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記憶
《EscApe SpeEd》 · 九岡望 · 2.9萬 字
真要算起來的話已經過了二十一年了,但是就葉葉的主觀感覺來說僅僅是過了一年零幾個月而已。
葉葉初次遇到伍長,是在那個夏天。
那個時候的葉葉,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走投無路”。她剛到了十歲,就在空襲中失去了父母。有一戶商人家收留了變得孑然一身的她,這讓她感到實在很幸運。她在那戶商人家忙手忙腳地工作了四年,把洗衣打掃這些瑣事全都學了一個遍。
到此爲止雖然都很順利,但是第四年的某一天,那戶商家的“老爺”卻甩開一屁股債人間蒸發了。當時只有十四歲的葉葉還沒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被賣到盡天的花街柳巷裏去了。
在河邊比比成排的花街中交織着不住的攬客聲和熱鬧的嬌聲,華麗的霓虹燈發出刺眼的光芒。被精心打扮一番的葉葉僵硬地坐在店裏的格籬後。
常言道人靠衣裝,本來就是個美人胚子的葉葉這麼一打扮相當的引人注目。但是雖說引人注目,她卻沒法拉出副笑臉來。一個頭兩個大的她沒法照着別人所說的那樣去陪笑,只能端端正正地低頭正坐在位置上。
這時候,有一夥客人路過了店前。
是走在一起五六名軍人。他們看起來像是戰友,雖然顯得很年輕,但是走起路來都是虎虎生風,互相“這家好”“那家好”地談笑着。
在他們背後還跟着一名像是在散步一般的男子,他就是“伍長”。
雖然葉葉並沒有有意去聽,但是他們的對話還是傳進了耳朵。似乎他們今天是爲了帶只是一味地幹活掙錢的伍長來出來消遣一下,才合夥把他給帶到了這裏來的。但是伍長本人卻似乎對這花街柳巷沒什麼興趣,對街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似乎比對女人還感興趣。
驀地,兩人的眼光重合了。
本來一幅呆呆的樣子的伍長,看到葉葉後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的表情一下子定住了,像是發現了什麼十分不可思議的東西般凝視着葉葉這裏。
“中介人。似乎也有人沒在笑的樣子啊。”
被發現了,葉葉想道。
本來以爲只要這樣垂着臉的話就不會有人注意到自己,但是看來並沒那麼順利。葉葉看着慢慢地走過來的伍長,心臟撲通撲通地越跳越快。幾乎可以說,葉葉的人生中根本就沒有碰過男人。非要說的話,也就只有小時候被父親抱過這點程度罷了。
在店頭招攬客人的中介人眼神直髮光,對着伍長開始天花亂墜地說起葉葉的身世,說得簡直是自己親眼看到了一樣,一看就知道他在打賺同情錢的算盤。中介人巧舌如簧地在說着什麼“雖然現在還太嫩但是要是養大了肯定是上品”之類的話,但是伍長只是帶着一幅壓根看不出來有沒有在聽的表情一直看着葉葉。
葉葉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僵硬着。這時,伍長卻說了一句出乎在場任何人意料的話。
“你會做飯嗎?”
“誒。”
“做飯。會嗎?”
“……九曜?”
“——然後,這裏就跟『次要指令』和『自主決策』扯上關係了。”
安東和菘他們這些待機組看到這場面嚇得嘴都合不起來。這也難怪,本來去找部件的人卻拿回來了這麼大一隻機械蜂,想不嚇一跳都不行。
“……閣下打的是什麼算盤?”
而安東,最爲驚愕的就是蜂的這幅慘狀。
只花了一秒。
那是她與對她有過大恩的,過去的主人的,最初的邂逅。
伍長直到最後,都沒告訴葉葉那天晚上的那句話到底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葉葉準備完畢,打算從車廂的門出去時,發現了一件事。
“決定了。這女孩我要了。”
一如往常地,葉葉在到站臺去前,先簡單地打理了一下。葉葉的黑髮長度大概到後背的一半。菘的評價是“又柔又順的真讓人羨慕”,但是葉葉自己有時卻覺得,爲了在外行動要帶上防毒面具的時候,這頭髮很礙事。
“唔,凡事都要嘗試下才行。不試試讓這傢伙乾點什麼嗎?小姐,隨便下個命令試試,前面要帶上‘甲種指令’幾個字。說什麼都行哦。”
“……副,副腦?自主……?”
醒來的時候,錶針已經指向了早上六點。
就算跟我說什麼都行,我也只會困擾啊。
這麼說起來,葉葉想道。當時爲了安全起見,蜂曾經把自己收進體內。胸部內那片空間,本來是應該用來收容九曜的嗎?
最強的鬼蟲,居然被打成了這麼一副從未見過的慘狀。
“不,不是那回事。我是要買下來。這女孩我決定僱走了。”
那天,九曜把葉葉救出來,和綱島他們一起回到據點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伍長跟戰友們說要帶葉葉回家,簡短地道了個別就離開了。看着他毫不在意背後呆然的視線,悠然自得地走着的背影,葉葉慌忙追了上去。
“小姐,就是你吶。”
即使如此卻一直沒有剪掉這頭髮,是因爲伍長曾經說過,從這頭黑髮上彷彿看到了往日妹妹的影子。
※
“閣下是……少尉殿下。真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還能遇到。”
九曜閉上了嘴巴。赤紅的兩眼轉向了葉葉。
聽到他的話,站在嚇了一跳的葉葉身邊的九曜,輕輕回了一禮。
“……呃,是,是我?是說我是他的主人?!”
“……”
葉葉拿起發繩,靈巧地給自己綁上了辮子。一晃一晃的髮辮就好像一條垂在背後的尾巴一樣。葉葉已經習慣了這樣。對於有許多工作要做的她來說,這樣才比較方便。
這個,因爲現在親眼看到了分離開來的巨大昆蟲和少年,所以還能理解。作爲本體的部分與人間的姿態毫無二致,這本體和『蟲』型的機動兵器融合後,鬼蟲才能發揮真正的戰鬥能力。
沒有回答。
鬼蟲就性質上來說,擁有着作爲主幹的主腦和作爲輔助的副腦。
鬼蟲第九式《蜂》·金翅之九曜。
伍長這句簡潔明瞭得過了頭的提問,反而解除了葉葉的緊張。
而暫定司令則是自己。
八洲軍整備科,安東整備特務少尉。
這是要贖身。
“……你,怎麼坐在那?”
九曜侯在垂頭喪氣的葉葉身邊,佩着軍刀一言不發。雖然他個子比較高,但是無論是那副長相還是士官學校的制服都給人一種少年般的印象,跟葉葉站在一起時簡直像是兄妹。大家用鋼錨把那隻『蜂』從地下拉起,裝在拖車上運回了據點來。
俯視着葉葉,九曜帶着一幅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開口問道:
葉葉“嗯嗯”地點了點頭。
首先,名叫『鬼蟲』這種兵器擁有兩種姿態。
“會做什麼?”
九曜打了個激靈。他用力眯細赤紅的雙眼,瞪視起安東。
說到底不過是心情問題罷了,葉葉也不得不承認。但是不管怎樣就是不想剪這也沒辦法。
所有人都露出了一臉迷惑不解的表情。
但是,他是那種開玩笑的話就一定會說明是在開玩笑的人。葉葉相信既然他到最後爲止都沒說過這句話是假的,那麼這肯定是句真話。
安東把視線轉到了葉葉身上。
※
“你長得很像我在空襲裏死掉的妹妹來着吶。”
葉葉是完全搞不明白爲何會問自己這些,其他人肯定也一樣不懂。伍長像是在考慮什麼一樣稍微沉默了一會,然後像是終於決定了一樣重新轉向了中介人。
“甲種指令。起來。”
“會……會。”
雖然葉葉想問的事情堆得像山那麼高,但是她只問了其中最大的那一個。
“——請問。爲什麼,要把我?”
“不過,只是暫時的。現在那傢伙要依靠小姐你來做出細小判斷。能夠命令他去做這個去做那個的只有小姐你一個人。”
“是嗎,小姐是一點都不懂這些啊。”
“在作戰行動中,僅僅只有『蟲』的姿態的話,是不利於進行一些小動作的行動的。分成兩個姿態既是爲了這個原因,也是爲了萬一蟲的機體達到極限,能夠確保本體這個核心的脫逃……這種說法也有。這也是因爲主要的那個腦是存在於本體的頭部的。”
之後,伍長拿出了一筆大得嚇人的錢。所謂“贖身”就是幫這種風塵女子把賣身錢付清,然後帶走她,而那筆賣身錢本來可不是伍長這種層級的人能夠這麼幹脆地拿出來的小數目。伍長的戰友們眼睛瞪得像臉盆那麼大,呆呆地看着淡定地辦着手續的伍長。
伍長頭也沒回地立刻答道。
九曜果然還是一動不動。
當然,葉葉被狠狠地訓斥了一番。被嚴令禁止不準再幹相同的事情不說,還暫時被禁止跟綱島他們一起去出探索了,在此之上,一星期內還要在據點內多幹三成的活,以示懲罰。
“老夫說了是做試驗吧。老夫要仔細看看,你的設定還正常不正常。——來,小姐,什麼命令都行總之去試一試。噢,危險的命令就算了哦。”
不計冷凍睡眠的時間,實際年齡大概只有十五歲的葉葉比起同齡人,平均來說顯得有些矮,就算說她只有十三歲左右說不準也會有不少人相信。只比她大一歲的菘發育得比她好多了。葉葉覺得自己再過一年也沒辦法長成那個樣子。散發的時候先不說,一旦葉葉把頭髮編起來的話,從某些角度看過去她簡直像個少年。
葉葉看看九曜又看看安東,突然露出了一副不安的樣子。安東看到她這幅德行笑了。
“——小夥子,你是第九式蜂嗎!你還活着啊!”
