓。鴇子在他身邊用鼻子勇猛地噴出了一大口氣，踏出去了一大步。她看到菊丸回來之後似乎又找回了平常的步調。

她用不帶一絲緊張感的語氣這麼一答，對面的葉葉就用慌亂的聲音回道：

“……你簡直是在對小孩說話啊。”

“……嗯——。這邊也是什麼都沒有。”

如果她動真格的話，毫無疑問地可以超過現在兩倍的速度躍過這一片廢墟羣。從蜘蛛這暌違二十年的動作中，可以感受到巴那一如既往的精妙能力。

九曜又向前踏出了一步。菊丸彷彿電擊一般地做出了反應，擺出了格鬥的架勢。看來對方是不打算允許自己再前進下去了，但是自己和自己的同伴所尋求的東西毫無疑問就在那前方。

——我不記得了。

也就是說，那代表存在着比起他主人的指令還要重要的事項。而那東西，毫無疑問就在他所擋住的道路前方。

他跨腳而立的體勢一動不動，只把手架了起來。那輕輕張開的單掌靜靜地舉在面前，無言地拒絕了鴇子進一步的前進。

巴一瞬間沒搞懂亂七八糟地說個不停的葉葉到底想表達什麼，但從她說話聲的背後所傳來的“聲音”中察覺到了正在發生的狀況。

但是在這個時間點上，接近菊丸這件事是該劃分到“愚蠢”的範疇內的。

菊丸默默地跟在她後頭。感到了疑問的只有九曜一個，以防萬一，他給菊丸發送了段通信。

蜘蛛的身影伴着風消失了。意識到她已經移動了這件事的同時，她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山丘腳下的遠方了。

離嵓木基地有數公里遠的黑暗中，若干個身影正在疾奔着。

蜘蛛的動作非常漂亮。它操使着線纜在樓壁間飛躍騰挪，彷如在半空中游着泳般跟在自己後面。那機體操縱彷如流水，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從這就看得出她也沒有給背上的兩人施加過大的壓力。

「讓開路來。」

沒有反應。

「——巴小姐！巴小姐！」

鴇子一邊嘟嘟囔囔地不停說着“不對”“但是”，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她一邊與自己心中的不自然感糾葛着，一邊試圖把自己的意識貼向自己已經失去的那段記憶。

房間裏散亂着破爛的文件，桌上，地上，連敞得大開的保險櫃裏都堆得滿滿的。但是這些東西全都是基地運營日誌之類的東西，跟皇女有關係的記錄一個字也沒有。

九曜沉默着邁出了一步。他的右手，已經貼在了軍刀的柄上。

這裏的空氣，已經是戰場上的了。

“……怎麼了？機體有什麼異常嗎？”

其中比較引人注目的設施也就是在海邊的演習場，主要是用來進行機械兵的調整以及後勤管理的。但是到了現在，這話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也很值得懷疑了。戰前帝都周圍的基地，多有圍着研究所而成的東西，它們處在軍方的控制下，被巧妙地僞裝在各地。

菊丸踏緊地面，站起了身來。他那身姿十分的沉穩，看來是不需要操心了。菊丸完成了全身的覺醒化處理，確定了一下週遭環境自己身處的座標——

葉葉呆住了。鴇子在一旁不斷地輕輕呼吸。

巴畢竟是有前科的，鴇子對猥褻事件記憶猶新，不由得警戒了起來。巴說着「現在我不會動手的啦」，帶着明顯有什麼含義的笑聲彎了彎足肢。

葉葉不停揮舞着雙手，衝進了兩人之間。鴇子已經半呆住了，而九曜和菊丸即將進入戰鬥狀態。即便說在這片異樣的氣氛之中只有她一個人仍然清醒着也不爲過，然而那卻也不一定是件好事情。

側眼往鴇子身上一看，只見她默不作聲地皺着眉頭。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絞盡腦汁地思考着什麼，連九曜的問題都沒立刻注意到。她似乎是想按自己的方式回想起什麼，但是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看來她是記不得細節了。

“菊丸，你沒事嗎？認識我嗎？”

葉葉沒有懷疑菊丸。她認爲他是值得相信的人。所以她也認爲他一定是出於某種理由才鏡像妨害的，更不會覺得他有什麼決定性的敵意。

與此同時。

“電子器材全都被物理性破壞了。那已經不可能復原了。”

“鴇子大人？您想起來什麼了嗎？”

蟲子的數量是五隻。它們全都呈現着甲蟲的樣子。

然後他的機體整個僵住了——彷彿僵住了一般。

“嗯……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很在意。這裏有……不，不是這裏。”

