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東京

葉葉打算先把晚餐準備好。

理所當然的，這種廢棄的屋子裏既沒有通電也沒有自來水，燃氣也一樣。葉葉像之前一樣，拿出了以前儲藏起來的水、便攜卡式爐，以及電池。這些東西主要是從盡天帶着一路節約地用過來的，不過其中也有一路上給途中的城鎮幫忙的報酬。

從舍家的老闆那裏收下的幾件食材並非是長期儲存糧，而是正經的蔬菜和肉。調味料也有。看來雖然不及往年，但東京的產業區也正在逐步復活。

儘管那老闆始終陰沉着臉，但是總要向他報恩纔行。

過了一會，

“這樣就行了……好。”

雖然比較簡單，但是晚餐已經準備好了。葉葉輕巧地在桌前坐了下來。

接着就只剩下等了。

葉葉坐在熱氣騰騰的餐點前，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坐在屋子裏也能看見啓明星升起。

忽然，從車庫那邊傳來了上樓梯的聲音。

——啊！

回來了。葉葉歡快地跑到玄關，露出了一臉笑容迎接起了歸家的人。

“歡迎，！”

但是。

“小生回來了。”

九曜的確，是帶着一副跟出去的時候全無二致的樣子回來了。

但是，後面還跟了些贈品。

葉葉一臉呆相地，對着大模大樣地站在九曜身後的少女，以及巋然不動地又站在她身後的巨漢看了起來。

“歡，歡迎哪位？！”

歡迎回來，和，請問是哪位這兩句話混在一起了。

※

然後最爲直接的，就是鴇子自己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啊痛！？你，你這傢伙！幹什麼啊！！”

九曜彷彿反射一般地動了起來。

確實——在知曉九曜的真實身份的人眼裏，威震天下的鬼蟲，在這種窮酸破敗的廢棄建築裏，跟這種毫無特別之處的小姑娘呆在一起，想必自然是會產生疑問的。

“……果然是沒閉上嘴啊。”

被製造出的個體數只有寥寥九機。把這些規模上來說充其量只有一個小隊的自主行動兵器羣，在同一個戰場上投入超過三機被稱爲“僅次於戰略轟炸的強硬手段”，他們就是如此一騎當千的超高性能兵器。

聽到這一問，九曜的眼瞳動搖了一瞬。

葉葉的身體彷彿被落雷擊中了一般地彈起，隨即以驚人的勢頭當場跪了下來。少女在這時代是徹徹底底的被使喚來使喚去，所以十分悲哀地已經徹底染上的下人習氣。

“兩，兩位是……？什，什麼人呢？”

九曜死死地盯着菊丸和鴇子，然後很不情願地退了下去。認定他沒有戰意的菊丸退下半步，彷彿是在說着“別在意了”般，拍了拍擰着臉快要哭出來了的鴇子的肩膀。

葉葉戰戰兢兢地開了口。在掐着架的兩人面前沒法找到時機的葉葉，帶着一副日暮途窮的表情仰望起了菊丸。菊丸的眼部傳感器向葉葉看了回去。葉葉感覺到從高出許多的位置投下的視線裏蘊藏着“沒關係繼續說吧”的信息。

“是！是，是！”

九曜帶着一副完全無視了鴇子淚眼汪汪的抗議的表情，又壓近了她。他單眼的瞪視中帶着十足的壓迫感。鴇子唔嗚地膽怯了一下，但是仍然打起氣來向着九曜瞪了回去。

“………”

“到此爲止。”

“哎，好！無妨無妨！那那那那下面就來轉三圈汪——”

肚子叫了。鴇子的，肚子。

“呼，哼，司令？你說司令？你還真是跟着個不可靠的斯靈啊呼，嘸哈，慨組手，好恆好恆好恆好恆”

“在廢墟碰見了。然後就跟着小生回來了。”

“那現在蟲呢？你把它藏在哪裏了麼？”

但是葉葉，沒法像九曜那樣平然地去思考。

九曜是第二次聽到她報上名來了，但是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呃……”

不住地抽動着鼻子，少女——鴇子帶着一臉像是在自己的地盤上一樣的表情檢視着屋裏。

這時，傻張着嘴的葉葉總算是清醒了過來。她看到兩人間不知何時變得一觸即發的氣氛，“啊”地一驚，然後手忙腳亂地抓住了九曜。

“……是，正在被追趕嗎？”

“就算菊丸是單槍匹馬，護衛也足夠了。但是啊，考慮到追兵的話，果然戰力還是多多益善。所以，我才挑上了你。”

啪。

“小生說，到此爲止。休想再接着侮辱小生的司令官。”

鴇子毫不客氣地指向了葉葉。

他以彷彿會讓人以爲是消失了一般地速度踏地前行，牢牢地抓住了鴇子的手臂。

九曜默不作聲地注視着鴇子的行動。雖然他平常就一直板着臉，但是總感覺現在他的眉間似乎有幾條皺紋。被她稱爲菊丸的那名機械兵，正在入口邊上像件擺設一樣一動不動地待着機。要是在他身邊再擺上一副同樣尺寸的甲冑的話，打開看起來就像是新種的金剛力士像了吧。

僅僅只有這幾個字。不如說，也只能說出來這幾個字了。

她想說的事情非常明顯。九曜的說明，

“……喂——。你在聽嗎？喂，醒醒。”

“……哼。真是沒想到一天里居然會連續兩次碰到要我自報名號的人啊。”

鴇子向着他的紅眼看了回去，說道：

“算了，畢竟時代不同了嘛。這種時勢之混亂催生矇昧也是在所難免。但是記住，現在要是還是太平盛世的話，你們這可不是喫菊丸一發拳頭就能了結的哦？”

九曜向葉葉投去了似乎很不滿的視線。按九曜來看，剛纔鴇子對“司令官”的侮辱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而且如果最後能變成之前沒能決出勝負的對手再打下去的情況的話，那也正好。但是，這話不是別人而是葉葉說的，除了偃旗息鼓之外根本不能做他想。

“你是爲了我在生氣的吧？真的很謝謝，但是，我沒關係的！”

“我是，鴇子。——是記名於皇家系譜上之人。”

“哼，這灰可真不小啊。”

大模大樣地打算報上自己名號的鴇子的臉略微紅了一紅，她拼命保持住那副高姿態點了點頭。

轉眼之間就掃平了面前的盤子，鴇子喝下一口水，總算是彷彿漏了氣般“呼啊”地出了一口氣。

俯視着趴得低低的葉葉，鴇子沉浸在了無可言表的興奮之中。

葉葉回看着張着嘴不動的鴇子，瞭解到了情況，總之是提案道：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鬼蟲那刻名於戰爭時代之上的傳說，以那一幕作爲結尾，再也不會繼續下去。

有兩隻蟲沒有在二十年前的戰爭中死去——『蜂』，以及『蜻蜓』。二者在廢墟的黃昏之中展開了壯烈至極的死鬥，最終同歸於盡，沉向了深深海底。

爲了不讓鴇子再繼續出言不遜，九曜毫不留情地用力拉起了她的臉頰。他強行封鎖住了張牙舞爪的鴇子的行動。若是以人類的感情來說明的話，九曜現在，正在靜靜地發着怒。不過面無表情就是了。

就這樣，事情總算是平靜了下來，收拾好了餐桌，幾人進入了開始細細談話的環節。

“說什麼吶，我聽不懂啊。……而且話說回去，你身爲堂堂鬼蟲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因爲什麼理由纔跟着那邊那個小姑娘？”

“誰準你抬頭的！”

