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是八月的某一天，輪迴和海保琉羽在瓦礫堆上締結友誼之後過了幾天。

輪迴在那場風波中，稍微扭傷了左腳腳踝（似乎是從塔上衝下來時受傷的）。她母親下了禁足令，輪迴在腳傷痊癒之前都不準外出。她對此大發牢騷，但我可是喜出望外。兵荒馬亂的暑假至此終於恢復平靜，我引頸期盼、渴望已久，總算能夠度過悠閒的日子。

但輪迴這傢伙閒不住，還是打破了風平浪靜的日子。

那一天，我們坐在緣廊，大啖輪迴的母親放在籮筐裏端來的櫻桃。

櫻桃的果肉結實又甜。輪迴伸展纏着繃帶的左腳，隨性地把櫻桃丟人口中，熱衷於只用舌尖將脫落的莖打結。我事後一看，十二條莖打結形成美麗的圓，在輪迴坐的地方附近排成一列。看來她似乎是個連舌尖都很靈活的女孩。

風拂動風鈴，發出聲響。

樹形好看的櫸樹落在地面的影子，在我們面前微微搖曳。

輪迴忽然停止喫櫻桃，嘀咕了一句。

“我想試着煮菜。去購買食材、挑選肉和蔬菜，然後回家穿上圍裙，站在廚房思考菜色。一會兒看着菜單試味道，一會兒美美地裝盤。煮好之後，大夥圍着餐桌享用！你不覺得那種情景超愉快的嗎?”

我心想，一般人都是想好菜色再去買食材吧。但首先說出口的卻是腦海中最先浮現的疑問，人的身體還真是老實。

“輪迴，你至今煮過菜嗎?”

“沒有啊。”

我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當然，我早就知道輪迴從沒煮過菜。既然馭時的營養來源是鉛字，也就是讀書，輪迴和她母親鐵定沒有必要煮一般人喫的料理。馭時基於本質上的意義，若想要“煮菜”的時候，八成會去書房，而不是廚房。就這層意義而言，輪迴應該寫小說吧。她肯定能寫出比我寫的更有趣幾百倍的故事。

但是這個擅長拆廢塔的女孩，似乎只想試着和人類做一樣的事。輪迴毫不在意受傷的腳，那一天就跑去附近的超級市場買食材。她好像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當然，我並沒有異議。如果像爺爺所說的，那對於輪迴而言是“祈禱”的話，和她一起跪在祭壇前也不算什麼。

不過，祈禱和煮菜有一個關鍵性的差異。

祈禱是個人行爲，但煮菜需要有人喫。

隔天，輪迴拿着購物袋跑來我家廚房，得意揚揚地開始準備。她不知道從哪裏弄到的，手臂穿過純白的罩衫，並戴上判別小雞是公是母的人會戴的那種白頭巾，包住一頭金髮，轉過身來。

“怎麼樣，好看吧?”

“你一副接下來就想說什麼的樣子。”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輪迴眨了眨紫色的眼睛。

沒錯，輪迴的父親——箕作劍介是個學者，距今四年前突然消失蹤影，至今仍然下落不明。他不僅音訊全無，甚至生死未卜。當時，輪迴八歲。

忽然間，琉羽像個人偶似地歪着下巴問輪迴：

母親笑着搖頭。

但是，琉羽一看到我在輪迴身旁，表情立刻爲之一變。她乳白色的光滑臉頰染上紅暈，忽然別向一旁。哎呀，她似乎還對我摸到她胸部一事懷恨在心。

“因爲，嫁給一般男孩子的時候，需要會煮菜吧?”

“呃……假如那個女孩是碎時，我想拜託她帶我去爸爸身處的未來和過去。這麼一來，我就能夠見到爸爸。”

“是嗎？光看在塔頂發生的現象，我覺得你身上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沒錯，就是發動這本書的力量。”

“嘿嘿，就像個廚師吧?”