安東分析着蜂的內部情況,一邊仔細地整理着筆記一邊繼續向葉葉作着說明。
他迅速地召集了整備班的所有人,把蜂搬到了工作場,把所有能用的機材都用上,對蜂徹底進行了一番檢查。這個工作場裏有着從據點附近的地上工廠裏收集來的各種機材,現在已經頗具規模。
“沒錯吶。”
“呼嗯。確實正如你所說,蟲的副腦現在不怎麼好使。在自主決策上存在障礙似乎是沒錯。”
葉葉頭一回聽說這位老人還有這種頭銜。他曾經是在軍中大展拳腳的老牌整備兵,也曾參與鬼蟲的調整,但是後來因爲年事已高從一線退了下來。
一個主腦直接就安裝在本體的頭部內,四個副腦則裝置在蟲殼中。副腦不具備人格,只有最低限的自我防衛技能,以及輔助主腦的機能。這每一個腦都比機械兵的腦要高上好幾個等級,而主腦把它們統合起來,作爲一個完整的系統進行着複數的並行處理。
雖說已經是過去式了,但是葉葉終究是女傭出身。十歲開始就在商人家庭了跑動跑西地她身上已經沾滿了女傭的味道。侍奉別人的話她不在話下,但是對別人發號施令她可是從來沒試過。
葉葉蹲在九曜面前,輕輕地搖晃着他,但是果然還是沒反應。連呼吸都沒有,一眼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樣。九曜似乎是睡得很深,用葉葉這點力量,再怎麼搖晃都不會出一聲的。
因爲這一系列準備實在是進行地太自然了,結果葉葉睡得迷迷糊糊的腦袋把“他”都給忘了。葉葉俯視着懷抱軍刀垂下頭,背頂着車門旁邊的牆壁坐着的少年,再次確認了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
對了。
雖然該是太陽緩緩升起的時候了,但是葉葉現在待着的地方看不到陽光。這裏是已經停用的地鐵的隧道,葉葉就睡在停在這裏的列車的一節車廂裏。還能使用的電源連着燈具,淡淡地照亮着車廂內部。
“誒啊”
突然被甩到話題的葉葉猶豫了。九曜直直地盯着這裏。
葉葉拉開鋪開在座椅上的睡袋的拉鍊,“嗯——”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咕嚕咕嚕地揉着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啊。
葉葉已經被教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了。她先小聲順了順,然後對着九曜開口了。
“那你會打掃嗎?洗衣服呢?”
中介人一下子就愣住了。注意到伍長的動向的戰友們也都聚在點頭,半張着嘴呆呆地注視着事態進展。
中介人一幅終於給她找到主顧了的欣喜樣子,打算繼續談他的生意。但是,伍長打斷了他的話。
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而其中嚇得最厲害的,似乎是安東。他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驚愕,過了好一會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地笑了出來。安心——這是最符合此時他內心的詞了吧。
根據九曜的指令,禁用了自我防衛機能,所有的系統都進入了休眠狀態的蜂的外殼的頭部接上了好幾根電纜,一動不動。安東盯着接在電纜上的幾臺手提電腦的畫面看了好一會後,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瞬間,安東看向九曜。
“人工智能被賦予了『主要概念』,這你知道吧?戰鬥用的話就是『跟敵人戰鬥』,自動運輸機的話就是『搬運物資』,就這種東西。這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本能,不管鬼蟲還是量產機,只要是機械都會有的。到此爲止都明白吧?”
“九—曜—。已經是早上了哦。”
“呃,不是什麼特別上得了檯面的東西,也就會做做味增湯之類的普通的東西……。啊,還會做牡丹餅。”
九曜抱着胳膊,無言地站在葉葉身邊。
把系統從休眠狀態重新激活,呼吸、神經、各種傳感器瞬間恢復,九曜無言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葉葉被這快得嚇人的反應嚇了一大跳,在分開腿站着的九曜面前像青蛙那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就算你這麼說。
“而像鬼蟲這樣擁有着多臺超高性能的電子腦的型式,則是故意沒被設定次要指令。這是爲了能根據戰況做出臨機應變的判斷,進行有效的行動。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同時擁有破天荒的計算能力,以及獨立的判斷力。但是現在問題是,那個關鍵的副腦還沒有回覆吶。演算效率低下不說,最重要的是自動系統的損傷很厲害。厲害到如果不臨時設定一條次要指令的話,電子腦就會發生錯誤癱瘓掉的程度。而這時剛好出現了的,”
“但是,要讓這些機械能派上用場,只有這些還不夠。要是讓它戰鬥時它只會敵我不分地亂打的話,那只是平添麻煩,所以才需要『次要指令』這東西。像是遵守指定長官的命令,或者把物資從這個地點送到那個地點,這樣的。這樣把它們的行動規定好後,人類才能去‘運用’。”
“啊……會,倒是,會。”
——呃,嗯。
他現在毫無聲息地在睡着。按照安東的說明,本來他是沒必要進行睡眠的,但是因爲電子腦還沒有完全回覆,所以有必要在閒暇時讓系統進入休眠以期能稍稍自我修復。儘管葉葉搞不太懂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機械也會睡覺”這層意思算是明白了。
安東對着儘管身處事件中心,卻是一幅呆樣的葉葉簡單地做了下說明。
但是葉葉是一點都看不懂。別說這個,到現在回想起來九曜說過的“暫定司令”到底有什麼意義她都還不明白。
也就是說,呃呃。葉葉拼命想着。機械有他們“要做的事”,爲了完成這“要做的事”還必須得決定下“要做的小事”,而九曜本來並不受此限,但是現在也必須要有“要做的小事”,而這事就要由長官來決定,
安東繼續說着。
安東十分乾脆地點了下頭。
“呃,呃唔,甲種,指令。”
雖然姑且這麼開口了,但是葉葉還是沒想好到底要命令些什麼。發現九曜肩膀一震地做出了反應後,她更是焦躁了起來。怎麼辦呢,是要讓他把那邊的部品取來呢,還是要讓他去關窗戶呢——總之不“命令”些什麼的話不行,葉葉腦袋裏現在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突然,她忽然想起來了一件事。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還在商人家當侍女的那陣子的事了。老爺的客人在門口,給他帶來的狗下命令的,那一幕。因爲狗狗實在是太過順從,所以給葉葉莫名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想到這,葉葉便直接說了出來。
“…………坐?”
貧乏至極的想象力。葉葉腦中的命令就只有“坐”而已。
但是,
“——”
只花了一秒。
動作迅速得簡直帶起風壓吹動了葉葉的頭髮。九曜的反應快得讓人以爲是收到了電波一般,瞬間就在原地跪下,彷彿包子般縮成了一團。始作俑者葉葉是被嚇得最厲害的那一個。
所謂甲種指令,換句話說就是最優先事項,裏面包含的意義就是“就算別的事情什麼都不幹也得把這個給我做了”,對象要終止所有的進程去遵守這項命令,不可拒絕。九曜跪在地板上,嘴裏發出“嘸唔”一聲,抬頭瞪向了安東。
俯視着九曜這幅醜態,安東愣住了,過了好一會才“哇哈哈哈”地笑了出來。
“這,可真是!居然能看到傲視天下的鬼蟲趴在地上啊!哈哈,活得長也是好事啊!”
“……嗚,小生可是記住了,少尉殿下……”
葉葉連“起來吧”這種體貼話也說不出,只能一幅呆樣地注視着雷厲風行地遵守了命令的九曜。
在此之後,安東他們又花了幾十分鐘,確認完了蜂的全部狀態。
安東從屏幕前抬起頭,彷彿是呆住了那般嘆出了一口感嘆之氣。
“不過啊,這傢伙真是,越看越是個怪物啊。飛行上有反重翅和慣性控制裝置,全天候性超高靈敏度傳感器,成千上萬的微汽缸和複合裝甲都有使用水鐵的自我修復機能。而且還能隨心所欲地生成、操縱電氣。這種東西簡直除了惡鬼都沒法形容。真不愧鬼蟲這名字。”
所謂水鐵,是指注入了數以兆計的納米機械的一種特殊的液體金屬。
要想用一般機械兵的電子腦控制這東西,少說也得要上百臺,但是鬼蟲的副腦卻可以輕鬆地讓它凝結成裝甲的形狀。由此,鬼蟲得到了可以自行修復的特殊的裝甲。
“對你來說應該不虧哦。這裏不光有老夫,還有以前在老夫手下做過的整備兵。我們幫你來修理,而你在這期間給我們當保鏢。如何?”
安東菘,十六歲,整備班。那個少尉殿下還有孫女啊——九曜一邊心裏稍感意外,一邊對比着看向菘和葉葉。葉葉彷彿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歪了歪腦袋。
“喔,早安啊小葉。今天也起得這麼早啊。”
“是他先的。”
九曜這次斬釘截鐵地做出了回答,不帶一絲迷惘。
“那麼爲什麼,你們鬧起來了內訌?是誰先動手的?”
鬼蟲系列中有第一式到第九式一共九機。但是至今仍然活着的就只有兩機,第二式到第八式七機都在二十年前的戰爭中走向了盡頭。九曜,親眼看見了他們所有人的死狀。
“只要沒有特別的理由,小生是不推薦偷偷接近過來的。因爲有被誤認成敵性個體的危險。”
明明是被問到纔回答的,現在又這麼說不是有點不講理麼。
“嚯。——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爲什麼。小生與他交戰,然後敗北了。但是……有一件事是絕對的,那男人是不可能不小心讓對手活命的。小生現在活着並不是因爲幸運。而是龍膽沒有想下手而已。”
至今爲止都跟不上對話節奏的葉葉,喃喃地漏出了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聲音。安東點點頭,開口了。
“人類女性,是僅僅一年就能拉開如此大的差距的嗎?”
不取走擊敗了的敵人的姓名,是對其最大的侮辱。戰死沙場纔是士兵們的期望——更不要說戰鬥兵器了。龍膽明明知道這一點,卻沒有破壞九曜。
瞬間,九曜語塞了。
葉葉沉入了發完脾氣後的消沉裏,垂頭喪氣地走在路上,嘴裏還嘟囔着“這種事情我自己也知道啦”之類的。雖然是出於一種學術上的興趣纔開的口,但是看來自己是失言了。不過葉葉還真是個表情會變個不停的女孩子。
九曜靜靜地點了點頭。
“我們現在在困擾着。”
九曜板着臉沉默了。事實上這句話正中紅心。
上午六點的地下隧道中,流動着種獨特的寒冷空氣。拜整備班仔細的調整所賜,空調系統現在也正常地在工作,保持着人們所居住着的區域中空氣流通。這裏似乎是所謂的地鐵交匯點,有數條鐵軌交匯在一起,所以隧道的空間也很寬敞。
現在她的心跳略略有些偏快。看來是和自己在一起導致了輕度的緊張狀態,九曜如此推測道。這點程度的掃描監聽是他常時進行着的。
“啊,九,九曜!不能這樣做啦!快把刀放下來!”
我不振作可不行。——葉葉如此想着。
“所以……所以,請九曜你來保護我們,請你來……啊,不,你要來當我們的保鏢。”
他對於鬼蟲來說是領袖一般的存在,也是在這九機之中最強的存在。本來鬼蟲和普通兵器的戰鬥力之間就有壓倒性的差距,但是其中只有龍膽是更上一層樓。
葉葉根本藏不住話,這是她根本不習慣的說話方式,結結巴巴的十分靠不住。
“……是嗎。果然,蜻蜓大人也走向了瘋狂嗎?”
