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馭時少女Rinne》 · 清野靜 · 3852 字
開學以後,輪迴我行我素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
我在新學期一開始就遲到了,不過這都是輪迴害的。因爲早上我去輪迴家等她,她卻依然呼呼大睡。輪迴房裏的鬧鐘大大小小加起來多達十個,可是她有個小怪癖,就是會在睡着的時候讓房間所有時鐘的指針停下來。這個世上所有沒意義的事全都比不上「想要靠不會響的鬧鐘叫醒」這麼沒意義。
我在玄關外照例大喊着「輪迴,上學啦!」過了一會兒,穿着純白兒童睡衣,像個晴天娃娃的輪迴才從天井後方拖着腳步走出來,看來她那怪癖大概又發作了。
「等我一下喔。」
她頂着像是實驗失敗的科學家一般的亂髮說完,又縮回屋裏,接着二樓就傳來了東西倒下的乒乒乓乓聲響和輪迴的大呼小叫。
「哎唷,媽媽!爲什麼不叫我起牀啊?」
「媽媽已經叫了你好幾次啦。」
「可是我沒聽到嘛。」
「你又把時鐘弄停了吧?等一下要調回來喔。」
「哎呀!已經沒時間了啦!媽媽,我的裙子在哪啊?」
這種時候的對話,不管是在一般家庭還是馭時家庭都大同小異。不過看到哭喪着臉的輪迴,我就深深感到新學期果然開始了,真是不可思議。
我不經意望向玄關牆上的老舊壁鐘。
四點二十二分。這大概是凌晨的四點吧。
輪迴這傢伙不只弄停了自己房間的時鐘,而是又弄停全家的時鐘了。
「抱歉,久高,老是給你添麻煩。」
輪迴的媽媽一隻手按在樓梯扶手,蓮步輕移走下樓來苦笑着說。
「好像還要等很久,你就自己先走吧。」
「不,我等她。」
我說道。
和輪迴一樣顏色的金髮,一樣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她那讓人不敢逼視的脫俗美貌跟我小時候看到的毫無二致。光看外表的話不過是個絕世美女(這種說法好像怪怪的),不過她還有隱約散發着一種樂天氣質。
「舒爽的早晨應該要更早起牀吧?」
「沒、沒什麼啦。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些小事。」
「姐姐,你要出門啦?」
這下子鐵定會遲到了。
「嗯?」
「不用了,我沒時間啦,快要遲到了。」
「好啦,用跑的應該來得及在鐘響之前到達。」
輪迴斜眼瞥着我和媽媽說話,高高鼓起像剝殼水煮蛋一樣的臉頰。她這麼一搞,世上最強的碎時形象都沒了。
所幸這一幕沒被媽媽看到,輪迴順利滑落玄關大廳,咚的一聲輕輕着地,她甩一下頭髮,俏皮地對我眨眨眼睛。
算了,反正魔法少女的原則就是要對大人隱瞞身分,就這點來看,輪迴只是遵循這個傳統規範罷了……在我想着這些事之間,準備完畢的輪迴終於從二樓的樓梯間走下來了。
輪迴雖然厭惡地望着媽媽拿出來的威廉·福克納《出殯現形記》和賴山陽《日本外史》,但還是不甘不願地接過來了。
他有淡蜂蜜色的頭髮和水汪汪的棕色眼睛,簡直就像個天使,讓人忍不住想找找他的頭上有沒有光環。
「這個,呃,就是……久高問了我碎時的事啦。久高跑來問我可是我不清楚,所以只好來問媽媽。嗯,就是這樣,真的喔。」
馭時把攝取資訊當作喫飯,每天都得讀完一定分量的字,不過討厭讀書的輪迴只要抓到機會就想逃避這個義務,所以她媽媽天天都得這樣盯着女兒乖乖喫飯。要當馭時的母親也很不容易呢。
涅盤歪着腦袋問道。
