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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會敵

《EscApe SpeEd》 · 九岡望 · 2.8萬 字

九曜潛入地下左右的時候——白天的市場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儘管那個人影完全是逆人流而上,卻沒有一點要跟人撞上的樣子。

那個男人以毫不拖泥帶水的步伐,隻身與人羣相向而行。他那雙眯細的眼睛看不出來到底睜開沒有睜開,頭髮的顏色顯得相當淡,身體瘦削得像是一個稻草人。儘管有人爲他那彷彿洄游魚般滑溜溜的步伐而側目,但是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超過一瞬間。

然後,半崩塌的高架路終於映入他的眼簾,而距離市場稍微有一點距離的柱子腳下,有着一家小飯館。

男人看到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然後叫住了他。

“打擾一下。”

“啊……?”

這個看起來像是靠探索廢墟爲生的和尚頭正了正揹包的袋子,帶着一幅意外的眼神轉向了他。

“聽說那邊的飯館裏,有兩個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啊?”

“啊,你說小舍那邊那兩個姑娘吧?問這個幹嘛?”

“請問她們在那裏是幹什麼的呢?”

“還能幹什麼啊?她們是身無分文,在店裏幹活啊。跟他們一塊來的那個小鬼突然就開始賣起地圖來,真是羣怪人。”

男人把淺淡的笑容貼在臉上,道謝道:“多謝了”,然後走向了那家店。

“啊啊。——終於找到了。”

時間到了下午三點,差不多該暫時關店了。就在剛纔,最後一名客人也慢吞吞地出了店門。

聽到拉門上的鈴鐺響了起來,葉葉一下子把臉轉了過去。

“不好意思,我們店已經關——”

本來她想搭話,但是卻不由得閉上了嘴。

來人的眼突然和她對上了。

客人剛進門來時會掃視店內,偶爾跟服務員的眼光對上根本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葉葉在這名客人的眼中,看到的並非是那種偶然。

“您想要跟誰說話呢?”

“——不過,你會立刻做出逃跑這種判斷說實話真的是挺讓人喫驚的。本來我是不打算花費多餘的勞力的……算了,再說這個也沒什麼意義了。”

“逃……?”

菊丸從幾欲崩塌的民宅屋頂上起跳,高高地越過了橫跨空中的癲癇。

“畢竟不能在市區用這個啊。”

然後,他注意到了情況的異常。

有一種神祕的反應在。

考慮了零點四秒鐘後,菊丸做出了決定。

男人又看向了鴇子的方向,露出了笑容。隨後他大步橫穿過店堂,隔着櫃檯面向鴇子,張開了口。

那機動沒有一點準備動作,彷如爆炸一把嗎。菊丸帶着彷彿地動山搖般的氣勢一步衝上,然後把那條腿作爲軸心,暴風一般地旋轉起來,瞄準男人頭部劃出了迴旋踢的圓形軌道。這道攻擊完全沒有半點手下留情,一開始就是打算“擊殺”對方。

這個男人,不是人類。

——那傢伙是什麼人?

這,正是男人知道鴇子真面目的不二證明。

“嗯,小的的確知曉您的身份。自然是知曉您的身份的。”

“誒,……哈!?”

突然,葉葉叫了起來。

“我,我問你,你是誰哪來的?是中央的人?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本來會被腳背踢個正着的目標瞬間向後跳了開來。那跳躍力難以置信。男人的劉海中有幾根被撕碎,飛散到了空中。他的眼睛緊盯着葉葉他們,當中透出了一種非人非獸的冰冷兇光。

“啥”

“這我現在也沒法說。不知道追兵會不會在偷聽……這次,我就是要來談是有關這個的事情的。”

拉。

那個男人,知道九曜的存在。

菊丸領命了。從現場逃離,與如今身不在此的“那名少年”匯合是最佳答案。

高高躍起在空中,眼下是鱗次櫛比的水泥瓦楞波浪。菊丸踩碎了其中的數枚再次躍起,從一個房頂條向另一個房頂拉開距離。他已經離開了市區,傳入了廢墟之中。菊丸一邊奔跑着,一邊搜索着九曜的反應。

“那個人太可疑了。可不能隨便就跟這種可疑的人走。”

追蹤而來的刺客跟在菊丸身後十幾米的地方。他緊緊地追着菊丸那猛烈而粗暴的步子,不管他怎麼隨意地切換軌道,對方都沒有要跟丟的跡象。

一步。

“原來如此,真是身手敏捷。”

左右兩側傳來了慘叫聲,但是菊丸並沒有放慢速度。他的心中有一種確信,確信如果再慢下去的話,自己就毫無疑問地會被追上。

“來,過來吧。我只是要請兩位聽我說兩句話而已……”

鴇子瞪大了眼。那是連自己都沒有記憶的重要情報。男人接着又把視線賺到了葉葉身上,帶着彷彿貼在臉上的笑容說道:

視野一口氣開闊了起來。

突然,從始料未及的方向傳來了聲音。

“喂等,於是什麼啊於是!完全搞不……哇!”

鴇子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樣子。她看看這個男人又看看葉葉,好像在問“這誰啊”的樣子,但是葉葉也不知道。她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氣息,小跑着湊到了鴇子身邊。

但是儘管如此,葉葉仍然沒法相信他。

至於鴇子,她是心急火燎,坐立不安。男人慢慢點着頭,催促着兩人。鴇子慌慌張張地扭頭轉向了廚房。

菊丸奔馳着。葉葉和鴇子完全是手忙腳亂。她們認真地想道,自己這下沒準會死掉。

“鴇子大人!”

“喂,喂,我說你到底搞什麼!好不容易纔抓到情報——”

“我們得快逃。”

從大街轉向小路,穿過幽深的窄巷,或是腐朽的橋樑和鐵道,不斷奔馳。菊丸震飛塞滿了垃圾的桶,跳過翻倒在地的車輛,一腳踢碎路上的電線杆。景色失去了形體化作了灰色的線條,以驚人的勢頭向後方不斷流去。

“我特別想去!已經快要受不了了!於是我們一起去吧!”

用快得嚇人的速度一會下地一會上房地不斷狂奔,對於楚楚可憐的少女們來說會有多恐怖呢?菊丸徹底把這個置之度外了。

不可能。自己是從後門出來的。自己也看到了男人從正面走出去。自己是一路直接狂奔過來的,不管男人怎麼動都沒道理能繞到自己前面。葉葉僵硬了起來,鴇子似乎也終於發現事情的異常,吞下了一口氣。

菊丸在幾米開外的位置着地了。他的兩手抓着兩名少女的脖子。

葉葉走出門去,二話不說就跑了出去。被拽着手的鴇子完全束手無策。她們就這麼一口氣闖過大馬路鑽進了小巷子裏,總算是出了一口氣。

葉葉一把抓住不停眨着眼的鴇子胳膊,用力把她拖了進去。

前方傳來了聲音。

這時,後方追逐者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知覺範圍中沒有反應。是成功甩開他了嗎——菊丸在某座神社的高大鳥居前緊急停止,然後一絲不苟地環顧起了周圍。

“啊—————————————————————!!”

葉葉把手插進了抓在手裏的揹包,拿出了一個小型的通信終端。先找九曜。得先跟九曜取得聯繫纔行。

菊丸動了起來。

舍三似乎已經注意到外面那異樣的氣氛了。他斜眼朝竹簾對面一撇,然後朝着以非同小可的速度疊着圍裙的葉葉看了過去。

“這位小姐也請一起過來。現在您的護衛好像不在這裏,但是還想請您開動尊口向他傳言一聲。”

菊丸向着擋在面前的公寓樓衝去。他一躍而起,踢碎牆壁躍向更上方,第三步一口氣跳上了屋頂。

他的眼神如此問道,葉葉快速地搖着頭回答道自己並不知道。舍三似乎從葉葉的那副態度裏,察覺到了什麼。他把工作結束後點起來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裏,走出門去對着男人招呼了起來:“這位客人,不好意思,本店要先關門了,店裏面也得收拾,不知道你能不能到外面等啊?”男人帶着一幅悠然的態度應承下來,轉身邁開了步子,葉葉也趁這個工夫拽着鴇子從後門溜了出去。菊丸也緊隨其後。

“那只是藉口罷了!”

在櫃檯裏洗着碟子的鴇子也扭過了頭來。她是聽到平素一直伶牙俐齒的葉葉語塞了,感到很奇怪吧。

殿下。

“嗯?”

本來應該是甩掉了的刺客,從鳥居一旁的草叢中走了出來。他是追過了菊丸,先來到了這神社裏。本來已經奄奄一息的葉葉和鴇子也發現到,一下子瞪大了眼。

男人帶着柔和的笑容,阻止了鴇子的思維繼續升溫。

男人一下子勾起嘴角,微笑了起來。他那眯細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鴇子。鴇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訪問弄得混亂了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葉葉也瞪圓了眼睛只能一直盯着男人看。

“所以說這位客人,請你稍微等一下!”

那彷彿貼在臉上一般的笑容一成不變,讓人毛骨悚然。儘管那是張笑臉,卻顯得毫無生機,簡直像是帶着一張那種形狀的面具一般。葉葉的腦中擠滿了東西,甚至聯聯絡九曜都忘掉了。男人帶着溫宿不懂的表情緩緩湊近了距離。

“追兵”,那個男人這麼說過。但是沒準,說這話的本人才是——

“菊菊菊菊丸先森跑泡跑炮慢一點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準真的先去上了廁所比較好,葉葉在腦海角落如此想道。

要是隻有鴇子一個人的話,抱着或者是揹着都行,但是現在有兩個人。胳膊只有兩根。怎樣才最有效率呢?

“菊,菊丸……!跑!帶着我們快跑!”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一直看着葉葉。

“說謊可真是不好啊。”

“嗚哇————————————————————!!”

“原來您在這裏啊。我可是找了好久。”

男人身在半空時就取出了武器。那大概是收在了懷裏的槍劍如今暴露在日光之下,男人在着地的同時就已經衝了上來。槍劍銳利的刀鋒瞄準了菊丸裝甲的縫隙奔馳而去——但菊丸既沒有反擊,也沒有防禦。

一步,兩步。兩名少女僵硬着,手向她們伸去——

“您不想去一下廁所嗎?”

葉葉看到他剛纔的動作確信到了。

菊丸毫不猶豫地,用左右臂各箍住了一名少女的腹部。

葉葉,什麼話都沒有說。她僅僅是不斷地看看鴇子,又看看男人。

“嗯,——嗯嗯?”

