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時間搖籃

第3章

《馭時少女Rinne》 · 清野靜 · 1.4萬 字

「輪迴,你過來這邊。」

一般來說,母親這樣煞有介事地把孩子叫過去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就我的經驗來看,這也是無可動搖的事實。要嘛就是責罵,要嘛就是叫我用功,這種告知了漫長鬱悶的時間即將到來的鐘聲,只要是小孩都絕對不會想聽到,而且人類小孩和馭時小孩在這一點都是一樣的。

輪迴用比平時快三倍的速度喫完晚餐,如釋重負地正要離開餐桌時卻被媽媽叫住。這是在淹沒箕作家的書本整理工作告一段落,全家又恢復平靜生活之後的某個初秋夜晚。

「什麼事啊?媽媽?」

輪迴已經脫了眼鏡,想着等一下要玩些什麼,要怎麼有效利用睡覺前的時間,一臉興奮地正要走回房間時,就全身僵硬地停下腳步。

「你先過來坐下。」

輪迴開始回想自己最近的言行舉止,一一檢視有沒有哪件可能是捱罵的原因,但是她怎麼想都想不出個答案,所以她決定先爲最有可能被罵的那件事道歉。換句話說,就是在受到攻擊之前先拉起防線。

「我、我有乖乖讀書啊,就連《資治通監》也讀到……呃……讀到三冊了,雖然我昨晚一直在跟涅盤玩,只讀了兩頁就去睡,可是前陣子我都很守規矩地讀書,我最近很乖喔。」

「傻孩子,我不是要訓話啦。」

媽媽笑着在輪迴的頭頂輕拍一下,她才鬆了口氣,依言在沙發上坐下。媽媽對着這寶貝女兒說:「輪迴,你下週日幫媽媽跑腿吧。」

「去哪裏?」

「媽媽想要你去問候某人。」

「誰啊?」

「那是媽媽的老朋友,以前很關照我們的人,叫做緒方夫人。她是個有錢人,也是個藏書家,前陣子那些書就是緒方夫人送我們的。媽媽想去跟她道謝,可是那天有事走不開,所以想要你代替媽媽去。」

「喔喔。」

輪迴甩着雙腳回應着。

「到時媽媽會給你一個信封,你直接交給緒方夫人就好。要乖乖跟人家打招呼,不可以沒有禮貌喔。還有,你也要跟人家道謝說句『感謝您先前送我們那麼多的書本』。你可以穿上次買的那件藍色洋裝,看起來比較優雅,也很適合這個季節。」

「可是那件有點大耶。」

「媽媽會在那天之前幫你改好大小和長度。」

「我自己一個人去嗎?」

我們踩在石板路上。庭中的黃楊樹隨風搖擺,發出輕柔的沙沙聲。

「先等一下。」

媽媽輕摸有點擔心的女兒的頭髮。

「媽媽不一起來嗎?」

「媽……母親託我帶來一封信。」

「我纔不會給他添麻煩咧。走吧,久高!」

輪迴喃喃說道。

玄關前擺了一排小盆栽,左邊是維持得整齊美觀的中庭,看得出這房子的主人很喜歡植物。

緒方夫人似乎一打照面就對輪迴很有好感。可能是因爲不怕生,輪迴從小就很受年長者喜愛,她和緒方夫人都從第一眼就對彼此抱持了好印象。輪迴臉頰泛紅,紫色的眼睛害羞地閃爍着光芒。

今天輪迴的穿着則是胸前有着可愛包布圓鈕釦的成熟藍色洋裝,伸出裙襬的一雙腿穿着白長襪,是徹徹底底的淑女風格。她向來散亂披在肩上的金髮不知道是不是用心梳理過,就像光輝的奔流從後頸直直地披垂到背後。

「哎呀,好可愛的小客人。」

「你是楠本老師的孫子吧。老師一切安好嗎?」

「感謝您先前送我們那麼多的書本。」

那個女人恭敬地出來迎接,帶我們走進裏面的房間。

輪迴抱持決心,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緒方夫人依然將手靠在椅子扶手上,慢慢露出笑容。她是個七十歲上下,神情莊嚴,體態豐腴的老奶奶。

嘖,我就說不要弄成這樣嘛。

「遵命。」

「如果你會怕就討救兵啊。可以拜託久高陪你,兩個人一起去。」

「是這樣啊……」

我無奈地說:「呃……就是覺得很不錯啊,好像教學觀摩日一樣。」

這是一間設有壁爐架的小房間,一位氣質高貴的老婦人坐在暖爐前方的椅子上讀書。這個人一定就是緒方夫人。老婦人在書中夾進書籤,闔起書本。

低沉的電鈴聲響起,門慢慢地開啓,裏面走出一位圍着圍裙的女人,或許是幫傭婦。

她說完就搖起手邊的鈴,叫來了幫傭婦。

我和輪迴互看了一眼。

「媽媽,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啦。」

「嗯。」

輪迴雙腿併攏,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上。我也跟着照做。

「好棒喔。」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老婦人轉頭看我,稍微眯細了眼睛。

上個月也是,他久離日本難得回來一趟,可是才住了三、四天又回歐洲了,所以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爺爺的名字。爺爺從前就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想必他在我沒看見的地方也是一直都很活躍的。