“唔…,……嘛,也對呢,我剛纔已經體會到了。……呃,是叫九曜來着吧?”
夏日的夕陽中,不知何處傳來了陣陣蟬鳴。
葉葉雖然對狀況感到困惑,但也做出了一副意外毅然的表情轉向了九曜。
菘確認般地把視線轉向了葉葉。葉葉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啊”地一聲裝轉向了九曜。
“什!請,請問那是什麼意思啊!?”
九曜一臉認真地答道:
這個預感正中紅心。
盡天地下的大型防空洞裏有着冷凍睡眠設施,這個九曜也知道。看來是在自己休眠的二十年間,他們甦醒過來了。九曜的活動與他們的活動,現在大概剛好是重合起來的狀態吧。
“啊啦~小葉早安~。今天也加油吧~”
“唔嗯。雖然老夫並沒有親眼看到過,但是在記錄上來說,其他七機都已經在二十年前戰死了。現在能把這傢伙傷到這種地步的存在,就只有一個。對吧?”
“——呃。好。那麼,九曜。”
“嗚誒,是的!”
如果不回覆到能夠進行完全的自主決策的程度的話,根本就無法離開她的身邊。九曜便果斷地把判斷交給葉葉,帶着軍刀沉默了。葉葉尷尬地看看九曜又看看安東,過了好一會終於鼓起了勇氣,咳咳地清了下嗓子開口了。
背後出現反應。
這對於現在的九曜來說就是“作戰目的”,所以這點程度的事並沒有特別去意識就已經在做着了。九曜一邊看着搖晃着辮子的背影,一邊跟着她走着。
“閣下爲什麼知道?”
“呼嗯。”
“把龍膽,擊墜。”
其名爲鬼蟲第一式『蜻蜓』·四天之龍膽。
那時的事情他還記得。那是個彷彿天空整個消失了一般的漆黑之夜。
被葉葉叫做菘的少女,皺着眉頭指着鼻子前的鞘尖。鞘尖搖搖晃晃地在她面前移動,隨時瞄準着任何方向,不管她往哪裏動都會立刻喫下一發打擊。
“——”
對。
“這下子你可是責任重大了哦,小姐。可要好好握住鬼蟲的繮繩喲!”
“其他的鬼蟲,都已經死了。”
“不可能。那個男人怎麼會是如此簡單地發狂的角色呢。”
這樣就決定下來了。安東一邊把玩着扳手,一邊在旁註視着兩人這磕磕絆絆的對話,最後大聲笑了。
對,九曜有個雖說是暫定,但也是主人的人。
看來似乎她和葉葉是朋友關係。九曜淡淡地說道:
九曜十分感興趣。那場戰爭已經過去二十年了,而這盡天中還有人在活着。互相抱成一團,完成着自己該去完成的事情。
“——正是。”
九曜斬釘截鐵地做出了否定。雖然沒有根據,但是這個結論他幾乎是確信無疑的。而且現在站在眼前的九曜,雖說經過了很多曲折,但是沒有發狂就是沒有發狂。自己還保持着正常那個龍膽卻發瘋了,這種可能性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
“少尉殿下想要說的話小生已經完全明白了。而最終作出決定的,並非小生——而是你。沒錯吧,葉葉。”
無論是誰,都一樣害怕着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機械兵的威脅。
“你的胸部極其單薄。”
葉葉站在九曜旁邊,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的宣言。
※
“……什麼難以理解?”
“唔嗯。”
不過要說起來——九曜想到。
“請,請不要說些會讓人緊張的話啦!”
葉葉笑嘻嘻地對四方傳來的招呼一一揮手作答。
葉葉從未嘗試過居於人上,九曜也不曾習慣過受人指揮。說實話自己的確是有點不痛快,這樣真的好嗎——九曜如此擔心着,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對把這個小女孩設定成了主人的蜂的一絲埋怨。
“……瞭解了。”
“拖着這副身體,可是無論如何都沒法勝過那個蜻蜓達人哦。而且你,整備一直是交給專業人員的吧。現在就算找遍盡天的工廠也找不到能夠完全修復你的設備,你也知道光憑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吧?”
“難以理解。”
當年衝進第四工廠的最深處的格納庫時它還能用,外加還有防衛型兵器在,已經是個奇蹟了。而那設施,能這樣一直無人維護地維持到今天,也差不多精疲力盡了。
安東嘻嘻一笑,用大拇指指向連着電纜的蜂。
“……交易?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龍膽突然對九曜展開了攻擊。
聽到這一聲,九曜默默,而又幹脆地收回了刀鞘。菘彷彿很可惜地撅起了嘴脣說道:
九曜默默跟在葉葉的身後。似乎對九曜很感興趣的菘則跟在他的身後。九曜沒怎麼在意菘,但是她忽然向九曜搭話了。
理由至今也不知道。發狂的話,也不可能突然一瞬間就發生;如果是發生了異常,那麼九曜應該能接收到電子腦發出的噪聲信號。也就是說,龍膽是清醒着,對九曜露出了尖牙的。
“也就是說要一雪前恥是麼……。呼嗯。那,不來做個交易嗎,『蜂』啊?”
九曜把眼光轉向身旁的少女,開口了。
看着九曜的安東臉上的表情,瞬間閃過一絲迷惘。這話說出去真的行嗎,這種迷惘。九曜並不在意地等着他說下去。他繼續說道這只是極其單純的排除法,然後決定說出下一句要說的話。
九曜沉默不語。他對於作爲自己身體的蜂的構造自然是瞭如指掌。撫摸着蜂的裝甲表面的安東絕對不是僅僅爲了稱讚鬼蟲纔開口的。
“……大家,都死掉了嗎?”
“尤其是,機械兵先生們很可怕。大家都說有個身手了得的人就好了。”
“唔嗯。”
“不要又這麼清楚的解釋一遍啦!”
“菘小姐?”
他用傳感器把整個據點都掃描了一遍,但是人類的生體反應只有區區五十餘個。只有這點嗎,他的心中留下了小小的疑問。盡天的防空洞應該是要更大些的纔對——
說實話,九曜實在無權拒絕。
“還能爲什麼?能把鬼蟲弄成這樣的,除了同類以外還有其他東西嗎?而且,”
跟着,九曜也轉過頭去。從傳感器傳來的身高和體溫數據來看接近者是女性,這個結論看來是正確的。背後站着的,是幾乎被鞘尖頂在了鼻子上,大概和葉葉差不了幾歲的少女。
判斷權突然被交給自己,葉葉嚇了一跳。這聲乾脆的回話全都是平日積累釋然。
“怎麼了嗎?”
“……等,這個,這個幫我弄掉啦。”
九曜看也不看那邊,直接把腰間的軍刀連鞘向後頂了出去。被鞘尖頂在鼻頭上,從背後偷偷接近過來的人不由得“嗚哇”一下地停下了腳步。走得實在是毫無防備的葉葉這才發現情況,轉過頭來睜圓了眼睛。
“是被蜻蜓大人弄的吧?”
而且——
“……唔……”
最重要的是保護葉葉的人蔘安全,其次是順從她的命令。
這是昨天的事了。
“切——。幹什麼嘛。本來我還想偷偷從後面接近嚇你們一跳呢。”
“早安。好,我們來加油吧!”
“九曜,這位小姐叫做菘,是安東先生的孫女。比我只大一歲,但是一直在整備班努力着哦。”
“……吶。你,就是那個鬼蟲吧?”
“正確。”
九曜一邊走着一邊回答。
“哈啊。怎麼說呢,有點意外。雖然聽爺爺他們說了好多好多遍了,但是沒想到真的有啊……本來還以爲和童話裏的惡鬼什麼的差不多呢。那個,說你們最強是真的嗎?”
“正確。論起單體的戰鬥力沒有別的東西比鬼蟲還要強了。”
九曜的語氣總是淡淡的。菘屬於整備班,是安東的孫女。對馳名戰場的“最強兵器”抱有興趣也是自然的吧。但是,盯着九曜的目光中不知爲何有種審視,而且還稍稍帶有些懷疑。
“但是還真是嚇到我了。蜂的體內有人型就已經夠驚人了,而且那人型看起來還跟我和小葉差不多大。我還以爲最強的鬼蟲的本體會更有點,滿是肌肉啊或者渾身是傷啊,或者留着莫西幹頭什麼的呢。”
“外觀和性能不一定會一致。……話說完了嗎?”
聽到九曜語氣極爲平淡的話,菘小聲地“唔”了一下。
“真是乾脆呢。冷淡的傢伙。”
“冷淡能保證作戰進行的話,那就冷淡吧。”
九曜不太懂開玩笑。這並非是因爲他不是人類。像他這樣的高性能機械,都擁有着無論是玩笑還是猜謎都能毫無阻礙地進行的腦。所以開不起玩笑,更應該是他自身的認真“性格”使然。
菘像是對自己剛纔太過吵鬧感到有些害羞般停了一下,然後用跟剛纔不同的,認真的聲音開口了。
“首先。謝謝你救了小葉。這孩子總是有點冒失,所以你救了她我真的十分感謝。……但是,我們也沒有完全地信任你。可不要做些奇怪的舉動啊。”
並非不能理解。她會警戒也是當然的。九曜不作回答,只是靜靜地一邊聽着一邊向前走。
實際上這一路走來,加在自己身上的這些視線到底有什麼含義,九曜也注意到了。那是興趣,以及一種警戒。也有反射性地僵硬了起來的人。儘管把他們判斷爲了不需要注意的對象,但是看來菘說的話是事實。
不一會,三人走到了寬敞的地鐵站。這裏有着形形色色的機材,似乎也被作爲了一個簡易工作場。通信設備也都一應俱全,弄得這裏一眼看上去亂糟糟的。雖然跟地鐵系統還在運作時整齊的地鐵站相比起來面目全非,但這也正是人們生活着的證明。比葉葉起得更早的人們已經聚集了起來,在各自的位置上開始着手進行着工作了。
穿過地鐵站,走過檢票口,走上臺階來到了地上。
清晨時分的盡天籠罩在金黃色的朝暉中。雖說是盛夏,但是這個時間的氣溫還很低,蟬也保持着安靜。這份獨特的安靜,與這片被遺忘了的廢墟十分相稱。
“——早上好!”
“——說起來啊。剛纔你是怎麼注意到我的?果然是像絕世高手之類的那樣能感到氣息之類的東西嗎?”,
「嗯?什麼事?」
九曜靜靜的俯視着街道。大街,長長的大河,商業地區和歡樂街。
而且,味道問題是絕對不能輕視的。不管在怎樣的時代,食物的美味與否都是關乎全體士氣的問題吧。
「嗚喔?!……喔?你是,九曜嗎?」
九曜向附近的大廈跳去。
九曜被企鵝般呼呼揮起手臂的葉葉趕了起來。他輕輕向後一跳,離開葉葉身邊,抬眼一看,葉葉的臉已經是通紅一片,三角巾也歪了。
“不是啦——————————!!”
