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Prologue1 棺材前的少年少女

嘩啦嘩啦地飛濺。

血雨嘩啦、嘩啦、嘩啦。

2003年 5月 德國境內格爾華斯島 布里爾斯泰因城堡——禮拜堂

「吶，子爵大人」

這是，不存在於這個國家的詞。

自1918年魏瑪共和國的成立之後，德國就在實質上廢除了爵位制度——而且，在那之前，德國根本就沒有『子爵』這個稱號，原本位於伯爵與男爵之間的爵位在這個國家並不存在。作爲代替，德國把伯爵之位擴展爲副伯、宮廷伯、城伯、邊境伯、方伯等。 （注：魏瑪共和國，1918年德皇退位後到1933年第三帝國成立前的德國）

就在有着如上歷史的國家的古城中，『子爵』一詞反覆出現。

「子爵大人，請您告訴我」

莊嚴的禮拜堂中，兩個孩子站在祭壇前。雖說是孩子，大概也有15歲了吧，乃是妙齡少年與少女。

少女口中呼喊着原本不存在的爵位，一旁的少年則是慌慌張張地看着少女。

「子爵大人，雷利克他們什麼時候回這個島呢？」

孩子口中的雖是半吊子的敬語，但言語中對對方的尊敬卻顯而易見。那並非敬畏，純粹是建立在信賴基礎上的尊敬。

只不過——她的跟前根本就沒有人，有的只是祭壇前的純白棺材。

強烈的陽光穿過天窗照在棺材上，再經由棺材反射，閃耀的白光讓兩個孩子直眯眼。

沒有人回答少女的提問。禮拜堂中，唯有舒爽而靜寂的時光獨自流淌。

「哦……原來子爵大人不知道啊……但是，他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吧？」

不知是在與誰說話，少女依舊在禮拜堂中獨自言語。一起的少年對此並不感到疑惑，與少女一樣，看着祭壇前的棺材。

「太好了……我還以爲、以後再也見不到雷利克了呢……」

少女果然是在跟誰交談。見少女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少年緊隨其後般扯開了嗓門。

「沒、沒、沒關係希爾達，這是哥哥我與子爵大人之間的事」

彷彿是獨角戲般，少年誇張地扭動肢體，大聲抗議。

二， ……所以，那個……能不能讓我吸點血呢。

回話的乃是一位小丑打扮的嬌小女孩，看似15歲的樣子。眼鼻周圍繪有獨特的圖案，但下半邊臉沒有化妝。戴着聖誕老人樣式的紅帽子，女孩看上比她實際年齡還要小。

好好好，說吧。

切……這理由也太牽強了吧。

「我遵從哥哥的意志」

——真是過分啊，明明知道還問。不，我並沒有生氣。

首先是妹妹——雙胞胎的妹妹。因爲出生早了僅僅十幾分鍾，我就成了哥哥了。說句聽起來可能會顯得傲慢的話，我覺得幸好我是哥哥，因爲那傢伙對自己的內心過於誠實，要是沒人握住她的繮繩的話她就不知道分寸爲何物。