“唉，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簡直像是一座寶山。”

“沒關係，反正非假日時很少人會上門。”琉羽爽快地宣佈開門歇業，引領我們到通往二樓的樓梯。沒錯，海保琉羽才十二歲，卻是這家店唯一的店員兼老闆。

“palehorse”二樓是裝潢沉穩的空間。

“哎呀，我今天是以客人的身分來的。爲了讓你看這個，喏。”

輪迴一打開橡木門，馬上衝進琥珀色的店內打招呼。腳傷痊癒之後，這是她第一次出門。

“討厭。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嘛，那是巧合啦。”

“爺爺留給我三樣東西，這間店、放滿六個出租倉庫的古董，以及馭時的血脈。”

“是喔。那麼，你也不是這兩天才在這城市裏生活的囉?”

“把書還給她，然後……”

輪迴身穿罩衫，露出牙套，臉上浮現笑容，幹勁十足地開始煮菜。她首先拿起菜刀，把完全沒剝皮的洋蔥切成兩半。凪用手搗住嘴巴，瞪大眼睛。

“再說，爸爸在的時候，媽媽也會替爸爸煮菜吧?既然這樣，我不信我做不到。”

“那麼，你到底打算煮什麼?”

輪迴順着我母親的話，不停主張自己的想法正確。

“就算我說你打擾到我了，你也會來吧?”

“可是，我覺得能夠像這樣被古董包圍很棒耶！”

琉羽像是理解似地點點頭。

琉羽似乎不太在意輪迴的讚美，請我們在椅子上坐下。

輪迴有點害羞，但仍斬釘截鐵地說。

“嗯。可是，我一天到晚被媽媽罵。她說：‘你這樣的話，沒辦法成爲獨立自主的地上居民唷！’”

“可是，店裏沒人顧要怎麼辦?”

“我問你，假如那個女孩真的是碎時，你見到她之後想做什麼呢？”

我們兩家的交情是從輪迴搬來我們家隔壁的那一天開始，所以我母親和輪迴的母親也來往了整整八年，所以起碼知道彼此的家裏有什麼、沒有什麼。說到清單上第一樣“楠本家有而箕作家沒有的東西”，輪迴無可挑剔地舉出“烹飪器具”及“餐具”。相對的，“箕作家有而楠本家沒有的東西”是什麼呢?至少，我們家沒有在封閉的遊樂園引發匪夷所思的倒塌意外，並讓這件事佔據早報頭版的女孩。

“阿姨果然也那麼想嗎?媽媽，你看你看你看，跟我說的一樣。”

輪迴乾脆的回答似乎不能滿足琉羽的求知慾，她不滿地嘟起嘴巴。我把雙手置於腦後，抬頭看高高的閣樓天花板。

我提心吊膽地問。

“反正幾乎沒有機會使用，我們家的廚房是虛有其名，什麼設備都沒有。”

話一說完，琉羽在長桌上托腮，嘆了一口氣。

“只是間舊房子，差不多該維修了。”

“咦?那麼這家店是……”

琉羽的硬脾氣和愛理不理的口吻依舊，但是比起第一次見面時，我覺得她的表情變得較爲柔和一些。這難道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你也來啦?”

輪迴的母親在幹勁十足的輪迴身旁，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對着我和母親以及凪低頭賠不是。

“原來是這樣。那麼，令堂是馭時吧?”

“我？”

“咖哩啊。”

“好~拼了！”

“爸爸是普通的人類。他在幾年前離開家，從此我就沒見過他。所以我想見他。”

琉羽把目光轉向放在長桌上的《旋時寶典》說道。

“沒想到說那種話的人，有一天會出現在這家店裏。”

“是的，媽媽是‘地上居民’。媽媽遇見爸爸之後，開始在人間生活。我和弟弟也是在這個城市裏長大。”

輪迴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說：

我幾乎被她打敗地問。

“令尊是……”

琉羽說完，蹺起形狀姣好的腳，身體向後靠。

接着，她轉頭甩動一頭短髮，直視輪迴。

“好棒的房子。”

“大部分是我爺爺這個收藏家的所有物，由我繼承下來。”

“沒關係，你不用那麼在意。再說，輪迴也差不多到了該學煮菜的年紀。”

“到頭來，我們大概只能找出那女孩問她。可是在那之後，尋找的線索也斷了。”

“你爸爸呢?”