“唔。啊,不是,我只是偶然起早了纔跟來的,整備的工作是在飯後纔開始的。再說我也不會做飯…”
對,這正是適合“賑濟”這個詞的場景。在這裏的女性們穿戴着三角巾和圍裙,一幅十分家庭的打扮,而其中混進一個穿着制服佩着軍刀的少年是在是異樣得不能再異樣了。不說打扮,進來個人本身就已經妨礙料理了。
“遵命。”
葉葉站在炊具前,揮動着大號的湯勺叫道。今天的菜色是豬肉醬湯。以長期保存用的盒裝食物作爲原材料,加了味噌煮出來的醬湯十分漂亮,讓人難以想象這並不是用新鮮食材做出來的。拿着勺子伸長手舀着湯的葉葉,乍一看就像是快被那口大鍋給吞進去了一樣。
“呼嗯,明白了。——那,我就送過去了哦。”
“沒聽過男兒不下廚房麼!怎樣都無所謂啦總之出去出去!命令,這是命令!”
“啊。肉今天要開始節約了。作爲替代我們放了豆腐——”
「啊,不,呼哈哈,抱歉。因爲小葉妹對這種地方還挺執着的呢。你要是也服從這個的話就適當地配合配合她吧。」
電波對面的綱島似乎被這突然插進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九曜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可不行。”
俯視着在朝陽下拖出一道道影子的街道,九曜驅動起了傳感器。在如此高的位置上,不管是大海、道路,還是廢墟都看得清清楚楚。雖然『蜂』的翅膀還能用時,這點高度是家常便飯就是了。
太太們突然如此興奮了起來。九曜的意思自然是指自我決策失調所引發的結果,但是這樸實的言辭可是能從很多意義上去理解的。葉葉被包裹着“啊拉嘛小葉也真是不能掉以輕心呢真是真是”這種意思的視線包圍,連用指頭輕輕戳着她的人都有。立刻慌張起來的葉葉也就被這樣那樣地捉弄了起來。
“那麼,除了現在這些,其他人都被殺掉了嗎?”
話音未落,得到了指示的九曜便乾脆地轉過了身。葉葉則是拼命地反駁着周圍揶揄她的人們。
“果然,沒有蜂的話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是不是沒肉啊?”
未登記的動力反應,無。看來至少這附近是安全的。在腦袋中整理出通過反射電磁波算出的地形,然後構建出地圖數據。
這是自然的。他們這些被戰鬥兵器弄得喫盡苦頭的人,是不可能就這麼拂去對兵器這種東西的戒備心的。這點程度九曜也能理解,他也並沒覺得這有什麼。考慮到暴走了的兵器的威脅的話這也是當然的警戒吧。
把碗向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座位上的綱島仔細地往碗裏瞅着。
菘感到很有趣似的斜眼看着葉葉,笑着說完這句話後,也跟着九曜離開了。九曜也沒有再做什麼反應。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的樣子,回過了頭來對着沒有穿上圍裙的菘問道:
九曜帶着一臉淡淡的表情。
九曜扭過半張臉,毫不在意地立即答道:
不過說起來。
“明白了,小生會銘記於心。那麼,小生就繼續執行任務了。”
這片被設置在了地鐵站樓梯邊的空間支着帳篷,兩座大概是八洲陸軍以前使用過的野外炊具發出低低的聲音工作着。
「別介意啊。我是相信你的,也親眼見到了你的身手……雖然不想說,但是我們中間也有警戒着你的傢伙。在想着萬一怎樣怎樣的人,果然也不是沒有。」
在這過程中,九曜自覺到了現在傳感器的有效範圍之狹窄。他儘管稍稍有些懊惱,但也打起精神,向預先找到的綱島的無線電機中送出了電波。那是配合了安東的調整的式樣的,做了足夠強的加密的通信波。
“但是那個”
他站在塔頂,用提升到最靈敏的程度的感覺向周圍三百六十度灑去視線。
這樣一看下去,九曜便感到強烈的歲月滄桑。二十年前,戰爭的痕跡還鮮明地殘留着,而現在那已經成爲了過去。傷痕風化,瓦礫滾落一地,九曜對這風景有種奇妙的習慣感。
這座鐵塔是貫穿了盡天的工業地帶,向東西延伸而去的塔羣之一,在幾條電纜上有着修理的痕跡。踩着鋼鐵的骨架,九曜只花了幾秒就登島了鐵塔頂端。
“在生活圈內可以感知到的生體反應有五十出頭。這跟計算的結果無法吻合。按照小生的記憶,逃進了盡天的防空洞的八洲臣民的數量要遠遠多過這個人數纔對。”
“……有什麼可笑的嗎?”
“準備喫的哦。不在大家都起牀前準備好可不行。”
爲了節約食材,每個人能分到的量都被嚴格規定死了。不能過多,也不能過少。因此,炊事班準備食物時要非常細心纔行。一個土豆都不能放過。
※
“……男兒不下廚房這觀念也還真傳統呢。我倒是覺得進來個男的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拉嘛。
葉葉發飆了。
機械兵的威脅聳立在人們面前。用強化人造肌肉拼成的他們和人類,兩者之間光是身體能力就差得太多了。確實,一點犧牲都沒有付出就捱到今天,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吧。
菘無心的一句話給了葉葉最後一擊——
“怎麼?”
順帶一提,菘在早飯時帶着一臉十分嚴肅的表情對着葉葉問了“我會很臭嗎?”,被做飯的阿姨們大笑了一場。
“那個,九曜?”
“什,什”
九曜一幅毫不在意的樣子注視着葉葉,葉葉則是被這莫名的誤會弄得臉越來越紅。
太陽終於完全升起,蟬鳴聲也開始陣陣傳來。探索班回到了據點,整備班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小生被趕出來了。男兒不下廚房,她是這麼說的。”
因爲她是當前的司令,所以爲了能夠更加順利地進行彼此的意志溝通,而去進行互相的性質理解,這的確是沒有錯的。呼嗯,九曜託着下巴,繼續進行着索敵。現在他打算在綱島巡邏完畢前都保持對他進行輔助。
“小生已經決定永遠不離開你了。”
“啊咧。你們原來是那種關係?”
或許是因爲自己的使命,也自始至終都只有“戰鬥”吧。
這是暌違二十年的,地上的光景。
“嗯。”
“你不去做你該做的事情沒問題嗎?”
“開飯了哦!”
這條貫穿了城市的高架公路的盡頭又分爲關口,恐怕那裏,有他在。九曜無意識地盯着那邊看了起來,但是最後又輕輕地搖了搖頭。現在要考慮的是別的事情。不把注意力集中在索敵上可不行。
“生存者,就只有現在在地下這些人而已了嗎?”
“小生算出了周圍的地形。儘管仁兄們大概已經把握得差不多了,但是似乎有幾條不容易注意到的近路的樣子。現在我把數據傳過去,終端有帶在身上嗎?”
過去曾爲了保護八洲人民而戰的機械兵,現在已經發瘋,成爲了本該守護的對象的威脅。這諷刺真是辛辣得可以。本能被設定成了戰鬥的他們,現在也爲了搜索不存在的敵人而徘徊在這廢墟中。
「啊,啊啊,那就拜託了。但是我說,突然插話進來會對心臟不好的所以拜託別再搞了。」
“綱島。”
“有件事情想問。”
作爲據點的地鐵站的入口旁邊支着幾座帳篷。裏面擺放着桌椅,簡樸的餐桌就這樣展開在了野外炊具的旁邊。
“啊啊,原來如……啥!體臭?!我很臭嗎?!”
菘一幅被除掉了敵意般的樣子。九曜一幅完全瞭解了的樣子點點頭,說道。
“……啊——,大概就是,這樣吧?”
“唔。那麼請給我在這期間要幹什麼的指示。”
「倒也不是這樣…………但是,那個。抱歉,現在有點沒法跟你說。」
葉葉站在過鍋前說道。綱島用丟臉的聲音說着“不是吧……”。沒放肉的豬肉醬湯不就只是醬湯了嗎。
“綱島先生他們現在在進行早間巡邏所以就這樣去幫他們吧!”
“那麼,是來跟小生說剛纔的事情的嗎?”
但是九曜,並非是那種懂得在這裏應該如何予以補充的男人。在菘在自己身上到處嗅來嗅去的時候,他已經走遠了。
說起來,倒是在“賑濟災民”的時候見過同樣的場景。九曜一邊回想着,一邊緊緊守在葉葉身後。
葉葉走到被當做廚房的街角,對着似乎在準備早餐的,像是主婦的女性們打起了招呼。她們笑着把葉葉招呼進去,葉葉也不知道從哪一下子取出了圍裙和三角巾穿在了身上。
“呃呃,飯做好前九曜你在一邊休息就行了喲?”
他們,也有他們的機密在。
以及,第九十九軍道。
說完,九曜就把剛纔索敵的結果直接向綱島帶着的終端送了過去。
綱島不知哪裏有些疲累的聲音傳了過來。九曜本想繼續追問這話的含義,但是在那之前綱島繼續開口了。
這是從剛纔就開始在意的事情。從無線電波的對面,傳來了綱島猶豫的氣息。
“光靠氣息是無法確信的。判斷依據是反射電磁波和腳步聲和呼吸聲和熱源反應和空氣流動以及體臭。”
葉葉抱起胳膊“哼”地用鼻子噴出一口氣,九曜則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並不是所有人,都打算從發狂了的機械兵那裏逃開的。」
※
把歪斜的電線杆和看不出內容的看板當做踏腳點,彷彿樹葉般輕盈地向屋頂跳去。然後在屋頂上又大大一躍,跳上了最近的一座鐵塔。
早餐時間。
這是在某種程度上,可以預測出來的回答。
「……不,現在這些就是所有人了。」
“……要做什麼?”