漆黑一片的大海邊，躺着一片更暗一份的陰影。那就是嵓木基地。

嵓木是一座臨海的基地，表面積本身絕對不能算大。

“這……這太不對了啊！這，這種時候一定得好好溝通才行，吶，菊丸先生，你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的吧？那——”

但是，菊丸沒有動。

蟲。

九曜那凝視着前方的紅眼深處，回想起了鴇子那時所吐露的話語。

自己如今所前往的地方真的能夠找出真相嗎？就算能，九曜也無從得知，那真相會帶來何種結果。儘管無從得知這個，但自己該做些什麼，他卻清清楚楚地認識到了。

九曜打頭，葉葉鴇子跟在她後面，菊丸斷後。九曜毫不猶豫地一步步往前走，時不時地回過頭來確認後面隊列的情況。

嵓木內部所有的照明都斷電了，暗得就像剛剛從遠處看到的一樣。

“……嗯。那麼，就出發吧。小生來走在前面。”

身在蜘蛛之中的巴放下了葉葉、鴇子和菊丸，滴水不漏地注視着眼前的陰影。

“你振作點啊真是的……快，跟着我來！”

“……你對設施內部的情況有什麼記憶嗎？”

葉葉攙住彷彿就要當場癱倒在地的鴇子，同樣用抑或萬分的聲音低語道：

“九曜……！”

基地被高高的土牆圍着，樹木鬱郁蒼蒼地植在其中。這片林木在減輕了基地對周邊的視覺壓力的同時，也巧妙地給設施打上了一層迷彩。

過了片刻，蜘蛛也邁出腳步，移動起了它的巨軀。只有混凝土上的微微龜裂，顯示着曾就有一個質量巨大的物體在這裏出現過。

九曜在視野邊角注意着菊丸，自己也走了起來。

菊丸，沒有反應。

它們不費吹灰之力，幾乎無聲地穿過山林，而且各自皆是異樣的巨軀。從其動作和其金屬製的軀體來看，它們明顯不是自然界中的東西。但是那形態是模仿一種生物而成的。

低沉的聲音振動空氣的同時，九曜衝了上去。

那麼無論如何都只能前進，而必然地，屹立在面前的巨軀就會成爲自己需要排除的“障礙”。

「聽到了聽到了~怎麼了~？」

「如果有異常的話就提出來。如果再緊要關頭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的話，對所有人的行動都會產生障礙。」

基地的規模本身完全算不上大。從這裏向西北偏北方向走個幾步，就會來到密集分佈着建築物的地區。他向身後打出信號，問起了追過來的鴇子。

葉葉一邊提心吊膽地照着腳邊的地面一邊靠近了鴇子身旁。鴇子凝視着破紙說道：

製造出了鬼蟲的研究所也是其中之一，現在它應該仍存在於帝都的地下。

「小生再說一遍。這是警告。讓開路來。」

九曜進入了一座似乎是司令部的建築物。他想着裏面可能會有什麼有用的情報，但是事實幹乾脆脆地背叛了他的期待。

葉葉在邊上東番夕照，也沒找到什麼像樣的東西。

從現在算起，到太陽昇起前還有相當長的時間。一行人穿過廢墟，跨過丘陵，來到了吹拂着海風的港區。

金屬音，破風聲，被踏響的地面所傳出的聲音。三者的家走快得異常。那是高速白刃戰中所特有的聲音。也就是說大概九曜和菊丸正出於以某種理由處在交戰狀態。

「嗯——嗯——……原來如此啊。」

「怎，怎怎，怎麼辦啊！？」

「冷靜點冷靜點。是小菊丸先開始的吧？」

那應該不是失控纔對。巴在修理的時候把菊丸的電子腦大概翻過了一遍，其中沒有一點瘋狂的跡象，也沒有一絲失控的氣息。

也就是說是某種原因，在事態發展下對菊丸產生了某種作用吧。從葉葉的言辭上來看，也不像是鴇子改變心意攻擊他們導致的，而且本來，葉葉的身邊就可以聽到輕輕的喘息聲,也就是說鴇子就在她身邊，而且混亂到了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地步。

菊丸違抗了鴇子的意志行動了起來，這就表示他的腦中有着比起如今的司令還要更爲優先的系統指令。

「甲種指令。能用那個嗎？」

「誒……」

「雙方都認真了的話，就只剩下那個可以用了。不過啊，光是用那個讓九曜停手也不行。白刃戰中雙方都是沒法突然停下的啊，所以如果強行然後其中之一停下來的話，就會讓他喫下對方接下來的一招了。必須得同時阻止兩個人才行的。」