你啊，別老是拘泥於血緣和家世好不好。就跟人類覺得人類是最強的一樣，你這種想法與你口中的下賤生物沒差別。

面前乃是一口棺材。純白的外觀，上面沒什麼可以稱得上裝飾的裝飾，只有一行『格哈德·馮·布里爾斯泰因』的血色小字。

年紀大概要比少女大1、2歲吧，少年興奮的大喊着莫名其妙的話。

接下來是我的養父……嗯？啊啊，媽媽已經去世了。生父與生母在我們懂事之前就被殺了，之後，養父替我們報了仇，還收養了我和妹妹。養父和爸爸媽媽的關係我倒不清楚。

大量的血飛散在空中，如同霧一般溼潤着禮拜堂中的空氣。

嘩啦啦 嘩啦

不是孩子對父親的尊敬，而是男人對男人的尊敬。僅僅是與養父說說話就能令我的心放鬆下來，甚至感覺自己從養父那裏得到了對抗重壓的力量。

「——！剛、剛剛只是一時失態！不理哥哥了！」

放心吧，不痛的。

哦對了，話題是我的家族來着。

雖是夜間青年卻帶着墨鏡，墨鏡後是瞪大的修長雙眼。上身是繪着骷髏的襯衫，外面套一件漆黑的皮衣。下身是黑色牛仔褲。

Prologue3 棺材周圍的怪人們

雖說是家族說明，並不是拿出長長的家譜來炫耀哦。我的家庭，連我在內也就只有三人。

那我就直說了哦。兩點。

禮拜堂中沐浴着陽光的棺材，白得堪比陶瓷器的棺材。

好想見見養父啊。我們回去吧……菲瑞特對此有什麼想法？

不僅僅是天花板，整個房間就像是博物館般的絢爛。傢俱與繪畫的擺設恰到好處，儘管都是貴重品，卻讓人感覺不到丁點暴發戶的低級趣味。燈一盞也沒開，月光透過窗戶傾瀉而入。

來講講我的家族吧，因爲這海濱的星空勾起了我對故鄉的懷念。

2004年 4月 德國 格爾華斯島 布里爾斯泰因城堡 寢室

表情不要那麼嚇人好不好。真的想騙女人的話，我的外表還是太幼了。

「哥哥要這麼說的話，我們還不是與下賤的人類使用着同樣的語言擁有着同樣的喜怒哀樂？所以請哥哥不要把別的問題扯進來混淆視線」

「父親他，終究是不同的血族！」

「我知道！最後這將變成她與我之間的事！但是，俗話說，『欲得將，先射其馬』——不、並不是說子爵是馬！我想說的是，請允許我和菲瑞特交往……嗯？不要喊的那麼親密？……那個，這也是爲了將來的生活着想……啊！？不會把女兒交給我這種傢伙！太殘酷了！子爵大人想要束縛女兒的未來嗎！？啊？……就算不讓我說我也要說！」

就在聖像的面前，血液從棺材的邊緣，一滴接一滴地垂落。

「我知道！這一點我很清楚！不，並不是騎士對公主什麼的，而是作爲一個男人，對美麗的lady身與心都想守護的心情！……嗯？要試試我有多強？我怎麼可能是子爵的對手啊！慢、慢着……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處境也一樣。嗯，我也很在意，幾乎要被現實壓垮。如果那傢伙的心情和我一樣的話，那她可能是很堅強的了。因爲她從來沒有把那種心情表現在臉上過。

妹妹有高傲的一面，蔑視人類這點可謂是白璧微瑕——但這也是出於她的自我保護。所以呢，對她不滿不要緊，但還請不要恨她。家世所留下的就只有名字了，但我們的血脈稍微有些特殊。妹妹對自己跟周圍的人不一樣這點非常在意，所以就在自己身邊築起了高牆，強行給自己灌輸『我是貴族』的意識。舉止得體是不錯，可被稱爲『兄長』的我就很難爲情啦。

自己的血液在體內不停地躁動，讓我喜歡上你，想要抱緊你。

「這話沒什麼不妥的吧」

「哥哥！……子爵大人！」

少年一邊伸手阻止妹妹，一邊騰地站了起來，面向棺材。

「帶來的那個女人居然敢拒絕身爲暗夜貴族的哥哥，真是不知好歹。哥哥想吸血的話，用魔眼控制她或者直接就強行吸血，不都可以嗎」

接着，視線聚焦到某個東西上之後，少年像剛纔的少女那樣開始說起莫名其妙的話來。

「真～～～TMD高級」

哪種情況下會感到悲傷？

哈哈，這就對了，這種結結巴巴的說話方式纔像你嘛。

「又被拒絕了麼，哥哥」

藍天美不美？

「……」

這是我的自由吧。還有，暗夜啊貴族啊什麼的，自己說出來多難爲情啊，雖然小說裏很常見。

黑暗中來黑暗中去，咕嚕咕嚕，咕嚕嚕。

「請不要岔開話題」

唉，菲瑞特對這種事真是一點都不懂呢。不過這樣也好，不然我恐怕已經被你拍飛了。

就像是看着人偶劇般的溫暖的表情——將這悽慘的光景一直看下去。

血之漣漪，搖啊搖。

*

這在旁人看來實在是丟醜丟到家的光景，名爲希爾達的少女微笑着看着這一幕。

慢着！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是你哥哥，所以跟我說話時不要那麼恭敬，都3年了你還是沒改。

Prologue2 棺材中的少年少女

「那、那個！子爵大人！呃呃呃、那個……菲瑞特要是回來了……那那那、那個！請允許我與菲瑞特、不、請允許我與您女兒交往——」

「正因爲你是我哥哥。體內流淌着與我同樣的血，能夠安撫我的心靈，是我唯一敬愛的人」

那，你就自由地活下去吧。這就是我的意志。

並不是說養父他過分地表現貴族品味或是裝模作樣之類的。不，確實是有點裝模作樣……怎麼說好呢。待人很熱情，品格也高雅。只不過，養父的行爲舉止就像是戲劇中被捧上天的紳士般誇張而滑稽。『紳士』是對男人的尊稱……沒錯，是尊敬，我很尊敬養父，只是無法用語言表達出來。