店裏散發出令人喘不過氣的“時間”氣味，或者那也可說成是“歷史”。從恐怕有小孩子三倍高的掛鐘，到可以完全收納於掌心、烙印着侯爵徽章的拆信刀，各式各樣的古董以各自擁有的歷史，沉穩地迎接我們。

爬上雅緻的樓梯，那裏是寬敞的客廳，整片木頭地板和浮現木紋的明亮室內，有一點圓木屋的雅趣。這裏和一樓一樣，也風雅地擺放着古董，但是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塞滿一整面牆的大量書籍。

“抱歉啦，打擾到你了嗎?”

“希望你今天不要拆房子。”

“唉，算了，我們慢慢調查碎時的事吧。幸好，我們手邊多少有一點文獻，說不定能夠明白些什麼。”

“哪種臉?”

“請進。雖然是不速之客，但我好歹會請你們喝杯飲料。”

姑且不論它實際上是否有本錢那麼做，但就目前爲止，從來不曾在店內看過我們之外的客人這點來說，這家古董店的門檻肯定設定得比一般人的身高更高。話說回來，默示錄中所說的“灰馬”，亦即意味着“死亡”的文字高掛爲商號的當下，這家店的門檻就高過了大部分人的視線……坦白說，這就像是在對客人說“不準進來”。

“最好是。”

“我又沒說什麼。”

“palehorse”似乎是一家會挑客人的店。

“我不是說過了嗎？從爺爺手中繼承這家店的我是老闆，所以我最大。畢竟，我對古董最清楚。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後來，我三生有幸地第一個品嚐輪迴親手煮的咖哩，但是感想請容我保留，不便在此透漏。

“我看也是，你長得一副就是那種臉。”

“我好像沒有從祖先身上繼承任何遺產，書倒是有一大堆，大概只有這樣吧？”

“What"sup？Luu！”

“你呢？”

雖然我原本就不認爲這是一家把生意還壞放在心上的店，但這個女孩一人掌管這家店，卻又遠遠超乎我的想像。看着這個女孩，只覺得她從一開始就放棄從事服務業。

“我問你，你爲什麼突然想煮菜呢?馭時並不需要煮菜吧?”

海保琉羽原本坐在櫃檯前，靜靜地看著書，這時抬起頭來頂了一句。她說這句話顯然是在掩飾難爲情，所以輪迴也不生氣，反倒是將抱在懷裏的《旋時寶典》遞給琉羽。

“久高，怎樣?你想說什麼吧?”

“三樣的共通點在於老舊和餿味。”

嗯……身兼小學生和一人老闆啊。

“可是，到底是怎麼收集到這麼多古董呢?”

我們拌起嘴，輪迴稀奇地盯着放在側桌上的六分儀問道：

輪迴說到這裏，稍微紅了臉頰。

抬頭看高高的天花板，發現上方有個閣樓。陽光從一旁的採光窗灑落進來，讓室內充滿光線。

聽到琉羽令人意外的話，輪迴點了點頭。

“嗯……是這樣子嗎？我不太清楚。”

“線索還沒斷，至少我們知道這本書的來歷和那個女孩身上穿的是哪間學校的制服，好戲還在後頭呢。”

“我小時候，每次暫停時間就會被爸爸那樣說。爸爸說，爺爺也經常對他說一樣的話。”

輪迴聽到母親的話，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嗯。”