當然，也有讓蜘蛛衝進來把兩人一起壓制下去這一手。但是巴並沒有提出這個方案。

因爲如今蛛網上一下子傳來了反應。

——上鉤了。

「抱歉，我這邊有點騰不開手啊。」

巴現在，正坐鎮在基地周圍的森林裏，把蜘蛛的線纜伸展到了半徑數百米大的範圍。那網梭巡在樹木之間，蓋過地面，每一支末梢都連着神經。蜘蛛的纜線之特別，並非僅僅是由強韌的前衛所組成，更有一一連接着副腦的神經。

那絲線會把範圍內空氣的流動、溫度、溼度，還有聲音和觸感等等一一傳給蜘蛛，彷彿蜘蛛親臨其處一般。

其中的一根，如今產生了反應。那是西方，連路也沒有的山的方向。

「巴小姐……」

「沒事的。阻止男人們打架可是女孩子的職責哦。」

「……是。」

她恐怕沒有輕生的打算。但是在鴇子心中，對菊丸的信賴是絕對性的。而若是他認不出自己來了的話，那對她來說，比死亡還要可怕。

太危險了。儘管可能的確沒有別的辦法了，但是這毫無疑問是一場把生死當做籌碼的賭博。

什麼都沒有，就意味着這裏有着什麼把一切都給消除掉了的東西。

“所以，接下來要發生的，只有單純的廝殺罷了。對吧——『螳螂』？”

突如其來地現出身形，把劍菱給吞了進去的那隻『蟲』是——

而爲了同時制止兩人，就不能缺少鴇子的幫助。

我無視了九曜的意志，動用了甲種指令。

鴇子凝視着菊丸，用柔和的聲音輕輕地，短短地呢喃道：

「要來了。像平常一樣。像平常一樣，把所有傢伙都給斬開。連一隻也不要放過。」

這不是放着水也能對付得了的對手。只有用力量勝過他纔行。

但是鴇子，能對菊丸做到同樣的事情嗎？

「閣下看來是察覺到我們背後是什麼角色了。不過，就算閣下想從我們身上挖掘信息——」

※

也就是，說。

——你們在我這蜘蛛面前，還想布陷阱是嗎？

“——甲種指令！立刻把刀停下來！！”

好了——

她要自己衝到菊丸面前。要挺身來阻止他的攻擊。如果他還能認出自己，那麼無論發生了什麼，他都一定會停止攻擊。然後菊丸就會停下來。麻煩你同時對九曜下達甲種指令——鴇子想說的是這個。

——我想去做。拜託了。

空到了這份上，實在讓人有點難以想象它僅僅是被捨棄了的基地之一。這裏也看不到這種廢墟中司空見慣的失控機械。能夠想象的理由要麼是整個基地都被加上了強大的電磁迷彩，要麼就是什麼人把周圍那些失控兵器全部給剿滅了。

然後認出了撲到了他眼前的身影，陷入了驚愕之中。

“巴先不說，我可是一點都沒打算從你們那問什麼話。所以不用在意那些玩意了。你們從現在開始，不過是跟我戰鬥，是被我斬在地上罷了。”

巴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高亢的聲音搖晃着五臺虎甲，周圍的野草也搖動了起來，樹葉也沙沙作響，彷彿在於其共鳴一般。

然後，五隻蟲同屬注意到了，那鬱鬱蔥蔥的樹林中，有個一個小小的身影。

「——原來如此，我們被看穿了嗎？」

「——好了，就讓我告訴你們誰纔是獵物吧？」

組成編隊的蟲，五隻都是相同的規格。

夜晚的空氣，破裂了開來。

而菊丸也在千鈞一髮之際止住了動作。

神速的鐵拳與利刃反覆交錯，躍動着的鋼鐵機體與迸散而出的火花映射在九曜的眼簾之中。

所有攻擊意志都被摘除了。電子腦一瞬之間被奪走了支配權，完全切斷了對肉體動作的操作，全身的神經都失去了感覺，戰鬥動作被強制中斷了下來。

葉葉提起灌了鉛的雙腿，向停止了戰鬥的九曜跑了過去。九曜站起身來，拾起軍刀收回了鞘裏，轉身面向了她。接收到了這久違的甲種指令，他指尖上的感覺還沒有恢復過來。

“嗯，差不多就這回事。雖說這話說得很沒趣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可不能讓你們過去。”