一， 你非常有魅力。

看着淹沒在血海中的親哥哥，少女希爾達的臉上依舊是明朗的笑容。

這是——就像是配合着他的喊叫一般，身後閃出了一個人影。

「嗚……，父、父親或許的確是值得尊敬！但是……」

「有些話，不吐不快。不管你認爲我迂腐也好下三濫也好，我都要說——————誰叫你讓老子費了那麼大的勁」

——微微的水流聲響起，緊接着的下一個瞬間，少年的身體被翻轉，然後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某個人扔了出去般，在空中劃過漂亮的軌跡後摔倒在地面。

那是個浮在北海上的小島，位於英國與德國之間，星空非常美麗的地方。（注：這裏的北海指的是西歐北海，爲東北部邊緣海，位於大不列顛島、斯堪的納維亞半島、日德蘭半島和荷比低地之間。）

囉嗦，那不關你的事吧。

說起來，我們出來流浪，都已經一年了呢。

以我那貧乏的知識，能形容他只有這個詞了。

黑暗之中。

少女的眼前，紅色的水花擴散開來。

啊，天都快亮了趕緊睡吧。

別生氣別生氣。知道你沒有蔑視養父，我就安心了。

青年不出聲地笑着，肩膀隨之上下抖動。

嗯……那個，我想說的，就是——

轉身背對着月光，青年故意誇張地張開手臂。

陽光下的血窪，咕嚕咕嚕。

「我對哥哥動手？絕無可能」

我很珍惜我的家人們，儘管說過險些被現實壓垮，但我並不憎恨那個養育我的環境。儘管有時也會覺得悲傷，但我認爲那是我必須接受的命運。

鮮紅鮮紅的，搖啊搖。

對，說這話一點都不會難爲情，因爲這是事實。

「對方明知哥哥是吸血鬼還接受了晚餐的邀請，卻又在最後關頭拒絕了哥哥」

嘩啦

……看來你已經理解了呢。

……有些時候，菲瑞特的這種態度會很恐怖的。這次還好。

養父是一位紳士。

被飛濺的血液染上了斑斑鮮紅，令人慘不忍睹。

插圖　１６

「哥哥和那些下賤的生物不同，這一點我希望哥哥能明白——」

而且，我們還有養父在，所以你的家人並不是只有我這一個哦。

還有就是措辭方面的問題，痛不痛的根本就不該說啊。當時只是想說個笑話來緩和一下氣氛而已，卻把人給嚇着了。

「名字倒是很了不起，怎麼就落得這麼個下場啊……想跟我鬥，再修煉100億萬兆年吧！聽到了嗎！啊！」

菲瑞特……我要生氣了。

2004年 4月 日本 橫濱市某處

譁 嘩啦

青年狠狠地踩着棺材的蓋子，興奮地喊道。

呣，比如說，現在正是悲傷的瞬間哦。

儘管我和妹妹的性格完全不同，但我們倆都非常喜歡養父。

仰望着豪華的天花板，高個子青年一聲長嘆。

「啊哈哈，讓他聽不見的不就是博德大人嗎？」

這就不清楚了，因爲我沒看過白晝的天空。

少女擔心地回頭看了下哥哥，然後恍然大悟般對不會說話的棺材發起責難。

「小丑，過來」

「嗯？」

就在小丑把臉湊過來的一剎那，青年一記手刀砸在了小丑那塗得花裏胡哨的臉龐，讓粉底上濺上鮮紅。

「呀啊」

「給我閉嘴」

被稱爲博德的青年從小丑臉上拔出手掌，使勁揮了揮，將小丑的血甩掉。鮮血被甩到地毯上，即刻被紅色的地毯吸收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不顧手上擦掉殘留的血液，青年再次踏上了棺材。

說起來，有一點比較奇怪。那就是，棺材的蓋子與桶身之間的縫隙被什麼樹脂般的東西完全封住了，一點空隙都沒留。

「伯爵喲，你我算是老對手了，但從今天起，你就安息吧」

博德開懷大笑。滿臉是血的小丑也輕薄地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博德大人弄錯啦！格哈德是子爵啊！」