菊丸的疾馳就如同重型戰車一般猛烈,並且快速。他的步伐大得難以置信,彷彿就像是在一邊跳躍一邊前進一般,每次一步一步加速的時候,瀝青地面上都陷下了一個個腳印。

“咿要裝了要撞了哇啊啊!!不行了啊啊——————!!”

“啊,這真是失禮了。小人並非是什麼可疑人物。只是,還有些小事,想要請您還有您這位同伴賞光聽一下,才叩訪這裏的。——讓我重申一下吧,能夠拜謁尊榮真是不勝榮幸,殿下。”

男人點了點頭,葉葉也對他欠了欠身,然後便衝進了廚房。廚房裏有舍三,還有像尊佛像一樣站在角落裏的菊丸。

葉葉基本上來說是不會懷疑他人的善意的,但是對於笑裏藏刀的人卻是異常敏感。畢竟她曾經在商人家的一角旁觀過金錢上的爾虞我詐,也曾經被整個人賣掉。打算坑人的傢伙們,視線和遣詞裏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可疑感——葉葉這種直覺性的嗅覺,在對着那個男人時鳴響了警鐘。

然後,他遲疑了一瞬。

圓木一般的腿部,高速掠過了葉葉和鴇子頭頂。

着了他的道了。

這個對手從裏到外完全不明的,卻單方面地知道自己這邊的情況。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觀察的呢?確實,“這裏說話不太方便所以換個地方吧”這提案本身是沒有問題的,他或許也會在那裏說明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是,請毋須慌張。”

不知男人是不是預想到了會讓她們產生警戒,只見他低下眉,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然後他又把聲音更減小了一級,以彷彿耳語一般的輕聲對兩人說道:

在槍劍揮過之時,前一瞬間還站着一尊巨體的座標點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彷彿是抱着兩隻貓狗一樣。但是要說能抱着兩個人類還能好好跑步的姿勢也就只有這個了,所以菊丸完全沒有猶豫。

具體情況不明。很大。

“你,你難道認識我嗎……!?”

“你,你不是說要去廁所嗎?”

面對着這個嬉笑着的男人,鴇子顫抖了起來。

這一個詞讓兩名少女完全僵住了。

“誒”

“果然還是要阻擋我嗎。——反正終究是避不開這一步的,我就在這裏了結了你吧。”

“啊,啊啊,我知道了!好我們快走吧,葉葉,菊——”

這個男人,一開始就是打算把他們引到這裏來。這裏潛伏着什麼不知真面目的東西。潛伏着在遠離市場的無人區中,可以盡情動作的東西。

“不過這裏不太合適。這話說來也長,小人覺得還是換個地方比較好……”

“你,你是……什麼!?你想幹什麼!?”

“十分遺憾,殿下。目前,在這裏告知您一切的許可並沒有下達下來。不過,”

刺客,緩緩地把右手抬到了半空中。那在虛空中滑動的手掌彷彿是在招喚什麼東西一般,而他的臉上,浮現出了冷酷的淺笑。

“小的,得在這借走您的項上人頭。”

風吹過,葉聲四作。

菊丸靜靜地把兩人放到地上,擺出了架勢來。男人的口中吐出了彷彿宣言一般的話語——

“那麼——”

鐵針破空而來。

三點鐘方向一口氣飛來了三枚針彈。被電磁加速過的針彈伴着閃光,甩開聲音化作了一縷雲霞。但儘管這彈幕出其不意,卻差了一點點,沒能成功命中目標。針彈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躲了開來,紛紛刺入地面,帶着磁電的光停止了下來。

接着,拖着翻動的黑色外套,九曜落在了地上。

軍刀出鞘的一瞬,斬擊便襲向了敵人。儘管這一擊是瞄準刺客做出迴避動作的破綻發出的,但他卻仍然做出了反應——然而軍刀的斬擊,卻比他快上一倍。

槍劍上響起高亢的金屬音,被高高地擊飛到空中,而下一刀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右臂連根斬斷了。刺客跳了出去。他在鳥居正下方着了陸,眉毛都不動一下地看向了自己身體的切斷面。

“……嗬?”

儘管從斷面上噴出的人工血液把地面都給染紅了,但是刺客卻毫不介意。他彷彿是順便爲之一般地,操縱起身體機能來,一下子就把血給止住了。

“九曜……!”

聽到葉葉的聲音,九曜一邊瞪視着敵人,一邊用銳利的聲音問道:

“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啊,是,是的沒問題!拜菊丸先生所賜我沒關係的!”

“是,嗎。太好了。……太好了。”

九曜彷彿自言自語般的喃喃說道,這一瞬間,他的表情上浮現出了發自真心的安心感。但是那表情也僅僅維持了一瞬。看向敵人,架起軍刀,九曜的單眼中燃燒着對襲擊者的熾烈敵意。

曳光彈的軌跡把白晝的天空撕裂成好幾條,兩人在千鈞一髮之際才躲過了直射。化作了一塊金屬凝集的鋼鐵風暴掠過了彈道上的樹枝,彷彿是在收過路費一般地把二者所接觸的部分啃噬得一乾二淨。

腳步停了下來。知覺圈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反應。劍菱把視線投向虛空之中,聳了聳肩膀。

九曜在空中把身一翻,瞪向了地面。虎甲那把菊丸頂在鳥居上的脊背,顯得彷彿在開玩笑一般地巨大。它相當於人類的數倍的全長,甚至讓菊丸都顯得小了。

“你猜對了。我是第叄式。”

在客觀的角度上來看這兩人是勇猛善戰,但是劍菱看出來了,戰況正在一點點地傾斜着。戰場上最爲冷靜的是虎甲中的男人。他正在分析着兩人的動作,每交手一次,動作就更顯犀利。

九曜的動作慢慢地越變越粗糙。沒準他連與自己一同戰鬥的菊丸都看不到了。自責的心緒與對敵人的怒火交織了起來,化作了負面的推進力強行推動着他前進。而且更糟糕的是,菊丸似乎也被九曜拖了起來。

這副橫衝直撞地攻上前去的樣子,與那時在盡天中的一樣。

看到他這幅樣子,葉葉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不安。那不是平常在自己身邊的他。

“你好。又見面了啊。”

虎甲以爆炸一般的氣勢飛躍而起,挑釁一般地露出着蟲的腹部,兩隻複眼卻定睛不動地觀察着九曜他們的動作。然後,以其機體爲中心,許多圓筒狀的物體飛散了出開。

啪吱,電磁的火花爆散了開來。九曜把妨礙自己索敵的電磁波徹底壓了下去,一雙紅眼緊緊瞪着煙霧對面那敵人的剪影。

這次,先動了起來的是虎甲。

“這也真可謂不枉此行。殿下自然是不用說了,不過其實我對您的同伴也挺有興趣……”

“我說過,閉嘴。”

甲蟲式的分支之一,「虎甲」。正如其代號所名,它擁有着龐大的複眼與口顎。翅膀並不適合飛行,渾身包覆着厚重的外骨骼是它最大的特徵。這隻蟲轉瞬之間就把獨臂的刺客吞入了體內。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複眼中漲起了冰冷的戰意。

——從地裏面!

他們都只踏了一步便一口氣逼上了前去,帶着格殺勿論的想法襲向了同一個目標。瞄準了脖頸的斬擊與彷彿要擊碎軀體的迴旋踢猛烈擊出,但刺客只是一味向後退去把他們一一躲開。

九曜感到了強烈的焦躁,咬緊了牙。

劍菱愕然地嘀咕着,重新看向了戰場。他那瘦削的背脊露在了兩人眼前——

追着他踏入了神社境內的下一刻, 九曜感覺敵人的笑臉背後隱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脅。

九曜那委身於爭鬥之中的身子,讓人感覺彷彿就像是野獸,或者說失控的機械兵一般。葉葉回想起了,在盡天那時自己僅僅目睹了一次的,與“那個男人”的戰鬥。黑色的制服與白色的軍服在夏日的廢墟中舞動,那時九曜好像也露出了這種眼光。

他用鋼鐵的腳掌踏住大地,用背肌把上半身從柱子上頂了起來。僅僅這麼一個動作,柱子就被壓碎出了一個他脊背的形狀來。菊丸乘着這股勢頭對着敵機全力打出了一記頭槌。

轟鳴、塵煙與閃光讓人眼都睜不開來,仔細一看,這些東西的另一邊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九曜的身影。看着以猛烈的氣勢直攻而上的九曜,葉葉半是呆然地喃喃說了起來。

“那,那個,九曜是……”

九曜在躍起的最高點架起左臂,對準目標射出了刺針。帶電的針彈全都扎進了目標的裝甲中,菊丸抓着虎甲對其做出反應那一剎那的破綻動了起來。

啊——地一聲叫出來都沒來得及,劍菱便已經動了起來。

她注意到了,劍菱身着的甚平後頸上的數字“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劍菱揹着個大布包袱,所以這個數字沒有露出來。

瀑布一般的連射在一瞬之間向下襲來。九曜躲開把地面打得粉碎的鋼鐵風暴,盯準了虎甲着地的那一瞬間。濃煙被軍刀斬斷揮散。高出力的放電在他的背後描繪出了發光的軌跡。九曜絲毫不顧自身的危險,順着心中這股激情攻上前去。

樹幹碰到劍菱的手掌那一瞬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曾經是樹幹的東西,只被一個男人的右手碰了一下,就變成了七零八落的碎木散了開來。簡直就像魔術一樣。

但是那隻蜂,已經不存在了。

——這傢伙,該不會。

“不過還真是鬧得挺厲害的啊。這簡直就跟小鬼鬧脾氣一樣嘛。”

情況快要變得相當糟糕了。劍菱如此想着,向前邁出了一步——

這就是,劍菱口中的量產型。

“嗯嗯?嗯這倒是無所謂,不過啊。你打算和那個大塊頭兩個人去打麼?”