輪迴伸手過來,擋住了走到門口的我。她按着胸口,閉起眼睛,吐了一口氣,嘴裏唸唸有詞,大概是在練習怎麼打招呼。

我沒想到會被這樣問,疑惑地回答。

「阿姨……啊,對不起。」

「是啊,要用心一點喔。那個地方有點遠,不過媽媽會給你地址,所以不用擔心。」

「聽好了,要確實把這封信交給對方,不要忘了喔。這張紙上寫的是住址,別弄丟囉。見到緒方夫人之後不要害羞,要規規矩矩地跟人家打招呼。記得別太晚回來。手帕帶了嗎?」

「楠本老師以前很照顧我,要說起我們的交情得花很多時間。嗯,是很不可思議的情誼呢。」

輪迴噘着嘴,不小心說溜了真心話,媽媽聽得笑了。

「謝謝你。」

就算不看輪迴把身體彎成「<」形抱着肚子的反應,我也很清楚自己的打扮怎麼看都像是兒童節時穿的禮服。漿過的長褲配上漿過的白襯衫,還有卡其色的羊毛衫,頭髮也仔細地梳理過。

我的爺爺楠本南涯目前正在歐洲,他和輪迴意氣相投,兩個人感情一直都很好,看起來就像一家人,不過他因爲教職多半住在國外,近來很少見面。

輪迴突然想起任務,喃喃說着。

「啊?」

「喔喔。」

「喔……涅盤呢?」

「我跟久高?」

這時輪迴的媽媽出現了。

緒方夫人從輪迴手中接過那封信,戴起眼鏡,大概是老花眼鏡吧,然後打開信來看。我們在這段時間都乖乖地等着。緒方夫人讀完信以後摘下眼鏡,轉頭對我們說:「雖然我這裏沒什麼好東西,但你們難得來一趟,今天就放鬆地玩吧。」

「久高,你穿那什麼衣服啊?」

「是啊,媽媽不會跟去。」

「沒問題,你一定可以的。輪迴已經是姐姐了啊。」

「是啊。他在假日專程陪你去,你一定要好好跟他道謝纔行喔。」

徹底切換「淑女模式」的輪迴坐姿端正地低頭敬禮。

我們在輪迴媽媽的目送之下從箕作家出發了。

輪迴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換了一副認真的表情說。

「好了,快坐下吧。」

我搔搔腦袋。這種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箕作家這番談話之後的隔週。

這裏整片都是靠近山區的寧靜住宅區。傾斜的地面像是縫合了兩旁建築一般,從中間往上延伸,一棟洋房坐落在漫長坡道之上,門口和坡道正面相對。這是一棟和箕作家大異其趣的古老洋房。我們推開絞鏈生鏽的鐵門,走進磚頭搭蓋的大門,抬頭望着前方。

「涅盤要跟媽媽去做別的事。」

輪迴的媽媽以平時悠哉的語氣說完,就走到輪迴身前幫她整理衣領,然後從圍裙口袋拿出信封,交給抬頭挺胸的輪迴。

「總之要多注意喔,不要給久高添麻煩了。」

「什麼怎樣?」

期待聽到什麼好話的輪迴聽到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讚美,就揚起一邊眉毛,明顯露出同情的眼神聳聳肩膀。可惡,那憐憫的笑容是什麼意思啊?要挑剔的話一開始就別叫我發表感想啊。

(插圖)

「對、對不起,謝謝你今天陪我去。」

緒方夫人緩緩搖頭說:「不會啦,你太多禮了。對你們有幫助的話那就最好了,我才該向你們道謝呢。你也看得出來,這間屋子這麼小,與其讓書本堆在這樣的地方,我更希望這些書能把知識傳授給你們年輕人,成爲你們的血肉,所以才送給你們的。」

「啊,是的。」

「很可愛啊。」

輪迴雖然表情緊張,卻仍流暢地說:「謝謝您的邀請,我叫做箕作輪迴。」

「少囉唆,我又不是自願的。」

「夫人,有客人來拜訪。」

「麻煩你拿點心出來,還有飲料。」

「走這麼遠很辛苦吧?沒有迷路吧?」

「是的。」

輪迴精神飽滿地說,穿起黑色平底鞋,身輕如燕地跑出門外。

緒方夫人對面紅耳赤的輪迴和氣地笑着。輪迴不好意思地問道:「阿姨認識久高的爺爺嗎?」

「久高,讓你專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箕作家的房子雖然老舊,卻顯得利落而肅穆,這間宅邸則是有股親和力,散發着一種親切有趣的氣氛,雖不是什麼富麗堂皇的豪宅,卻像是一棟很適合居住的房子。