「多謝提醒」

沒有回頭，博德直接又是一記手刀，擊中了小丑的喉嚨。

「呀……」

遭到壓迫的聲帶使得慘叫聲都沒能傳出來，小丑誇張地倒了下去。

「嗚嗚……好痛！」

小丑在地上滾來滾去，流血的喉嚨裏發出奇怪的聲音來。即便如此，博德還是奮力踩踏着白色棺材，連視線都沒從棺材上離開過。

「吸血鬼貴族之類的，都叫伯爵就行了」

博德說完後一聲譏笑。從他那微微咧開的嘴角中可以窺見異常尖銳的犬齒。

以此爲暗號，房間裏又多出了幾個人影，並排立在紅地毯上。小丑依舊在滾來滾去，靈活地穿梭於衆人之間。

因爲室內燈光充足，此時的窗戶就像是鏡子。

數到3的同時優雅地摘下方巾。只見，傷痕與殘血都消失了，東方人的臉恢復了原樣。

屈服於憎惡的狂濤，美女痛苦地指了指窗戶。

「這個樣子，就能輕鬆地融入人類了」

面對強硬的部下，博德艱難地擠出聲音來。

扔下滿身是血的兩人，加害者博德來到燈光下的肉球面前。肉球的臉被厚厚的鬍鬚覆蓋着，渾身都是肉，且看不出是肌肉還是脂肪。吊燈下的肉球乃是與房間氣氛最不搭調的人。

肺部遭到強烈擠壓，少年被威力超常的一擊踢飛，撞在了後面的牆壁上。博德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japan的animation……日本人還真是夠自虐的」

遮住月光的乃是幾乎能夠到天花板的巨大肉塊。

「……好大啊，純粹的怪物麼？說起來，至今爲止你是怎麼隱藏在人類中的？」

「您的確是我的上司——但作爲吸血鬼，您是這個房間中最弱的。剛纔只是場面上陪您玩，現在可沒這個時間了，所以請允許我們先行告退吧」

博德沒有回頭就丟下這句話來，嚇得『魔術師』直縮脖子。

剛說完，肉球就像是個解開繩子的氣球般開始萎縮——在下個瞬間變成了少年的模樣。年齡約十幾，穿着華麗，一切都與披着破布的肉球對照鮮明。

博德透過墨鏡盯着對方，宣泄着心中的不爽。

被用『魔術師』代替名字來稱呼的男人露出爲難的神色。

魔術結束的同時，博德一拳塞向『魔術師』的腹部，然而卻被『魔術師』腹部伸出的手攔了下來。

在齜牙咧嘴的博德面前，東方人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條血紅色的方巾蓋在自己臉上，然後淡然念起咒文。

「你叫什麼名……啊啊煩死了，你們給我閉嘴」

與說話慢吞吞的肉球不同，博德吊起一邊的眉毛開口說道，

「呣，您就是主任——博德先生吧，今後就麻煩您了」

像剛纔那樣，博德再一次踢了過去。然而——

「所以說，上司的心情是很重要的」

月光忽然被遮住了。感到不解的博德轉過頭來。

新出現的人影之一懷着一定程度的敬意說道。但這比起主從關係，用職場的部下裝出來給上司看的敬意來形容更爲貼切，與房間裏的貴族·王族氣氛格格不入。

「衣服呢？衣服是怎麼回事？還是說，那是身體的一部分？」

踏着棺蓋的腳越來越僵硬，博德無奈地嘆息，抱怨道，

少年調皮地微微一笑，身體又開始變化。

美女已在不知不覺中再次變回了少年。

「來，繼續咱們的話題。……說起來，我和你認識了那麼多年了——」

驚訝之餘，因爲拳頭被包住了，博德無可奈何。

「但這個單詞其實是日本人造出來的」

衆人感覺聽到了狡黠而甜蜜的女人聲音，再看少年時少年已化身爲魅力女性了。整個過程就像是黏土動畫，泥一樣快要坍塌的身體瞬間就變成了別的形狀。髮型、眼睛的顏色、鼻子和嘴巴，甚至還有身上的衣服。