“要來的話也無所謂。小生也有不能容忍的一線。剛剛的決勝就放到現在……”

葉葉把雙手放在九曜仍握在軍刀刀柄上的右手上，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小生再說一遍。那是，她，爲了小生而準備的晚餐。”

“喂，喂，你看到了嗎！？那纔是正常國民的反應啊！”

“九，九曜！不行的冷靜一點！”

鴇子把手伸進懷裏不停摸索，然後取出了一柄朱漆的短刀。刃長大概有個六寸，沒法拿來實戰，最多也就是防身用，本來大概是拿來驅邪的吧。這把在這種寒酸破敗的廢墟小角落裏散發着豔麗光澤的短刀，明顯是與周圍環境不相稱的高級貨色。

“……但是。”

似乎是有一段時間沒能喫上熱飯了，鴇子的喫相是相當驚人。葉葉，甚至是九曜都停下了筷子呆呆地看着她那副樣子。菊丸是本來就沒有嘴，所以在縮起身子端正地坐在鴇子身邊。

“對。我必須得逃走。”

那指的是由八洲軍部製造的，最強的蟲型兵器。

所以，不過是“小隊規模的兵器羣”的他們根本不可能有謁見皇族的機會。雖然戰前時的確是聽說過皇室中有皇女，但是並不知道其長什麼樣子，也很難想象其會在這種戰後城下鎮裏晃晃悠悠地徘徊。

突然，鴇子固定住了。

她手指向的前方，就是盤腿坐在葉葉身邊的九曜。看起來他仍對鴇子之前的無禮抱着警惕，正略眯着眼注視着鴇子和菊丸的動向。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夏末的那座城鎮，盡天之中，鬼蟲中最後的倖存者也都全滅了。

九曜的神速彈額頭瞄準了鴇子的額頭打了出去。而且用的的到指尖都裹着手甲的左手。儘管他把力量控制到了最低限度，但是對着“啊嗚”一下把臉整個仰了起來的鴇子似乎已經效果十足了。

但一般人是不知道這些的。鬼蟲本身民衆們的確是知道，但是他們既不知道鬼蟲的準確個體數量，也不知道他們的衣服上有着數字的刺繡，更不可能知道第九式所操縱的是蜂。

“看不出來麼……哎，一個個都是！”

十分珍惜地把小刀收進了懷裏，鴇子如此斷言道。

她帶着一副惱火的樣子站起身來，快步走到了爺爺面前。葉葉雖然爲她那器宇軒昂的步伐而膽怯，但是鴇子根本不管不顧地挺起身子，擺出一幅十分了不起的樣子宣告道：

“我看到了你的肩膀。你在施工現場保護了她把？那時候，你的外套撕破，肩膀露了出來。我啊，可是認識那個。”

失去了蜂的少年幾乎已經不是鬼蟲了。如今，他僅僅是侍於少女身旁的一名護衛。九曜決心遵從葉葉，對他來說這樣就好了。

“嗯。這裏還擺着些菜餚啊。這正是良機！我正好也有些餓了！儘管有點寒酸但是毋須惶恐，那我就不客氣，”

“那個……。一個人的分量的話，很快就能做出來，”

“…………九，九曜？”

話說回來，她怎麼看都跟葉葉差不多是同齡。不可能是就那麼完完整整地度過了戰後的二十年。先不管真實身份如何，她也許也和葉葉一樣有着在冷凍睡眠中度過的時期吧。

“然後，這邊的是菊丸。他是從父皇那一代就開始守護着我們的，特別規格的……嗯？”

他本來也沒相信。而且說實話，儘管當然是認識“帝”的樣子，但他卻沒有連第三皇女的長相都知道。他與他所隸屬那一隊終歸是屬於兵器的範疇，處在與軍隊的將官所處的立場有一段距離的獨特位置上。這也是開發者以及“隊長”的意向所致。

桌上按人數擺好了麥茶，但是沒有嘴的菊丸根本不可能去喝。他仍然禮儀端正地坐在地上，那凝視着麥茶的眼部傳感器不知怎的，彷彿讓人感到裏面滲出了一份憂愁。

“……………，你的推測是正確的。但是，如今的小生已經不應該稱作鬼蟲了。”

“我記得那個‘九’字刺繡。從父皇那裏聽過。你，是『鬼蟲』之中的『蜂』吧？”

而成爲鬼蟲的“核”的個體的衣服上，刺繡着個體識別信號——少年肩上所刺着的“九”，標示着九機中最後的個體，第九式『蜂』。

“我是，”

這時鴇子也注意到了。她的臉上湧起了壞心眼的表情， 隨口說道：

“爲什麼，找上小生？”

葉葉的思緒追不上情況的發展，只能傻張着嘴靜止在一邊。

葉葉已經，像是結了冰一樣地僵硬住了。

“…………無妨。”

“你，你搞什麼啊！機械不需要喫東西吧！而且說起來本來就有兩人的分量所以給人一份也沒問題吧！？”

坐在鴇子身邊的巨體慢吞吞地動作起來，抓住了九曜的雙手。繼續下去的話就會將此認定爲敵對行動，兩個眼部傳感器無言地如此宣告着。九曜則毫不膽寒地接下了這信息。得到了解放的鴇子一邊嘟囔着什麼，一邊揉着自己通紅的臉頰和額頭。

鴇子湊到葉葉邊上開始啪啪地拍起了她的臉蛋。大概過了兩秒，葉葉纖細的脖子彷彿在外面晃悠的機械兵那樣彆扭地“吱吱嘎嘎”扭了起來。她大大的眼睛睜得溜圓，帶着彷彿被蛇給盯上了的青蛙那般的極度緊張感看向了鴇子。

看到鴇子陷入了危機，菊丸動了起來。

九曜的臉都快擰成一團了。鴇子的臉上湧起興奮的紅潮，繼續叫道：

那個，指的是九曜平常隱藏着的某件東西。鴇子抱着確信，開口了。

“……”

菊丸依舊穩穩地站着，注視着這幅光景。他似乎並不把九曜的行爲認爲是敵對行動。

“那，那個……”

鬼蟲。

啊。

菊丸一言不發，九曜的單眼中，似乎閃現出了不知怎麼地帶着點好戰的火焰。

很久以前曾經在商家呆過的葉葉，是有那麼一些看東西好壞的眼光的。她看出這一把朱漆小刀連整棟房子都能買下來，也不至於不知世事到連刀柄上的菊紋有什麼含義都不知道的地步。

“那份是小生的。現在就把手收回去。”

“……並沒有回答你的必要。小生唯一能說的，就是小生已經不再擁有蜂了。如今小生但有此軀。——比起這來，差不多也要請你來回答小生們的提問了。”

似乎是想要甩開更多的提問，九曜強行切換了話題。他不管鴇子仍然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問起了如今應該最先搞清楚的事情。

“你是爲什麼被追，又是被誰追？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是理所應當的問題。如果她是皇族的話，那麼帶着僅僅一機近衛兵在這種城下鎮裏晃來晃去本身就很奇怪。這問題就像是把剛纔九曜被問的問題之一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御所”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也很讓他在意。

在這個戰爭結束、國家荒蕪的時代，會去追趕皇女的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這個，”

鴇子猶豫了一會，然後說道：

“…………現在，不能說。”

“爲何。”

“……不，不能說就是不能說！而且我可也還沒完全相信你啊！怎麼可能一下子就跟你說這些！”

九曜覺得這理由實在是亂七八糟。不是你們自己跑過來的嘛。

“請問是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嗎？”

“嗯——差，差不多就是。”