「唔……如果要一起住的話就不一樣了。因爲媽媽聽過很多不好的傳聞,如果和那種人一起住,媽媽擔心會給你和涅盤帶來不好的影響。」
「……你不打算停止時間嗎?」
「說什麼?」
「早安,久高!」
因爲是母女,所以她們容貌相似,要說哪裏不一樣的話大概只有眼睛,輪迴的眼睛是淺紫色,而她媽媽的眼睛像是遠方雲上天空的色彩。
我把臉朝輪迴貼近,她注意不讓老師發現,對我輕輕地眨了一隻眼。
「是嗎?是媽媽想太多了嗎……不過,你本來要說的是什麼啊?」
「……這樣啊。那麼媽媽下次再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訴久高吧。」
「什麼事啊,媽媽?」
「好了,我們走吧!真是舒爽的早晨!」
話說現在知道輪迴真實身分的人,就我所知只有遊佐、瑠羽、G,還有風這四人。簡單說只是些熟面孔。對了,爺爺也知道,不過他已經去國外了。
涅盤突然從媽媽的身後跑出來。
「早安。」
「久高,你要幫我看着輪迴中午有沒有乖乖看書喔。」
我挺胸說道。
我記得那是孟蘭盆節之後的事。
在媽媽和涅盤的目送之下,我們一起並肩走出去。
「什麼事?」
輪迴闔起拿在手上的《日本外史》,小聲地叫着我。
輪迴嘟噥說着她的口頭禪,但還是戴上玳瑁眼鏡,在等紅燈時翻開厚重的書,以驚人的速度讀了起來。變成綠燈以後她還是沒闔起書本,就這麼邊走邊看。
裝出姐姐架子的輪迴彎下腰,輕吻了涅盤圓潤的額頭。
「我爲什麼幸福?」
輪迴看看貼在媽媽身後的弟弟,嘆了一口氣。
輪迴穿好鞋子,活力充沛地大喊,正要衝出家門時就被媽媽從後面叫住。
這種事哪裏值得驕傲了?雖然我想吐槽,不過現在沒時間了,還是容後再提吧。
我癟嘴抱怨,輪迴有些臉紅。
「我有什麼辦法?鬧鐘全都停止了嘛。鬧鐘不響當然叫不醒我啊。這是不可抗力啦。」
應該說「自作自受」纔對吧?
「沒問題的,我會跟涅盤說的啦。」
「怎麼了嗎?」
「久高。」
我和輪迴並肩站得直挺挺的,這時我被尚未消減的夏天風光吸引,望向窗外的寬廣校園……
「呃……喔,是這樣啊。」
「碎、碎時也不會每個都是壞人嘛,我想裏面也會有好人的。用這種成見去看待他們,那他們就太可憐了。」
好個退避之計啊。
我們過着如此的日常生活。
「碎時?當然知道啊,那是傳說中的可怕馭時,聽說世上只有七位,看到他們的人全都會死,是很可怕的人喔。媽媽小時候經常聽你們外婆提起,她說碎時會出現在不讀書的壞孩子身邊。」
真拿她沒辦法。
「是啊,從今天開始就是新學期了。唉,你還真幸福。」
「不行,就算沒時間也得喫。這個拿去,還有便當。」
「就問你是什麼事嘛?」
拜輪迴所賜,我好不容易纔幫她收了爛攤,不過她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說,只說:「嗯,還是別讓媽媽擔心比較好。」決心不再冒險談這件事。
「久等啦!」
然後又說了一次「我出門啦。」
輪迴的媽媽露出一隻小蟲都不敢殺死似的溫柔笑容,使出必殺的一擊。
順帶一提,輪迴還沒告訴媽媽自己得到《旋時寶典》當上了「碎時」。理由要說起來應該不少,但是最直接的理由好像只是輪迴在暑假裏玩瘋了,錯失吐實的機會。這也是輪迴的懶惰所招致的結果。
「輪迴,乖乖喫完早餐再去。」
我也向她打招呼。
「你爲什麼那麼慌張啊?」
「你是不是瞞着我什麼事?」
「我出門啦!」
閃閃發亮的金髮、生氣盎然的紫色眼睛、玫瑰色澤的紅潤臉頰、一笑就會隱約露出的牙套(至少還要再戴兩年),「能夠停下時間完美無缺」的箕作輪迴·梅耶荷德揹着紅色書包站在我面前了。