我以不至於失禮的動作打量起房間四處。

在快要出城的郊區小車站下了電車以後,我們在充滿坡道和起伏的途中迷路了兩次,出了車站大約三十分鐘之後,我們好不容易走到能夠認出目標的地方。

「怎樣啊?久高?」

「那我就不客氣了。」

「真的嗎?」

我氣惱地說。

我也低頭敬禮。

夫人說着,把深沉的視線轉向輪迴。

「沒關係,叫阿姨就好了,雖然我早就過了被叫阿姨的年齡。」

「我叫緒方澄香。歡迎你們的來訪。」

輪迴雙手叉腰,瀏海下的一雙紫色眼睛閃爍着戲譫的光彩,得意地問道。

「唉唷!我是在問你感想啦!」

「好,可以了。」

「久高也去的話是沒問題啦……可是……」

輪迴有些臉紅,默默地搖晃起肩膀,然後抬起視線說:「再多說一點嘛。」

「……要去的只有我一個?我有點怕耶。」

紙上寫的地址還挺遠的。

「哇……」

「我要出門了。」

「啊,糟糕。」

我媽媽說雖然不知道要去的是什麼地方,但畢竟是被請去幫忙,不可以穿得太隨便,所以特地幫我挑了衣服。輪迴一看到我的打扮就在玄關前捧腹大笑。

「我叫楠本久高。」

我爲了陪輪迴跑腿而來到箕作家的門口。這是晴朗的週日午後。

這是一間氣氛舒適的房間,所有必需品都像是爲了方便屋主而費了很多工夫去擺放,每樣東西都放在可以很容易拿到的地方。這裏有書櫃、躺椅、放着報紙和老花眼鏡的邊桌,牆上還掛着夾有圖畫或照片的小畫框,看起來不像迎賓室,反而像起居室。雖然到處都是雜物,給人的印象卻很神奇地不顯雜亂。

輪迴聽煩了這些像是說給幼兒聽的再三叮嚀,噘起嘴巴。她媽媽莫可奈何地微笑,然後面對着我輕輕點頭。

「那個……」

「沒關係,不用客氣,儘量喫吧。說起來也真巧,昨天有人送來好喫的餅乾禮盒喔。」

輪迴聽到夫人這句話就開心地眼睛發亮。

幫傭婦用托盤送來了紅茶、餅乾和蛋糕,紅茶的香氣瀰漫在桌上,室內更增添一股和樂的氣氛。

緒方夫人彷彿看透了輪迴的喜好,不停叫人拿出甜點,而不是厚重的百科全書,輪迴面對這番款待差點就要忍不住暴露本性。

輪迴還是拼命維持很有教養的模樣,完全不碰那些甜點,後來因爲夫人再三勸她喫,她才稍微放鬆警戒,喫了一兩顆巧克力,然後情不自禁露出滿足的笑容。

「糟糕,喫這麼多一定會變胖的。」

輪迴不自覺說出了真心話,夫人聽得都笑了。

「哎呀,你會在意這個啊?你們這種年紀的孩子還不需要擔心這種事喔。你們兩個幾年級了?」

「國小六年級。」

「這樣的話更該多喫點纔對嘛。現在正是你們成長的時候。啊,對了,你是馭時,所以該喫的不是甜點而是書本吧?」

「不,多謝您的好意。」

輪迴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我和夫人都忍不住噗哧地笑了。

緒方夫人比想像中來得隨和,是個很有活力的人,所以我們都放寬了心,玩到幾乎忘記時間。夫人不只認識箕作家,就連馭時的大小事情都很瞭解,讓我覺得很稀奇。

聊完某個話題時,緒方夫人細細凝視着輪迴說:「要說起來,你很像你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呢。你母親一定還很年輕,看起來跟從前沒兩樣吧?」

輪迴有點猶豫地回答:「呃……我每天都看着她,所以沒有注意到。」

「是啊,你的確不可能發現。年輕人不理解這種感觸也是正常的,更何況你還繼承了馭時的血脈。我現在倒是想起了你那個如花似玉的漂亮母親。」

「阿姨好像很瞭解馭時呢。」

「是啊,至少知道你們『地上居民』的生活經常得與書爲伴。對了,雖然我覺得那件事還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不過也已經過了十二年呢。」

緒方夫人好像被自己說的話觸動心靈,呼地吐了一口氣。

我隨口應着,此時我不經意地看見坐在沙發一端攤開作業簿的嬌小身影,頓時陷入沉默。我起身坐正,試探地對輪迴問道:「不好意思,我想再增加一個人可以嗎?」

我發現那纖細的肩膀顫抖了一下。雖然她假裝沒在聽,不過藏在烏黑妹妹頭下的耳朵一定放大了。我對此心知肚明,一邊問道:「可以的話我想帶凪一起去。」

爺爺爲了找尋這個被譽爲「鬼才」學生的行蹤,這幾年馬不停蹄地尋找,可是都得不到半點消息。輪迴也不斷牽掛着在她和剛出生的弟弟涅盤面前消失無蹤的爸爸。

「真的嗎?」

「好厲害喔,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庭園呢。」

「久高也真是的,人家早就看透你了啦,信上還特地寫了這次不需要穿得那麼隆重。」

「涅盤要去嗎?」

「喔。」

瑠羽剛在寬敞座位上坐穩,就興奮地對輪迴小聲問道。

輪迴把討好長輩的天分發揮到淋漓盡致,眼睛閃閃發亮,夫人開心地點頭。

隔週的週日。

車子在轉眼之間離開住宅區,到了郊外。窗外景色飛也似地跑過,綠意越來越深邃。我們發現車子沒有朝着緒方家去,訝異地想着是要去哪,然後又繼續行駛三十分鐘。不知是不是快到目的地了,車子似乎開始減速。陽光頓時被遮蔽,窗外出現了鬱郁蒼蒼的密林。