菘嘴裏一邊唸叨着沒怎麼洗過澡又流了不少汗要說也是之類的話,一邊慌忙把胳膊湊近鼻子吻了起來。但是九曜口中的“體臭”,是沒有高感度傳感器,或者狗一般的嗅覺的話就無法識別出來的那種級別的味道。
九曜一幅急着走開的樣子。自覺到自己剛纔的發言足以引來如此排斥的菘一幅呆呆的樣子望着他的背影。不過,最後她的腦中又浮現出了一個疑問。
說完,只聽到電波對面傳來了綱島“噗哈”的笑聲。不知是不是在笑如此認真地說出這種話的九曜,他笑得氣都喘不過來,結果對話中斷了三分鐘左右。
「多謝了,這東西看起來挺有用的。……不過真突然啊。不用護衛小葉妹嗎?現在她大概正在準備喫的吧?」
九曜如此理解道。他覺得這也極其正常。把什麼話都跟一個昨天才來的人說了,這纔是不對勁。
位於地鐵交匯點正上方的這個區域,過去是稱之爲盡天的中心街也不爲過的地方,下面可以看到寬廣的大街以及成排的百貨店殘骸。有着倒塌的大樓以及碎裂的瀝青等等掩蔽,地鐵的入口是沒法立刻發覺到的。作爲藏身地點來說是個優秀的選擇,九曜想到。
但是他們也並非是在作惡。九曜明白這一點。
“大豆可是被稱作田裏種的肉哦,綱島。別在那裏抱怨了。”
似乎對於年老的安東來說反而這樣比較合口的樣子,只見他眯細了眼睛把雙手合十了起來。嘛,的確就算再怎麼抱怨也沒法改變現狀,所以綱島也接受現實,行了合掌禮。忽然,他看到了給全員盛好了早飯的,不知爲何一幅心慌意亂的樣子的葉葉。她頭上還帶着三角巾,在帳篷外心不在焉地轉悠着。
“喔喔?怎麼了小葉妹?你在哪幹嘛呢?”
“誒,啊。不是、那個。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什麼不知道跑哪去了啊,綱島這句話沒來得及問出口,朝陽下的道路上就出現了一道影子。
是九曜。
右手按着軍刀,身着黑色制服的少年從大樓間落到了地面上。他隱藏起了氣息和雷達反應,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這裏。唯一的跡象,就只有落地時“咚”的輕輕一聲。
後面的男人們反射性地做出了反應。
有人站起身把手插進懷裏。有人準備保護非戰鬥人員,人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綱島突然喝了一聲“等等!”。慢了一拍的人們這才終於發現,自己以爲是機械兵的人影是九曜。
一股撲了個空的,有些尷尬的氣氛充滿了整個現場。
九曜一言不發,面對着緊張着的人們的視線。綱島站起身來,似乎很尷尬地鬧着頭說道:
“……呀,抱歉啊,九曜。因爲你來得太突然了所以大家不小心誤會了。外加小葉妹也不在你邊上來着。”
“不。這種程度的警戒反而是常備於心比較好。”
九曜把右手從軍刀的柄上放開,靜靜地施了一禮。
看到來人是九曜,現場的緊張緩和了——本來想這麼說,但是事實卻非如此。男人們確實是解除了警戒,但是奇妙的緊張感卻是縈繞不散。至少,知道剛纔爲止的和氣一團的氣氛已經無影無蹤了。大家都用餘光偷偷看着九曜,似乎在意着他的舉動。不管是有意識地,還是無意識地。
九曜對這些一律不放在心上。沒準他根本就沒注意到。
“居住區北側的索敵完畢。沒有機械兵以及未識別個體的熱源反應。接下來開始進行南側的索敵。小生這次只是來進行報告的。”
“喔,喔。”
“報告完畢。紀錄小生之後會整理後提交出來。”
話音未落,九曜就轉過了身去。他似乎是對這幅早餐場景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無數的視線粘在了他的背影上。
“小生應該說過不需要了。”
“怎麼?”
九曜一邊搭着葉葉的腔,一邊時時刻刻地用雷達對周圍進行着掃描。似乎這條路線已經是走過很多次的了,周圍並沒有反應出現。應該是這條路線避開了過於顯眼的道路,所以不容易被發現吧。
菘所說的,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要融入集體的話,一起喫飯是個好辦法。小姐是不知不覺間感覺到這點了哦。”
“如果是說安全上的問題的話,沒問題的吧。九曜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不需要。那麼,小生走了。”
看到這一幕的九曜所採取的行動,並不是經過了絕對理性的思考而決定的。不去考慮太多,不知不覺地,如此決出的行爲恐怕纔是正確的。
“嘿嘿,因爲是牡丹餅嘛。”
“哼——……是這麼回事嘛?”
若是戰事仍正酣,而他也還是歸於軍隊管轄的話,那樣自然很好。但是現在時代不同了。早這種狀況下弄出節外生枝的不和的話,只會添麻煩而已。不過,葉葉本人沒準並沒考慮那麼深,只是在想着“不能讓九曜被孤立”也說不定就是了。
葉葉並沒有放棄。
“這是無法理解的反應。本來不是你希望我這樣做的嗎?”
綱島說着,彷彿關心般地望向了九曜和葉葉兩人消失的方向。隨後他抬起碗,又開始大口地喝起了裏面熱氣騰騰的醬湯。
“怎麼,菘?看那傢伙不順眼麼?”
並沒有在誇獎——雖然九曜腦中這麼想着,但是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葉葉是因爲“九曜喫了自己做的食物,還說了感想”這件事本身而高興,但是不用說,九曜是發現不到這一點的。
本想阻止他的葉葉所伸出的手,空虛地抬在半空中。
“這種事情,並不該是命令,我覺得這樣的……”
“……那個。飯。”
時間已經到了中午。葉葉眯起眼睛遮擋過於強烈的陽光,帶着一幅很舒服的樣子享受着夏日的風。
“呼嗯。”
話還沒說完,葉葉就開始一臉賭氣地喫起了自己的牡丹餅。九曜默默注視着兩手託着食物不斷小口咬着,喫相簡直像老鼠一般的葉葉。
被風吹動着辮子的葉葉對九曜說明道。
“瞭解。那麼小生會繼續執行當前任務。”
“還不快喫麼。好好的早飯可就要涼了啊。”
“所以說,不是再說命令啊指令之類的事情。但是有點……”
安東一如既往的聲音,終於讓人們找回了日常的氣氛。
抓起剩下的一個牡丹餅。把它拿到嘴邊細細地觀察着。
他們把這叫“遠足”。三輛輕型卡車載着人員和行李,顛簸地行駛在崎嶇的路上。九曜與葉葉坐在其中一輛車的貨架上,在逆風中確認着貨物有沒有掉下車去。卡車的後面還拖着一輛大號的拖車。
“有什麼不對?”
“啊”
葉葉臉上剛纔那副難爲情的表情消失地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彷彿野花盛開般的滿面笑容。表情變得這麼厲害的實在是罕見。
“……好喫嗎?”
一直被現場緊張的空氣所震懾住了的葉葉突然動了起來。她跑近了扭過脖子的九曜。
“你是不會學習的嗎?”
“對了,九曜。”
“我,我要,出去一會!大家先喫吧!”
九曜的視線中帶着試探。葉葉似乎有些悲傷一般地吸了一口氣,輕輕地搖了搖頭。
“——命,”
葉葉在擔心着九曜。她覺得不能讓九曜在集團中孤零零的,想以自己的方式幫助他被衆人所接受。但是,九曜完全沒有理解到葉葉這種擔心。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他覺得自己只要完成被賦予的“任務”就足夠了。因爲本來自己就只是爲了完成任務而存在的。
兩個紅豆色的圓塊排在盒子裏。是牡丹餅。這是用葉葉精打細算地省下來的食材做的,雖然不起眼,但卻是了不起的作品。
在靠近海岸的西方,建着一座高高的鐵塔。那是目的地通信塔乙號,它建在幾公里前的軍港附近。九曜已經聽說過大家的目的是把它修好,向外部發送求救信號了。
九曜彷彿感到很不可思議地抬起了單側的眉毛,扭頭看了一下支在地上的帳篷。似乎這才理解到那到底是什麼的樣子。
“啊、啊、啊”
說完,安東拿起杯子喝進了一口麥茶。
安東小聲喝着醬湯的聲音打破了這份沉默。
“沒~啊。但是我說,那傢伙就不能態度好點嘛?一天到晚板着個臉,誰能看出來你在想什麼啊。”
“——哼,那就算了,我自己把它喫掉!”
菘“唔”地嘟囔了一聲,心神不寧地動着筷子。
九曜盯着葉葉的臉看了好幾秒,但也僅止於此。
葉葉一個人低低地喃喃道。
基本來說,食糧的儲備量一直是控制在遊刃有餘的程度的。緊急收留十人也沒問題,而且本來也正是爲此才節省的。
“……讓她這麼走了真的好嗎?”
“………………嗚。”
這出乎意料的建議,讓葉葉不由得露出了
不經意地,九曜發現葉葉的眉梢漸漸地向下垂去。似乎是喫着喫着忽然難過了起來。她的眉毛彎成了八字型,小小地動着的嘴角邊漏出了軟弱的“呼嗚”聲。
她似乎很拘謹地小小一笑。“唔,”九曜彷彿感到很不可思議般地歪起了脖子。
她揹着人們這樣喊道,然後慌張地想着九曜離開的方向跑了出去。所有人都像是呆住了一般什麼也不說地注視着她的背影遠去。緊張的餘韻仍然殘留着。不覺間,奇妙的沉默籠罩在了現場。
菘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綱島輕輕一聳肩答道:
“無論怎樣都想這麼做的話,只要下命令就好了。”
“我想做的……不是那樣。”
※
“很甜。”
“……嘛,和鬼蟲一起喫飯這種事,要不是現在這種時代也不可能來着啊。”
“是沒錯啦!哇,不,不要!真的喫了!”
“那麼,也就是說關於本事項的‘指令’爲無?”
“我只是不會一下子就放棄而已。”
回答着這一聲的,只有終於開始越變越響的蟬鳴。
“我做了便當。”
數天後。以安東爲首的整備班中心的集團,準備暫時更換據點。
九曜沒有聽下去。這次他是真的丟下了葉葉,消失在了廢墟中。
九曜照她所說地等着。
“……是你讓我喫的吧。”
“但是我果然想,讓九曜和大家更那個……該說是更要好點?所以,呃呃,不過是一起喫頓飯而已……”
“因……、爲,哈,稍微,等、下……”
葉葉跑得喘不過來氣的時候,九曜冷不丁地出了聲。按他的腳力想,一瞬間從葉葉的視野消失也不是問題,而他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單純地在意葉葉到底有什麼事。他從廢棄大樓的屋頂降到地上,站在了葉葉面前。
大家對九曜的不適應,就像綱島所說,警戒着九曜的“萬一”的因素是有的。但是,也許比起這個來,與他的陌生纔是更加單純的原因也說不定。永遠一成不變的態度,無論誰對他說什麼都不彎一下嘴角的冷淡感。儘管擁有外觀與人類毫無二致的身體,但是這些特質會給人們帶來隔閡感也是極其自然的。就算是相處期間十分短,但是大家都已經深刻體驗到了九曜這種過了頭的不通情理。
這實在是無法理解。自己本來是以軍事運用爲前提而製造出來的兵器,在這種局勢下,人們期望的應該是發揮自己的戰鬥力纔對。並不是像這樣把眼前的少女定成司令,只進行索敵與護衛纔對。但是爲何,她會讓自己去做這種事呢?