儘管蟲們都有着全長數米的巨大體型，但它們卻毫無困難地穿梭在山中。穿過林木的尖細，飛躍而起，踢飛草叢砸碎乾土，奔馳在地上。隊列中沒有一絲的混亂，所有蟲的複眼都瞄準了前方的目標地點。

葉葉的聲音有了中氣。看來她是下定了決心了。巴滿足地呼了口氣，解除了通信。

拳刃不知第幾次地交錯在一起，金屬音與火花一同崩散了開來。九曜集中起了神經。菊丸避開斬擊，高高躍起在了空中，又在着陸的同時爆發性地奔上前來。

“唔……！”

“我說，現在就不用說那些羅裏吧嗦的話了吧？”

離開盡天，踏上旅途，葉葉決心再也不使用它了。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對她來說，九曜並非是什麼道具。也並非什麼部下。他是她珍貴的夥伴。

巴打開了別的線路，直接朝對方的腦中送出了聲音。

“你們好啊。走這麼急是要往哪趕呢？”

回答的聲音沒有傳來。巴確認到他那沉默的瞭解，又哼了一口氣。

突然衝了進來的鴇子，如今被夾在了九曜的鋼刃，與菊丸的鐵拳之間。

接收到了這以聲音識別爲媒介的最優先指令的同時，九曜的全身一齊劇烈地反應了起來。

從她那垂向地面的大大眼眸中，可以嗅到淚水的氣息。不能讓這淚流出來——九曜想道。

——他，是不會傷害我的。絕對不會。絕對。

而最爲引人注目的，就是裝在成對前肢上的長大利刃。在冷冷夜風中的“雙刀”描繪着淺淺的弧度，一如鐮刀一般的刃尖放出了光芒……

劍菱打斷了對話，提起了嘴角。他的樣子就像看到了眼前出現了等到等不及了的東西一把。

※

“……唔？”

「喂喂——，要幹活了哦。我把座標傳給你，那邊就麻煩了哦。」

“…………太好了。”

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的寂靜，充斥在四周。

看到敵人有驚無險地躲過了這次奇襲，劍菱無聲地說道“可惜”。當然，他一開始就沒覺得這麼簡單一下子就能把對方收拾掉。要是對方被這種小兒科的奇襲幹掉那他反而還會困擾。要說起來，這也是劍菱對虎甲們所給出的一種測驗。

所謂甲種指令，指的是司令葉葉可以對部下九曜發出的一種最爲優先的命令。身爲名爲九曜的這名少年的司令官的葉葉，是唯一一名擁有對他下這個指令的權利的人。

“對，不起……對不起……！”

他把自己的左手，擋在了自己那彷如炮彈一般的右手正拳上，自己接下了自己的拳頭。這一下在幾欲切膚的距離之下總算起了作用，伴着彷彿被彈開了一半的聲響，他的右手被左手個擋了下來。高壓空氣“嗖”地噴了出來，拂動起了就站在他眼前的鴇子那黑色的長髮。

但是葉葉，既沒有露出安心的表情，也沒有露出怒容，她僅僅，一下子扭曲了面龐。

在與它的跳躍幾乎處在同一時間的那一剎那，從黑暗中生出的某種東西，撫過了瞬間之前還有斑貓存在的那片空間，把空間斬裂了開來。

“對不起。”

葉葉可以對九曜使用甲種指令。

九曜想道：可能會被兇一頓吧。難以想象她會允許自己做出與同伴動手這種粗暴行爲。

通過雷達和反射音偵查，可以得知這基地本身沒有什麼特別的防禦系統。周圍的森林和廢墟之中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設備，實在是很安靜。

「第叄式……！」

被戰場的氣氛所包裹之時，夜叉之劍菱便會變化。平常那吊兒郎當的鬆散樣貌中凝起了熱量，如今已經寫滿了肉食昆蟲的兇猛。那熱量發自比起被設定好的蹦起本能更爲深邃的地方，是他本身的，一名純粹的戀戰者的熱量。

一對五。兩隊兵器，懷持武力相對而立。接下來要發生的，不是什麼你問我答。劍菱彷彿說着這狀況讓他高興得受不了一般地說道：

那該怎麼辦呢——鴇子沒有意思迷惘。她強行壓下了顫抖，站起身來走了出去。她的腳步，筆直地朝着戰鬥中的菊丸邁了出去。

那是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

那強捻出的聲音中，帶着不住的顫抖。

——鴇子！？

「遵命。對方不是對手。本機敗北的可能性爲零。」

虎甲在千鈞一髮之際反應了過來。處在隊尾的一隻蟲彷彿被彈開了一般地跳了起來，連好好着陸的從容都沒有，一路壓倒着樹木停了下來。

趕不上了——

男人——劍菱用逗趣般的口吻說完，緩緩站起了身，扭了過來。

有一個男人在哪裏。

沒有證據可以表明這一點，鴇子以前也沒有試過。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葉葉與九曜之間，以及鴇子與菊丸之間，這兩套命令系統是相同的。而且本來，恐怕菊丸根本就不會聽鴇子的命令。