書本整齊地依照領域區分，井然有序地排放，顯示出琉羽一絲不苟的個性。保羅·奧斯特、史都華·戴貝克、瑞蒙·卡佛、理察·布羅提根、克特·馮內果……光看書本就能夠稍微窺見這個女孩喜愛的作家。

然而，世上也有女孩對那種高門檻不以爲意，輕易地跨過它。

我想回她一句，嘴巴張開到一半，但琉羽似乎下定了決心，要無視我的存在。她聳了聳肩，重振精神地說：

嚴格來說，那身裝扮的感覺與其說是廚師，倒不如說是“本週負責分配營養午餐的同學”。但她本人好像十分中意那副模樣，我只好不予置評。

“他很好。我爸爸是醫生，現在紐約當開業醫生。”

“這是碎時的書吧？撇開這種東西爲什麼會流入人間不談，你雖然是暫時的，但確實完全掌控了這本書。”

聽到輪迴隨口說的一句話，琉羽輕輕地嘆一口氣，站起身來。

我不曉得輪迴的父親爲何留下她和出生不久的涅槃失蹤，輪迴大概也和我一樣不知情。她父親採取的行動，如今對於輪迴而言，仍是最大的謎。

“真的很抱歉。輪迴說她想試着煮菜，怎麼講也講不聽。”

輪迴朝氣十足地說。

說完，輪迴使勁推着她母親的背部，把她趕出廚房之後，馬上開始將拿來的食材排放在桌上。然後舉起拳頭，鼓起幹勁。

“謝謝你!琉羽，我明天可以再來這裏嗎?”

輪迴的眼睛閃閃發亮，像小孩子般趨身向前問道。

“隨、隨你高興，你來了我也不會理你唷。”

聽到輪迴爽朗地詢問，琉羽沒來由地羞紅了臉頰，佯裝出冷淡的態度。

因此，我們從隔天開始，每天都到“palehorse”報到。

當然，名義是爲了尋找、調查記載碎時的文獻，但是對於輪迴而言，好像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能讓她和新交到的朋友見面。輪迴每天前往，饒是琉羽似乎也無法一直對她擺出撲克臉。宛如緊閉的花蕾照射到春天陽光而微微綻放，她有時也會露出柔和的表情。

“關於碎時的事衆說紛紜，也有許多不爲人知的事。”

琉羽從書櫃拿出大量的書，“碰”一聲把它們堆在長桌上。

“喏，你們看，這裏有稍微提到一點碎時的事。這本書是一個於第二帝政末期，實際在巴黎見過碎時的日本人之回憶錄。‘其身影恰似碎時’……完全不知道在寫什麼嘛。然後，這個是十七世紀左右的文獻。我看看，它說：‘對於碎時在後期教會神學派內的影響及其存在形式，進行形而上學式的考察。’這充其量只是把碎時當教科書，從形而上學的觀點，試圖揚棄聖經之間的矛盾點和論點。”

用不着我再說一次，這世上最令輪迴頭痛的就是讀書。看着眼前堆積如山的舊書，輪迴丟人現眼地問：

“……這些得全部看完嗎?”

“那倒是不必。”

琉羽察覺到輪迴的表情，面露苦笑。

“不過，至今對於碎時的評價不一。更何況，碎時的能力大多沒人知道。畢竟，他們的存在幾乎被說成‘看到碎時就是死亡的時候’。”

“嗯……”

輪迴一面像在扇團扇一般搖晃原本夾在舊書裏的書籤，一面露出沉思的表情。

“碎時到底給人怎樣的感覺呢?”

“這個嘛，應該是身穿黑色斗篷吧。帽子戴得低低的，不讓人看見臉。總歸一句話，給人的印象就是出現在童話中的魔法師。”

“是嗎？我認爲，碎時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是相對的，平常都在累積那股力量，然後在緊要關頭時會變身。雖然平常是一般人，但是發現壞蛋之後，就會趕緊找個隱蔽處變身，像是電話亭之類的。”

總覺得在哪裏看過這種橋段。

之前在圖書館調查徽章時，輪迴如此告訴過我。G點了點頭。

“快快快，你別站在那麼角落的地方，也給他瞧瞧!”