彷彿是嘲笑噤若寒蟬的東方人似的，周圍人的氣息又增多了。其中最魁梧的一個人影向博德走去。

「那、那個，先前想要引見的時候，說往後推一推的還不是博德先生！」

「蝙蝠的話，這裏能變的人倒是不少」

「時間到了。我們與博德先生不同，不能再玩下去了」

「哈，這個啊」

「爲什麼……我的部下淨是些問題兒？啊？上頭的那幫傢伙跟我有仇麼？」

博德單腳靈活地轉身，然後腳跟砸在踹少女的頭上。

「業績？不就是幾個數據而已，上頭的心情老子纔不管。你在日本公司時養成的壞習慣就不能改改？魔術師」

「閉嘴，魔術師。小心我用三流魔術把你脖子以上的部分變沒了」

「我最恨部下小看我」

這個不怎麼像魔術師的東方人有着無機質般的臉龐，讓人無法判斷他的年齡。

這一腳踢空了，『魔術師』不知何時已繞到了博德背後。

「並不是什麼奇特的能力哦……。哈哈，喫驚吧」

「……。……？……！？哦啊！？你、你、你誰啊！」

其他人也轉頭看窗戶——

「那個，還沒、報上名字——」

「現在還是日本更強吧，漫畫漫畫」

「你的能力我算是理解了。終於理解了。說真的我還有點佩服你呢」

「嗯那個，他的名字是……噗呃」

「嗚！」

「接下來輪到我了」

「他是今天分配過來的新人……咦嘎啊！？」

「讓你點燈，白癡！別活了，白癡！氣氛都被你給攪了，白癡！不會看場合是吧，白癡！老子稍微品味一下勝利都不行啊，白癡！別活了，白癡！」

「那個……」

就在博德對着棺材感慨之際，身後有如大衆酒館般喧鬧起來。

「話說，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博德先生，離日出僅剩三小時左右了」

「好厲害，能隨意變身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呢！」

抹去臉上血液的『魔術師』回答，

「你這傢伙……」

「……那麼，說吧，哪個纔是真正的你呢？我醜話說在前頭，『變來變去的，已經忘記了真正的自己』的藉口可行不通哦。我纔不要這種記性不好的無能殘廢的破爛蛆蟲來當我的部下」

博德看上去是真的懵了，於是『魔術師』就站出來解釋。

就像是安撫博德的情緒般，東方人展現出職業笑容。

「閉嘴」

博德的右腳以刺拳的速度反覆踩踏『魔術師』的面門。

「必須嚴守時刻表，否則將會影響業績」

「啊，剛剛『別活了，白癡』博德大人說了兩回哦！太糟糕啦……博德大人的頭腦。詞彙貧乏！」

卻只見美女用力把手一揮，周圍的窗戶玻璃在瞬間破碎殆盡。

背靠着牆的少年被衆人圍着，成爲了話題的中心。

博德眯起了墨鏡後的眼睛。

看到鏡子中的東西后，再看看手中抓着的東西，博德帶着終於理解了的表情放開了女子。

「有什麼俺可以幫忙的嗎？」

博德面帶笑容，輕輕一跳，在空中旋轉一週後橫腿踹中少年的胸口。

「變成剛纔的美女吧，衣服就不要穿了」

「！？」

「不行不行！那樣就沒情趣了！」

「owo……three」

宛如掩飾剛纔的喫驚，博德狠狠地一腳踢在『魔術師』的脛骨上。

博德無視少年的抗議，微微一笑後說道，

從開始看到最後的人影中傳來了口哨與歡呼。

沒等部下把話說完，博德一記猛踹，鞋底擊中他的面門。可憐的東方人撞到牆上，接着又被博德腳跟連踩。

「這種造型更合您口味……？」

伴隨着尖銳碎裂聲而降臨的破壞。美女的手沒有接觸到任何東西，當然也沒扔出什麼，但這超常現象並沒有引起任何恐慌。房間裏衆人臉上絲毫不見喫驚的樣子。

發言者身着一絲不苟的灰色商務西裝，與皮外套的博德以及小丑服的女孩他們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因爲『肥男→少年→美女』的轉變太突然了，衆人還沒反應過來。

「我是博德，這個小組的負責人。反正你們對我也不會產生好感的，我的喜好就不告訴你們了。不過，我討厭的事請你們記住」

聲音、口吻甚至態度都變了，少年恭敬地向博德致禮。

「你·不·早·說」

啪。隨着一聲無機質的聲響，黑暗籠罩的房間整個暴露在天花板上的冕型吊燈的強力燈光下。近代文明的光輝過於耀眼，使得房間裏的衆人縮起身子。

也不管少年的傷勢，博德說完後就再次來到白棺前，用腳踏在棺蓋上狠狠地碾。這棺材對博德來說似乎有着特殊的意義，不然博德的敵意也不會如此強烈。

「像你這樣的角色，美國漫畫裏經常會出現呢！」

「原來如此，那個就是你啊。這樣一來，你的自我介紹也就完了呢」

那的確是『魔術師』自己的手。方纔，『魔術師』一手拿着方巾吸引博德的注意，另隻手就悄悄縮回了衣服裏面。

「是japanimation」

這時，背後的小丑已在不知不覺中站了起來，笑嘻嘻地說道，

淚眼婆娑的『魔術師』用一隻腳跳啊跳的，退到房間的入口處。然後不慌不忙地伸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不要逞強會比較好，博德先生」