「歡迎光臨。」

我妹妹凪現在是國小三年級,跟我以及輪迴讀同一所國小。

「……就是這樣,所以把週日空出來吧,我們一起出門。」

我們在涼爽的秋日晴空之下到箕作家的門前集合,來迎接的是表面光滑、釋放出誘人光輝的漆黑禮車。

「謝謝您的招待,我們要告辭了。」

在秋天溫和的陽光和清爽微風的圍繞下,奢華的室外茶會開始了。

輪迴抬起頭來,小聲地說着。

「珍藏的地方?」

「箕作小姐,有你的信。」

算了,偶爾來一次也不錯。

我對不知何時已經坐到我身邊的風說,凪輕輕地點頭。

那裏有一座小涼亭,旁邊種了高大的山毛櫸,像帳棚一般伸展開來的枝葉將疏影蓋在草地上,下方放着一張鋪了白色桌巾的桌子,已經做好款待來賓的準備。

「是啊,這是我的祕密基地、祕密花園喔。」

真怪。

「我倒覺得很開心,緒方夫人真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

下了車的輪迴大叫。

我接到電話時正在自己家客廳,橫躺在沙發上。唔……既然對方說這次可以穿得輕鬆一點,我就不用再穿媽媽選的那種地獄般的盛裝了,光是這樣就讓我安心不少。

輪迴愣了一下,才戰戰兢兢地坐上去。等我們五人都上車以後,漆黑的車身安靜無聲地發動了。

輪迴猶豫地說道。

輪迴聽到這是夫人的庭園,驚訝地張大嘴巴。

『小凪啊?當然好啊,人越多越愉快嘛。』

「不知道。」

「你好。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

「人活到這個年紀,都會經歷到很多事。可是,跟你母親第一次見面的事卻留下了特別的印象,我直到現在還是經常會回想起來呢。你母親年輕的時候充滿了好奇心,第一次看到人類世界時,她的眼睛都亮起來了,好像連我也被感染了那種興奮的心情呢。對,就跟現在的你一樣。」

輪迴露出一副煩惱着不知該選誰的模樣,裝模作樣地把拳頭抵在下巴。

「我上次不是說過了嗎?這裏是我珍藏的地方。」

「父親啊……」

「今天請一定要玩得盡興點。我們先來喝茶吧。」

夫人特地起身送我們到玄關。輪迴乖乖遵守媽媽囑咐過的那句「要規規矩矩地打招呼」,對夫人低頭行禮。

「哇……」

既然是祕密花園,也就是說我現在看到的地方全都是夫人的土地囉?看來這個人比我想像的還要有錢。

「好的。」

凪的個性成熟穩重,而且非常沉默寡言,就連我這個哥哥一天之中也很難聽到她開口說一句話,而且她像是戴着鐵面具一樣,很少顯露表情,不過我從她像羽毛一樣輕快跳向房間的步伐看得出她確實因此開心不已。

緒方夫人一邊說着,一邊童心十足地挑起眉毛,說出了讓輪迴大感意外的事。

箕作劍介。

「嘿嘿,我又被邀請了呢。」

夫人說完後,就帶我們走向附近的樹蔭。

「這樣啊。」

輪迴驚訝地問道。

總是天真爛漫的輪迴心中唯一的陰影就是爸爸失蹤的事。

他是輪迴的爸爸,也是我爺爺的學生。

「阿姨好!」

接聽電話的瑠羽像是在深思熟慮,語氣慎重地說。

「我還可以再來打擾嗎?」

車子在兩旁有綠蔭包圍的車道上緩緩前進,過了五百公尺左右,視野突然變得開闊,出現了一片廣大的平地。

輪迴後來很快就收到了緒方夫人寄來的正式邀請函。

「你父親的下落還沒有消息嗎?」

『就是這樣,所以加上G共有四人。』

「你知道嗎?其實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喔,你還被母親抱在懷裏的時候,我就去過你家了。」

「叫我帶朋友去啊……真煩惱,該帶誰好呢?」

輪迴忍俊不住,噗哧一笑。

回家途中,我們在漸漸變暗的傍晚天空之下走下坡道,影子在輝映紅光的路面伸得長長的。

輪迴拖着啪噠啪噠的拖鞋聲走出玄關,在門邊的舊信箱裏發現了夫人親筆寫給自己的信。看完內容之後,輪迴得意洋洋地拿着邀請函,裝模作樣地盤腿坐在牀上,向我炫耀說:

「這迎接的排場好大喔!我們今天要去的是什麼人的家啊?」

「今天過得真愉快,要再來玩喔。對了,下週日如何呢?」

輪迴噠噠噠地跑過去,活力十足地打招呼。

「這裏是哪啊?」

穿不慣的衣服讓我渾身不舒服,我拉拉襯衫前襟,轉轉脖子,輪迴跳過腳下的排水溝蓋,嘻嘻笑着說:「你今天裝得好乖呢。」

我聽着那輕輕的腳步聲爬上樓梯,一邊又往沙發躺下。

夫人沒繼續深究這個話題,沉着地說:「我想他遲早會出現的,沒有哪個父親會不想見這麼可愛的女兒。」

她有着心思縝密的黑眼睛,外表看來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卻和輪迴一樣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不,如果從力量大小來看,凪說不定還更厲害。