出現在那裏的機體，彷彿被磨得寒光熠熠的利刃一般。

“我，我……”

喫了一驚的葉葉想要阻止她，但鴇子把她甩了開來，彷彿是說給自己聽一般地開口道：

那實在帝都附近的廢棄神社裏被蜘蛛所擊破的個體，虎甲。它們各自裝備着不同的活期，按照預定急速接近着對手所侵入的地點。

“九曜！”

最後，螳螂所發出的搖晃，全都集中到了刀上。那伴着利刃的高週波振動而發出的異響，逐漸地升高到了超過聽覺範圍的地步。

對，實在是太安靜了。

這山中的光源，只有從樹葉間透過的月光，而劍菱的綠眼，在其中熠熠閃耀着。

機體是發暗的金屬綠色。複眼的顏色正如劍菱的眼瞳。那銳利的觸角彷彿生物一般地左右搖晃着，四支足肢中蘊藏着能一步超越音速的力量。那渾身銳角的輪廓，向所有看到它的人毫不掩飾地展示着自己的兇猛。

儘管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但是發動甲種指令對葉葉來說是一種禁忌。

結論上來說，九曜在斜斬的開頭動作時把攻擊給“中止”掉了。他那被精密地操縱着的身體中，力量無處可去，結果弄得他像斷了線的木偶一般在原地不停打起了轉。軍刀在完全斬出前的片刻從他的手中滑下，插在了地面上。

萬一。萬一菊丸看到面前的鴇子後沒有停下拳頭的話，她的腦袋絕對會像西瓜一樣被徹底打爛。

兩人之間沒有一句話語。

巴調查過了附近，但是也找不到干擾電波之類的東西。這麼一來狀況就不是前者，而是這一帶經過了物理性掃蕩纔對。不管怎麼樣，這次侵入行動實在太輕鬆了。

螳螂的機體操縱着振動。那一對利刃彷彿音叉一般地搖晃着。

在鴇子衝進兩人間短短數秒前。

九曜算錯了。充盈在葉葉心中的，唯有巨大的悔恨，以及負罪感而已。

但是轉頭看向葉葉的鴇子眼中，蘊藏着切實的光芒。

葉葉對着不停輕輕顫抖着的鴇子，快速地說明了起來她剛剛和巴的通信中的內容。無論如何，她們兩人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葉葉懺悔着，懺悔着事到如今又把九曜當做“工具”來操使了。

那對雙刃，鳴響了起來。

鬼蟲露出牙齒，架起雙刃，笑了起來。

攻擊已經發動了。已經出膛的子彈剎不住車，全力的一擊也一樣難以突然中止。因爲這與切磋時不同，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命中”的攻擊。

他背向蟲的隊列，懶洋洋地盤腿坐在地上。

在九曜和菊丸的戰鬥前，葉葉被逼到了要用上“甲種指令”的田地。

鐵拳所放出的每一擊都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看來，菊丸是來真的。

九曜低低地架起鋼刃，決定以向斜上一擊的居合斬分出勝負來。若是兩人同時衝上去的話，他們之間這寥寥數米的距離恐怕不消一秒就會消失不見。九曜盯緊了處在自己所放出的電弧對面的菊丸——

打頭的蟲急剎車了下來，跟着的四隻也停止了前進。他們看到了，坐在眼前那男人的頸後，有着一個數字“叄”。

甲種指令的事，九曜完全不以爲意。不如說，他反而爲會其感到安心。所以，如果看到她爲了這個而哭泣，那痛心的會是他。

“沒關係。……抱歉。多謝你，制止了小生。”

九曜把手從軍刀的刀柄上放開，笨拙對着葉葉的頭撫摸了一下。嬌小的司令官頭上頂着九曜的右手，默默閉上了眼睛。接着，她用力搖了幾次頭，抬眼看向九曜，又大大地點了一下頭。那眼中的淚終究沒有落下來。

稍遠之處，菊丸和鴇子正相對而立。

“……讓我們過去吧。”