然而——博德不屑地撇了撇頭，伸手抓住美女的喉嚨把她提了起來。

「還是說」

「混蛋……」

「——啊」

額頭與喉嚨噴着血，小丑弓着身子痛苦掙扎。

「正是因爲只能以數據表示，上司的心情才尤爲重要」

「我不是說過……最恨部下小看我麼」

「嗯，所以，爲了更好的待遇，部下只能稍微發下牢騷而已」

接着，『魔術師』打了個指響，將西裝向上翻起來把自己蓋住。

西裝瞬間就擴大了數倍，像個斗篷一樣把人罩住——然後連同『魔術師』一起消失了。

以此爲暗號，房間裏的人影一個接一個地淡去。或是滲入地板，或是融入空氣，或是根本就沒存在過般無影無蹤——

用不着親眼去確認，博德能夠感覺到房間裏人的氣息在逐漸消失。

最後，留下的只有棺材前沉默的博德，以及按住額頭哭喊着滾來滾去的小丑。

「小丑，行了」

「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博德依舊盯着棺材，面無表情地說道，

「別演了，你也回去吧」

少女頓時露出了相當悲傷的表情，然後如同響應這句話般，額頭、喉嚨還有臉上的傷連同流出的血液一起變得霧一般模糊，接着就消失了。小丑完全回到了原先的姿態。其過程與其說是治療，還不如說是傷口周圍的肉分解後重新構成。

「快滾吧。即便是霧化很在行的你，也耐不住陽光吧」

「……」

小丑猶豫了一陣，爾後不捨地點點頭，化身爲霧。

因爲混雜着泛青的膚色、臉上的顏料和小丑服的色彩而顯得色彩斑斕的霧漸漸融入了空氣，消失了。

然後，房間裏就只剩博德一人。

博德默默地，面無表情地踩踏着棺蓋。

無力地，軟弱地，一腳又一腳地踢。

像個鬧彆扭的小孩，機械地重複着動作。

異常漆黑的體色是其中一個原因，但最特別的是這些蝙蝠的眼睛。

毫不猶豫地把那小小的頭顱咬碎了。

然而，實際見到它的人肯定會覺得，它既不是狐蝠也不是吸血蝙蝠。甚至是不是蝙蝠都有待商榷。

意義不明地大叫着，男人不停地不停地，向黑暗深處前進。

喫完一隻蝙蝠後，少女的嘴角已被鮮血染黑。

吧唧吧唧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我被什麼東西給貫穿了！？這顏色——銀麼！？不，不對，細胞並沒有衰竭，冷靜，冷靜，集中意識讓蝙蝠再次飛起來只要能聚合起來就能變狼啊啊但是可是然而變身前必須讓身體集合——不，事到如今，能讓蝙蝠逃出一隻就好————

因爲這個比一般人都要纖細的女孩，遠比人類強大的梅爾基奧出生以來第一次品嚐到這樣的恐懼。

快樂地說着，博德猛地站起來，跳舞般地轉過身來。

黑暗，就是對這空間最好的詮釋，讓人無法判斷這是某個屋內，還是洞窟，又或是沒有月光的森林深處。

吸血鬼梅爾基奧·赫索格最後的吼叫從蝙蝠口裏化爲超聲波，無法傳到任何人耳中就被吸入了黑暗。

沐浴着清晨的陽光，博德歪着臉，大聲嘲笑。

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

身體變得如影子一般黑——然後變成了海里的小魚羣般的流動集體。只不過，聚在一起的乃是無數的漆黑蝙蝠。

「被部下瞧不起，之後又被還是小孩的小丑同情……她以爲我沒發覺呢，小孩就是小孩啊，傻乎乎的。……不過，被小孩同情的我又算是什麼？」

臉上帶着笑容，很開心的笑容。

長着人類眼睛的噁心蝙蝠。瞳孔中混雜着多種感情，而最深處的乃是強烈的恐懼。

明明是無法忍耐的屈辱，竟也敵不過絕望。

黑暗之中。

嘴角，鮮紅的口水，吧唧吧唧。

「——我要開動了——」

少女的臉上既不是機械般的無表情，也不是強烈的仇恨。那裏有的——僅僅是期待。她像個小孩那樣睜大眼睛，飽含期待地俯視梅爾基奧。

說完博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再次面目猙獰地笑了。

太陽光穿過窗戶的時候，博德驟然停下了腳，轉換心情般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梅爾基奧·赫索格……擁有多種能力，但卻不能霧化……」