高尚的茶具組和穿着女傭服裝的僕人已經等在那邊,還有爲了今天特地請來的專屬點心師傅精心製作的甜點接連不斷地送上來。

「請上車。」

「啊,好的。」

輪迴把啞口無言地認輸的我算進人數,接着立刻打電話給最重要的目標,那當然就是海保瑠羽。

介紹完畢以後,輪迴迫不及待地問道:「阿姨,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喔。」

『媽媽說涅盤太小了,還是別帶他去比較好,所以就是我們加上G和瑠羽,總共四個人。』

清涼的秋空下,像地毯一樣鋪在地面的短短草皮延伸到遠方,眼前是一座包圍在樹林之中的廣大庭園,簡直就是小說插畫一樣的光景。平緩起伏的山丘上點綴着花圃,樹木以自然的姿態伸出枝繁葉茂。

「好,那就決定囉。」

「當然可以,下次一定要帶朋友一起來玩喔。到時我會帶你們去我珍藏的地方,當然也會準備很多點心。」

「哇!好遼闊喔!」

「我的脖子都被衣領綁得死死的了,還是平時穿的衣服比較好。」

黃昏來臨,已經到了該回家的時間。

坐在凪和G之間的我仔細觀察着車內的模樣。就連對車子完全沒有研究的我都看得出這輛車有多豪華,是說一般車輛原本就不會有面對面的座位啦。

在喫驚的我們面前,有個像司機的人站在車邊,對着輪迴這個身高不到他肩膀的孩子完美地鞠了一躬,畢恭畢敬地以套着白手套的手打開後座車門。

緒方夫人優雅地點頭,然後眯起眼睛望着跟在輪迴身後的我們四人。大家依照輪迴介紹的順序輪流問候夫人,夫人也面帶微笑地個別回應。

「箕作小姐,今天由在下負責接送。」

夫人這番話讓輪迴開心地笑了。

「啊啊,真難過。」

輪迴在電話的另一頭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向她道謝後又聊了幾句話,才掛斷電話。

以學者身分研究馭時的他在四年前突然失蹤了,現在依然生死未卜。身爲人類卻娶了馭時妻子的他,研究的是給予馭時「有限的生命」和「時間概念」這種動搖馭時基本生態的題目,所以也有人說「塔」和馭時因爲他的研究而感到威脅,所以制裁或是殺死了他。

輪迴從坡道俯瞰着下方街道說着。列車走過高架鐵軌的聲音隨着晚風從遠方飄來。

「是啊,我去過那間老舊的房子……不好意思,我說什麼老舊嘛。不過那間房子之前一直賣不出去,就這麼廢置了好久……你們剛搬過去那棟房子沒多久,還沒好好整理的時候我就去過了,我在那時看到了剛剛學會爬行的你,還有抱着你的母親。你那位剛剛從『塔』來到日本的母親簡直像妖精……對了,你的父親也在旁邊。」

『既然對方邀請,那我就不客氣地接受吧。』

輪迴因爲邀到最好的朋友而興高采烈,不過G也要以監護者的身分參一腳。媽媽一定是考慮一大堆孩子跑過去免不了會出什麼亂子,所以才判斷應該派個大人跟着去。輪迴一副無法釋懷地說着,但她也不排斥G一起跟去。決定好人選之後,輪迴立刻聯絡我。

『請我們去家裏玩?』

我站在原地,再次觀察四面八方。

「是啊,雖然爺爺一直在找……」

「什麼人啊……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緒方夫人似乎很瞭解輪迴家的情況,溫柔地問道。輪迴沮喪地點頭。

我們沿着腳下的小徑踏進這片平地,走了一小段路,高聳的果樹後方就出現一棟白色洋房,緒方夫人在房子門口等着。

我努力不顯露表情,漠然到近乎呆滯地說:「如果不用再勒着脖子,我是可以一起去啦。」

我們淋漓盡致地發揮了成長期的食慾,痛快地喫完各式各樣的蛋糕和慕斯以後,就在庭院中散步。

我跟着像是等不及喝完茶而急着衝在前頭的輪迴身後,慢慢地觀賞花圃,我雖然不懂栽培花木的辛勞和心血,看着那些植物的形狀色彩還是覺得很享受。我、G還有瑠羽一起觀賞繁花在花季結束之前的最後盛放。