哼，鴇子抱起了胳膊。似乎再問下去也沒什麼用處了。九曜儘管沒法就這麼接受，但是姑且是先放過了這個問題，繼續說了下去。

“……那就下一個問題。你和你的護衛，看起來像是今日在市場裏鬧得沸沸揚揚的盜賊，那麼實際上？”

邊上的葉葉發出了“誒”的一聲。似乎是這一連串的事情都超乎想象，讓她沒想到這種可能性。她往復的看向九曜和鴇子的臉。

相對地，鴇子則是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盜賊這話，說的還真難聽啊。”

“那你是不否定做出了類似的行爲嗎？”

“哼。”

數秒過後，他也站起身來，以緩慢的動作回了一禮。不知是否是不習慣，他的動作顯得略有些彆扭。

仔細一想，被定名爲了菊丸的這個個體，想必是對“特定個人的護衛”這一目的所極力追求而產生的特殊機體。其被要求的是單機的防衛能力——也就是能夠挺身而出去守護護衛對象的強韌身軀，以及格鬥性能。趨向於赤手空拳，是因爲這樣不做武裝的話可以立即轉入戰鬥狀態。

葉葉，在有事累及自身時，就算是十分麻煩的事也不會怎麼生氣。她已經習慣忍耐了。在不太瞭解她的人眼裏就像丟開了下等人那卑屈的劣等精神一樣，但是，九曜則是將其理解爲了性質完全不同的東西。

看來，似乎是腦部的語言區域本身有問題。不知道是經年老化的記過還是本來就是如此的規格，但是總之九曜判斷道進行清晰的對話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是可以做出反應的。儘管無法進行對話，但是能夠對自己的意圖進行一定回覆，就已經足夠了。

這種寧靜的夜晚，會讓他想起那時的事情。

“非常抱歉！”

“啊！？”

——不，不再提了。

僅有的自尊撐起了鴇子的胸膛，讓她拼命地虛張起了聲勢。

記得自己拼上性命而與之對立的，一名男人。

在回想起過去，以及自己所失去了的蟲時，九曜會感到一種彷彿電子腦的深處在抽痛一般的痛楚。聽說失去了部分身體的人類會感到名叫“幻肢痛”的虛幻痛楚，而這也是其中之一吧。九曜的確失去了一部分身體。失去了名爲蟲的半身——

“——所以說，明天，去道歉吧，我也會一起去的。”

但這，終究不過是過去的事情罷了。

九曜一邊做着手裏的活，一邊朝葉葉看了一眼。她正行雲流水地動個不停，又是招呼客人又是接待，又是給在一邊手足無措的鴇子指點工作的方法。看到這麼忙活的葉葉，離開盡天之後還是第一次。

九曜對準對方，吐出了無聲的話語。返回來的信號裏，摻雜着雜訊。

這次，菊丸一言不發。但是從站起了身來的九曜接近過來他也沒用擺出警戒姿態上來看，他對提供信息一事並不抱有異議。

然後在如此明確的概念下反覆進行強化的結果，就是菊丸走過了與過去的鬼蟲完全不同的進化路程。本來步兵級就是以量產爲前提，僅僅把其中獨立的個體高性能化首先就不可能。

“我可是忙得很，怎麼可能有時間去幹那種悠閒的事情。而且，那些東西可是進了本小姐的口哦？光是忍着喫下去這種窮荒地方的粗食，他們就該感謝本小姐了。”

乾的活有整理商品、有打掃攤位，還有攬客和接客等等各種雜事。在這人流不息的市場中，工作是要多少有多少。

九曜閉上左眼，用指尖碰上了菊丸的額頭——存放着電子腦的頭部。因爲規格不同所以沒法經由有線連接來交換信息，但是就算只有通過接觸迴路能得到的部分也足夠了。

黑夜漸深，爲了給明天的行程做準備，鴇子和葉葉決定去睡覺。

“我也一起去道歉。”

鴇子抱着胳膊，一幅不高興的樣子看向了一邊。這完全就是做了壞事被說中的小孩一樣的態度，本身就相當於是一種肯定了。

「要求提供機體信息」

沙發的尺寸偏大，所以能鬆鬆地睡下兩名少女。如今兩人縮在一條毛毯裏，發出着睡眠時的呼吸聲。因爲鴇子似乎一直緊繃着弦，所以儘管要一起睡覺時很不情願，躺下之後也是沒過多長時間就睡着了。

對準這幅模樣的鴇子的背，九曜用軍刀的柄頭推了過去。

「 #%6;5能 可 非非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可可可不不不」

但是，『蜂』與『蜻蜓』，確實曾經在那裏存在過。

說着，店主一下子統計了出來因爲鴇子的盜竊所造成的損失。

這時，九曜彷彿聽到葉葉的腦袋附近響起了“啪嚓”一聲——彷彿聽到了。

“這，這可不行啊！”

——，

然而，相對於她，鴇子的態度卻十分冷淡。她一幅纔不管商人們如何如何的樣子，左耳進右耳出地略過葉葉的話，“哈”地嘲笑了一聲。

他是一共被製造出了九臺的最強兵器之中的，第九隻蟲。是憑着反重力的翅膀自由自在地遨遊天空，操縱着大型的裝備與高出力的電磁製御（Elekiter）的金色鬼蟲。

※

順帶一提，菊丸則是抱着店鋪的旗幟站在大街的中心。這位大漢完全不爲人流所動，再加上那副用破布塊般的外套裹住全身的姿態，十分顯眼。順帶一提，昨晚被九曜給斬裂的部分已經由葉葉親手補好，捎帶着還順着她的興趣縫上了一塊可愛的補丁。是小熊的圖案。

空氣結冰了。鴇子承受着數道啞然的視線，漲紅了臉辯解道：

“…………嗚——……知，知道了，我知道了……”

九曜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向着菊丸敬了一禮。

菊丸坐着不動，定定地仰望着敬着禮的九曜。

九曜和菊丸又對視了一眼。他想必也操勞得很厲害吧，九曜想道。

“不喫飯的話肚子肯定會餓啊。是他們什麼東西都不給我的錯。而且元幣也不能用。”

“咿！？”

“這，這種事……”

接觸在一起的指尖和額頭間閃過一道小小的電光，機體的信息向九曜的電子腦裏流了進來。

“那些人想怎麼說就讓他們怎麼說吧。我可沒空對這點小事斤斤”

「能通過通信波進行對話嗎？」

“行了！！好了正坐！在那裏正坐！”

鴇子被突然變了個人的葉葉的魄力所壓迫，縮起了身子。她手足無措地看看九曜的臉又看看菊丸的臉，但是九曜別說是要幫忙了，連眼都不跟她對上，而菊丸也沒有要動彈的樣子。或許這名近衛兵也無形中察覺除了到底誰是誰非。

開始時罐頭店。

他的工作時攤位的打掃和整理。一會把商品從亂成一團的紙箱裏拿出來擺好，一會掃掉架子上的灰塵，一會把積在店裏了的垃圾扔到指定地點去。默然不語地處理着自己的工作的九曜，是徹頭徹尾地面無表情。

“貴店的損失，會由當事人補償。這裏，還想請您寬恕他們。”

“唔嗚……爲什麼我要做這種……”

儘管身處的地方不同，但他也是經歷了戰爭的兵士。考慮到工作年數的話他還是九曜的大前輩。九曜對着沒準比起最初期的鬼蟲還要年長的他，致上了敬禮。

“鴇子大人。請在那裏坐下。”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九曜已經沒有蜂了。所以現在，必須要考慮當下的事情。