爲了不被絕望吞沒，梅爾基奧拼命地把意識集中到別的感情上。

——爲什麼，自己要遭這罪。

KRKKRKKKRKRKRRKRKRKRKRKRKKRKRKRKRKKRKRKkrkrkrrkrkkkrkrrrrrrr

男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其中一隻就被她踩在了腳底。腳腕很纖細，但腳上穿的鞋子就像冬天的登山靴般鋒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名爲梅爾基奧的吸血鬼就是被這個孤身一人的少女逼入了絕境。

瞳孔中寫滿了疑問，但可恨的是，自己卻又只能逃跑——就連那點自我憎恨都被背後逼近的絕望給吞沒了。

博德大叫一番後，忽然又恢復原先嚴肅的神色，坐到棺材上。

喀啦

絕望的化身面無表情地看着腳邊的光景，開口道，

異國的語言。

男人在奔跑。

身爲人類的她竟能將身爲吸血鬼的自己逼得束手無策。穩操勝券的現在，不知道她臉上是什麼表情。敗者用意識驅動一隻蝙蝠轉頭。

「那麼就……再見啦，紳士」

誇張地展開雙臂，博德踩着碎玻璃走到窗邊。

「我承認，我不過是個小人物，是個微不足道的雜魚、可有可無的龍套，是個半吊子是個廢物。對吧，伯爵。……但是啊，你卻輸給了這種貨色」

吸血鬼死命跟迫近的絕望抗爭着。而就像是嘲笑這樣的吸血鬼般，她自黑暗中優雅地現身了。

「你輸了！有着比我豐富幾十幾百甚至幾千年的經驗，你卻輸給了我！輸給了力量與壽命不及你的一半的半人半鬼的小人物！後悔吧哭泣吧顫抖吧恐懼吧尖叫吧，不夠不夠不夠完全不夠，仔仔細細地品味這屈辱吧，趕快向我獻上你的怨恨吧。在這陽光無法企及的黑暗中盡情地痛苦掙扎吧！」

梅爾基奧不懂她說了什麼，但下個瞬間他就明白了。

來不及讓意識退避，吸血鬼體驗到了頭被咬碎的感覺。

「這種快感，一旦品嚐到就終身難忘。所以以後我也要往上爬，而且是以你爲墊腳石哦，伯爵！在通往最強的道路上，最弱的我能夠享受到比誰都多比誰都長的快樂！你就在那看着我拼命往上爬的醜陋姿態好了！但你絕對笑不出來，因爲你現在已經意識到了自己那悲慘的敗北啦……」

作爲那個『存在』乃是怪物、乃是吸血鬼的證明，就已經足夠了。

從側面看的話，就像是巨大的淋浴碰頭橫着噴出水珠。

——爲什麼，爲什麼一個人類會那麼瞭解我！

聲音就像是衝擊波一般擴散，男人的身體也隨之呼地一下擴散開來。

數秒後，博德臉上浮現出至今未有過的純粹笑容，關掉了電燈。

每一隻蝙蝠的腹部傳來了冷與熱的感觸。

人耳所能聽到的波長範圍之外的慘叫。數十隻蝙蝠如同合唱般悽聲悲鳴。

「等到那一天，我要殺光上頭那些人違抗我的人小看我的人」

趁着部下們不再，博德毫無顧忌地道出本意。

「……不過啊，伯爵，你可不要誤解，我並不是在詛咒自己的命運，相反，我還非常感謝老爸和老媽呢。正是普通人類的老爸與普通吸血鬼的老媽，才生下了不及普通的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那淡淡的一句話，將男人的意識推向了絕望的更深處。