我突然發現凪不見了,急忙往後一看,原來凪在最後面,蹲在花圃邊愣愣地看着組合成鮮明對比色彩的花朵。

凪今天不知道是特地用心打扮,還是想跟誰互相比較而穿了藍色洋裝。洋裝映上了花圃中的色彩。

我回頭時,正好聽見緒方夫人口氣溫和地對風說話。

「你喜歡花嗎?」

凪點點頭,紫色的野紺菊在她腳邊輕柔搖曳。

「這樣啊。真高興你會喜歡,這花圃的花全都是我自己從種子開始種的,所以我自己也非常喜歡。對了,那邊還有一片菜園,塑膠棚裏種了番茄和蕪青喔。」

凪睜大了眼睛。

「……也有蔬菜啊?」

「是啊,蔬菜和水果都是現摘的最好喫喔。另外還有蘿蔔和馬鈐薯,光是蔬菜就有二十種呢,我還打算以後要開蔬果店。」

「哇……」

夫人多半隻是在開玩笑,不過凪應該當真了,她目瞪口呆地聽着夫人的話。夫人戲譫地微笑着。

「你想看嗎?」

「好。」

「那我們一起去看吧。」

我喫驚地看着她們兩人手牽手走向菜園。雖然凪只說了一兩句話,可是她平時很少跟不認識的人像這樣親密地交談。

凪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是被稱爲「巴拉魯末裔」或是「言靈使者」的種族具有的力量,是能夠讓說出口的話全部實現的受詛咒之力量。舊約聖經的《創世紀》裏也有記載,人類觸怒了神而導致「巴別塔」的傾毀,從巴別塔傳承而來的這種力量不知爲何會出現在妹妹的身上。從我發現這情況的那天開始,我就再三交代她不可以隨便開口,因爲只要她不說話,她影響這世界上森羅萬象的機率就會減少。

結果本來就沉默寡書的凪變得更安靜了,就算她現在已經比較懂得控制自己的力量,也很少會主動開口。

「這個叫做辦公櫃,門的部分打開之後可以當作桌子喔,就像這樣。」

夫人站起來,把一支小鑰匙插入面板上部的小鑰匙孔,面板往前方倒下九十度,變成一張水平的桌面。剛纔遮住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了薄薄的木質隔板,好像可以用來放信件或書本等物品。

「詩集?那種東西填得飽肚子嗎?」

那一夥人也都在草地上。

輪迴問了我最想知道的問題,夫人微笑着點頭。

夫人呵呵笑着,然後轉身面對輪迴,換了個語氣說:「其實我今天請你們來,是因爲有件事想要拜託你們。」

我們一同把視線轉過去。

整體都是簡樸的設計,有一種經歷過漫長時光的木製傢俱特有的存在戚。雖然我不知這是何時製作,不過看起來真的很古老。

巧克力鮮奶油香甜的味道在我的舌尖擴散開來。

「耶!我贏了!」

爲什麼這裏會放着這種東西呢?是不是該假裝沒看到比較好?這兩種想法瞬間閃過了我的腦海。

「是嗎?那就太好了……雖然這是八年前的蛋糕。」

「很久以前,在歐洲有個技術高超的工匠,他製造的所有東西都很優秀,在大衆之間很有口碑,所以他很快就位居一流工匠的行列。最讓當時人們喫驚的是,那位工匠製造的每樣成品都很堅固,不管過了多久時間,都跟一開始一樣好用,簡直就像『不會遭受時間的侵蝕』一樣。」

十分着迷於書櫃各種機能的我慢慢抬起視線,透過上方書架部分的玻璃看到裏面的書脊,做成西洋惡魔模樣的書擋夾着外文書,一邊還用它的鉛色眼睛盯着我。

「那裏是放懷錶的地方,是當時留下的設計。」

我的滿心迷惑八成也顯露在臉上了,夫人惡作劇般地微笑着對我說:「我想晚點再喫,所以放在裏面。不過既然機會難得,現在就拿出來喫吧。」

「瑠羽,瑠羽!你們在那裏做什麼啊?一起來跑步吧,比比看誰跑得快。我們一起跑到那棵榆樹下吧!嘿!」

「讓你嚇到真是對不起。」

「那你會想到什麼?」

「可是這樣的話……」

我丟下了停下腳步注視牆上繪畫的凪,先回客廳一看,發現夫人和輪迴正在面向庭園的 陽臺上。

在厚重的外文書旁邊,有塊裝在盤子上的蛋糕以一副理所當然之姿擺在那裏。那是個好像很美味的巧克力蛋糕,上面還插着一朵巧克力玫瑰。

緒方夫人發現我在看那裏,就如此解釋。原來是這樣啊,在寫東西的時候還可以隨時看到時間呢。

「呼,嚇死我了。」

輪迴呆呆地自言自語,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急忙向夫人問道:「那個,所以說,放在書櫃裏的所有東西都不會發生變化囉?」

「好漂亮的庭園啊。」

輪迴看着一排排的大量美術品,忍不住叫道。

「剛纔放了蛋糕的那個書櫃呀,是個魔法書櫃喔,那是一位奇怪的馭時製造的魔法書櫃。」

夫人坐在安樂椅上,指着擺在房間一角的書櫃說:「請看看那邊。」

「喔……那我就不客氣了。」

「非常好喫。」

「就連食物也是?」

「好厲害喔。」

我嚇了一大跳,忍不住捂住了嘴。衆人也都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有緒方夫人還是若無其事地微笑。我仔細一看,她的表情就像看到自己的惡作劇一步步接近成功的小孩,充滿了強忍笑意的開朗神態。

夫人好像很享受地觀察我們的表情,她把手肘靠在另一手,託着臉頰微笑。

爺爺想到這孫女的將來,始終費心苦思怎樣才能讓凪過得像個普通女孩,譬如在每月訂出一天讓凪可以放下一切束縛過得隨心所欲的日子,稱爲「凪之日」,還再三勸我「不要對凪太嚴格了」。我不是沒有反省過自己的態度,所以看到凪對初次見面的人敞開心胸,我也覺得又驚又喜。