但是這一擊也沒能使虎甲動上分毫。它的複眼中漲滿兇猛的光芒,它的機體猛烈地旋轉起來,把菊丸彷彿人偶一般地扔飛了。這一下把菊丸的巨軀整個揮舞起來,讓空氣都低吟了起來,它的怪力大得連菊丸的重量都不在話下。

“甲蟲式/「虎甲」。”※

葉葉開口了。劍菱頭也不回地“嗯”一下應道。儘管他的綠眼緊緊盯着對面的戰場,但是卻並沒有要幫手的意思。被九曜拜託後,他便不打算離開這個位置了。

有一人環抱之大的土塊伴着劇烈的震動四縱飛散,那個東西在滾滾捲起的塵煙對面現出了身影來。

九曜一躍而起,菊丸則邁步上前。

他頂出自己粗壯的雙臂,結結實實地擋住了虎甲的突擊。隱藏在裝甲下的人工肌肉膨脹到了異樣的地步,緊緊抓住了虎甲的顎齒。菊丸那就算孤身一機也應該有相當大的重量的機體,接下這迅猛的突擊後被向後推出了好幾十米,猛烈地撞在了鳥居粗大的柱子上。

咚,一塊木頭掉到了葉葉的腦袋上。

※虎甲:日文原文是“斑貓”,譯者推敲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決定翻成中文名。

鴇子瞪大了雙眼。

九曜在心中咬緊了牙。那傢伙所搭載的,不過是通用的普通火器罷了。並且看樣子,它的裝甲表面也沒有經過水鐵的加工。這點程度的兵器,在真正的鬼蟲面前的話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電磁製御Elekiter,高出力發動。冷靜的戰鬥演算被“憤怒”的感情所阻礙,九曜徹底放棄了精密控制,以粗野的操作讓電磁場爆散了開來。以他的身體爲中心,空氣蟲四處爆出了電火花,這少年所引發的放電現象在神社境內刻出了無數刺耳的聲響。少年的頭髮被驚人的電壓撫得倒豎而起,怒目圓睜的紅眼中映出了蒼藍色的電光。

但九曜的眼中既沒有映出神社境內的景色,也沒有本殿或者天空,只有衝上前來的蟲的裝甲將他的視野覆蓋殆盡。

站在正向六足中注入力量的虎甲面前,九曜與菊丸毫無懼意地重新擺出了架勢。

“不過這點程度……!”

“是在發火。動作太粗暴了。不知怎麼搞的,他火氣一上來就看不清周圍情況了。”

“雖然想仔細說說……不過在這也沒法侃什麼大山啊。”

這門對人形的目標來說顯然是殺雞牛刀的火器噴出了火舌。接連不斷的炮聲與炮火彷彿晴日遠雷般地閃耀轟鳴。

在上方。

「那麼就容我重新說一句——獻醜。」

“好。就讓我來展示一下吧。”

劍菱在徹底傻了眼的兩人面前,彷彿說着“這個你們不用在意”一般地揮了揮手。

巨大的蟲踩碎本來就已經開了一個大洞的地面,飛奔了起來。巨大的重物一瞬間便達到了最高速。強烈的風壓吹散了塵煙,周遭的景色瞬間清晰了起來。

九曜咋舌道。菊丸被扔向了他,然後虎甲的背部裝甲間不容髮地彈了開來。

“啊!咦!?你不是,那時候那個……”

“這可真是。沒想到編號機們會到得這麼快,看來是我有些小看各位了。”

“——都說你跑太急了。我還以爲自己要跟丟了呢。”

鈴聲響了起來。

“您這是在發怒嗎?我曾耳聞第九式那位少年是臺沒有感情的戰鬥機械——”

刺客被他銳利的視線刺在身上,反而笑得更開了。他甚至又開口道:

親眼目睹了眼前這隻蟲後,九曜的心中燃起了與之前不同的另一種怒火。這並非是因爲眼前的它讓葉葉身處險境而燃起的怒火,而是針對自己眼前如今存在着並非自己那一羣的鬼蟲這件事本身的怒火。

對,如果有蜂在的話。九曜一瞬之間如此想道。如果有那隻能隨心所欲地操縱強大的電流,操使着大口徑的鐵針與磁軌炮的神速之蟲在的話,要壓制住這種目標連一分鐘都用不上。

九曜和菊丸在發射的瞬間之前做出了反應。就快要在空中撞到一起的時候,他們彼此蹬向對方的腳,向着相反的兩個方向各自飛躍了出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葉葉和鴇子的眼睛看不出來。劍菱連刀都沒有拔出來。他僅僅舉起了右手,碰上了掉下來的樹幹而已。

“請問……你是,鬼蟲,先生嗎?”

葉葉也注意到了,如今的九曜失去了冷靜這一件事。對虎甲的敵意衝在了前面,他的動作明顯地失去了生氣。

“……九曜……?”

遲來的劍菱在他背後着陸了。

——如果有蜂在的話。

“那個!”

劍菱對着葉葉和鴇子嘻嘻一笑。他這幅狀態和在街上初次見面的時候毫無二致,在這種緊張狀況下依然一派輕浮的樣子。不過這次他沒帶太陽鏡,毫不遮掩地露着他那雙綠色的眼睛。

那是彷彿烙印在腦中一般的憤怒。並非是對甲蟲的憤怒,而是另一種,責備着自己的憤怒。葉葉身處險境的時候,自己都在幹些什麼?太大意了。太掉以輕心了。明明行動時應該保持足夠的警戒的,但自己卻放鬆了。

九曜從空中着陸,架起了左臂上的擊發器。少年的武器只有軍刀與這針彈擊發器了。他瞬間瞄準——打算這麼做的時候,才發現虎甲已經從視野中消失了。

來者只有一機。它全長有四米多些,軀幹寬大,兩支觸角長長地伸向前方。那東西的六根銳利足肢次在地面上,球狀的複眼直勾勾地凸了出來,包裹在全身的裝甲上泛着鈍重的鉻銀色。而最爲特異的,便是那彷彿斷頭臺的鍘刀一般的鋼鐵巨顎了。

“你以爲這點雕蟲小技,能當成障眼法嗎!”

但是,這憤怒的根源與那時恰恰相反。

他從那彷彿撕裂開的笑容之中,吐出了低了一階的聲音。

“……劍菱。麻煩你保護她們兩個。”

劍菱帶着一幅彷彿在閒話家常般地口吻肯定道。這時,境內被壓倒的樹木被高高地擊飛了起來。有葉葉身高的幾倍長的樹幹輕而易舉地越過了鳥居,向下面的三人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然後,粗大的樹幹就像氣球一樣地炸開了。

菊丸站到了九曜身邊。在主人被盯上了這一點上,他們是相同的。菊丸毫不猶豫地把裹在全身上的外套脫下扔開,鋼鐵色的裝甲露在了外界的空氣中。劍菱看到這一幕,“咻”地吹起了口哨。刺客反覆看着他們,說道:

他有種感覺,這些流水線產物自稱爲“蟲”,是在踐踏同伴們的尊嚴。

那隻蟲身上不存在翅膀。代替翅膀被收納在脊背之中的,是與緊密地排列在一起的彈帶直接連接在一起的大型速射炮。這門炮比起車載炮的規格還要大上一圈,裝載了多到會讓人懷疑蟲的反作用力控制會不會起效的地步。

“怎麼,那幅樣子……”

這些已經拖出了長長的煙尾的東西,是無數的煙霧彈。伴着爆炸,神社境內的一角被濃煙所包裹住,把九曜和菊丸的視野完全填滿了。同時,虎甲身上放出了強烈的雷達干擾波,想要把他們識別目標的知覺徹底擊毀。

“——真夠慢的。你去哪摸魚了啊。”

衝擊。金屬的鈍重聲音迴盪在神社全境。

九曜認識自己那些鬼蟲戰友。九曜記得他們的話語,他們的戰姿。因爲他記得,所以他憤怒了。他們彼此毫不遜色,皆是最強的鬼蟲,是高傲的戰士們。彷彿是九曜那無法抑制的戰意溢了出來一般,電流以他的雙臂爲中心飛濺了開來。

“那傢伙由我們解決掉。”

結果就是這幅局面。比起其他任何東西,最可惡的都是自己纔對。

“!你……!”

“……頭腦發熱地胡亂亂揮劍,那傢伙只能算二流。太欠精細了。”

鐵針毫無前兆地飛射而出。電磁針一閃而過,撕裂了刺客的臉頰,牽出了新的鮮血。

“嘖!”

葉葉與鴇子束手無策地注視着在鳥居對側展開的激戰。

“閉嘴。”

“——哎呦這個白癡,臭毛病也是一點沒改啊。”

此刻,九曜的心中,燃燒着彷如焦躁的憤怒情感。

隨即,地面破碎了開來。

在這裏解決掉他,九曜想道。

九曜與菊丸同時動了起來。少年從右上前,巨漢從左殺去。

虎甲在他與菊丸兩個人的猛攻下被逐漸壓了下去,好機會總算出現了。先前攻上去的菊丸的拳頭被擋開了,但是相對的,虎甲露出了破綻來。藏在菊丸的身影中傻了上去的九曜閃出身形,瞄準了敵人。

——擊穿!

但是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決定性的“錯位”。

根據九曜的演算,在這個機會中最爲有效的一擊是磁軌炮的狙擊。是從天空之中瞄準的,能將敵人的頭部直接射穿的電磁加速彈。

儘管僅僅是一瞬之間,但他仍然產生了這種想法。在與蟲作戰的高速戰鬥中,九曜那加速了起來的電子腦下意識地渴求着蜂。但是,如今的九曜並沒有蟲的機體。沒有三對足肢,沒有多關節可動肢,沒有真紅色的複眼,也沒有黃金的翅膀。

那是致命的空隙。

虎甲反映了起來。

那速度遠超預料智商。他絕對是把自己的分析數據加入到了戰鬥演算之中。他的複眼把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距離極近。虎甲那以驚人的速度旋轉着的肢體輕而易舉地彈飛了九曜的軍刀,他的顎齒上閃過了銳利的光芒。

正當九曜以爲自己要被幹掉了的時候,他的身體被打飛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去。

不是虎甲乾的。放出了這記踢腿的人身處自己的正後方——是菊丸。他用從後發出的迴旋踢把九曜擊飛,讓他強行離開了虎甲那兇暴顎齒的攻擊範圍。

“菊丸——!!”