不過爲什麼是牡丹餅呢?九曜一邊咀嚼着一邊想道。還有,上次把食物塞進口中,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蜂從以前開始就是那樣啊。該說是忠於任務呢,還是該說是對別的事情沒有興趣呢?嘛,小姐也是以小姐的方式在擔心他吧。”
“爲什麼要跟上來?”
九曜自然覺得自己說的話是極其合情合理的,但是葉葉卻沒有就這樣“原來如此我懂了”地接受下來。她面帶難色地沉默下來,但是仍然欲有所言地看着九曜。九曜看到她這幅樣子,提出了一個提案。
“這就是說,你是能喫東西的吧?”
“九曜!”
話音未落,九曜又跳了出去。葉葉“啊!”的一聲叫了起來,揮着手不知道喊了些什麼,但是結果九曜還是就這麼走了。
九曜本來是打算,只要司令下命令的話就無論什麼都會去完成的。如果命令讓自己去喫飯的話,那就去喫。但是葉葉卻說“雖然想要你一起來喫飯但是無法下這個命令”。真是矛盾。
這其中的微妙之處,九曜沒能理解。
毫不修飾的感想。但是即使如此,葉葉也開心地綻開了笑容。
“果然……還是不願意嗎?”
葉葉打開蓋子。裏面裝着的東西與其說是便當,還不如說是零食。
一刀兩斷地拒絕掉了。葉葉“嗚”地嘟囔了一下,但是卻沒有鬆口。
“……小生雖說也能通過食道攝取來補充能量,但是基本來說是不需要這麼做的。”
“小生並非是有所抵抗。只是在說沒有這個需要而已。”
“小生沒有最終決定權。‘甲種指令’的效力,你也很清楚吧?”
“喫,喫下去了吧?!”
這一如既往的乾脆話語,讓葉葉又一次嚐到了敗北的滋味。
葉葉緊張地盯着無言地注視着便當盒的九曜。
“那個,飯,做好了。不來喫嗎?”
“小生也感覺不到這件事有什麼必要性。小生現在的任務是保護你,然後附帶確保其他人們的安全。這就足夠了吧。”
葉葉氣喘吁吁地調整好呼吸,擦掉額上的汗,大概花了半分鐘終於平靜了下來。
大家收集到了一定量的部件後,就會帶着它們移動到通信塔乙號附近的隱祕據點去。當然,目的就是爲了進行塔的修理。定期地移動到通信塔去,在那裏完成儘可能多的修理然後再返回。
“——所,所以呢,爲了修好乙號,這兩三天打算住在那邊。”
這股不可思議的感覺,讓九曜聯想起了一直活到二十年前的某個對手。
葉葉開口道。雖然裝出了一幅剛剛纔想到的樣子,但是實際上她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找適合的機會了,這在就要嚴厲看的一清二楚。證據就是她就像是一直在等着九曜往這邊瞥過來一般,時機剛好地從揹包裏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盒子。
毫不理會眼睛睜得圓圓的葉葉,一口咬了下去。默不作聲地仔細咀嚼,然後嚥進肚子。
兩人喫完了牡丹餅的時候,一行人正好抵達了通信塔。
最後九曜喫下了整整一個牡丹餅。葉葉看着生硬地向嘴裏塞進食物的他,不知爲何露出了有些懷念的眼神。
一行人在塔的附近紮下營地,整理好道具和部件,在周圍擺上了一圈動作傳感器。葉葉開始爲大家準備午飯,九曜則開始了大範圍的巡邏。
現在這裏的成員以安東爲首,包括菘等等,一共有十人左右。另外還有幾名人員是負責炊事或者打下手的。探索班還在原來的據點繼續收集着部件,,蜂也留在那裏。大家從工廠裏也一點一點地開始收集蟲的部件,現在正在摸索着進行修理和檢查。
九曜雖然因爲與蜂長時間分開而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是並沒有說出來,只是默默地繼續着巡邏。根據情況,發生戰鬥也是完全可能的。
葉葉雖然還沒有習慣下命令,但似乎也在一點點地適應着如今這種關係,今天便十分自然地吩咐九曜去放哨了。雖說她當時說話的方式與其說是在“命令”,還不如說是在“請求”就是了。
等到做好所有準備,整備班開始正式進入修理工作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啊,唔,嗷,嗷?!”
日暮時分,九曜巡邏完了營地東側走了回來時,剛好發現了正在發出彷彿海獅般的叫聲的菘。
仔細一看,她手裏抱着亂七八糟地塞滿了零件的紙箱子,似乎失去了平衡,就這麼撂着不管的話,估計馬上就要摔到地上,把零件撒的滿地都是了。菘這幅走得東倒西歪的樣子就像是醉漢一樣。
“……”
九曜非常自然地無視掉了這一幕。
“喂!等下!幫我個忙啊!這樣下去就麻煩,啊,啊啊啊啊啊啊——”
菘注意到九曜,慌忙開口了。
但是,九曜則是往那邊看了一眼,如此說道:
“……。小生並非是做雜活的。那麼,小生下面轉入西側的警戒。”
然後就走了。
在九曜快步離去的同時,菘那危險的平衡也終於到了極限。腳底一滑。細小的零件噼裏啪啦嘩啦啦啦地雪崩而出,把菘的身體整個埋了進去。
後來路過現場的葉葉震驚着把菘的身體挖掘出來時,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了。
“……那……”
極速衝刺而來的他們所看到的,是落在地上的機械兵殘骸,以及嗚哩哇啦地吵着架的九曜和葉葉。葉葉的聲音已經帶着哭腔,而一直板着臉的九曜也像個小孩子一樣。
瞬間,葉葉停止了呼吸。面前,是一名機械兵。
“——看來,你一個人待著的時候似乎連自衛都做不到啊?”
葉葉的心中對這一點可不是一點半點的焦躁。
本來接近人類的姿態如今只是勉勉強強地殘留着。左手提着子彈打光了的輕型槍械,右手握着鏽跡斑斑的軍刀。
“嗚哇?!冷,冷靜點菘小姐!冷靜,發,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什麼事嗎?小生還不必休息呢。”
葉葉的思考瞬間停止。快跑,大腦做出這個反應前,機械兵動了起來。汽缸驅動起身體,仿若死人的士兵向前踏出腳步。瞄準對象是葉葉。在這樣的動作下,葉葉簡直就是呆站着的稻草人,要砍下目標的頭顱簡直易如反掌——
營地上支起了十座左右的帳篷,其中每座裏面住進兩到三人。九曜走進給自己休眠腦部用的帳篷門口,發現葉葉正坐在裏面盯着自己看。
拿着好不容易拿出來了卻排不上用場的武器,菘她們只能呆呆地注視着這場主人和兵器的爭吵。
“嗚唔唔嗚嗚唔嗚~~~~~~~~~~……!”
“你,你,你說……!”
舉個極端點的例子的話,假如用甲種指令對九曜下達“跟大家處好關係”的命令的話,沒準他就會二話不說地照辦也說不定。但是葉葉覺得那樣是不行的。因爲她感覺如果強迫九曜去這樣做的話,就是自己在否定九曜身上的人情味了。
“——哈”
“什麼話啊!”
就在這時,傳來了複數的腳步聲。急急忙忙地衝過來的是安東和菘他們這些聽到警報,武裝了起來的同伴們。他們拿起從廢墟里挖出來修好了的舊式槍械,發覺到葉葉不在連忙趕了過來。
“…………噗呼”
過去只要戰鬥就好了的時候,從來沒人跟他說過這種話。他也從未考慮過不能僅僅戰鬥的日子該怎麼辦,所以也根本想不到適合的回答。總有種不高興的感覺。
“哼。要是這樣的話,你不是根本沒辦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嗎?”
九曜,現在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九曜在空中把軍刀一揮,收刀回鞘。然後,他向着停止不動了的“敵人”的亡骸靜靜地敬了一禮。
「 ,嘶 …… / 予, 射擊 」
」
“我知道九曜你是強得不得了!但是在現在這個時代,僅此而已是不夠的!沒必要的事情就不去做不可能是好事,而這給別人帶來麻煩的時候就更是了!九曜你果然還是應該去培養培養人際交往能力啦!”
“好了,給我正坐!到那裏給我正坐!”
“以和爲貴,聽過麼!就不懂得幫下忙嗎!”
“……”
葉葉怒氣衝衝地說明了原委。當時,完全被無視了的菘被零件給埋了起來,後來又一點一點撿回來花了好長時間。然後菘被九曜的這股無視勁頭給激得火冒三丈,再然後葉葉拼命阻止了她。最後葉葉負起作爲主人(雖然是暫定)的責任,現在在這裏對九曜進行着說教。
“你還問發生了什麼!”
而當這聲音傳到葉葉的耳中時,她已經不是能去在意警鈴的狀態了。
葉葉彷彿被這一聲解除了僵硬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九曜頭也不回地向後一跳,盯着機械兵擺好了架勢。仍在鞘中的軍刀貼在左腰,半身向後拉出,右手握在刀柄上
狼狽不堪地“唔唔”咬着牙的葉葉。臉上的得意在黑暗中也看得一清二楚的九曜。這男的,其實是很記仇的。現在他正爲了報復剛纔的訓斥而說個不停。
反應遲了。遲到致命的地步。
“說到底,小生本來是戰鬥用的。幫人做這種事,之類的機能是不需要的。”
人們回到各自的帳篷裏去,葉葉也拉開了自己帳篷的門。仍然在氣頭上的葉葉哼地一下背對着九曜鑽進了睡袋。九曜也是一副頑固的態度,用一直以來的姿勢抱着軍刀坐了下去。兩人像是在比試忍耐力一般,都不肯開口。
——真是的。
不過過了一會,她終於發飆了。
這並非是挑釁,而是宣言。是爲了讓對手清楚認識到,應該戰鬥的對手是自己。機械兵對着葉葉吐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話語。他本來已經扭曲了的臉部又扭曲地更厲害了,但卻看不出來是在發怒,是在哭泣,還是在笑。將九曜認識爲“威脅度更高的目標”,轉換了攻擊目標的機械兵毫不猶豫地砍向了九曜。
臨時廁所設在離帳篷稍有些距離的一個隱蔽角落裏。手持着LED手電筒走在路上的葉葉抬頭看去,只見深邃的夜空上綴着月亮和滿天的繁星。過去曾經映亮天空的盡天,如今也沉入黑暗中,只能看到自然的光了。
葉葉啪啪地拍着地板。九曜把軍刀放在旁邊,在葉葉正面正坐了下來。對着一幅不明就裏的樣子的九曜,葉葉語氣沉重地開口了。
“……誒?”