透明的水面像鏡子一樣清澈,映出了秋高氣爽的清冽天空。

愕然的我們都盯着那個桃花心木辦公櫃。在時鐘指針移動的聲音之中,那個古老的傢俱因夕陽映照而呈現出琥珀色,在夫人書房的一角靜靜地矗立着。

我噘起了嘴。

「是啊,這是我家的點心師傅一做好就立刻放進書櫃的蛋糕,後來門一次都沒有打開過,所以蛋糕還是跟那時一樣新鮮。在這個書櫃裏,完全沒有經過這八年時間,所以久高不會喫壞肚子,放心吧。」

當瑠羽這麼說的時候……

「是啊,放在裏面的東西不管過了多少年,還是會保持原本的模樣,因爲那是超脫現實的力量,而且也是不容易發現的現象,所以長久以來都沒有人注意到喔。」

「那麼……那麼……剛纔久高喫的蛋糕也跟剛做好的時候沒兩樣囉?」

夫人發現我來了,愉快地眯起眼睛。

我看到裏面有個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不禁愣住。

如果凪過得愉快,今天就來得值得了。

「我嗎?是我的話就要坐在樹蔭底下優雅地讀喜歡的書。在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樹木味道的籠罩下,翻閱我喜歡的詩集、我喜歡的書,那一定很棒。」

「是的。」

「什麼嘛……」

聽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我還真是無言以對。

「好寬闊喔,在這裏踢足球一定很爽快,如果帶足球來就好了。」

書本是馭時的營養來源,可是能從書本攝取到多少營養完全是看字數,下管書本的內容有多高尚,字數太少就得不到營養,而行數字數都很少的詩集更是缺乏營養的東西。也就是說從馭時的攝食規則來看,文字的「量」遠比「質」還重要。

瑠羽兩手貼在胸前:心神嚮往地說。

製造者的名字是哈澤爾·朱維克,他是在十九世紀中期至晚期留下許多優秀作品的傳奇傢俱工匠。他極力追求名匠的美譽,所有作品都是出自親手製作,同時具有高度的藝術價值和實用價值,在現代的收藏家之間也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可惜的是,他的作品因爲歐洲大戰的影響多半都消失了,現在幾乎無一倖存…

夫人說完就站起來,我們跟着她走去,然後在途中和G、瑠羽會合,一起到了走廊上,最後依夫人的指示走進一扇門。

輪迴像顆炮彈一樣,一口氣衝到高聳的榆樹下,然後轉身對着我們蹦蹦跳跳地大喊: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體驗着包下博物館般的奢侈享受,一邊着迷地在館內到處參觀。

我跟輪迴認識多年,對這些事情都很瞭解,所以才隨口提一下心中浮現的疑問,但是在瑠羽看來好像只是一句廢話。

從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靜靜地照亮了夫人的書房,四面牆壁排列着收藏真正古書的桃花心木書櫃,書櫃上還擺着各式古董。房間小到因我們所有人都塞進來而顯得有些擁擠,不過裏面充滿私人房間的味道,讓人覺得很舒適。

我遠遠望着緒方夫人和凪逛菜園的模樣好一陣子,然後又越過花圃,回到平坦的草地上。

在三面都嵌有大片窗戶的陽臺上,可以透過大玻璃一眼望盡這個寬廣的庭園。附近有個水池,還能看見風不時地吹過水麪,水像是被刷毛撫過一般,表面出現微弱的波動,風停以後又變得光滑平坦。

「是啊,我一直很想來這裏看看我喜愛的草木,一邊讀書,可是最近幾乎沒再來了,年紀大了就會越來越不想出門。」

午後稍微開始起風了。

「玩得開心嗎?」

爲什麼只給我?我懷着這個疑問接過盤子,拿起旁邊的叉子,一邊感受到紫色眼睛從旁射來的目光,一邊用叉子從頂着鮮奶油的巧克力蛋糕旁邊切下一小塊,慢慢放進嘴裏。

在我們遙遠的前方有個女孩金髮揚起急速奔馳。

夫人的說明到此爲止,然後她又繼續說:「據說他是個作品很少的工匠,卻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他的作品不只有傢俱,甚至包括機械和婦女用的飾品等各種方面的成品,而他的作品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絕不會有第二件同樣的東西,而且耐用性都非常好。」

「什麼!」

緒方夫人別墅的外牆上,磚頭的紅和御影石的白交織成美麗的色調。這棟在明治時代盛期建造來當迎賓館的房子曾在戰時被軍方使用,戰後好像還當過醫院。聽到這些事情,我就覺得室內雅緻的新藝術風格似乎也帶有一種公家機關的味道,不過配上夫人長期累積的各種美術品、繪畫的巧妙裝飾,就呈現出類似博物館的風情。

「……」

「不需要講成這樣吧?我只是隨便問一下嘛。」

「嗯?」

夫人看着鬆了一口氣的我,笑着道歉。

「呃……要給我嗎?」

「是啊,給你喫吧。」

「是什麼事呢?」

現場一片沉寂。

由於夫人的邀請,我也坐在她們兩人身邊。

那是個只比我高一點的老舊書櫃,構造看來十分堅固,以細膩雕刻強調出來的曲線美散發出一股高雅的氣質。書櫃上下分成兩個部分,上面是安裝了對開玻璃門的書架,下面則是一格格刻有雕飾的抽屜。