菊丸在千鈞一髮之際中止了打向她的攻擊，但卻依然擋在鴇子面前一動不動。

這次，鴇子沒有動搖，她擺着剛毅的表情定定地望向菊丸，不肯從這名比自己遠爲高大的護衛面前退開半步。她已經不再畏懼他的拒絕。在那短短數秒的搏命之中，他已經確認到了菊丸是能夠認出自己來的。

在與命令無關的領域中，菊丸依舊沒有傷害鴇子。

所以，鴇子自身也期望着，能跟他在對等的立場上走下去。

“這並非是命令。而是我，對你許下的願望。——拜託了，拜託你了，讓我看看前面到底有什麼吧。”

然後，鴇子毫不猶豫地彎下了腰。

葉葉吸了口氣，九曜也皺起了眉頭。如同桀驁不馴的代名詞般的她，如今對着自己的護衛兵深深地弓下了腰。

鴇子保持着那副姿勢，吐露着從自己心中汩汩湧出的話語。

“我不想，就這麼一無所知地過下去。……無論有什麼，我都一定會承受住的。”

聽到鴇子自表決心的話語，菊丸沒有作答。

對鴇子來說，這幾秒的沉默想必有幾十倍長吧。九曜和葉葉，只能無言地注視着在眼前展開着的異樣的一幕。

菊丸終於動了起來。他轉身背向鴇子，自己領着頭走了出去。

兵器的整備所被擱置在那裏，幾乎沒有一絲變動。

不知道是軍方沒工夫處理這裏了，還是這地方本身就是障眼法。但是裏面顯眼的終端機都已經被破壞了這一點，很給人一種事實是後者的感覺。

九曜關上厚重的鐵門，重新檢視了庫裏的樣子。

“——啊——”

而菊丸什麼都沒有做，就那樣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遠去。

這次打頭的是菊丸。他深入了黑暗之中，爬下梯子，又往臺階下面走了起來。

這就是，這個以皇女爲模板而被製造出來的生物的真正名字。

鴇子用手電照着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地朝着整備庫的深處走去。菊丸已經再也不阻不攔了。葉葉一邊跟着兩人走去，一邊略帶不安地回頭看向了九曜。

這幅景象，讓一行人想到了他們前幾天曾呆過的廢棄醫院。

爲了確認，九曜姑且是問了問他，但前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幾乎一看就能知道了。

無論有什麼，都一定會承受住——簡直是屁話。

葉葉他們已經做好了這種準備。

眼前這異常的光景扣動了扳機，她在一瞬之間，想起了一切。

「蓮宮鴇子」，迎來了自己腳下的地盤被徹底粉碎的那一瞬間。

儘管那樸素的石壁顯得十分蒼涼，但他們仍然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股熟悉感。

“……我相信你。但是，總有點……”

複製人。

菊丸把手放到了門上。打開門前，他回過頭來確認般地看向了鴇子一次。

剛下完樓梯，鴇子忽然就踉蹌了一下。看到她輕輕按着自己的太陽穴，鴇子趕忙對她問道。

七零八落的機械兵，各種兵器的部件，還有許許多多的武器和工具散亂在這片空間中。每一件東西都被無人問津地丟在這裏，渾身滿是鐵鏽與塵埃。

計劃在昭和七十七年開始執行。

“咿”——鴇子的喉嚨中擠出了聲來。

“我記得這裏……。我從那邊的門走到過外面去，看過月亮。……在更裏面。”

以皇女的基因爲基礎的肉體制成實驗開始了。第一期（被稱爲D級）的製成遇到失敗，在肉體年齡六到八歲時紛紛腐壞，第二期（C級）成功離開了培養槽，但無法做到肉體維持以及獨立行走，第三期（B級）做到了上述兩項，因此接受了“記憶信息”的導入，但是其中多數的個體都未能獲得智能而變成了廢人，遭到了廢棄。

鴇子嘟嘟囔囔地說着，隔着防毒面具的視線已經看向了前方。樓梯下是一片空地，前面擋着又一扇厚重的鐵門。但是，這一扇似乎並不需要強行打開。

“無需擔心。小生會保護你。”

是這裏有什麼能夠阻礙電子索敵的東西嗎？抑或是放在這裏的器材影響了磁場呢？被丟在地下的設施裏，不時會發生這種情況。若是擁有與蟲同在是的強大索敵能力的話，這點小事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但是如今的九曜是不可能進行大範圍索敵的。

替身。

地下室相當的深。儘管他們並沒有磨蹭，但是也花了好幾分鐘才走到底。

片刻前還存留在心中的覺悟，在絕對性的真相面前毫無意義。

“誒？”