這名脫離了軍隊的常識的近衛兵的特異性，在同爲把個體性能提高到了極限的特化品上，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與鬼蟲很相似的。

縮成了一團的鴇子彷彿認了命般地如此一說，葉葉總算是收起了那副架勢。結果，兩架兵器從頭到尾都沒有出場的份，只能對着少女們看。

不過，在更爲根本的地方上來說，兩者完全是不同的。鬼蟲如果說是從零開始造出來的特化品，那菊丸就該稱爲經歷了獨自的進化呃最終形態吧。

這往少了數也有四天份。鴇子似乎玩得挺大。這損失是前天發生的。不過就算如此，也應該還剩下一半左右。但是。

“那個，這邊的這位現在也是身無分文，非常辛苦。她保證再也不會做了，拿走的東西也會好好賠償的，所以這次請饒了她吧！”

但是，這麼一來是不可能把偷走的東西再原樣奉還了。可是她們也拿不出什麼來代替被偷走的東西——那麼，“償還”的手段必然只剩下一個了。

這一躬的勢頭簡直要把邊上的鴇子嚇一跳，葉葉腦後的辮子也一起抖了起來。

鴇子嗚嗚地嘟囔着，然後認了命，在葉葉正面一屁股正坐了下來。

“非……，常，抱歉”

“呼，呼，哼——”

“歡，歡銀……”

「……」

於是，九曜一行人，便爲了償還鴇子喫下了肚的罐頭開始幹起了活。

“請聽好了鴇子大人。首先，我覺得偷了人家的商品也是情非得已。我們自己也是身無分文，昨天跟今天喫的東西都是欠人家的。”

真的要來嗎真的沒問題嗎，到早上爲止都一直這麼忸捏着的鴇子，到了現在果然還是猶豫了。她反覆地看着店主和葉葉，一幅手足無措的樣子。

“……怎，怎麼突然……”

看着彎下了身子的一行人，店主擺出了一臉難爲的表情。

“沒，沒辦法啊我可是餓了啊！”

“…………唔？”

“不是這種問題！！”

※

“錢不能用了是很沒辦法，但是也不是說得去偷東西啊！現在可必須得去找找那些商人先生們，向他們道歉纔行啊！”

這個夜晚很寧靜。

近些天來，九曜常常會沉浸於思緒之中。那基本都不是什麼有趣的事情，過不了幾分鐘就會忘掉。在如此旋轉着的思緒的漩渦中，有着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如同爪痕一般的記憶。

九曜倚在屋裏的牆上，俯視着被窗戶切割出的四方形月光。

翌日，晨間的市場還沒有正式開始運作的時間。葉葉站在做着準備的罐頭店店主面前，一下子鞠下了躬。順帶一提她的鼻樑上貼着創可貼。鴇子的睡相實在是太差，結果葉葉被從沙發上踹了下去臉直接着地了。

九曜一決定下來便直起腰，走到了房間角落裏的另一人面前。

你是鬼蟲吧，鴇子這麼說過。

「……！」

“但是，給人家添了麻煩就要去道歉這也是天經地義！否則這一生都會是個小偷的！”

他的真心到底在想什麼，到頭來也沒能弄明白。如今一切都只能憑想象補足，而能當線索的東西也都沉入了映着落暉的那片海中，消失無蹤。說實話，九曜連那天的那片海，與如今自己正如此走着的時間是相互連續着的現實都無法完全實感出來。

配合着彆彆扭扭地躬下了身的鴇子，菊丸也用漂亮的姿勢行起了禮。被丟下孤身一人的九曜“唔”地嘟囔了一下，因爲看到葉葉也鞠着躬，自己便也輕輕地施了一禮。

葉葉一下子叫了起來。

她說的沒錯

九曜和菊丸，無言地對視一眼，然後又無言地把視線轉了回去。完全輪不到他們上場。在以可怕的氣勢不停說教着的葉葉面前，鴇子只能縮起身子來。

葉葉緩緩地站起身來。然後她走到離桌子有些距離的地方，一下子正坐下去，抬手指向自己正面。

啓動日期是距今半世紀以上的十一月二十五日。他本來是比起被投入了戰爭中的那些量產品要早上五個時代以上的機械兵，在二十年前已經接受過第十三次改修了。

那是小生的臺詞，九曜想道。

喫了一驚。這具機體——儘管有所預感——已經有了可以稱爲資歷相當久的老兵的年頭了。

“歡迎光臨——！”

“實際上，我這也的確是造了些損失。那你們說，這部分要怎麼補償啊？”

那是菊丸。他那鐵色的裝甲，正散漫地反射着從窗口照進來的月光。

“鴇子大人，要更親切一點！”

“哈？你說什麼呢，爲什麼我要聽你——”

“…………那些，我都喫了啊。”

九曜還記得。記得盡天城。記得離開盡天之時，所留在那裏的兩隻鬼蟲。

然後，他的性能本身要遠遠凌駕於最新世代的機械兵。這恐怕，是把五個時代以前的規格作爲基礎，配合着技術的進步，反覆進行了強化改造的結果吧。並且花費在強化上的成本估計是被置之度外了。

鬼蟲第九式『蜂』·金翅之九曜——那是少年的正式名字。

會發火，九曜想道。事實正如他所想。

從夏末離開那裏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個月。不，或許該說是隻過了半個月纔對。

九曜一邊給垃圾袋打着結，一邊懷念起了戰後的故鄉。

“——哎呀真是幫大忙了。你看不管怎麼說，一個人都是有些地方顧不到嘛。”

“那個，那麼……”

“嗯嗯，……唔嗯。算了……，這次就這麼給你們算了吧。不過，可沒有下次了啊。”

一下子，葉葉跟鴇子的臉就亮了起來。

“非常感謝！！”

一行人最後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就離開了。結果這忙是從早上一直幫到了人流開始穩定下來的下午。鴇子一邊仰起頭瞟向已近高高升起了的太陽，一邊嘟囔道：

“……好累。”

“那，我們休息一下再去下一家吧！”

鴇子用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的眼光，看向了仍然餘力十足的葉葉。

“下一家！？還有下一家嗎！？”

“那，鴇子大人你還給多少家店添了麻煩？”

“唔唔……我數數……”

鴇子扳着指頭數起了自己到底偷了多少個攤子的東西。部件和裝備之類，能把東西原樣還回去的還好，但是食物就沒辦法了。鴇子發現想在今天日落前把這些都解決掉是絕望性的，露出了十分尷尬的表情。

“此乃自作自受。”

“多，多嘴！——啊啊，夠了，要來就來吧，看我收拾給你看！”

鴇子鼓起兩頰重新打起了幹勁。但是隻過了短短几十分鐘，在下一家店開始乾白活時她就又趴下了。

結果，最後一切都解決時已經深深入夜了。

今天一天下來，果然還是分文未進。只不過是把負賬給抵消掉了而已。鴇子已經徹底一幅死人樣子了，但是邊上的葉葉卻似乎下了什麼決心一般，意氣洋洋地走在了四人的先頭。

※

“哈嗚……”

葉葉鞠了一躬，然後那小小的身影就緩步走向了廚房。仍然沒搞清楚狀況的鴇子想要跟着她進去，但是這次舍三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鴇子那細細的脖頸發出了彷彿鴨子一般的“咕啊”叫聲。

“非，非！非常感謝！！”