九曜短促地叫道。代價,理所當然一般地要被支付出去。

隨即,虎甲的兩顎捕捉到了菊丸。利刃狀的兇猛顎齒閃過鈍色的光輝。菊丸交叉起雙手的防禦完全沒有一點意義,他那厚實的裝甲與人工肌肉被虎甲的牙咬得粉碎——虎甲這向右整整擰過了九十度的一下子,輕而易舉地就把他的雙臂給咬碎了。

九曜的思考中產生了空白,造出了致命性的破綻。虎甲以可怕的速度突上前來,他的牽制打在了九曜的腹部。九曜被這毫不留情的打擊打得噴出一口氣來,就這麼被砸到了地上。

——很強。

動作迅速,裝甲堅硬,攻擊強烈。在這巨大的蟲面前,九曜和菊丸就算兩人一起都不成對手。

這就是所謂的甲蟲式嗎。

速射炮轉向了自己。炮口噴出火舌的景象,從這裏也一定能看得一清二楚。

炮擊——

“哎呀真是的,讓人看不下去啊。”

「大致是萬無一失的。由戰力等級測定所得出的結論是,不應爲該目標劃分過多的勞力。」

巴摸上蜘蛛的機體,微笑了起來。蜘蛛與少女,共計十隻眸子全部注視在虎甲身上。

“行動內容確認——捕獲敵機。開始進行演算連接,準備進行裝着。把機動限制解除一半就行了吧?”

接着發生的事情,連十秒鐘都沒用上。

在另一邊,鴇子正緊緊貼着雙臂被扯飛了的菊丸叫喊着。從視覺傳感器的閃爍上來看,他似乎是沒有受到致命性的傷痕,但是就連傻子也能看出來他現在明顯無法戰鬥了。九曜反覆看着菊丸、劍菱,還有巴,彷彿在呻吟一般地說道:

虎甲發出了最後一聲“嘎”的噪聲,停止了動作。弧刃緩緩接近了它的頭部,打算貫穿裝甲接觸電子腦的那一刻——

“嗯。”

「喔?」

這張蛛網結結實實地,抓住了即將躍起的虎甲的足肢。

九曜認得那個身影。他不可能認不得。

“那是什麼?是失控兵器在戰鬥嗎!?”

在這突如其來的事態下,能夠調動的棋子實在提案少了。儘管不知道一開始時派出去的幾名偵察兵是否足夠,但是不先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話,什麼辦法都派不上用場。

本來還在爲終於和南部的防衛都市取得聯絡了而高興呢,結果又發生了什麼突發情況嗎?

“——好了。那就要請你從頭到尾說清楚囉?”

一瞬之間,九曜的臉頰上傳來了柔軟的感覺。那是巴的嘴脣。接着九曜連說話的工夫都沒有就被扔飛了出去,好不容易纔在劍菱身邊着了陸。

蜘蛛,就身處在爆炸的中心。

蛛網以驚人的勢頭被捲了起來。每一根纜線都彷彿擁有意志一般地躍動着,把虎甲的機體整個兜起,合着蜘蛛那彷彿要衝上蒼天一般的跳躍,被高速地吊了起來。

那射出來的東西,是一枚脈衝爆雷。那是可以在爆炸的同時釋放出巨響與閃光,在局地掀起一場磁暴的炸彈。而且,還是足以麻痹大型進攻武器的傳感器的特大號。

等等。

然後,九曜看到了。

“好了……你也玩夠了吧?差不多該換人了吧?”

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的爆炎狂卷而起,把神社的境內整個捲了進去。

「躺下吧。」

巴讓雙眼彎出了漂亮的曲線,點了點頭。

九曜以下的全員都發着愣。只有劍菱一個人愕然地用鼻子嘆息了一下。

雜訊抓撓着九曜的電子腦,儘管加上了保護,他的雷達仍然一瞬間失去了反應。要是直接喫了下去這一下子的話,絕對是要來的更爲可怕。

然後,巴帶着與戰鬥前毫無二致的腔調開口了。

“嗯,稍微等等我哦?”

可兒瞪着機械兵發送過來的影像,用手用力壓了壓眼角。

九曜在腦中的角落如此想道。我還能再來。被線纜卷在身上的九曜掙扎了起來。但是結結實實地卷在他身上的線纜完全沒有要鬆開的意思,他彷彿被看不見的大手抓着一般,被用力拉到了巴的身旁。

在他們火速趕往現場的路上,激烈的聲響也一直沒有停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戰鬥的聲音。

爆炸。

蜘蛛動了起來。它動起右前方的兩條足肢,不費吹灰之力便把炮彈都彈飛了。

“『蜘蛛』。”

在外圍區域的某一點上,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

「——終於見面了呢。」

吱,蜘蛛的腳部擊中了起來。那些聚攏在機體下部的肢體尖銳得可怕,整隻蜘蛛的剪影宛如鑽頭一般。

根本不用去確認熱源反應的急速膨脹,也能知道那是一場爆炸。

劍菱抱着胳膊,仍然沒有要離開自己位置的意思。

巴溫柔地撫摸着蜘蛛的裝甲,用輕鬆的語調宣告道:

「搞什麼嘛——這傢伙太可恨了~!這一手是犯規吧真是的!」

速射炮的火舌取代了回答噴射而出。

看着嬌小得不能再嬌小了的背影,九曜連一聲都沒有出。那是他暌違了二十年,曾經以爲再也無法見到的身影。

偵察兵們隊列紋絲不亂地急速跑動着,他們的視點讓人眼花繚亂地不停躍動,穿過了市街,抵達了無人區域前時,發生了一個狀況。

在炸裂開來的磁暴之中,蜘蛛若無其事地動了起來。

“嗯——你就先閉嘴看着吧。有個十秒鐘差不多也就會結束了。”

「……哎呀——。這可有點頭疼啊。」

高亢的爆炸聲、幾乎能夠把視覺傳感器徹底燒掉的閃光,伴着強烈的電磁脈衝爆散了開來。

“不,具體細節我們還沒……。但是從炮聲上來判斷的話,無法想象是普通的機械兵能夠擁有的火力。按理說近郊是不可能有大型兵器存在的,但是……”

“……!巴,是自爆!!”

從那機體中確認到了巨大的熱量正在膨脹。

周遭的樹木被焚燒殆盡,火焰包覆住了大地,煙塵彷彿雲朵般,被直向空中投去。呼喝咆哮的衝擊波出人意料地一下子停了下來,剩下的就只有漆黑的煙霧與衝擊的餘韻了。

九曜看向跑了過來的葉葉,表示自己沒有受傷。

這切切耳語能壓住人的興奮。她的聲音與容貌,都比自己記憶中的要來得遠遠幼小。

第一聲炮聲轟響天空的時候,以小隊爲單位的新型機械兵從中央飛奔了出去。他們是隻攜帶了最低限度的武器的偵察兵型,投影在了他們的視覺傳感器上的影像會直接傳送到中央的管制室去。

“劍菱,這到底是……?”

站在泰然地擺着架勢的巴面前,虎甲的複眼放出了兇暴的光芒。

九曜和菊丸的身體被什麼東西捲了起來,以驚人的石頭被拉上了天空中。從空中放出的無數繩線是細而強韌的特殊纜線,鈴鐺的聲音則是“她”所喜歡的聲音,這兩件事九曜都記得,卻沒能立刻想起來。

她那朗朗的呼喚聲響徹了神社境內,瞬間,巨大的身影便在空中閃現了出來。

一切都突如其來。

“巴……!!”

鬼蟲第貳式『蜘蛛』·羅剎之巴。

看到那東西伴着轟鳴聲着陸,仍然被纜線卷着的九曜低聲叫了出來。

巴笑得更甜美了。那是蘊藏着兇猛的笑容,捕食者的笑容。

“啊——你不用勉強着要說話的哦——。因爲我會直接問你的腦和機體的啦——。”

九曜辨別出了那東西的真面目,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到了葉葉的身旁。他堵上了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的葉葉的耳目,把她壓在了地上,給自己的電子腦也加上了保護,劍菱也同樣以最小的動作,代替動彈不得的菊丸堵上了鴇子的眼睛和耳朵。

然後,巴露出了至今爲止最漂亮的笑容。

殘留在化作了隕石坑的神社境內的,只有蜘蛛,與化作了黑炭的虎甲。儘管蜘蛛在極近的距離被自爆擊中了,但卻看不出它受到了什麼損傷。也就是裝甲表面被燒焦了些,添了點傷痕,水鐵一瞬間就把這點不值一提的小傷給修復掉了。

「你以爲自己逃得掉嗎?」

嘎嘎——虎甲身上傳出了噪聲。他的電子腦還活着,但是受到的損傷是致命性的。他根本沒法說出正兒八經的話來,只能無力地掙扎着。

那一刻,鈴鐺的聲音響了起來。

但是在爆炸的片刻前,巴已經身處蜘蛛之中了。

有什麼東西被射了出來。

一個小巧的身影在空中舞動着。紮成兩束的長髮彷彿尾巴一般地上下翻飛。那美貌中同時寄宿着可愛與妖豔,那雙眸透着深紫,而當中最引人矚目的那堇色的振袖和服,右袖上刺繡着某個數字——

西南偏南方向的天空一瞬間發出了光芒。片刻之後,轟鳴傳了過來。

蜘蛛網在地面上以惡魔一般的速度展了開來。無數的纜線以八支足肢爲中心把地表覆蓋殆盡,組成了半徑有數十米長的網。

巴那嬌小的身體輕飄飄地在神社境內着了陸。硃紅色的高腳木屐碰上了地面,那道鈴聲又響了起來。纜線彷彿生物一般地越多這,一眨眼的工夫就又都被收回了袖中。

蜘蛛身披着太陽的逆光,它那帶着些許不祥的機體各個角落都漲滿了力量。

九曜護住葉葉,叫了起來。

她的樣貌,應該是比自己年長的女性纔對。

那個編號是——

蜘蛛的胸部打了開來,吐出了少女那實在嬌小得過了頭的身體。巴咳嗽了好幾下,確認了一下自己心愛的振袖有沒有被弄髒,然後回過了頭。

“你好啊,九曜君。好久不見了。”

她的笑容仿如新月一般,直咧開到兩頰邊,當中可以看到修長銳利的虎牙。

東京的中央區立即行動了起來。因爲事情是在廢墟區突然發生的,所以他們沒能製得先機。

「——這樣如何?」

巴在那柄弧刃中裝置了些什麼東西。

虎甲被纜線之網徹底捆了起來,進也不能,退也不能。蜘蛛向八支足肢中注入了大到難以想象的力量,把神社的地面鑽出了八個洞來,向正上方高高跳了起來。

“……!讓偵察兵加緊!不用限制機動能力!”

虎甲略略動彈了一下。他也不是個看不出來敵我的戰鬥力差有多大的人吧。六腳的身軀一邊轉向複眼的蜘蛛,一邊弓了起來。

“——九曜!”