G爽朗地笑着說。

“哎呀，久高先生，歡迎您來。”

“G說，碎時已經不需要書，而是把‘認知’當作糧食。輪迴之所以能夠做到那種事，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對於輪迴而言，即使一樣是變身，比起一手拿着神祕書本擺出姿勢，以自己喜歡的時尚風格把自己打扮漂亮似乎更愉快許多。她的表情比剛纔生動不少。

“所以，除非輪迴遇上真正的危機，它纔會產生反應嗎?”

我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或許是不喜歡灰塵到處飛，G敞開凸窗，徐徐微風吹進室內，紗簾呈扇形鼓起來，隨即消下去。離館內比平常更安靜。

輪迴不理會害羞的琉羽，不停將她拖到我面前。琉羽稍微抵抗一下，不久或許是放棄掙扎，害臊地背對着我，站在我面前。

琉羽錯愕地說，模樣可愛地嘟起嘴巴。

“那是防止時間停滯，有防護效果的飾品，不過效果很微弱就是了。使用的是真正的貂毛。”

“啊，等一下。與其戴在裙子上，說不定直接戴在底褲上會比較好。”

輪迴從身後把雙手伸進裙子裏，正要撩起裙襬時，我忍不住開口說道。

“啊！”

聽到琉羽的話，輪迴頭上頂着貓耳朵，重新環顧裝點這個房間的古董。

那是一個附貓耳裝飾的細頭飾帶。

“沒錯，每一件都是馭時從前製作的物品。順便告訴你，我爺爺花了半輩子收集的，全都是擁有奇特效果的東西。”

輪迴一下樓便輕輕跳到我面前，琉羽隨後也無聲無息地飄下樓。

“你來日本之前在哪裏?”

我有點臉紅。我的頭的位置，正好在G穿的黑色高跟鞋的高度，所以抬頭看G的那一瞬間，從像燈罩般敞開的裙襬底下，正好看見G穿着黑色絲襪的纖長雙腿。

“所以要怎麼辦嘛！”

“哎呀，試試看啊，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發生。”

輪迴氣鼓鼓地說。

琉羽拿起那個頭飾帶，輕輕地套上輪迴閃耀的金髮，正好橫跨於兩耳之間。金色直髮戴上頭飾帶後，輪迴的頭上簡直像是長出真正的貓耳朵。

“久高，你看你看!很可愛吧?”

“不是。我是來到日本之後，才正式展開圖書管理員的工作，或者應該說是在遇見夫人之後才做這份工作。”

過一陣子……

“整理書櫃。我會定期整理，但是書一下子就變多……箕作家有兩個正在長大的孩子，食量很大。”

G像是在責怪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淘氣地眨了眨眼睛。

“兩位，我先去樓下。”

“啊，嗯……”

我們的視線自然地注視着放在桌上的《旋時寶典》。

“講得比唱得還容易。那要怎麼做?我連做法也不曉得。”

輪迴的心情大好，忽然眺望着空蕩蕩的店內。

過一會兒，輪迴難爲情地低喃道。琉羽重新檢查印在封面上的徽章，說道：“完全不行，封面和徽章都沒發光。”

“對。我還在懷疑，你會不會就是碎時。當時，你的身體也和書一起發光了，對吧?那一定是什麼的契機。”

輪迴配合身上戴的飾品，似乎換了衣服，身穿一身黑色哥德式套裝加黑色針織襪的打扮。她微微向後翹起臀部，露出在短裙底下左右搖擺的尾巴。

我有一種徹底被打敗的感覺，下樓坐在櫃檯前，恍惚地看着空無一人的店內。午後的太陽從窗邊柔和地照着店內，只有擺鐘的指針滴答滴答地輕輕響着，彷彿在哄這一羣染上深棕色的古董入睡。

“我來是爲了聽你說上次那件事的後續。”

“請便。不過，拿起來看時要小心。”

“琉羽，這個尾巴是什麼?”