盤子裏裝着小小一份菜餚。那是很快就能做出來的一份簡單的豆腐燉肉。

舍三仔細地凝視起了放在桌上的盤子。盤裏那樸素的豆腐燉肉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正呼呼冒着熱氣。舍三默不作聲地拿起筷子，拾起一塊豆腐，託着肉夾了起來，一道白色的熱氣漂向空中。舍三把還熱乎着的豆腐放進了嘴裏。

今天一整天，他們都在給各家各戶的店裏幫忙。這雖然的確是在給鴇子擦屁股，但是同時葉葉也發覺了一件事。

“你想做的話就沒問題。”

“多嘴！說起來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把我的那份都準備好了的！”

“我這店可沒好心到去管你這種小丫頭的閒事。你要是有想這種事的閒工夫，就自個兒收拾好自個兒去。”

“能讓我借用一下廚房和材料嗎？”

“但是……小生還沒有完全相信她。如果她有什麼奇怪的動作的話小生就會立刻幹她出去。如果對這一點沒有意見的話，小生就遵循你的判斷。”

“…………哼。只能用一回啊。”

“…………而且爲什麼大家看到我一點反應沒有呢。”

“總不可能是大家都不認識我吧？”

“我可沒聽說過啊，連我都要去幹……”

本來九曜就沒有一丁點反對的打算。話說回去，他本來就不知不覺地感覺到她想要說什麼了。葉葉是那種比起在家待著，更喜歡在什麼地方奔走的性格。而且，這也更適合她。

“啊。關於這事，我稍微有點打算……”

菊丸彷彿說着“沒什麼”一般的一下子扭開了視線。感覺到自己在擔心葉葉的事情彷彿被看穿了一般，九曜突然感到一陣尷尬，快步離去了。

“是！”

“你爲何如此覺得？”

“要是鴇子大人和菊丸先生願意的話，我想讓他們就在這待着吧。九曜你願意嗎？”

晚上，遠離市場喧囂的郊外車庫中。菊丸拿着團扇，啪嗒啪嗒地給正趴倒在沙發上的鴇子扇着風。

剛纔，自己略微笑了出來。

葉葉帶着確信地笑了。

一直坐在桌邊等着的舍三，以及一幅待得十分難受的樣子的鴇子，看到了從廚房裏走出來的葉葉的身影。不知是不是自帶的，只見她身穿着圍裙，頭戴着三角巾。

“這個能讓我也喫喫嗎？”

“……請慢用。”

待機在入口附近的九曜察覺到店面開始運作，抬起了臉。

“唔。”

儘管早已明白，但是九曜仍然不由得如此想道。要是擺在他身上的話，他就會一把抓住這種傢伙的脖子，然後拖到他該呆的地方讓他做該做的事情了。

葉葉一下子抬起了臉。這麼一說，她回來的時候似乎一直在考慮些什麼。

“但是也不能整天陪着她。小生們自己也有財政問題。”

夜盡天明，葉葉直直地向舍家突擊而來。九曜和菊丸等在店門口。不知怎麼地就自己跟了過來的鴇子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腦袋上浮着問號看看葉葉，又看看舍三。

從在市場幫忙那時候開始，鴇子的臉就讓衆人看到了。但是這些一般市民看到鴇子後也沒做出什麼特別的反應。這情況說是正好倒也的確是正好，但這樣一來鴇子似乎也有這樣的不爽，擺出了一幅不滿的樣子。

“我說，能讓我也喫喫嗎？”

菊丸對於自己的名字產生了反應，彷彿說着“叫我了麼？”地緩緩轉過了頭來，九曜向他用電波答道「什麼事都沒有」，然後對下了決定的葉葉點了點頭。

“你想幹啥？”

“……要來幫忙的話也可以。只要你不多手多腳礙事的話。”

“非常感謝。”

※

“不過，你也真是愛管閒事啊。”

謎團很多。而其中的每一個，都必須儘快弄清楚。而且，

這麼一來比起置之不理，還不如由自己去監視。儘管這完全就是對待不良少女的方式，不過反正也差不多了。

“事實勝於雄辯。我到底能幹些什麼，請您看看再下定論。”

沒有證據表明關於她自稱是皇族這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鴇子大人穿起來也很合身哦，圍裙。”

鴇子想起到剛剛爲止都一直手忙腳亂地在店裏東奔西走的自己，重重地沉下了肩。

這時就要瞥了一眼沙發。

舍三默不作聲地把剩下的豆腐燉肉向鴇子推了出去。開店時間已經快到了。這家店的營業時間一是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然後再過上三小時的準備時間後是第二段營業時間，晚上六點到九點。早上的準備已經結束了，之後就只剩下亮出招牌打開店門了。

“！真真的嗎！？”

必須得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了。

葉葉在廚房和店堂間跑進跑出幫着舍三的忙，鴇子則是被點菜聲弄得應接不暇。摔倒在地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但是在葉葉的幫襯下都得以平安無事。

到了下午，人流多少是安穩了些。鴇子一邊走着，一邊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幫忙完了準備工作後，葉葉和鴇子進入了休息時間。因爲之前有賒賬，所以她們今天的活都得白乾，但這是早就明白了的事。她們決定先回“家”一趟，現在和菊丸一起走在市場裏。

看到一個小丫頭打算跑到自己的崗位去，舍三皺起了眉頭。他把那張苦瓜臉又皺得更厲害，自然是打算把這要求拒之門外的——最初那一瞬間是。

他剛想要說不行，卻不由得閉上了嘴。

“好的。——不過，我覺得沒問題哦。”

舍家主要的顧客層是壯年男性。基本上來說他們喜歡的都是味濃份足的菜品。要問葉葉的手藝到底能不能合上舍家這些客人的胃口，說實話其實挺難。

“同意。”

“還有你也一塊來。”

目前來看這是最大的問題。這位突然來訪的稀客，說自己正被人追趕然後就拜託九曜來擔任護衛。九曜自然是不可能同意這個，但是要說他徹徹底底毫不關心那也是騙人的。

——這個司令官，真的是，

“嗚嗚……歡迎……謝謝惠……嗚唔~嗯……”

第一名客人一走進店裏，葉葉“歡迎光臨——！”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九曜一開始也預想過被舍三直接拒之門外的場景，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是杞人憂天了。鴇子沒準還在鬧彆扭，不過她的事放着不管也行吧。

九曜暫且把自己的工作決定爲了對廢墟進行探索。他決定去發掘廢墟區的物資，至於拿去用還是拿來賣則是之後再做決定。葉葉人在城鎮裏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九曜也跟她說了一旦有什麼情況就馬上跟他聯絡。

“我一開始就想到沒準也會有這種情況，預先把預備的圍裙調整到鴇子大人的尺寸了。”

數分過後。

但是舍三，看出來了葉葉的手藝是貨真價實的。

“不過，東西是不壞啊。”

舍三朝着鴇子一瞅，然後這名正眯着眼睛咀嚼着豆腐燉肉的少女就睜圓了眼，帶着一幅完全摸不着頭腦的樣子，發出了“呼啊？”的聲音。

問題所在的這名皇女似乎正在發惡夢，不停地低聲唸叨着什麼。偶爾身體還會跳動起來，菊丸則是一直在觀察着她。

“那麼，她要怎麼辦？”

客人們看到這一如往常的店裏不知怎的多了兩名少女，全都瞪圓了眼睛。期間，那和尚頭和長髮和安全帽的三人組也到了店裏來被驚呆了，不過說明之後，他們姑且是理解了事情，呆呆地嘟囔着“這事可真怪了”。

“我啊，打算去打擾一下舍家。”

但是至少，她是知道鬼蟲的事情的。

“……有點，放不開她。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之前我也只見過菘小姐而已。”