這些話簡直就像是囈語一般。鴇子不顧葉葉的聲音，強行驅使着虛浮的雙足踩向地板。

“站住，太危險了！”

——冷凍槽。

“地下室……”

“啊，啊，啊，”

“嗚……”

培養槽排列在牆壁的邊上，其大小差不多可以裝進一個人。其中也部分培養槽的強化玻璃已經碎掉了，原本滿裝在槽中的液體化作了地板上黑乎乎的污漬。滿地都是曾經被用來進行“處理工作”的器具，明顯是人骨一部分的東西如今依然躺在手術檯上。那不是成人的骨頭。要是在這個大小的骨頭上添上血肉的話，估計會是正好和鴇子差不多大的少女的樣子。

這個類似倉庫的空間頂部，架着十字交叉的鐵梁。水泥的地板裸露在外，上面灑着從高有十米多的天窗中照進來的月光。

用手電照亮了前方的鴇子，愕然地，彷彿有些脫了力般的聲音嘀咕道。

如果即使如此還要繼續使用仿製的人類的話，那用途自然就會被限定出來了。

“鴇子大人？您還好吧？”

滿是鐵鏽的輪椅和擔架車橫倒在走廊角落，其中還有破掉了的藥瓶和輸液架之類的東西。背後傳來了鴇子交雜着呻吟的喘氣聲，以及葉葉安撫她的話語。每次，鴇子都會低聲答道“沒關係”。

九曜並非不明白葉葉那未說出口的不安之情。他摸不清楚葉葉這“預感”的來源到底是什麼，但是儘管如此，他也做好了覺悟，要剷除一切會加害於她的事物。

但，那東西，與鴇子曾經無數次地反芻過的“可怕想象”完全不同。自己的家人會不會出了什麼事——她這股不安，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

但是在前方等待着鴇子的東西，依然沒有除下它那神祕的面紗。

彷彿是在凝望着她的覺悟一般——抑或，是在預視着將要發生的悲劇一般。

“就在這裏。——在這前面。”

巴比誰都更清楚，只要技術存在，“需要”就會在毫無所謂倫理道德的領域中誕生。

時間，在鴇子的腦中彷如瀑布一般地倒流了起來。

一走進去，九曜就皺起了眉頭。

“嗯……沒事。就是頭有點疼……感覺，像要想起來什麼了一樣……”

“啊——嗚啊啊啊吖吖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總有點不祥的預感。

每當鴇子想起嵓木這個單詞之時，總是會有一股令人不快的感覺在她的腦中蠢動起來。

這裏存在着某種，能夠填補自己記憶的缺損的東西。

留在了地上的她，不可能知道如今地下室裏正在發生些什麼。但是她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預測到了他們將要面臨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就在這。”

之前的空間可以算是住院部，他們面前的這一片區域卻不知道該比作什麼。空間異常地寬廣。真要說的話，大概是把研究室和手術室和太平間合起來，再把地上的兵工廠也加上的地方。

她沒有停步。鴇子無視了葉葉和九曜的制止，兩眼只盯着前方，不住地用手電四處探照。她一邊用虛弱的光芒驅散着黑暗，一邊彷彿要溶化於其間一般地一步一步走向深處。

但是那些，全都是一開始就誕生在人類手中的東西。

“——這，是什麼地方？”

地板上有一個厚重的艙門，橫截面恐怕會有十幾釐米寬。艙門的把手上繞着滿是鐵鏽的鎖鏈，但菊丸把它們連着鎖頭一起給扯爛了開來。

鴇子用手電照着他那看不出表情的面孔，也一樣點了一次頭。

追過來的九曜和葉葉失去了言語，但鴇子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她拼命按着自己的腦袋，用力用到連指頭都變白了的地步。頭盔的堅硬觸感。這具無可救藥地不斷顫抖着的軀體之中，確實付着肌肉，流着血液，通着神經，架着骨骼。

“……我記得。”

“啊……”

九曜代替菊丸，走到了前列。葉葉跟在他後面，不停地扭亮着熒光棒，然後等間距地擺在通道的角落處。綠色的光芒朦朧地向黑暗中滲透了出去。

因爲鐵門的中央有着不自然的變形，已經是被強行踹開過的了。帶着鏽味與黴味的寒冷空氣，從半開的鐵門後流了出來。

眼前有好幾張手術檯。邊上的信息終端機不出所料地以及被破壞了，但每臺上面都有好幾根電纜，連着個奇怪的器材。那器材形狀像偷窺一樣，應該是給人戴在頭上用的。

身體也好，記憶也好名字也好，全部都是以原來存在的人類爲藍本而被製造出來的。

他忽然看戲了腳下。那裏散亂地扔着白色的病號服。儘管它們都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是尺碼看起來似乎都是相同的。順着走廊轉過轉角，只見前面又是通向下方的寬闊階梯。他們就這麼碰上了好幾次。