「好啊,嗯,這樣是最好的了。嗯,去吧去吧。」
「我、我什麼都沒隱瞞啊,真的啦。」
「如果他們沒做什麼壞事就不討厭。」
「放心,交給我吧。」
她大概是在爲害我遲到的事道歉吧。坦白說還真叫我驚訝,因爲我一點都沒想到輪迴會這樣說。
「嘖。」
輪迴丟下一句「因爲這樣,久高,以後的事就麻煩你啦。」把責任推給我之後就溜了。我完全搞不懂她幹嘛把我扯下水,總之輪迴此後就沒再跟媽媽提過自己是碎時的事了。
「真的不討厭嗎?」
「我、我想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喔,那種可怕的人出現在身邊……媽媽會覺得很討厭嗎?」
「媽媽。」
「碎時嗎?唔……這個嘛……媽媽已經是大人了,所以不會覺得很討厭,不過剛開始大概還是會嚇一跳吧。」
「真的是真的嗎?」
輪迴好像已經完全清醒,她情緒高亢地說完,也不走樓梯,而是一屁股坐上傾斜的扶手,併攏雙腿側着身體滑下來。這是輪迴以前就被媽媽教訓過「真沒規矩」的慣用技倆。
輪迴的媽媽那麼溫柔,就算輪迴說出實話,我想她也不會驚訝或生氣,不過目前看來隱瞞下去也無所謂,在搞清楚碎時的職責和立場之前先按兵不動,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的。
「我、我又沒幫他們說話。」
結果輪迴在到達校門時喫完了「早餐」,卻沒有在上課鐘響之前趕上,所以我們兩個在開學第一天就得在教室後面罰站。
「謝謝你等我。」
揹着紅書包捧着書本的輪迴看在別人眼中想必很有趣,路過的高中生大姐姐和身穿西裝的叔叔都在擦身而過的時候對她投以笑容。輪迴一邊走路一邊埋首書本的模樣的確很像二宮金次郎(注:二宮尊德本名二宮金次郎,日本很多中小學校園內都有放他揹着柴薪手拿書本苦讀的雕像,作爲勤學模範。),不過她只是爲了攝食,並不是把握光陰勤勉向學,所以拿從前的偉人來比較實在很對不起他們。
涅盤是輪迴的弟弟,今年四歲。他不會像他姐姐那樣宣言:「我要跟鉛字斷絕所有關係。」把自己關在儲藏室,也不會說:「咳咳,我好像感冒了,真的沒辦法讀書。」而向媽媽討冰箱裏的冰淇淋,是個非常乖巧的好孩子。
「等你長大以後就會知道了。」
「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嘛。更何況我也沒存貨了。」
當然輪迴也嘗試過說出實情。
「唔……媽媽知道碎時嗎?」
夏天結束了……
「我、我哪有慌張……呃,所以媽媽碰到碎時也不會在意嗎?就算要住在一起也不排斥嗎?」
「慢走喔!」
「是啊。不過涅盤應該會怕吧,因爲他還小嘛。」
「真是的,如果世上沒有書該有多好。」
「輪迴。」
「喔……」
因爲這種行爲很危險,我只好牽着輪迴的手爲她開路。如果讓她在電線杆上撞出一個大包,我就沒辦法向她媽媽交代了。
雖然輪迴個性活潑好動,一刻都靜不下來,但是在媽媽面前完全不敢放肆。我總有一天要問問她是怎麼管教這個調皮女兒的。如果去問輪迴,她只會回答:「你都不知道媽媽的真面目。」
「那你爲什麼要幫碎時說話?」
我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含糊地回應。我這愣頭愣腦的模樣想必很好笑,輪迴淺紫色的眼底似乎也含着笑意。
輪迴雙手叉腰驕傲地說。
「唔……我有話想要跟你說。」
說什麼「去吧去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