看着滿臉笑容看向自己的葉葉，九曜突然尷尬了起來，看向了一邊。儘管“那時”的九曜是鐵了心地絕不承認，但是跟她一起過了半個月到了這裏來，他差不多也有點自知之明瞭。

“不要。”

“因爲，她今天一直努力到了最後。她一定，是個想要去做就一定會認真地完成的人。”

“到時候了。正好，你就這麼來幫忙。”

葉葉得意地挺起胸，說道：

“……怎麼？”

他的眉毛抖了一下。

“……唔嗯——”

葉葉仰望着冷淡地回絕着的舍三，眼中帶起了做出了覺悟的顏色。舍三疑惑地看着少女決然地挽起了袖子。

這邊的事，似乎已經不需要加以擔心了。九曜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地轉過了身。

葉葉微微低下臉，然後彷彿有點害羞地笑了。

“還，還請您多加通融！”

“……保不準還會給店家添麻煩呢。”

※

而且，舍家對她有食水之恩。先是要還上這一部分，之後再在那正式去工作。葉葉是在如此考慮。

“味道太淡了。”

“這也是我收拾自己的過程！我絕對，絕對會幫上您的忙的！”

“請，請問如何？”

她的嘴脣抿成筆直一線，雙眼中飽含着強有力的覺悟。那是被說成什麼樣都無所謂，總之不讓對方看看自己的功夫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決心。

他忽然感到一道視線，轉頭一看，只見菊丸正朝他看着。

少女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種地方會有各種人到，所以也應該能聽到很多的事情纔對……怎麼樣？”

說完自己的想法，葉葉帶着點不安地抬眼看向了九曜。

時間到了下午三點，舍家暫時關上了店門。

“……哼。不管你怎麼說，這家店可是一路就這麼過來了。而且說到底小屁孩能幹點啥？”

調味偏淡是葉葉的習慣。這既是爲了健康着想，也有因爲她的窮人習氣而不捨得多下調料的原因。

葉葉死死地咬住了利落至極地做出了拒絕的舍三。

這件事就是，如今無論哪裏都是人手不足。只要能派上用場，沒有人會給自己說要幫忙的人擺臉子看。這方面來說葉葉是個人才，無論在哪裏都機靈地活動着她那副小小的身板，給商人們幫了不少忙。

“這，這個…………會不會呢？”

“在外面拋頭露面的的確是姐姐沒錯啦……啊啊該死，一個個都來這套！”

側眼看着不停發着牢騷的鴇子，葉葉苦笑了起來。

誰都想不到，皇女人會在這種地方吧。說是燈下黑也正不錯，而且話說回去，如今戰爭已經過去二十年以上了。

一般大衆還記得二十年以上之前的第三皇女的長相嗎——被問起這個問題的話，恐怕不得不答道很難。而且，一般也很難想象她會以跟以前毫無二致的外貌出現在如今的東京城裏吧。市民都進入了長達二十年的長期冷凍睡眠的，也就只有盡天了。

冷凍睡眠——這麼一說的話。葉葉忽然想到了什麼。

“鴇子大人您，是睡在哪間避難所裏的呢？”

“嗯？”

“看起來，也沒長歲數的樣子嘛。”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問題，鴇子不知爲何語塞了。不知怎麼，她似乎被人擊中了弱點一般噤住了聲，過了一會才小聲說道：

“——。嗯……差不多，吧。”

聽到這莫名地沒什麼自信的回答，葉葉歪起了腦袋。他剛想要繼續問下去，走在前面的菊丸卻忽然停下了動作。

“哇噗”

他這一下太過突然，結果葉葉撞上了他的背，被堵上了呼吸。

“菊丸？怎麼了？”

鴇子也彷彿感到很不可思議一般地歪起了腦袋，繞到了菊丸身前看着。

菊丸靜止着盯起了某一點。似乎是在那個方向上發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兩名少女順着他的視線向着那個方向助十二區，但是隻能面前從人縫裏看見小巷子的入口。

忽然。

“……啊咧？”

驀地，一道影子閃出了一抹色彩，那是鮮豔的赤紅。

“嗯，嗯，既然找到這麼個孩子了……”

剛纔那副哭臉不知道扔到了哪裏，少女似乎很開心地鬧騰着。葉葉，稍稍安心了。

“你啊，真是老好人透了啊。”

鴇子在一邊插嘴道。她一時間也對着女孩那妖豔的美貌看呆了，但是仔細分起來的話，她更多的是一種懷疑。

“嗯——……就是，那什麼。不好意思啊，麻煩你們了。”

“哥哥！”

答案早就就定下來了。就算就這麼把她扔在這裏，也無法想象這麼一個小姑娘能在人堆裏找出她的哥哥。

這裏的人口流入十分激烈。從近鄰地區聚集而來的人數不斷增加，在這來者不拒的城下鎮中構築着他們自己的羣體。但是葉葉，終究不過是初來乍到的人之中的初來乍到的人。

女孩又把自己漂亮的眼瞳彎成了漂亮的曲線形，露出了滿面笑容。

邊上的鴇子十分不快地“哼”了一聲。

葉葉又仔細一想，然後發覺到自己的臉熱到了連自己都會喫驚的地步。該怎麼說呢？他本人會怎麼說呢？她不斷地想着。沒準會出人意料地直接說出實話，也沒準會一句話都不說吧。不知道到底如何。

葉葉呆住了一瞬，但是聽到那仍然沒有停止的哭泣聲，一下子又回過了神來。追着葉葉過來的鴇子和菊丸剛剛趕到，然後差點要向前栽倒般地一下子停下了腳步。

“——嘿……”

那是一吸一吸的，無助的抽泣聲。葉葉發出“誒”的一聲，不由得僵硬了起來。那聲音比起想象中要遠遠來得清澈，以及幼嫩。

女孩盯着葉葉那溫柔的笑容，定睛不動。

而最爲吸引人目光的，就是如今含着淚的那雙大大的眸子。不知是不是混有一些外國血統，只見她的虹膜帶着彷彿黑夜般的深而又深的紫色。

上方忽然傳來了聲音。一瞬間沒明白過來那是在指自己，慢了半拍才狼狽地回道“什嗎？”。女孩天真無邪的視線投了下來。

的確，外面的那人山人海太亂了。像這種嬌小的女孩要是大意地直接闖了進去的話，肯定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會身不由己地被帶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不是的。我……我們，並不是來自這裏，而是從很遠的城裏來的哦。”

下一個問題接踵而至。該說是童言無忌嗎，這個問題葉葉也一樣毫不生厭地回答了。與其說毫不生厭，不如說是自豪地，挺起着她那平坦的胸部回答了。

“是從哪裏啊？”

聽到話說到這份上，葉葉也不由得噎住了。因爲從來沒人這麼直接地描述過兩人間的關係。葉葉也沒有遲鈍到能立刻不過大腦地順着說下來的地步。

菊丸本來就是個巨漢，要是他肩上又多騎了一名女童的話，那就不用說到底有多顯眼了。

不，現在不是揣測這些事的時候吧。看着找到了哥哥，露出了滿臉笑容的女孩，葉葉的心中就彷彿被溫暖的東西充滿了一般。她的臉上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笑容。

那是布匹的顏色。在這座綿延着廢墟的東京城中，那道鮮明的色彩異常顯眼。

“哼。確實是沒少麻煩啊。”

“是嘛。”

葉葉和鴇子對視了起來。鴇子似乎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只見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在她的眼中閃耀了起來。而葉葉也是一樣。

“姐姐你，是這裏的人嗎？”