貳。

蜘蛛的足肢,把敵人的裝甲彷彿紙片一般地貫穿了。銳利的尖端扯碎了機關炮,扎透了背部,穿過了內部結構,從腹部捅了出來。接着,蜘蛛就毫不留情地,把虎甲的機體砸到了地上。地面呈放射形龜裂開來,八隻單眼在濛濛塵煙中放出了模糊的光芒。

蜘蛛帶着不知怎麼地有點脫線的聲音俯視着虎甲,八隻單眼一眨一眨地閃爍了起來。

東京的生存者探索班兼任有確保一般市民的安全——也就是說解決發生在外部的問題的職責。儘管還有若干個別的隊伍分散在外,不過對盡天的物資支援工作已經告一段落的他此時回到了中央。

那裝甲是幾近黑色的暗紫羅蘭色。那機體全長有五米左右,腹部異樣地膨脹了起來。呈放射狀伸展出去的八支足肢尖端既尖且細,算上它們的話,直徑就達到了有兩倍之長的十米。它頭部的八隻單眼綻放着詭異的光芒,在空中劃出了紫色的殘像。

「今天真是個特別的日子啊。沒想到接着到訪的會是第貳式,而且連『蜘蛛』也伴隨而來……。這再怎麼說也是陷入劣勢了。」

蜘蛛的機體上伸出了一跟纜線。纜線的前面裝着一柄鉤狀的弧刃。這根在陽光下閃出光芒的東西,自然不僅僅是普通的纜線和弧刃而已。

——!!

已經遲了。自爆的扳機已經被扣了下去,虎甲把所有電波干擾都給屏蔽在外,蟲那以高出力著稱的驅動裝置噴出了作爲“最後手段”的烈焰——

二者以驚人的相對速度,激烈地撞在了一起。

這是祕密通信。是通過接觸線路,只傳到了九曜一個人的電子腦中。

跳過屋頂,奔過大道,機械兵們奔入了可以看到衆多神社佛寺的區域,然後又跑了不過數分,便抵達了目的地。

少女——巴在空中,彷彿在玩雜耍一般地把身一翻,靈巧地操縱起了從兩袖中伸展開來的無數纜線。她把負了傷的菊丸放到了神社外面,把九曜也同樣導向了戰鬥圈外。巴這個行動,直截了當地表明瞭自己做出了這兩人“不屬於戰鬥力”的判斷。

但是,那裏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要說還剩下什麼,那就只有的的確確地發生過了的破壞痕跡了。黑色的濃煙仍然在地上蒸騰,正午的日光照射着被烈火席捲過的地面與半已崩毀的神社。

可兒看到這明顯不正常的狀況皺起了眉頭。

從爆炸發生時到現在只經過了不過幾分鐘。伴着炮聲與爆炸,應該是有什麼事情發生空了纔對。從其規模與其撤退的速度來看,都難以想象是人類所爲。

“……主任,要怎麼處理呢?”

可兒默默考慮了幾秒,然後輕輕按着腦袋下達了指令。

“讓他們維持索敵狀態調查調查周圍情況。不管結果如何,都要把調查內容從頭到尾記錄下來。找到了的東西全都帶回來。”

——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在發生在東京一角的異常情況面前,可兒不由自主地嗅到了不吉利的味道。

那個祕密據點,位在遠離東京中心的西邊。

那據點離一箇舊八洲陸軍的連隊軍營的殘骸距離甚近,是一所乍一看只會讓人以爲是廢墟的一部分的建築物——一所小小的廢棄醫院。

幾欲崩毀的白色石壁上爬滿了藤蔓。不管是道路還是土地,都滿是了毫無秩序地生長了二十年的樹木和雜草,那從一片濃綠的縫隙中透出來的白牆,給人一種不知怎麼地帶了些異界氣息的感覺。

這隻能說是名不虛傳。

佈置在周遭的傳感器等等,全都是經了巴之手的特殊製品,只要不是有鬼蟲級別的隱身性能,基本上所有的入侵者都會被它們檢測到。而這些東西又被一一等距地配置在了周邊方圓數百米的地方,張開了猶如蛛網般的索敵網絡。他們似乎算到了,四周幾乎已經化作了一片森林,可以給這間廢棄醫院在肉眼視覺上也提供一層巧妙的隱蔽,而周遭也沒有什麼會礙事的建築物,所以從任何一個方向上都能逃脫出去。

從破舊的大門走進去,穿過前臺,就來到了排一個列着被丟棄的藥品的房間。透過枝葉的陽光與鳥兒的鳴叫聲從破掉了的玻璃窗中傳了進來,帶來了一種與狀況格格不入的牧歌氣氛。

“果然把內存的數據都給刪掉了啊。還真是夠滴水不漏的。”

而要說格格不入,現在支配這房間的主人才真的是格格不入。

她所帶來的器材佔滿了整個屋子的地板,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電纜緊巴巴地東來西去,終端機到處都是,牆上貼滿了密密麻麻寫滿文字的筆記頁。話又說回去,那主人身穿的振袖和服纔是最放異彩的。

這,纔是巴的“巢”的中心。

“那時候,我成功完成了基地的壓制哦。至少裏面的衛兵我是都解決掉了。但是我當時受到的損害可也是相當厲害啊,幾乎都被逼到動都動不了一下的地步了。”

“嗯?嗯。對喲。”

但是結果,他們從此就跟蜘蛛失去了聯絡。基地與其周圍的地區都被生化武器所覆蓋,巴就這麼沒有回來,失去了蹤跡。

能順利收容到在同一塊大陸上陷入了機能停止的劍菱,據說是她暗中拼命搜索螳螂機體所得到的成果。當然,那也一定是奇蹟般的幸運持續作用下的結果。

巴宣告道:

巴打斷了他,微笑道。

然後,巴給自己尋找起了續命法。

房門忽然打開了,劍菱從後面一下子探出了臉來。他似乎結束了索敵工作,趕了回來。

白皙的手掌在空中晃動着,一會指向了化作了廢墟的醫院的房間,一會又指向了窗外。儘管她說得像是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神,卻彷彿在看着什麼極其遙遠的東西一般。

不過,那也只是在“九臺鬼蟲之中”這個前提下得出的結論罷了。

“……哎喲,打斷你講話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不想,被跟那種東西歸到一起。”

“這個圈是我們現在盯上的地方。這個基地在進行甲蟲的研究——是十分有可能的。”看起來他們像是在好幾個地方一起搞着,有的是廢棄的邊境基地也有的是在山裏,還有的是在見都沒見過的新建地下設施裏。但是,不管找到哪邊去,都已經是人去樓空了。

巴剛纔在標記的,是沿着地道所畫出的路線圖。只見紙面上划着與地面上的路線圖完全不同、錯綜複雜的線條,它們整體上來看以中央區爲中心,呈放射狀擴散開來。

最終,只有兩臺鬼蟲存活到了戰爭結束。其中之一到了東京來,而另一方則不見蹤影,這也就是那回事了。

九曜斜眼看着正爲蜘蛛的工作坐立不安的鴇子,問道:

巴把地圖展開,用視線掃過了在場衆人的臉。

“好像是疲敝得相當厲害。因爲雙方像是同歸於盡,曾經引以爲豪的武力也弄得一團糟,所以是理所當然。……從完全不跟我們這邊有什麼接觸這點上來看,他們也沒剩下什麼渡海的餘力了吧。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要是真那麼簡單就好了。我不是沒去做,而是做不到啊。”

聽到回過神來的鴇子發出的抗議,巴“唔呵呵”地笑了起來。

“好了,從哪裏開始講起呢?”

“那麼,你又爲何還活着?……那時候之後,你呆在哪裏?幹了些什麼?”

“嗯。歡迎回來,劍菱君。”

所以——巴這麼說,一定不是在辯解吧。

鬼蟲都造成了特殊規格,可以說與其他那些普通兵器完全沒有通用性。只能靠擁有專業知識的整備員用八洲生產的部件來修理,而敵國的基地裏自然是沒有那些東西的。

“不是哦。”

戰況每分每秒都在變化,本來一直在進攻的八洲軍,在巴的“作戰失敗”後無可奈何地被迫撤退了。各地都燃起了戰火,新的帝國軍擁到了基地附近,巴則從他們眼前躲了起來。敵人一開始就刨地三尺,想要找出毀了基地後消失無蹤的鬼蟲——八洲軍的最高技術的結晶。

巴已經察覺到了。察覺到龍膽已經不在了。

往外一看,只見蜘蛛正抱起菊丸,開始進行起了什麼工作。站在邊上看起來,那場景正像是蜘蛛在捕食被纏住的獵物一般,有點難以想象是在進行修理。

紅線的規模比東京城還打,甚至還有的末端遠在東京圈邊緣。俯瞰着這一張圖,就像是某種神經細胞一般。

“蜘蛛可是很擅長修理東西的哦,就交給它吧。不過再怎麼說,要接上胳膊也得花上個幾天就是了。”

九曜靜靜俯下了臉。他同意巴的想法。但是自己卻沒能戰勝那東西——一想到這點,他的心中便滿是糾葛。

“沒有出現反應之類的東西。從一個人也沒有這點來看,追兵像是一開始就不存在吶。看來那傢伙應該是被當成棄子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問題。巴聽到這問題後,眯起了眼睛。她一幅“我自然一五一十地跟你說清楚”的樣子,也不賣關子就回答道:

看着仍然沒能跟上狀況變化的兩人,巴呲牙咧嘴地笑了一笑。

“那種東西不是鬼蟲。那充其量,不過是僅僅注入了金錢和時間而已的一介仿製品而已。”

九曜明白,她這意味深長的笑聲先不管,但是這的確是目前能對菊丸進行的最周到的維護了。

“因爲我們可是到處逃竄啊。我感覺比起八洲來估計是要強多了,不過要是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抓住了,所以沒能做什麼大膽的行動。後來我們好不容易收集齊了運輸機的材料,一步一步地從一個島飛到另一個島,調查了好多東西……總之是費了好大勁。這個隱藏據點,也已經是換了幾十次之後的了。所以,”

“你們不打算去跟中央接觸一下麼?他們有可能知道些什麼。”

它是八洲在先前的大戰中最大的敵人。這個海洋彼岸的大國,擁有廣袤的國土與壓倒性數量的軍備物資。

二十年前,巴操使着蜘蛛衝進了帝國的基地。那個基地擁有大型的研究所,是帝國的主要基地,當時八洲判斷,如果能控制住那裏的話,就能爲帝國本土發起進攻打下了一塊牢靠的墊腳石。

巴一邊說着一邊往地圖上寫着什麼標註。鴇子探出了身子。

如果她當時還活着的話,爲什麼沒有回去呢?她在戰後這二十年裏都幹了些什麼呢?