突然被那麼一說，輪迴眨了眨眼睛。

“感覺上實在不像。”

“啊!”

“輪迴，讓它發光！”

但是，毫無動靜。

“你在做什麼?”

“久高，感想如何?”

“咦！內褲不會掉下去嗎?”

“因爲我之前也做過類似的工作。”

琉羽偏頭不解。

“姑且不論邊身，令人想不通的還是這本書。從沒有變化這一點來看，它大概會在主人遇上危機的時候產生反應吧?”

不一會兒，G用銀製托盤端着紅茶回來。她輕輕地將散發香氣的茶杯放在我面前，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

G十指交握，把手輕輕放在木桌上。

假如輪迴是漂亮的黑貓，琉羽就是神祕的俄國藍貓吧。兩人只要一動，纏在脖子上附鈴鐺的項圈就會發出可愛的聲響，令人有點聯想到真正的貓。

總、總覺得好不甘心。

“嗯。咦？戴不太上去。”

“如果就一般常理思考，關鍵果然在於這本書。”

“對了，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哎呀，你會錯意了。”

“哇，是貓耳朵。”

兩人或許是終於想起我的存在，微微臉紅。輪迴調皮地看了我一眼。

“喔。綁上那個的話，就能用肉眼看見暫停時間的軌跡。喏，像這樣。”

“那麼，這裏的古董難不成是……”

“另一個傳說?”

“可以啊。”

琉羽和輪迴以古董爲話題聊天，似乎忘記我在這個房間裏。對話內容變得越來越辛辣，令我在心裏直搖頭。

無可奈何之下，我們決定暫時休息。輪迴喝光了一瓶琉羽替上門客人準備的檸檬水，心情終於好轉好。

“哇~我可以看嗎?”

“嗯。他們被上帝弄亂語言之後，開始收集散落各地的語言碎片，捨棄傲慢，爲了認識事物而謙虛地一味讀書……輪迴說，那就是馭時一族的起源。”

後來，我們又要求輪迴擺出一大堆姿勢，尋找輪迴和《旋時寶典》之間的因果關係，但是沒有得到好結果。輪迴也發出各種吆喝聲，像是“呀”或“喝”，但是不久之後，她大概是累了，賭氣地說“我不玩啦”，扔下《旋時寶典》。結果，檢驗便到此爲止。

“我想也是。”

“這樣想才合理，但是……這件事很困難。”

“哇，這也可以戴戴看嗎?”

“……討厭。”

這時，輪迴忽然在靠牆的洛可可式邊櫃上發現了什麼便站起身。

輪迴把琉羽拉向自己，將自己的臉頰湊近她乳白色的臉頰，並緊緊抱住她柔若無骨的身體。

“世上的所有人還講同一種語言的時候，人們聚集在示拿地，開始建造一座高達天際的塔，對吧?”

我們盡是提出無理的要求，輪迴氣得像小鴨子般嘟嘴。

“它不賣，只是放在這裏，充其量是我的私人物品。”

“沒錯。然而，上帝認爲這是人類試圖讓自己變成神的一種作爲，於是弄亂了人類的語言。高塔的興建工程停頓，人類分散各地，開始說起各地的語言……這就是巴別塔的傳說，不過，當然是虛構的。”

另一方面，琉羽身穿灰色的夏季套裝。細肩帶掛在鎖骨上，並在幾乎全裸的背部十字交叉。剪裁成勉強遮住底褲的短裙，像是在抵抗重力似地輕盈散開，一雙筆直的長腿從裙底延伸出來。她還戴着和輪迴同款的耳朵跟尾巴，毛色是深灰色的。

“這個嘛，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久高先生知道舊約聖經的創世紀中，提到了巴別塔吧?”

“我有哥德式的裙子，你要搭配看看嗎?”