稍稍有些羨慕。對於葉葉來說，血緣關係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放手了的過去。

兩人的回答是完全相反。男子露出曖昧的笑容點了點頭，然後忽然抬頭看起了站着不動的菊丸。

那是一名外表不到十歲的，幼小的女童。那紅色是她身上穿着的襦絆※的顏色。陰影中這抹染在薄薄布料上的赤紅色，讓人無法不去注目。光滑的袖子無力地垂下，用細細的手臂擦着眼淚的樣子看起來就讓人心痛不已——而且最重要的是。

（※亂華注：日本傳統的平民男子服飾，具體也很難描述，所以還是請參照插圖和彩插吧…………）

有個小女孩在哭。

那是哭泣聲。

“你的哥哥，是什麼樣子啊？”

“那……我們，來一起幫你找哥哥。鴇子大人，可以吧？”

“啊……”

“真的！？”

眼前正是一如女孩所言的，隨意地剪得短短的亂糟糟的頭髮。彷彿是巧妙地撥開了人流一般走過來的這名男子高高瘦瘦，手腳也跟鐵絲一樣細長。

真的有一名女孩，正在那裏哭泣。

葉葉儘管想道“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啊”，同時卻也感覺到，這或許就是這座人來人往的東京城的色彩之一吧。

“……要去看看嗎？”

（◎亂華注：日本傳統的一種鞋子，在竹皮的草鞋鞋底裹上獸皮製成。部分雪駄的鞋跟部位還打有鐵片。）

葉葉下定決心，重新轉向少女，對她說道：

“是盡天。在這裏的南邊，要跑很遠，很——遠才能到的，我的故鄉。”

葉葉僵硬了好幾秒，女孩則是帶着溫柔的表情看着她，那表情不知怎的帶着些成熟，從第一印象上來看實在會讓人喫驚。

“吶，姐姐。”

俯視着精神得不得了的少女，男子彷彿略帶困擾般地歪起了脖子，撓起了頭。

“啊——怎，怎麼了？沒事吧？”

“不——知——道——！”

“姐姐你喜歡那個人啊。”

這哥哥還真挺有個性。連自己妹妹都說像是幽靈，想必那程度是不一般不過這麼副樣子感覺也挺難想象。不過談着自己哥哥的少女一幅真的很開心的樣子，看來兄妹的感情似乎是相當不錯。

抽泣着的女孩的容貌，美麗到了會讓人忘記怎麼說話的地步。

“喜……”

誰啊？女孩的眼睛充滿好奇地如此問着。提到了他的時候，葉葉的描述跟之前那明瞭的回答不一樣了。她露出了略帶困擾，不知道該如何描述他的表情。儘管如此，找到了適合的詞彙時，她的樣子看起來仍然像是幸福得無與倫比。

“是這樣嗎？”

鴇子在一邊一臉不高興。菊丸一言不發，馱着少女默默地走着。

女孩把眼淚一擦，一下子笑了出來。不知該不該說孩子變臉就是快，只見她那大大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漂亮的曲線。這麼一下子，剛見到她時她身上透出來那股不可思議的色香便藏了起來，只剩下符合女孩年齡的可愛顯露在外。

少女忽然笑了。那是至今爲止最爲美麗的，彷彿鮮花盛開一般的，明亮而惹人憐愛的笑容。聽到有關那個大概與自己素不相識的“男孩子”的事情的時候，少女不知爲何露出了顯得十分高興的表情。

只有菊丸始終一言不發地，俯視着這三人。從他腦袋的高度上俯視下來肯定是隻能看到三人腦袋上的旋子，但是他的眼部傳感器卻始終朝向着哭泣的女孩子一動不動。不知是他也感到她很可憐，還是覺得她那身赤紅的襦絆很稀奇。

“是哥哥！”

男子看到女孩，彷彿樹葉般地輕輕揮了揮手。他帶着圓框的有色眼鏡，看不清下面的虹膜到底是什麼顏色。

把自己心中的感情翻來覆去之後，葉葉一邊用指尖撥弄着自己的辮子一邊回答了。帶着一張通紅的臉。

“那種愛欺負人的怎麼可能是好人。”

女孩一邊短短地如此叫道，一邊用力朝哪個方向揮起了手。儘管從葉葉和鴇子的位置上是看不到，但女孩看來是找到自己的哥哥了。

女孩輕輕地點了好幾下頭。

“嗯！謝謝，姐姐！”

這是在問，是不是本來就是這東京城的住民吧。

看到撅着嘴撇開了臉的鴇子，葉葉歪起了腦袋。

“嗚……”

然後她忽然把視線轉向了某個方向，“啊”地一下子睜圓了眼睛。

女孩抬起被淚水沾溼了的臉，從極近的距離仰望起了葉葉。少女用那紫色的眼眸看着葉葉，哽咽了好幾次，然後畏畏縮縮地說明了起來。

“——那，那個，那個，哥，哥哥他”

“亂，亂糟糟……”

簡直像是幽靈，鴇子想到這裏，臉色鐵青了起來。儘管她“喂——”地想要阻止葉葉，但是葉葉卻徑直走了起來。雖然葉葉也並不是沒有鴇子腦中那種想法，但是一想到有個小女孩正在哭泣，她就不管刀山還是火海，彷彿被人推着一般，直轉過了最後一個轉角。

“……喂，你打算怎麼辦啊？”

兩人向那邊走去，菊丸則默默跟在後面。離開了人羣走進陰影中，那紅色便又躍入了眼簾。這蜿蜒在大廈與大廈之間的空間彷彿是複雜的迷宮一般，遍佈各處的空調室外機和空塑料瓶讓她們舉步維艱。兩人推開滿是鐵鏽的自行車，轉了不知多少彎後，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怎麼樣啊——能看到哥哥嗎——？”

“都讓你坐着了，還不趕緊找！平常那可是我坐的位置哦！”

“好——高——啊——！”

“……是。他，他是我重要的人。”

不像是兄妹的樣子。兩人說像也不是特別像。沒準雖然女孩是叫着“哥哥”，但是實際上他們並不是親戚也說不定。

原來平常你都是坐在那的嗎？

女孩搖晃着上身，讓菊丸蹲了下來。然後她直接輕巧地撲了出去，像小貓一樣直撞向了男子的胸口。鴇子慌慌忙忙地又拉上了兜帽，躲到了菊丸背後。

“跟哥哥走散了嗎？”

“然後啊——，一直很困的樣子。就像是‘真不想動啊——’的感覺！像是‘優靈’一樣！”

菊丸遵循着女孩的指令，慢慢地走了起來。葉葉和鴇子跟在他背後，然後只見——

鴇子的頭點的跟搗蒜一樣。事情就這麼定了。

不管怎樣，現在爲了給女孩找哥哥，菊丸正讓她騎在脖子上。這既是爲了方便她從高處看清道路，也是爲了方便她的哥哥找到她。

要說可疑倒也的確是可疑。但是也不能就這麼看一眼然後把正在哭的孩子扔到一邊不管。葉葉對自己因爲好奇心而發現了這個女孩的事情感到了一種奇妙的責任感，鴇子也有一些這種感覺。

葉葉不由自主地嚥下了一口氣。

“兩個人哦。還有另一個，跟我一起來的人。”

“不會不會。能幫上忙實在是太好了！”

“盡天……一個人走過來？”

“太好了，終於找到你哥哥了啊。”

不知該不該說女孩形容得恰到好處，他那副站姿的確是一點幹勁都沒有。他身穿着甚兵衛羽織※，用彷彿是散步途中的睏倦眼神看着這裏。他腳底還拖着一雙似乎是把結實放在了第一位而樸素無華的，靴底相當厚實的雪駄◎。