“那邊……是指,”

巴又拿出來了幾張地圖。這些是擴大了比例尺的局部地圖,描繪着關東地區更靠邊緣的部分。這些地圖上也有好幾個紅圈。

她就這麼一直躲了二十年。巴修復自己的機體時,恐怕使用了邊境地區某處的廢棄設施。她做好重重隱蔽工作後,或許與過去的九曜一樣,進入了長時間的休眠狀態。

所謂帝國,在這八洲國中指的就是名爲美帝的國家。

說着,劍菱轉向了巴。

巴身處的基地,位在敵陣的正中央。

巴一下子又露出了笑容。她把地圖放在桌上,攤成了大家都方便看的樣子。

她向葉葉投出了意味深長的視線。葉葉不由得“啊”地一下漲紅了臉。葉葉在還不知道巴的真面目時,都說了些什麼呢?巴看透了她內心的想法,惡作劇般地閉上了一隻眼睛。

“比起這個,又能看到九曜君你的臉,我很高興。而且啊,我總感覺你比以前還要生龍活虎的,這不是我的錯覺吧?”

巴通過無線通訊接受了索敵資料,拉開了桌子上的抽屜。她從中取出了一張地圖,上面看起來像是記錄着以帝都爲中心的整個關東。地圖本身是戰前的東西了,但是那上面被填滿了近乎偏執的批註,弄得一片赤紅。

而九曜,聽到這一句話,就陷入了僵硬之中。

“這沒問題嘛!?這真沒問題嘛!?”

嗚,鴇子閉上了嘴。一旁的九曜,看到了巴心中那作爲鬼蟲及其研究者的自尊。她對自己的研究成果注入了絕對性的愛意以及自信,極度厭惡讓人無法從中感到技術人員的理念和努力的“粗製品”。

“指的,就是‘帝國’的範圍內哦。”

說到這裏,巴哼地一下挺起了自己小小的胸部。

看來,虎甲似乎是把自己知道行動開始之前的行動記錄都給抹消掉了。那場自爆並非是爲了帶蜘蛛上路,而是爲了封住自己的口。

先前的戰鬥,已經證明她是操使蜘蛛的鬼蟲一員了。九曜抱着胳膊看向了窗外的蜘蛛——然而,儘管知道它的方位,卻還是有好幾秒沒看出來它到底在哪裏。

而巴,則是把虎甲在爆炸中炸飛了的殘骸收集了回來,正埋頭解析蟲的頭部。雙臂被扯斷了的菊丸正躺在地上,等着巴的修理。

巴毫不留戀地把虎甲的頭部隨手一丟,然後就湊到了菊丸身邊。菊丸的雙臂被咬碎了,不過只能算是部位損傷,似乎不至於到致命的地步。

巴從袖中伸出了纜線,捲上了菊丸的機體和手臂。儘管她的身材嬌小如斯,但卻隨手一下就把菊丸的巨軀給丟到窗外去了。外面的蜘蛛足肢疊了起來,八隻單眼正在閃爍,但是它看到了菊丸飛了過來,穩穩當當地把他接住了。

“那個時候,是說剛碰到的時候?啊——,啊哈哈,感覺有點像是騙了你們一樣真是不好意思啊。因爲那個時候突然說什麼‘本人乃是鬼蟲之一’也只會嚇到你們吧?”

“在海的那邊,哦。”

“——巴,小生……”

“那麼爲何不與大部隊聯絡?如果蜘蛛修復了的話,通信功能應該也能使用纔是。”

巴乾脆地說道,彷彿是要打斷她的話一般。

“就像劍菱君所說的那樣。那是量產機。儘管我們至今都沒有在臺面上活動過……不過跟他們直接交戰,剛纔也是第一次。”

換而言之,她是被留在了那裏。

“我覺得不用在意哦。因爲我想,龍膽君既然死了,那就說明他本人是這麼決定的。他一直就是一副死腦筋嘛,自己一旦決定了什麼就絕對不會讓步的。我覺得,就算我們在也是阻止不了他的。”

蜘蛛在外面一動不動地待機着。它處於隱祕狀態,躲在樹木之間,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視着周圍的傳感器。

要是隨便進行通訊的話,會有暴露自己位置的危險。蜘蛛對自己施以最大程度的隱蔽,一直欺騙着敵人的眼睛。

聽到這血腥氣四溢的提案,葉葉和鴇子一同拼命搖起了頭。

巴彷彿換了換腦子一般地拍了拍手,轉過了身來。九曜、葉葉和鴇子都呆在房間裏。

“也就是說它們要麼並非是那麼大規模的集團,要麼就是把規模相當龐大的組織給分散開了。如果是前者,我們就輕鬆了呢。”

“知道戰爭已經結束,是後來的事情了。雖然再怎麼說也不至於這二十年間一直不知道……不過好不容易能開始行動時,已經是最近的事情了。從身體狀態的角度上上來說也是,從要避開周圍的眼光的角度上來說也是。然後自然是喫了一驚啊。畢竟千辛萬苦纔回到祖國來,結果卻發現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小生聽說把劍菱給修好的,是巴,你。這是事實嗎?”

“你說,不知道?”

“——吶,那麼……那傢伙,是什麼東西啊?”

“沒問題沒問題。啊呀。唔呵呵。那孩子還真會往裏裝些有意思的部件啊嗚嘻嘻嘻~”

大喫了一驚——九曜自然是如此,但是葉葉和鴇子也不遜於他。畢竟一段時間前還在一起行動的那個可愛的美少女,如今正帶着一張完全不一樣的臉站在自己面前。

“那傢伙認識我。而且……說要我去死。那傢伙,那些傢伙們使組件出來了軍隊嗎?爲什麼會盯上我?那個,不是你們鬼蟲的同伴——”

比起其他任何話語,他最先對“同伴”這個詞做出了反應。

巴呼啦呼啦地抖着袖子,報上了“貳”這個數字。

她那靜靜地眯細了的眼眸深處,一瞬間閃出了冰冷的光芒。

“這個小不伶仃的身子,也是因爲能量不夠供給大人的身體才‘換’的。說是換,其實概括一下就是把骨骼和內臟啥的折騰了折騰又換了一遍血,弄成了動起來比較舒服的樣子。多餘的生物體部件因爲會爛掉,所以我就給扔了。要我仔細講講嗎?很有趣哦?”

“我說了沒關係的,別擺出那種表情來嘛。”

“那邊現在……帝國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現在我們還沒那打算。”

但是巴當時,爲了能夠及時解決這個問題,把自己的機體和基地裏的設備給組合了起來。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葉葉鸚鵡學舌地問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對自己口中說出的話語毫無實感一般,而事實上,她也的確沒有實感。

“嗯,也對,應該先從自我介紹開始來着。——我是第貳式,蜘蛛的巴哦,請多關照~”

“所以,九曜君和龍膽君你們在盡天那裏這件事,我也知道得太晚了。”

“應該算是量產型的鬼蟲吧。那些傢伙,看起來好像是盯上你了喲,公主。”

這張地道圖的各個地方,打着許許多多的紅圈,巴用記號筆敲着其中一個說道:

“那,那那個時候是……?”

她用基地中有的器材和設備即興地調整了機體構造,把自己破損的部位調整到了和帝國的器材一個規格。像這樣只爲了填補缺損的部位而去鼓搗鬼蟲的構造的把戲,也就只有巴能玩起來了。

而且,儘管並非是預先算到了這一步,但九曜和葉葉露出的表情還是讓巴得到了確信。她反覆看着這知曉着名爲四天之龍膽的男人的末路的兩人,露出了不知怎麼地有些寂寞的表情。

第貳式蜘蛛在類別上來說是屬於陸戰型的,但是它可以通過無數纜線進行跳躍,來實現與空戰型不同的立體機動。它的裝甲也是有鬼蟲前列的厚度,當初被設想出來的運用方向是對敵人的擾亂以及佯動,或者是在戰場的陰影中進行隱祕工作。就性質上來說,它並非是面向戰鬥本身而製造出的類型,直接戰鬥力並不是特別值得一書。

鴇子開口了。“那傢伙”——指的是甲蟲的操使者。蜘蛛所擊毀的個體呈虎甲的形狀,以速射炮爲武器,似乎是面向高速中距離戰的類型。

她的聲音中,有着靜謐的後悔之色。

事實上,這種即時的修理和調整工作也是巴的拿手好戲。話說回去,她自己的前身就是八洲國的技官。她是領軍了鬼蟲的製造,發揮出了甚至會讓人感到魔性的天才的女性。她的頭腦中,裝載着八洲所製造的所有機械的知識。而在她這麼一個人眼裏,菊丸的構造似乎也十分能勾起人的興趣。

劍菱代替巴回答了。

“啊!喂,喂!你這是要幹什麼!”

“要是聽說有兩臺鬼蟲還活着啥的,上頭估計從頭到腳都會亂成一鍋粥。而且還會多出些多餘的麻煩事來,要是揪到對手的狐狸尾巴之前,自己的動作先遲鈍了,那可就真是不是個事了。”

“說實話,這個‘組織’……雖說不知道這麼叫合適不合適,算了不管這個,總之我們的存在早就這些小笨蛋們給摸到了。但是我覺得,‘真貨們正不知在哪行動着’本身就是一個相當強大的抑制力。現在還不是我們安家落戶的時候。”

說到這裏,巴的視線轉向了鴇子身上。鴇子被她那紫色的眼眸看得一下緊張了起來,巴則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斷言道:

“今天我們徹底搞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們想要暗殺掉你,殿下。”

“暗——”

暗殺。

聽到意圖降臨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被一語概括起來,鴇子的臉一下子青了。連葉葉的表情都被這個不可能熟悉的詞彙弄得僵了起來。的確,她們是被追了好久。但是直到被直接點出對方是真的打算殺掉自己,她們才實感到這一點,渾身發冷了起來。

“因爲那傢伙是一個人在城下鎮裏晃的,所以纔沒能用下毒之類的方法攻你們的不備吧。話說回來真虧你們能一直逃到現在啊。”

巴淡然地說着,看向了窗外的蜘蛛。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思考仍然在接受修理的菊丸的事。九曜反覆看着巴和劍菱的臉,說道:

“那麼……打算怎麼辦?”