「這個嘛,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這是我的書房。」

我和瑠羽默默地互望了一眼。

輪迴站在有如中了「駐時術」一樣僵硬不動的我身邊,畏畏縮縮地問道,夫人大概覺得再不說實話我就太可憐了,所以轉過來面對着我,平靜地說:

「好棒喔……」

「那你應該多伸展一下想像力的翅膀啊,自己怎樣就以爲別人也是怎樣,這就是懶得用腦導致想像力枯竭的證據。算了,看到嫩綠草皮只會想到奔跑的單純孩子是很難理解這種事的。」

思,真好喫。

「久高,請用吧。」

「講到這裏,你們應該都知道了吧?沒錯,他就是一位馭時,而且跟你們一樣是『地上居民』。這個書櫃就是他所剩無幾的作品之中的一件,放在裏面的東西『都不會受到時間的侵襲』。」

夫人說着,就從書櫃裏拿出了那盤蛋糕,交到我的手上。

瑠羽低聲地嘆氣。

陽光依然照耀,但是樹林之間開始吹來冷風,所以我們進了屋子裏。

我對這精巧的裝置感到佩服,又仔細地看看書櫃的小地方。隔板旁邊有一片小木板,中央有個圓形的凹陷,像個相框一樣。

真是搞不懂她。

房屋共有三層樓,一樓和二樓主要用來展示美術品和繪畫,貫穿屋子的長廊連接的每個房間似乎都可以讓人自由進出。最頂樓,也就是三樓,沒有分割隔間,整層樓就像一座大廳,是一片鋪着大理石的寬敞空間。整體來看,這屋子好像完全用於收藏書本和美術品,不像是用於居住的樣子。

我沐浴在陽光下,大大吸進一口從腳邊竄來充滿青草嗆人味道的空氣喃喃說着,走在前面的瑠羽聳肩說道:「真是的,男生都太單純了,看到廣闊的地方只會想到奔跑。」

那個房間和先前的都不同,顯得非常小,而且似乎很少使用。

「哇!好可愛的房間!」

「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是啊,食物也一樣。」

瑠羽揚起曲線優美的下巴,不客氣地說:「真討厭,男生就是這麼膚淺。你聽好了,我們馭時也是會爲閱讀的喜悅、知識的喜悅而讀書的,並非只是爲了生理需求而讀書。我們雖然會藉由攝取文字獲得資訊,但是平日也會爲了讓自己得到新知而看書。我認爲不管是哪種人,都會去找沒看過的書,也會因閱讀而獲得喜悅。還是說,你讀書都是爲了考試,喫麪包都是爲了成長?」

「怎樣?味道如何?」

「唉。」

夫人沉沉地躺上安樂椅:心情愉快地說了起來。

雖然輪迴的個性本來就不怕生,但她簡直像打從出生就認識夫人一樣,親暱地跟夫人說話。我在旁邊看着,也覺得這兩人已經跨越了年齡的差距,成了親密的忘年之交。

是該說夫人淘氣還是壞心眼呢……

我把手裏的盤子放在桌上,輕輕地撫摸肚子。喫了八年前的蛋糕感覺還真怪,在八年前我才四歲而已。

另一邊G和瑠羽也正在專注地看着辦公櫃。我對G問道:「你看過這種古董傢俱嗎?」

「沒有。我聽過傳聞說世上有這種東西,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看到。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瑠羽呢?」

「我當然聽過。應該說,在我們這種從事某種職業的馭時之中,不可能有人沒聽過朱維克的名字,可是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實際的作品,真是太有眼福了。」

瑠羽臉上泛出紅暈說道。

既然身爲古董店老闆的瑠羽都這麼說了,想必這一定是很了不起的東西。就算是輪迴這個外行人也深受吸引似地凝視着那個奇特的書櫃。

夫人說道:「或許你們會覺得奇怪,我又不是馭時,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其實這並不是毫無理由的。或許是因爲馭時不會變老,所以很少注意到流逝的時光帶來的改變和轉化,所以那些珍貴的美術品和工藝品纔會不斷消失……這真是太令人遺憾了,爲此,我從某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在蒐集這些作品。」

「可是,阿姨爲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事呢?……而且你剛剛還說有事要拜託?」

輪迴的驚訝好不容易平息,所以回頭問起我們被邀請來此之後第一個談論的話題。夫人點點頭說:「是啊,這就是我要拜託你們的事。」

緒方夫人說完,就把老舊邊桌上的一份報紙交給輪迴。

「請看一下這篇報導。」

我們都把頭湊過去,一起看着那份對摺報紙上的報導。

在夫人用紅筆圈起來的框框裏面有一行短短的標題:

『富翁遺產舉行拍賣』

「其實最近有一場大型拍賣會就要舉辦了,和這個辦公櫃出自同一位工匠之手的古董傢俱也會被送去競標,請你務必要去參加。」

「叫、叫我去?」

輪迴聽到這個意外的請求,喫驚地眨着眼。

「是的,就是你。」

「當然得先經過馭時的監定才能下標啊。」

緒方夫人說完就淘氣地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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