“……是這樣啦。”

那在腦後束成了兩股的秀髮豔麗光潤，長度及腰，受到從廢墟的縫隙中透進來的光的影響，彷彿在發出着淡淡的磷光一般。她的面容純真無邪，彷彿小動物一般的可愛，但是不知是不是因爲那櫻紅飽滿的嘴脣，那容貌甚至會讓人感覺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妖豔。從略微滑開了的襦絆中透出的肌膚，白皙到了會讓人打起冷戰的地步。

（※亂華注：襦絆，和服的內襯衣，具體可以參照彩圖……如果你能看清的話）

尤其會給人留下印象的，是他拿着的東西。輕輕背在背上的包袱倒無所謂，重要的，是腰後的另一件棒狀的東西。那東西被用布一圈圈地纏了起來，遮住了具體樣子，一共有兩個，不，該說是兩根吧，交叉地束在了腰後。

“那個，腦袋亂糟糟的，”

“是個男孩子。是非常強大，非常溫柔的，我的夥伴。”

葉葉仰望起了現在比自己高得多的女孩。映入眼簾的，是少女腳上穿着的漂亮的木屐。紅漆的木屐兩齒間有一個小小的鈴鐺，做成了會隨腳步聲一起叮噹響的樣子。現在搖在空中的木屐上，只有鈴鐺清澈的聲音響動着。

“——”

他這麼，漏了一聲出來。這一聲顯得很意外，彷彿是在說看到了什麼罕見東西一樣。估計他的眼睛是已經睜得溜圓了，不過那眼睛擋在有色眼鏡下面沒法看清楚。現在用外套裹着全身的菊丸，自然是一句話都不說地站着不動。

“這位大個子的老兄也是，多謝了。讓你當了小鬼的保鏢真不好意思啊。你明明應該也有事要幹來嘛着。”

“唔！纔不是小鬼呢！”

“好好……那走吧。三位，雖然想好好謝謝你們，不過現在我們身上也沒什麼東西能拿的出手啊。下次再見的時候，再來補上這份謝禮行嗎？”

“啊謝禮什麼的，真的不用！不過，可不要再跟妹妹走散了哦？”

男子吊起嘴角，帶着些困擾般地笑了。他的笑是與女孩可愛的笑容截然不同,不知怎的，似乎背後藏着些什麼東西的，帶着些嘲諷的笑容。

男子乾脆地轉過了身。雪駄的鞋底發出了乾燥的響聲，女孩腳下的高腳木屐也敲響地面，與鈴鐺聲一起跟在雪駄的腳步聲後面。

“那就再見了，姐姐！”

少女大聲叫着揮起了手，葉葉則是笑眯眯地也揮手回應起了她。鴇子彷彿累壞了一般地嘆了口氣，菊丸則是盯着男子那瘦長的背影和腰後那兩根棒子，緊緊不放。

“……她叫我姐姐……”

葉葉的嘴傻傻地咧開了。因爲以前從沒有人這麼叫過她，所以她現在陷入了一種又像是害羞又像是高興的感情中靜不下來。

“真是些奇怪的傢伙啊。”

鴇子用極其簡潔的一句話形容出了那兩人。也是，葉葉也覺得那兩人組的確是夠奇怪的。她回想起那名女孩似是女童卻又非的不可思議的美貌，不知爲何脊背上滾過了一道冷戰。

說起來忘了問她的名字了啊，葉葉忽然想道。

遊刃有餘地穿過人堆，隨便鑽進了一條小路，男子嘎吱嘎吱地擰了擰脖子。

“……哥哥，這還真可以的啊。”

“啊呀怎麼？是對這個角色不滿意嗎？”

高腳木屐的齒敲響在地面上，鈴鐺同時發出了清澈的叮鈴聲。

女孩像是惡作劇般地眯細眼睛，從下方仰望起了男子的臉孔。男子摘掉了有色眼鏡皺起了眉。

“我是跟你說，你也給我好好想想陪你演這種蹩腳戲的人是什麼心情啊。看你那副睜着眼睛說瞎話的德行，把我雞皮疙瘩都看起來了啊。”

“誰知道。那，你盯上了的那個跟班是個什麼感覺？非得花這麼大力氣去見了一面之後。”

男子彷彿是受不了了一半聳了聳肩，然後把背上的包袱扔給了女孩。只有輕輕的“噗”一聲響了起來。裏面沒裝什麼有重量的東西，布料的質感軟乎乎地沉在了女孩細細的雙臂上。

“——啊啊。真想早點見到啊。他究竟會說些什麼啊？吶，你來猜猜看？”

少女把包袱解開，把裏面的東西又披在了襦絆外面。

傳好了往常那身振袖，女孩一邊玩弄着帶子，一邊仰望起了不知何方的虛空。她在想些什麼再明顯不過了。略略張開的雙脣中漏出了熱燙的氣息，眯縫着的兩眼溼潤得如同戀愛中的少女。

“她啊，那可真是可愛。明明那麼年輕卻很親切呢。啊——真好啊，也難怪他會在她身上下那麼大力氣啊，嗯，因爲她像是他好像會喜歡的類型嘛。”

面向西方的女孩，眼眸是彷彿夜晚凝成的紫色。

兩人的身影消失無蹤。只有吹動了地上紙屑的旋風，成爲了兩人曾經在這裏呆過的痕跡。變得皺巴巴的八洲海軍募軍告示，仍然在化作了廢墟的城鎮一角，高喊着戰意高揚的口號。

“不藏哦。我纔不喜歡僞裝自己的樣子。”

那是染成了紫紅色的，豔麗的振袖※衣裝。

“誒——我可是覺得自己演得相當有水平啊。你這麼說我可是會受傷的呢。”

“……真是。現在在外面露一下臉可都是賭博啊。……算了，不管了。接着。”

“收到。——好，那就走人了。”

“少在那賣乖了看了就難受。……不過啊，你不把那個藏一下麼？”

男子用鼻子哼了一聲。這傢伙完全把目的和個人興趣還有玩樂心放在同等位置去考慮了。

“謝了。不穿着這個果然是不舒服啊。”

算了，先不提那逼真得莫名其妙的裝成幼女的演技，前半部分他也是同意的。如今仍然還是應該以最小單位來行動的階段，並不應該與他人接觸過深。

面向東方的男子，眼眸是恍若翡翠一般的深綠。

“而且現在就亮出身份來也太早了嘛。我偶爾，也是想跟那種孩子圍在一起當個普普通通的女生的哦。這點程度也沒問題吧？”

兩人結束了對話，各自轉身背向了對方。

“不做變更。各自，自由行動。細節方面上你自己判斷就行了喲。”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眼窩，然後拉起她那櫻色的嘴脣微笑了起來。那笑容恐怕是她真正的面目，與剛剛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截然不同，顯得十分妖豔。與其說那是少女，不如說已經是“女人”的面容還比較恰當。

“那，怎麼辦。”

那尺寸明顯不合身，比女孩嬌小的身體要大上一圈。但儘管如此，女孩似乎也很中意這件振袖，彷彿把它當做了吉祥物一般一直穿在身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了。

說到這裏，女孩停了一下，把一隻腳當做軸心像是在跳舞一般地轉了個身。振袖在半空中舞動，女孩滿帶着淘氣地閉上了一支眼。

（※亂華注：振袖是古代日本女性正裝的一種，一般爲未婚女子穿着，特徵是有非常寬大的袖擺）

“啊啊，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