“那當然,不會讓他們下手的哦。雖說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總之我是打算再調查調查這個虎甲的腦袋。”

電子腦仍然留在虎甲的頭部中。但是剛纔已經確認到裏面的記錄全都被抹消了。巴看着九曜訝異地望向自己的單眼,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我之後要用蜘蛛來徹底順一遍這裏面的腦髓哦。因爲不管幹了些什麼,都會漏下些數據的碎片來的。在天才小巴面前這不過是小菜一碟罷了,真想知道里面都裝了點什麼啊唔呵呵呵。”

說着這話,巴的臉上露出了所向無敵的自信,看起來甚至有點什麼惡魔一樣。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九曜想,就算樣子變成小孩了,巴果然也還是那個巴。

“……嗯,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也就是說,在製造這些甲蟲的傢伙呢——”

巴折起地圖,看向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是‘敵人’哦。”

這斬釘截鐵的宣言,在九曜的心中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話都更如雷貫耳。

——敵人。

九曜下意識地,握緊了軍刀的鞘。葉葉彷彿在擔心鴇子般靠近了她,而她自己也在緊張着。這是當然的了。因爲操使虎甲的那個男人,那時充滿了明顯的殺意。

而如今,這些鬼蟲之中,出現了新的型號。

“請什麼都不要說。”

過去的開發相關人員,曾經把適應者的出現稱作“被蟲所選中了”。事實上恐怕也正如此吧。被蟲所選中的九名適應者,把上述的兩個缺點填補了起來,立下了數不勝數的戰功。

而比一切都更爲恐怖的,一定是在聽到“敵人”的那一瞬間發起了熱來的,自身之中的黑暗。那嗅到爭鬥的氣味興奮起來的大腦——那自身之中的黑暗,另外一個名字叫做本能。

另一,則是其性能的發揮對個體的依存性太高了。

“…………能,再這樣一會嗎?”

彷彿是繼承了當初被認爲“不可能”而被抹消了的量產計劃一般。

巴一邊用電磁波跟劍菱對着話,一邊喘着粗氣隱藏着身影。她還仔細地往自己的身上加上了徹底的隱蔽。

“來吧。”

已經完全亂成一鍋粥了。兩名男性被丟在了一旁。

“……你,是不是談了些什麼話?是跟誰?”

你願意被看成這樣嗎?鴇子的視線在詢問着。劍菱毫不動搖,乾脆至極地點了點頭。

你說啥呢,鴇子皺起了眉頭。劍菱只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好啦。……至少在這種時候,你休息休息也好啊。”

“…………”

「……我掛了啊。」

“枕在我膝蓋上吧。”

“——葉葉,過去,”

然而,巴果然半個小時內都沒有變回原來的樣子去。

兩人理解不了這句話的意思,愣住了。而儘管巴姑且算是問了問她們,卻沒聽她們的回答。

“…………明白了。”

巴現在正巧妙地並行處理着虎甲的解析、與劍菱的通訊、已經九曜及葉葉的觀察三件事。也就是說她正偷窺着兩人興奮不已。

九曜一邊按着自己的手臂,想要阻止那股顫抖,一邊扭向了一旁。

——那些傢伙們,是敵人哦。

「不是。是叫小菊丸來着不是?修理那孩子的時候我有些事情有點在意啊。」

“過去,追到我的身後了。”

九曜被出其不意地來了一下,完全能做出要反抗的動作。他被葉葉抱着上半身,慌忙地想要抵抗,葉葉卻怎麼也不放手。她把九曜的頭死死地按住,一動不動。

聽到這話,九曜才終於發覺到,自己的疲勞已經相當嚴重。

鴇子坐在房間裏的牀上,劍菱在這裏則是單純出於興趣。

他們對九曜說,你先休息一陣吧。

這次,通信被毫不留情地切斷了。

「餵我說,你居然在偷窺?你這女的興趣真是惡劣啊。」

在這段時間裏,九曜思考了起來。

纜線被巧妙地操縱着,一下子就抓住了兩名少女,把她們拉到了巴的身邊。那黑繩被控制得絕對不會把人弄疼或者抓悶,牢牢地抓住了葉葉和鴇子,讓她們無法掙脫。巴全力驅動起她那嬌小的軀體,撲向了兩人。

「關於這一項,我也不是很明白。有種還不能解讀清楚的感覺。所以麻煩你暫且對九曜君他們保密。」

“九曜,你身體已經沒問題了嗎?”

“……不需要。八洲的男兒,是不能……如此撒嬌的。”

“我是不用一直不停幹什麼活的。現在不是我出動的時候。”

所謂鬼蟲的本體,指的是擁有適應性的人類爲素材而製成的人形機械。

這是絕密情報,除了軍隊的上層與有關鬼蟲開發的人員之外無人知曉。九曜也沒有告訴葉葉這一事實。

「哇,等,稍微等等——」

兩人一齊把體重壓在椅背上,度過了一段無言的時間。

鬼蟲的量產計劃早在大戰中就開始醞釀了。如果如此高性能的兵器能夠湊齊一定數量,那把帝國徹底打倒想必也不是異想天開。但是最後這個計劃只停留在了紙上,九臺鬼蟲仍然以九臺之數衝過了戰爭。

“說的沒錯,我確實是一直幹喫飯不幹活。”

這失去了蜂的瘦小身軀,到底能夠做到什麼地步呢。

當適合蟲的特殊個體出現時,鬼蟲便能名副其實發揮出有如鬼神般的力量。能發揮出壓倒性地勝過其他兵器的性能,與彰顯出蟲的特性的『特別攻擊術』。

「啊!抱上去了抱上去了嗚哇嗚哇嗚哇!」

九曜把臉轉向了身邊的“司令官”。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那一刻,葉葉嚥下了一口氣。少年的紅眸在顫抖着。

“啊,是說了點。跟附近的變態。”

陽光透出的黃昏氣息越變越明顯。不知哪裏的鳥兒,像是盯準了目標般地鳴叫了起來。

“好啊。”

「哎呀呀真是,那孩子真是太大~膽~了!那可是在膝枕啊你看你看!」

其一是製造成本實在太高了。

在甲蟲式的襲擊中所遭到的損傷中,有的已經到了連九曜也不能無視的地步。雖然不至於到超出了許可限度的地步,但是菊丸的修理暫時告一段落後,他仍然被不由分說地扔進了蜘蛛裏面。

「嗚譁啊!就這樣,就這樣,她說了!哇啊!好害臊!好害臊!」

將作爲核心的本體的主腦,與蟲的機體所擁有的四顆副腦鏈接起來,鬼蟲才得以行動。但是,想要把蟲的副腦所發出的電子信號作爲信息來處理,是需要特殊的“適應性”的。沒有適應性的人,就算鏈接上了鬼蟲,結果也只會被龐大的電子信號燒掉腦神經而已。

“……?九曜?”

“……啥?”

“真是~的,叫我巴嘛?然後啊然後啊,也能讓我叫你小葉嗎?能嘛?能吧~?也能叫你小鴇的對吧嗚嘿嘿嘿嘿嘿嘿嘿——”

“那我能碰碰你們嘛?”

“扔着吧。那傢伙變成這德行之後沒個半個鐘頭是變不回來的。”

斷言着的劍菱的側臉上,已經染上了放棄的神色。蜘蛛忽然發出了小小的警報聲。

“…………要阻止她麼?”

甲蟲式——量產型的鬼蟲。

“……葉葉。”

九曜察覺到了如今自己寄宿在腦中的名爲“感情”的東西,他明白究竟是什麼把自己弄成了這樣。就算不想明白他也會察覺到。

即使是加上了嚴密防護的電子腦,也有時會從不經意間出現的缺口中流出碎片。而且,蜘蛛的解析能力遠比常見的機械來得優秀。巴把抓到的“情報”發送給了劍菱。

劍菱差點就要切斷通信了,巴慌忙制止了他。

這是對無法逃避的過去所產生的,恐懼與不安。貨真價實的威脅逼上前來,如今的九曜能夠面對它嗎?鬼蟲的宿命絲毫不放過第九式,即使到了二十年後的今天依然殘存着。

他忽然有種很累的感覺。九曜被葉葉抱着,已經是任她擺佈了。儘管這模樣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鬼蟲同伴們看到,但是九曜此刻,確確實實地沉浸在了安心感之中。

巴“嗯——”地伸了個懶腰,又看向了葉葉和鴇子。她臉上堆滿了笑容。

這是恐懼。

他明白,爲何會產生這樣的反應。

她不由分說地伸出了纜線。

看到劍菱這一幅理所當然地肯定下來的樣子,鴇子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葉葉啞口無言,只能沉默地看着九曜。就這麼過了幾秒之後,她的表情中顯現出了下定了決心的神色。她“嗯”地點了下頭,端正了自己的坐姿,並起腿來,向九曜示意起了自己腿邊的部分。

九曜這麼一問回去,葉葉的臉就又是漲紅又是泛青的。看來她被巴那樣對待之後似乎並不是沒問題,還在不停地顫抖。希望不要變成她的精神創傷。

——什。

「那你那邊狀況如何啊,巴?知道點什麼了嗎?」

摻雜着一縷赤色的陽光,投進了廢棄醫院的破爛大廳裏。太陽開始一點一點向西斜去。九曜和葉葉並排坐在長椅上,乖乖地讓身體休息着。巴現在應該還在其他房間裏解析虎甲的頭部。

“誒?啊?哇啊啊!?”

「幹啥啊。你就那麼想讓人聽你這現場直播麼?」

「……?」

“嗚啊,等!?蜘蛛小姐!?你幹,哇嗚!”

「……嗯,知道了。不過這東西,」

這樣下去會被葉葉發現的,但是即使如此九曜也沒能平靜下來。

“什麼?”

“……?”

“……莫名其妙的傢伙。所謂的鬼蟲都是這樣嗎?對我的態度也不怎麼好……”

巴,如此言道。

鬼蟲在擁有那驚人的性能的同時,也懷抱着重大的缺陷。

“——我可是忍了好長,好——長——時間了哦!!啊啊久違的小女孩啊啊好可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啊——要是你還順利的話那倒無所謂,……你這是幹嘛呢?」

“說起來,你就這麼啥都不幹沒問題嗎?……這看起來可像是隻有那個小不點在忙東西,你卻在偷懶哦。”

這麼說起來這傢伙就是個這種女人來着啊,九曜想道。

那時,九曜發覺到了自己的身體中產生了異常。視線盡頭的右手正在輕輕地顫抖。指尖白天了意識的控制搖動了起來,發覺到了這一點的瞬間,那震動便化作了波浪一般傳遍了全身。

葉葉只說了這一句,然後難以置信的,她居然摸起了九曜的頭。這時,九曜已經連抵抗的意志都沒有了。

“啥!快停!不不不要摸我的奶啊!!”