“……鴇子？”

巴敏感地察覺到了風的喧騷。

皇女的護衛已經不做多什麼其他干預了。他尊重了主人的覺悟，打開了那扇門，指向了依舊盤踞在前方的黑暗。

“真，真的沒問題嗎……！？您這已經是不行……”

“戴上面具。”

在他吐出這句低語的同時，那東西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無法想象，那愕然的聲音是從自己嘴裏發出的。

長長的走廊筆直地延續着，不怎麼寬敞的單間羅列在它的邊上。房間前緊閉着的門扉面無表情地站成橫隊，門邊的觀察窗滿是髒污，很難看見裏面。

A級複製人第四一七號。

菊丸走到了某個地點後停下了腳步。在整備庫最靠裏的一角上，器材，部件和雜貨堆成了一座小山。菊丸毫不猶豫地把手捅了進去。雜物的小山之前一直保持着一種微妙的平衡，但這一下子把它給徹底打破掉，開始稀里嘩啦地坍塌了下來。

菊丸絲毫不以爲意，把塌下來的器材扔了開去，在山上開了一個大洞。裏面不光有機械部件，還蓋着可以吸音隔熱的緩衝材料。九曜明白了，這被巧妙的僞裝起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其中一個房間的觀察窗碎掉了。九曜向裏一看，皺起了眉頭。

「前面有什麼東西？……這個問題，閣下想必無法回答吧。」

鴇子忽然嘀咕道。

九曜簡短地指示了一下，葉葉便把防毒面具扣到了臉上。她確認了一下進氣口的過濾器的狀況，然後用手勢表明沒有問題。慢了一拍的鴇子也戴上了面具，用大拇指擦了擦眼部玻璃上的灰塵。

對，這簡直就像隨處可見的住院部一樣。

而且，恐怕有着決定性的影響力。

“鴇子大人！”

無法抑制的顫抖襲來。

各個房間的房門都緊閉着，一邊的牌子上標記有數字和記號。○一A，○二A，○三A——數字大概就只是單純表示房間號而已，但後面跟着的字母就不知道到底意味着什麼了。房間本身的樣子像是把病房和單人牢房組合了起來一樣。

“九曜……”

菊丸沒有繼續引導他們。他站在原地不動，彷彿在說自己帶路就到此爲止了，接下來希望你自己去確認一樣。九曜在他這幅樣子中，看出了毫無掩飾的躊躇之色。

當她真正走進了這基地後，那股感覺變成了可以切實地感覺到的“疼痛”。

這段回想猶如死亡一般。

最爲安定的若干個A級個體被保存了下來，得到了自我意識。

真相，遠非那點程度的東西。

曾經身爲兵器開發的技術官的巴，既沒有跟這種生物技術有所牽連，也沒有對其產生過興趣。本來話說回去，就算仿製一個人類出來又有什麼用呢？想要軍隊的話用戰鬥能力高強的機械兵就行了，這個研究的性價比實在是太差了。

雷達失靈了。

※

前面，有着某種跟鴇子有關係的東西。

九曜聽到這聲音也不由得回過了頭來。儘管隔着面具看不太明白，但是鴇子的表情中滲着恐懼之色。她用雙手抱住頭，一個踉蹌栽到了“哇”地叫了起來的葉葉身上。

艙門“吭鐺”地一聲被拉開，沉澱在裏面的陳舊空氣開始流動了起來。

鴇子認爲，這股疼痛正是她所失去的記憶存在於此的證據。事實上，這想法也沒有錯吧。記憶並沒有從她的腦中消失得一乾二淨，還是有一些該稱之爲記憶的碎片的東西存在在其中，而它們在這嵓木基地的附近開始抽動了起來。彷彿就像在跟什麼東西共鳴一般。

這麼一來的話，這裏是避難所嗎？

接着，他們終於走到了盡頭。

門下樹着一架梯子，長有幾米，後面似乎還有通向更下方的樓梯。

“……來了。”

她低語道。

地下出現了反應。敵方的增援明顯盯準了“鴇子”的複製品。

還需要再等一等，東方的天空中，纔會出現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