葉葉的牙被咬得吱嘎作響。不甘心的要死。這次輪到葉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這股進退維谷的不甘心實在是太旺,葉葉不覺地開口說道:
總之今天先睡吧。葉葉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向帳篷區走去。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自己身後遙遠的地方有什麼聲音響動。
拔刀即放的居合斬,把機械兵由下到上斜着切了開來。
“小葉!沒事……吧……啊咧?”
“那和這個是兩碼事,不對雖說是一碼事沒錯但是九曜你的人際關係太爛了不也是事實嗎!”
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十米。這完全是機械兵的致死圈內。
葉葉稍稍露出了擔心自己是否說得太過分了的表情,但是又想到在這裏讓步的話絕對不行,於是用力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發生了什麼嗎?”
九曜帶着點不高興的樣子說道:
卻突然被嘲笑了。
“……能說句話嗎?”
不,該說是瞪着纔對。
所以她纔會在感覺不到九曜身上的人味的時候感到有些恐怖,也對周圍人們對待九曜時那生疏的態度想要做些什麼也說不定。
“哼。”
“九曜你的確是有自己的工作不錯,但是明明看見了這種事還一幅沒看見的樣子直接走人這實在太過分了!菘小姐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機械兵的嘴邊,傳出了超越人耳能辨識的音域的聲音。失去了敵人,經過了與過去的同伴的相互廝殺,存活了下來,依然尋找着目標的機械的步兵。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身形,只有兩隻機械眼在閃閃發光。
而且,中午時,九曜喫了自己做的牡丹餅。葉葉想要相信,九曜本來一定是有這樣的溫柔之處的。
金屬質感的殘響迴盪在四周,剎那間,九曜的身影出現在了葉葉的面前。
終於
“菘小姐她啊,可是非常生氣。”
“唔……”
但是,救命恩人這個印象太強,以及怎麼看都是人類的外觀,讓葉葉始終無法把他當做單純的道具來“使用”。他的外表就像是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的少年,但是真正的樣子卻是和那隻巨大的蜂同化起來的姿態——最強的戰鬥兵器的姿態,這超出了葉葉能想象的範圍。
沒有一絲光芒的黑暗中。營地的燈光也已經熄掉了,所以即使扭過頭去也只能看到如同墨塗般的黑暗。但是,有些瓦礫崩落般的響聲傳了過來。
.
“總之,你先坐在那裏給我反省反省。要用心反省!”
又被他救了一命。葉葉突然對剛纔訓斥了他的自己感到很羞恥。明明自己剛剛纔說過那種話,九曜卻依然出現到了自己面前。
有什麼東西劃破月光,在葉葉臉上落下一道陰影。只憑一次跳躍,那東西就跨過了從暗處到這裏的距離,着陸在葉葉的眼前。
然後,爲這瞬間的劍鬥所着了迷的葉葉終於清醒了過來。
“——出招。是害怕了嗎。閣下的敵人可是在這裏。”
比九曜要高上一個頭的身體斜着斷成兩半,從斷面掉落着人工臟器,落到了地面上。即使斷成了兩半,那身體卻還動着。機械的雙眼詭異地閃爍着,嘴巴一開一合地持續着運動,如此全身痙攣了十秒左右之後,終於不再動彈了。
“啊——”
身負槍創刀傷也不加修理,卻依然動彈着的他,正是“到被殺爲止都不會死掉”的機械士兵的完美體現。
九曜目送着葉葉離開,照她所說的那樣保持着正坐,拉着臉默不作聲。他臉上的表情就像受了罰、無精打采的少年那樣。
要不是這樣,恐怕菘已經殺出去了。
九曜是兵器。是與機械兵一樣,是爲了“戰鬥”的目的而被造出來的兵器。但他的外表與人類幾乎看不出分別,總是讓葉葉時不時地會忘掉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臺機器。
“去廁所!不用跟過來,給我呆在那裏!”
“要去哪裏?”
“‘不需要的’這種話現在是不被接受的!”
扭過半張臉的九曜臉上,充滿了得意之色。
“的確保護主人是小生的責任。但是主人居然這等的靠不住,實在讓小生心中不得不抱有一絲憂慮。畢竟小生並非永遠都能如此及時趕到的吶。”
相對的,葉葉則是興奮了起來,遣詞用句變得略有些奇怪。
一說完,葉葉便站起來走向帳篷口。
在葉葉的眼中,九曜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同時他也是最強的保鏢,而且算起來還是她的“部下”。
就這樣,夜幕降臨了。
菘一時間,只是半張着嘴呆呆地看着九曜離開的方向。
“九曜。你坐到那裏。”
動作傳感器做出了反應。警鈴聲炸響,帳篷中的同伴們一下子彈了起來。
那是,腳步聲。只有一人份,而且節奏十分的糟糕,像是一邊搖晃着一邊在走,又像是在用一條腿往前跳。但是速度是異常的快。
經過安東的仲裁,這件事最後是以大家都沒事就好的結論收場了。
敬畢禮的九曜的背影中,戰鬥時的緊張感一口氣消失了。不知爲何,他一直背對着這邊沉默不語。葉葉畏畏縮縮地站起身來,正直地對九曜道起了謝:
被他救了。
葉葉“哼”地從鼻子裏吹出一口氣。九曜的腦袋實在是太死板了。
葉葉趕忙地抓住了握着扳手開始到處亂揮的菘。
“這話說的可真是。小生的記憶裏可是還鮮明地留着你之前的發言哦。”
但是,好好說的話他一定能明白,葉葉想道。
“女,女傭纔不需要那種能力呢!”
“謝——”
“那,那個……九曜。”
“…………那傢伙什麼意思啊啊啊——?!”
但是——要說因爲是機械所以纔會這樣那也沒準——總是有些瞬間,從九曜的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像是人類的氣息。像是偶爾看向遠處、敏感地查知什麼“反應”的時候,或者是輕而易舉地在廢墟的瓦礫之間上躥下跳消失無蹤的時候。
夜已經深了。盤算着明天要早起所以差不多該睡了的葉葉,擦着手從臨時廁所中走了出來。
「
軍刀的鐵鞘,擋下了這道斬擊。
——啥!!
一閃。
“嗚嗚嗚”
總感覺,變得有趣起來了。
“……在笑些什麼?”
九曜拖着一副不高興的聲音。感覺到這麼賭氣下去是在太蠢了,葉葉呼啦地一翻身面向了九曜。
“九曜你,也意外地有些像小孩子一樣的地方呢。”
“並非如此。只是你的言行中有所矛盾,小生指出了這一點而已。”
九曜始終一幅這生硬的態度。但是實際上,他所說的也完全沒錯就是了,葉葉想道。
“是。我也是個半吊子。我也沒資格說九曜的不是。”
“……唔。”
“我也會嘗試着不總去依賴九曜,自己努力去解決這些問題的。不過相對的,九曜你也能試着去跟大家相處得要好一點嗎?”
九曜小小地瞥了葉葉一眼,然後終於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瞭解了。”
“那麼,就先去跟菘小姐道歉吧。”
“唔嗯。”
“然後,我也會努力學習保護自己的方法的。這樣就公平了吧?”
“唔嗯……的確吶。”
葉葉看到一直木訥地給出着回答的九曜,有些呆呆地“呼嘿嘿”笑了。
“……所以說,你到底在笑什麼?”
“總感覺有點好笑。……而且有點安心了吧。九曜,你是挺有人味的嗎。……這麼說會很奇怪嗎?”
“會。完全不對勁。小生是鬼蟲,也就是說是機械。並非是人。”
聽到九曜這冷淡粗暴的說法, 葉葉又笑了出來。
九曜卻看都不看碗一眼,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菘。完全搞不清到底在幹嘛。
爲什麼他們不死掉不行呢?
可能是那場吵架奏了效吧。菘察覺到這一點,也苦笑着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仔細一看,男人身穿着八洲軍的軍服。
——確認,信息修復,整理,優化,固定。
“啊……啊啊,那個,那事啊。不是,那個,其實沒關係的啦。只要你在反省就好了。”
背後近處,傳來了九曜的氣息。
“生,生氣倒是沒在生氣……但是總之就這樣!拜託了!”
到“我開動了”的“動”時僵住了。
不管怎樣,對於如此傳統的葉葉來說,現在的事態可是非同小可。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她的心臟便越跳越快,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但是也不能說“你給我出去”,葉葉到底怎麼辦到底怎麼辦地考慮過後——
如入夢中的葉葉,有種聽到了九曜的聲音的感覺。
“眼神很不錯。但是,你搞錯對手了。”
有人味。葉葉昨晚,對九曜這麼說了。
他什麼都沒說。但是,有一種在陷入什麼沉思的氣息傳了出來,僅此而已,別無他聲。帳篷裏籠罩着不可思議的寂靜。
“那。那,敵人。敵人到底在哪……!”
記憶,從肌膚上的熱度開始。之後是血液的滑膩觸感,烙印在眼底的火焰顏色,以及面目全非的城鎮之景。
無言地坐着的九曜的腦中,量大得可怕的信息縱橫飛舞着。這既是在搜索自己的記憶信息,也是在一一檢查着無數的腦細胞。人腦想要正確處理如此多的信息,雖然並非完全不可能,但也相去不遠。但是相對的,人類卻擁有着被一板一眼地造出了來的機械所不具有的長處。
“唔”
只見——
“突然說些什麼啊。”
父親曾經是名優秀的軍人。雖然已經戰死沙場很久,但是他最後一次出征那一天,曾經給少年留下一句話。
“剛纔,對不起。有點說過頭了的感覺。……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這感覺,就像很久以前自己所放棄的什麼東西一樣。
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少年,彷彿做夢般地低語道:
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少年,在燃燒着的街道上看到了一個男人。
——友方?
※
早餐的餐桌上。大家爬出帳篷,準備好了簡單的早餐。儘管只有庫存米,味噌湯和罐頭裝的醬菜,但是已經很不錯了。洗漱完畢的菘臉放着光一下子坐到桌邊,合起兩手開口說——
『蜂』最初的,也是少年最後的記憶,存在於腦中的一個角落。
仔細一看,葉葉跟在九曜背後。她藏起半個身子(根本就暴露得一清二楚),帶着緊張的表情注視着這邊。
在這遭受了隱形轟炸機的高空轟炸,化作一片火海的城市中,少年看到了地獄。
九曜器宇軒昂地一步一步走到菘的面前,然後直立在了那裏。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驚呆,菘仰望着一臉認真地站着的九曜。完全搞不清狀況的她忽然一下護住了碗。
就這樣,葉葉沉入了彷彿溶化般的睡意——
就在這一瞬間。
九曜落在港口的集裝箱上,確認到周圍沒有敵情。俯視着安穩的海浪,九曜開始了例行工作。這個例行工作是與蜂的副腦進行無線連接,確認回覆狀況,並且整理被修復了的信息。
“九,九曜!”