「嗯——,再等等……啊,等下等下現在正好到關緊的地方了。」

看到連這種時候都如此頑固的九曜,葉葉“哎”地嘆了口氣。然後,她毫不猶豫地用雙手抓住九曜的頭,強行把他給拉倒了。

“你纔是,沒問題嗎?”

看到鴇子開始嘟嘟囔囔地發起了牢騷來,劍菱“嘿”地一笑。然後他仍然靠在牆上,筆直地豎起了食指。

「▼提醒/確認到了本體腦波中存在紊亂。」

“公主啊,這個是分工的問題。”

劍菱的語氣像是在講解什麼,指頭在空中搖動。鴇子一邊像只貓一眼用視線跟着他的指尖,一邊催促他接着講下去。劍菱自信十足地斷言道:

“人得其位,位得其人。蛇行蛇道,鼠有鼠窩。那種工作是就交給巴。總之也就是說,我現在偷懶也沒關係。”

“你說什麼啊……。那,該由你乾的工作是什麼啊?”

聽到這問題,劍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那勾起了兩嘴角的無畏笑容,透出了其中所封印着的兇猛熱量。劍菱靜靜地把手,放在了無時無刻不在等待着出鞘那一刻的兩柄利刃上。

“我要乾的活就是玩劍了。劍是不思考的。重要的是不是要怎麼去動腦子,而是要怎麼去揮斬。僅僅在需要時出鞘,僅僅把需要砍的傢伙砍到需要砍的地步。對我來說,只要有斬掉了些什麼這個結果就已經十分足夠了。”

他在說明分工合作是必要的,而行動的結果是唯一重要的部分。

劍菱那一派廢人樣子的綠眼,唯獨在談到戰鬥的時候添了些銳利。那眼神就彷彿是隱藏在陰影中的螳螂,在暗中緊盯着自己瞄準着自己所選中的獵物一般。

這名劍士的話語中所放出的壓力毫不遜於先前的巴,那是“鬼蟲”的壓迫感。就是這麼回事——劍菱以此結束了講解。他臉上的兇猛忽然消失不見,反問起了鴇子。

“剛纔這麼說的是你,不過你又會幹些什麼呢?”

被這麼一問,鴇子明顯地畏縮了。

“……,我是。我是,負責從他們那邊逃跑的。”

“你逃了又怎麼樣啊?你知道令尊現在的狀況麼?”

“多,多嘴,總之我就是要逃!你們不收拾掉那些傢伙們的話我是動不了身的吧!”

鴇子背向劍菱,下定決心再也不開口了。

“嗯,算了吧……對了,是叫菊丸來着嗎?那傢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你的護衛的?”

鴇子沒有回答。她僅僅扭過頭來,用含恨的視線瞪向了劍菱。這是在鬧彆扭。劍菱苦笑了一下,說道:

“是我錯了,我已經在反省了。我不會再說些別的了,不過我還是想聽聽你的夥伴的事情。”

鴇子暫時沉默了一會,但總算是又提起了勁來——儘管如此他仍然沒有轉過身來——嘟嘟囔囔地開了口。

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掛着“什麼啊就這點事啊”的表情。只有直到前一秒爲止還忘得一乾二淨的鴇子發出了“啊”的聲音,而巴一幅“沒什麼大不了的”的樣子揮了揮袖子。

要怎麼趕上呢?這答案自然只有一個。

速度驚人的移動,咻咻地把風撕了開來。

但是現在就算現在開始趕路,也不可能在區區二十分裏趕到。也沒有聯絡手段。葉葉是着急忙慌得坐立不安,鴇子心裏則越來越偏向翹班了。

這種東西,不可能是鬼蟲。

“走一趟嗎?趕得上的吧。”

那被揪出來的東西沾滿了黏稠的體液,是一塊連着血管一般的細細電線的電腦芯片。雖然它看起來像是經過什麼特殊的加工,但是就基體本身而言,跟一般的量產型機械兵的沒什麼兩樣。

“沒有。……而且本來,菊丸就不可能瞞着我什麼事情的。我和那傢伙很久以前開始就在一起了。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就算不靠聲音也一定能傳達給我的。”

“啊,這你翹掉不就行了麼?因爲現在很危險所以我覺得還是不要有什麼動作比較好哦~”

“啊,誒,怎麼會!糟了!”

恐怕甲蟲式的電子信號都是完全共通的,跟那個男子擁有同樣的面容、同樣的身姿的名爲本體的部件還存在着不知多少。而自然,這點程度的做法是不能把蟲完全驅動起來的。恐怕還存在着統御這些量產機的司令母機,但是這母機的性質現在還弄不清楚。

“哎呀?怎麼了小葉?”

緊接着。

“僅僅爲此而生的人偶,嗎。”

“哈。果然啊,這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機械嘛。”

巴嘆息了一下。這種東西的確能更方便地運用,但是巴認爲,把鬼蟲和平庸的兵器們放在一起思考本身就是錯誤的。醜惡。其中根本不存在什麼努力或是美學。

菊丸的行動記錄在某一個時間點開始出現了難以理解的中斷,產生了一個部分性的黑匣子。更讓人在意的,是儲存在其電子腦的最深部的某段影像。儘管現在還不能斷定其到底意味着什麼,但是如果巴的推測沒錯的話,那名皇女是——

“……怎麼了?”

光是看到肯定了這種粗鄙的做法這一點,巴就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對“敵人”有個估計了。現在需要的,就只是能夠讓她達到確信的決定性線索而已。

“那,那,那,那,那個~。還是那個,換個別的,應該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九曜把葉葉背了起來,劍菱也有樣學樣地抱起了鴇子。儘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但是兩名少女已經回不了頭了。

鴇子和劍菱跑到了大廳來查看到底是什麼情況。然後又過了幾秒,只見一幅若無其事的樣子的巴也一下子探出了頭來。那樣子實在是太有意爲之了。

“看起來也像是有相當一把年紀了。那傢伙會不會知道一點有關你記憶的東西啊?你沒問過他嗎?”

劍菱一腳踢開晃晃悠悠的大門,回頭看向了巴。

虎甲的副腦數爲二。武裝爲有通用性的普通火器。在目前所確認到的部分中,其並未擁有特別攻擊術,也未擁有水鐵形成的流動裝甲。若要對其定下一個總評的話,那便是“超出一般水準的自主行動兵器”。但是換而言之,也就只有這點程度罷了。

巴通過無線鏈接連上了蜘蛛的副腦,把蜘蛛所自動進行的工作全都攬到了自己手裏。接着,她一邊在被破壞的電子腦中的信息組織裏探索,一邊暗自做出了嚴峻的表情。

蜘蛛正抱着虎甲的頭部,沉浸在自己所展開的信息解析之海中。

這清清楚楚的回答中,透着對自己的護衛的絕對信賴。想必,她們確實已經相識很久了吧。劍菱最後又聳了聳肩膀。

“現,現在幾點了!?”

“明白了。”

“不行的!我們是強要着人家僱我們的,怎麼能曠工呢!”

——所以我才討厭啊,大人物們很喜歡的“效率”這東西。

“……菊丸從很久以前就不會說話了。”

“那,既然說快遲到了,我們就趕急一點吧。”

沒有別的方法。因爲沒有,所以九曜和劍菱也不打算聽她說。

“菊丸,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在了。從父皇那一代開始,沒準還要更早。我開始記事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保護我了。”

“伮哇————————————————————————————————!!”

這是,劍菱看向了九曜。

“嗚呀————————————————————————————————!!”

“誒——就留我一個~?……算了,也好吧。要是告一段落了我就跟你說一聲。”

葉葉察覺到了那方法,臉登時青了起來,但是已經晚了。

九曜立刻計算了一下,說道:

“那羣傢伙再找上門來了也很麻煩。我這次也跟過去在遠處看着。拜託你看家了啊,巴。”

巴低語着,想起了那個近衛兵的事情。雖然他的修理還得再花上一段時間,但是這邊的問題解決之後,還是得繼續展開工作。

九曜直起上身來,只見葉葉慌手慌腳地在懷裏開始翻找了起來。她是想要想找表,但表還放在那個車庫家裏。

鴇子睜大了眼睛回頭看向了劍菱。她是在喫驚劍菱知道她失去了冷凍睡眠前後的記憶這件事。劍菱一點也沒發怵,直接說明道他聽九曜講過了。鴇子“唔~”地哼唧了一下,然後說道:

接着,巴用纜線取來了另一項“戰利品”,打開了其包裝。因爲這刺激對於人類少女們太強烈了,所以她之前沒有拿出來,那是燒得焦黑的虎甲本體的,頭顱。

突然,大堂方向傳來了大叫聲。

她把主腦抓了出來。

巴用蜘蛛的足肢的尖端再頭顱頂部打開了一個洞,輕而易舉地就開顱完畢了。變得黏黏糊糊的人工血液粘稠地溢了出來,把蜘蛛給弄髒了,但巴毫不在意地繼續進行着工作。

葉葉的表情一下子充滿了希望。

這並非是調整了擁有適應性的人類,而是從一開始準備好了爲了驅動甲蟲式而存在的人偶。

風吹過。夕陽給眼前的森林染上了絢麗的顏色。

“……到底都是在打什麼算盤呢,這邊也是,那邊也是。”

“並不是不可能。”

“我們從六點開始有活要做!在舍家那邊!要,要遲到了!”

“用什麼行動之類的來表現如何呢?”

“好了好了。那我走了啊。”

彷彿撕裂絲絹的聲音那般的慘叫聲,在日暮時分的天空中拖出了一道長長的尾巴。

“我出門了。”

“啊————————!!”

“真的嗎!?你說趕得上,是要怎——”

巴露出了“哦?”的表情。

“是嗎。……不,算了,總之現在第一目的是要先對付盯上了你的那些——”

巴被一個人留在廢棄醫院裏,輕輕打了個哈欠,回到了佈置成了自己巢穴的那間房裏。

九曜也轉向輕飄飄地招着手的巴,說道。

“十七時四十一分。”

這句低語沒有傳進任何人的耳中,消失不見了。

“唔”,劍菱轉向了聲源的方向。鴇子嚇了一大跳。蜘蛛的八隻單眼閃爍了起來。嗚哇弄不好暴露了,仍然在偷窺的巴也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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