“可是，這個或許比較適合灰黑色的迷你裙。”

“我馬上去泡紅茶，請坐着等一下。”

話一說完，兩隻小貓互看一眼，臉上露出柴郡貓（注：《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虛構角色，形象是咧着嘴笑的貓。）般的笑容。

“哦?”

輪迴和琉羽像雙胞胎一樣緊靠在一起的身影，令我看得目瞪口呆，呆愣地應了一聲。

輪迴跳動一下，從屁股長出來的黑色尾巴隨之搖晃。

“您對我的私事那麼好奇嗎?久高先生，這樣不行唷。”

“輪迴，你試試看嘛。”

“我說你啊，電視看太多了吧。”

“哎呀，我們又不會在意。”

“咦？這是什麼？”

“是的。但是，巴別塔還有另一個不同的傳說。”

“如果你那麼說，你不妨也試試看自己能不能變身。”

我感到難爲情。

“嗯……”

“大概不會。”

我忽然心生疑問，說：“G，你一直在當圖書管理員嗎?”

“我、我嗎?”

那一天傍晚，我造訪閱覽室時，G正在整理書櫃。她站在移動式的梯凳上，微微傾斜修長的身子，從書櫃上半部把書搬下來。G的腳與肩膀同寬，俯看走進來的我。

在我的催促之下，輪迴不得已只好一手拿着《旋時寶典》，站在客廳中央。在我和琉羽的注視下，輪迴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但仍試着用右手高舉《旋時寶典》，大喝一聲：“變！”

“是的，人稱‘巴拉魯末裔’的另一個傳說。剛纔，久高先生提到了上帝弄亂語言的事，對吧?”

“嗯。”

“因爲傲慢而被上帝弄亂語言的人類當中，有一個種族的罪孽最爲深重，因而上帝在他們身上降下永遠逃不掉的譴責。”

“永遠的譴責是指什麼?”

“他們說出來的話會成真。”

忽然間，G的話沉重地響徹四周。

G先是噤口，然後以黑曜石般的眼眸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傳說中是這麼記載的。他們說出口的話會立刻成真，那種力量相當於神力。據說，他們一族因此權傾一時，享盡榮華富貴，然而，他們卻沒有意識到那正是上帝的譴責。不久之後，他們無法忍受自己的力量，互相猜疑的結果是不斷殘殺同族、大肆詛咒上帝，從歷史的舞臺上消失，只有少數的子孫存活下來。他們不明所以地被上天賦予了將言語轉換成力量的奇特能力……一直受到‘無法使用語言’的譴責，被馭時關在比巴別塔中樞更深的地方。據說他們揹負着‘原罪’之名，封印着語言，陷入永遠的沉默。”

“……”

我將視線對着窗外，屏氣凝神地仔細聽G說話。

“據說，不知從何時起，他們開始被人稱爲‘巴拉魯末裔’或‘言靈使者’。”

“……”

我無言以對。

隔了一會兒，G輕輕地聳了聳肩。

“以上是我所知道關於‘巴別塔’的傳說，而且只是概略，進一步的內容超乎我貧乏的知識所能及。”

“告訴我一件事——馭時和言靈使者之間的因果關係僅止於此嗎?”

“我只知道兩者的歷史悠史，都源自於神話本身。我說了很多次，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圖書管理員而已。”

我站起身。

“謝謝你告訴我那麼多有趣的事。”

“快別這麼說，不知道這對您是否有幫助呢?”

G對着不知所措的我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

“輪迴大小姐和凪小姐有像久高先生這樣的人陪在身旁，真是幸福。”

臨走之際，G送我到門口，忽然微笑地說：

不知爲何，G說了類似預言的話。

“別說了，好肉麻。”

“嗯，獲益良多。”

“哎呀，我是講真的。請您永遠珍惜那一份心。”

猛一回神，發現窗外早已是夜幕低垂，我們似乎聊了相當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