“開動了。”
——啊,原來如此,昨晚發生了什麼吧。
說完,九曜一幅理所當然的樣子做到了餐桌前。他一臉平靜地面對着被驚呆住了的人們的視線,一邊靜靜地合起了手。
走在城市中的記憶,有些欠缺的地方。只有重要的記憶片片斷斷地留在腦海中,至於它們到底是誰前誰後中間又發生了什麼,已經想不起來了。怎樣地走過了哪一條道路,又花了多少時間,已經是模模糊糊的殘像。
少年,在被用“九曜”這個識別名稱呼之前,曾有着另一個名字。
睡前的時候總會有很多思考無意識地鑽進腦袋裏,而此刻葉葉的腦中,“某件事”勾起了她的意識。
男人站在了躺倒着的少年面前。他低沉的、直達人的核芯的聲音穿過了少年的耳膜。
翌日早上,發生了一連串反常的事情。
“這裏是分界線哦!”
亂揮着兩手的葉葉自己也說不清楚。不如說就算說明了也只會被覺得奇怪,還不如就這麼直接堅持比較好。葉葉啪地一下鑽進睡袋,啪啪地拍了拍發熱的臉頰,這次下定了決心要睡下。
那是被賜給了父親,被父親當做了家寶的軍刀。
“……還在生氣嗎?”
就像菘一直所說的那樣,葉葉在這種地方的觀念是十分的傳統。這既有女傭之氣已經浸透她的全身的原因,也是她讀過的幾本所謂淑女言行儀容之類的書記使然。在商人家裏當小傭人時,在附近的租書店裏借到的一些書籍和雜誌成爲了葉葉知識的源泉。
可以看到葉葉在角落裏擺出了勝利姿勢。
男女七歲不同席,有這麼句話。雖說九曜是鬼蟲,但是至少外表上來看是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男性。而自己則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別說七歲,連七歲的兩倍都有了。而且,現在還不是同席而坐,而是同室而眠啊。
完全搞不清狀況,九曜露出了一幅莫名其妙的表情。葉葉又重複地說道:
“總而言之,這裏就是分界線!是國境線!要是敢侵犯我的領土的話我可是會大聲叫的!”
根據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少年的直覺告訴他,這個與自己化作煉獄的故鄉毫不相稱的男人,是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那麼,就是“敵人”。少年想道。什麼都沒能保護到的少年的感情爆炸了。
鬼蟲,過去都是這樣。包括九曜,他們都是以人類爲素材,經過改造處理而產生的。
這座城鎮曾是少年的故鄉。他也如同常人一般的有過父母,有過朋友,也在士官學校裏當過學園。大概是這麼到了十六歲吧。
話還沒說完,葉葉就咚一下把揹包放在了自己跟九曜之間。
也就是說不要接近睡在這個揹包對面的自己吧。九曜花了幾秒才理解葉葉到底想說什麼。
“——就是你嗎!!”
藏在角落裏的葉葉,帶着滿面的笑容豎起了大拇指。
那是一身,純白無垢的軍服。奇妙的是肩膀上沒有肩章,取而代之的是“壹”字的刺繡。看向這邊的雙眸,是彷彿水底般深邃而沉靜的碧色。
“安東菘。”
少年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揮下利刃的瞬間,他剛聽到高亢的金屬聲,身體就已經開玩笑般地浮在了半空中。
今天早上的事情對於周圍的人來說,一定是十分出乎意料的吧。但是要說的話,九曜本人意外的程度也不輸。
爲什麼自己戰鬥也不戰鬥還如此活着呢?
人的長處就是思考的柔軟性。九曜這麼認爲。
※
在如此的光景中,只有那個男人彷彿是照片一般毫髮無損,他那揹着逆光的身姿彷彿是陰影的集合般。無言。少年模糊的視野中,映不出他一絲的表情。
以自身的意志去思考。去笑,去發怒,去哭泣。去接受什麼,去理解什麼,去認同什麼。這是機械所無法做到的。現在在這座盡天城中徘徊着的機械兵之流,是無論怎麼都不可能做到的吧。
閉上眼睛。思想的迴路立刻接通,把蜂的四個腦與自己的連接了起來。
母親死了。把自己從燃燒起來的家中推出去,與父親的遺像一起被房梁所砸扁了。朋友死了。跑遍了每一個角落,他沒有找到一名自己的級友。某個不停重複着“好熱”的,夢囈一般的女聲在耳中縈繞不散。小時候常去玩耍的公園,被母親派去買東西的商店街,時時去參拜的供奉着戰神的神社,全部燃着火焰。
被單手擋了回來。
“昨日之事真是抱歉。”
“啥,啥,啥!?幹什麼!?什麼事?!”
噔,噔,噔噔噔噔。
本來葉葉今天就累壞了。一定要睡着,如此以決定下來,之後就很快了。無論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都被睡意的漩渦所捲入,落入了無意識的黑暗中。
——家和城市就交給你了哦。你要保護媽媽還有大家。
“已經被某斬下了。……雖然似乎看來有些遲。”
“葉葉。”
出現在帳篷門口的九曜,與張着嘴的菘的視線對上了。隨後——
“誒,——啊”
深夜,孤男寡女。
夜已經深了。葉葉打算好好睡一覺,閉上了眼睛。一考慮到睡覺,疲勞感就一下子溢滿全身,馬上就要睡着。
卜楞地一下直起了上身。
已經變得曖昧的記憶中,父親的這句話清清楚楚地殘留着。
早餐結束後,九曜動身去進行索敵了。
這話是錯的。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半對半錯吧。九曜沒能說出這件事。並沒有什麼說出來的必要,而且說出來也沒什麼作用。
尋找着做出這種事的到底是誰。身穿着被火焰燒灼、殘破不堪的立領制服,朝着已經不在這裏了的敵人放出吼叫——出來啊,我在這裏啊,我還沒死啊。我還能戰鬥,出來,跟我戰鬥。
少年以比匍匐還要緩慢的速度扶着牆壁走着,向天空投出彷彿要把喉嚨燒焦一般的吼叫,拖動着滿是傷痕的軀體。口腔中溢出了鮮血,但是那已經無所謂了。
九曜,開口了。
這不是兩人獨處嗎?
悔恨。自己連戰鬥都做不到嗎。會這樣連敵人的樣子都看不到,誰都沒保護到,誰的仇都沒報到,就這麼死掉嗎。滿腔的仇恨無處可去,只有戰意在冒着燻煙。
“瞭解了。以後,會多加註意的。那麼就這樣。”
用右手拔出軍刀,刀鞘從已經不聽使喚的左手中落了下去。少年已是瀕死之身,只有眼眸中依然燃燒着強烈的敵意。殘破的身體躍向男人。
搖搖晃晃地走着的少年,手裏握着一柄軍刀。
唯一清晰的記憶,是那時候少年曾在尋找着“敵人”。
啊。
然後利落地彎下了腰。
“……我,我可不會給你的。”:
沉浸在蜂腦中的信息之海里,九曜回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九曜,曾經有一段時期是人類。
彷彿是僵硬了一般緊握着軍刀的左手上已經沒了感覺。這隻手是從瓦礫之中強行拉出來的。現在依然是血流不止,但是不知道是否是因爲神經已經死掉了,一點感覺都沒有。能夠握住軍刀也是靠着肌肉的痙攣而已。而不住顫抖着的右手則是握着刀柄,永遠都沒有機會拔出去——
那是作爲人的最後一天——那天,少年以自己能發出的最大的聲音喊叫着,卻也活了下來。
雙眼中燃燒起激烈的感情。
這個男人確實說了,自己把飛在高空中的隱形轟炸機給斬下了。
不,對少年來說,他到底如何擊墜了敵人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這個男人把敵人擊墜了這個結果。爲城市與其中的人們報了仇的,是他。
“——該死。”
仰面看着的天空有着夜晚的氣息,漸漸沉入了深深的藍色。那藍色已經漸漸模糊。
“該死,該死……該死……!“
仍然握在右手中的軍刀不住地顫動着。不斷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音來的少年,已經憑直覺察覺到自己命不久矣。出血十分嚴重。遍佈全身的燒傷已經超過了承受力,再也撐不下去了。
最後的熱量消失,少年的身體開始漸漸變冷。男人俯視着這一幕,忽然問了一句。
“想戰鬥嗎?”
聽到這句話時,少年模糊的視野中,映出了降臨在地上的巨大身影。
那是,巨大的蟲。
它在半空中輕飄飄地一旋,彷彿是貼近男人一般的降落在地。映出火焰的黑色纖細身體,從背上生出來的兩對銀翅。少年回想起自己似乎曾在夏日的傍晚,見過一樣形狀的蟲子。
“想戰鬥嗎?憎恨無力的自己嗎?不願意就這麼無法達成自己的願望地死掉嗎?”
在步向死亡的少年面前。
男人,只問了這一句話。
他清楚的聲音喚回了少年茫然的意識。少年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把他說不出的話語全都聚在嚴重看向男人。那雙眼眸裏,只有對該與其戰鬥的對象的敵意在燃燒。
男人看向少年眼眸深處,用他的大手抓住了少年的頭。奇妙地,他的眼瞳和她背後的“蟲”的複眼彷彿是在看向什麼一樣反覆閃爍着。
“這份心氣很好。但是,聽好了。”
男人放開手,毅然言道。
“能夠擊破敵人的並非是憎惡。大義再高也不成利刃,敵意再強也不成扳機,鬥志是無法殺死敵人的。就算思想再崇高,但是它自己是一點力量都沒有的。同樣,武器也僅僅是道具。”
在漸漸沉入黑暗的少年的意識中,這股直達核芯的聲音深深迴盪着。
“去行動的,是我們。是以我們的意志而動的手,而動的肢體,而動的翅膀。不要過信于思想或是力量。要相信的是以意志行動的自己。”
少年在腦海中反芻這這句話,這次真的失去了意識。漸漸消失的視野中,最後映出的是背向少年,像是跟誰在對話的男人的身影。
——以意志行動。
就這樣,少年化身爲了鬼蟲第九式『蜂』·金翅之九曜。
“——是巴嗎?某發現了有適性的少年。出動『蜘蛛』吧,要進行運輸的話,某,蜻蜓實在快過頭了。”
作爲長久以來都是空席的第九式的,唯一的“適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