插畫044

男人對那腳的主人恐懼萬分，甚至忘記的身體的痛楚。蝙蝠叫不出人的聲音來，只能發出吱吱的嘶啞悲鳴。

然後，他看到了。

那是疑惑，是憤怒，是無盡的絕望。

說是蝙蝠，卻又不像有着狗臉的狐蝠，倒是跟鼻子非常塌吸血蝙蝠有些神似。（注：狐蝠的頭部像狐狸，所以被稱爲狐蝠。主食爲水果）

像個歌劇演員般說完了長長的臺詞後，博德向門口走去。

——食鬼人——你這混蛋，是食鬼人啊啊啊！我居然、居然敗在了一個拋棄人類身份的下賤畜生手裏——

思考停止了一瞬間，因爲梅爾基奧不懂她爲什麼是那副表情。就在蝙蝠不可思議地看着女孩時，女孩眯起眼睛微微一笑，然後說道，

「放心吧，剛剛只是騙你的。等我收拾掉上頭的那些渣滓，立馬就放你出來。然後……在你的面前，把那兩小孩殺掉」

「喂，剛剛聽到了麼伯爵，魔術師那傢伙說『你是這些人中最弱的』。……你覺得好笑吧，啊？」

博德得意地笑着，穿過房門。

然而，背後迫近的那位名爲絕望的追擊者，等待這一刻已經多時了。

——如果說是像博德那樣的人類與吸血鬼的混血兒，她也太強了！爲什麼在這個關頭會碰上這種東西，明明研究就快要出成果了明明我的力量就要更上一層樓了明明就快要實現成爲傳說的理想了明明就只差一點點一點點一點點一點點了——

身體被恐懼支配着，唯有眼睛中還殘留着明確的意志。

大多數動物的眼睛都是黑多白少，可這個男人分散成的蝙蝠卻個個都長着一對人眼，使其看上去就是個把人眼強行安在蝙蝠腦袋上拼合出來的生物。只有唯一的差別，明明只有唯一的一個差別，竟能使人感覺到強烈的不快。

「我很感謝自己弱小的事實，因爲可以享受往上爬的快感」

無法將散落一地的蝙蝠再次聚合，吸血鬼的意識集合體在竭力理解目前的狀況。

——這女人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不就是個人不過是個人僅僅是個人爲什麼爲什麼比我還快比我還強爲什麼爲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剛遭遇時還以爲她也是個吸血鬼，但眼前的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僅僅只有人的氣味。

少女看了看蝙蝠，然後——

「最後，殺掉你親手養大的那兩小孩」

接下來的瞬間，剛剛起飛的蝙蝠們悉數墜落。

忽然間，黑暗散開了。月光穿過雲層，使得森林的輪廓依稀可見。

「哈哈。被封在棺材裏3個小時了還有意識，真讓我喫驚啊。不過也正因如此，讓我終於看到了你悔恨的樣子，心情也愉快起來了……別擔心，我又不是真的會幹那種事。雖然我很想和你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但上頭下的命令我也沒辦法」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就在男人的身體完全失去形狀，化成數十隻蝙蝠想要分散開來的那一剎那，吸血鬼逃亡者背上遭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視線再次回到棺材時，臉上已是爽朗的笑容了。

男人的體能在人類之上，慘叫聲也比人類的更爲高亢。

——怎……怎麼回事！？我被、貫穿了？

並非是向着目的地進發，而是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趕着。被恐懼驅動的雙腿爲男人提供了遠超人類的推動力。

頓了頓後背對着棺材繼續說道，

博德緊張地回頭看時，棺材已沒有任何反應，房間裏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低頭看着地上折騰的蝙蝠羣。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就連能力都一清二楚！

追擊者扔出了什麼東西，然後蝙蝠們被那些東西貫穿了，無一倖免。

與痛楚什麼的根本就是另外一個級別。伴隨着喪失感，自己體內的力量不斷地流失。

藉着月光可以窺見，她有着端莊的臉龐，似乎是個年輕的東方女孩。

棺材再一次晃動。

棺材劇烈地晃了一下。

超越了界限的衝擊的洪水中，男人終於明白了。

然而，直到剛纔爲止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男人竟能避開密集的樹木直線前進，其知覺之敏銳可見一斑。

——爲什麼，世上會有那種怪物。

少女抓起一隻蝙蝠，拿到眼前。

陽光穿過窗戶，房間裏已經完全沒有了人的氣息，只剩下一口沉默的白棺。

Prologue4 棺材外的少女

博德加重了語氣。

但她並不介意，把手伸向第二隻蝙蝠。

被不鏽鋼餐叉釘在地上的蝙蝠們，如今已是有氣無力，沒有了先前的精神。僅僅是在等待，屬於自己的絕望時刻的到來。只不過，那些意識本來就全是吸血鬼的。

不知道少女明不明白吸血鬼的感受，少女依舊是毫不猶豫地咬碎蝙蝠的頭，啜飲蝙蝠的血。

嘴角滴血的樣子的確是可怕，但月光下少女卻散發出異樣的美來。

就像是，繪畫中的吸血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