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少N與我
《學姐與我》 · 沖田雅 · 8741 字
臺版 轉自 Gemini☆Saga@輕之國度
夢
我在作夢。
這是哪裏?
是……山……我在森林裏。
斜射進來的陽光微微泛着橘紅,就快傍晚了吧。
夢裏出現了誰呢?
小一、小翼學姊、道本學長、川村、小谷學姊、雙胞胎姐妹美菜跟美穗、石川、大林、我,和一個沒看過的男生。
還有……
把一張紙緊緊抓在懷裏、身材瘦小的女生。
感覺很面熟。
「嗯……真的……爲了我……爲我着想這麼多。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
少女面向我。快要及膝的黑色長髮透着美麗的光澤。
「我想問你」
她拄起柺杖、拖着左腿一步步朝我走來。
然後開口。
並帶着燦爛和煦的笑容。
「……未來……未來的我還能擁有笑容嗎?」
夢裏微笑的少女。
我……愛上了遙不可及的未來。
學姊解釋着。是喔……那剛纔的碎念是怎麼回事?決定來問問看。
「嗯,總覺得我親手打造的城堡裏少了東西……」
嗯,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會讓學姊感興趣的人大概也正常不到哪裏去。不過,我真的很希望來的是普通一點的人呢。至少可以稀釋本社濃得化不開的怪人本質。
「哈哈哈,我會仔細考慮的。各位沒有異議的話,我想繼續剛剛的話題。」
「說的沒錯。」
實在是太震驚了。學姊完全忽略我的感受,繼續講起她的大道理。
誰能告訴我缺乏的標準在哪裏?我不懂。懂的話,早就跟那兩位同流合污了.
「那就來吧!」
「是,少了神祕少女。」
「這樣喔……川村,你覺得呢?」
「……你們願意跟隨我嗎?OK的話,本人可以特別開辦眼鏡娘特訓班……不過,你們最好有所覺悟。眼鏡娘必須在遺傳、體質、環境、興趣、思想和姿態等各種要素奇蹟似地符合狀態下才得以顯現,是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若要以人力來達成這種境界……簡直是一種挑釁、拿刀指着神的行爲。抱着半調子的態度是絕對沒辦法成功的……你們有心理準備嗎?」
「有!」
「嗯……嗯……我等你。好,待會兒見。」
「啥,居然是對的?」
原來是模仿啊,畢竟有戀姐情結嘛。
水野櫻……好嬌小的女生,說不定比目前社團裏最小隻的美穗美菜還更小一號。身高看樣子似乎未滿一五○公分,我剛進凰林的時候搞不好還比她高一點。
「美香,美穗跟美菜其實沒有近視?」
小嵐、美菜和美穗。三個人加入OMR沒多久,卻大剌剌地以社辦主流自居。如此自得其樂的三人組,在學校也闖出了名號,只因她們姣好的臉蛋,與異於常人的舉止。她們喜歡跟學姊鬧成一團,被捉弄之後又愛撂下狠話。那個畫面看起來很有趣,就像漫畫那種狀況外的反派角色……但也因此讓我心裏的負擔更加沉重。我的一顆心除了學姊,還是學姊啊……唉。無奈的是要氣也氣不起來,畢竟人家是可愛的妹妹嘛。
十分鐘後,學姊用直接到有點無禮的口氣向大家介紹這位準時抵達的神祕少女。雖然這就是學姊的調調……但是學姊,你難道想不出其他好聽話嗎?
會這麼覺得不只是她外表給人的印象。我想,關鍵在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學姊平常嘻嘻哈哈的樣子已經讓人無法理解,小櫻在這方面卻遠勝過她。連一絲驚訝的表情也沒有。無論是剛走進社辦的時候,學姊過去答腔的時候,到現在學姊向大家介紹她的時候,沒有表情就是沒有表情。我可以明白學姊口中的神祕少女是怎麼回事了。小櫻的確是個謎。
「嗯,總而言之,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有一位神祕少女要加入OMR。」
爲了彌補這個錯誤,絕對要把那個笨蛋趕走……我在心裏暗自下了決定。就在這時候,學姊說話了。
「什麼辦法~?」「什麼辦法~?」
「呃……」被這麼一間,我看了看四周。
「那我們該怎麼辦~」
「阿宅學長J"\./"\/」
「學姊,美菜和美穗不算『眼鏡娘』嗎?」
白目……怎麼可能……
「沒錯。」
「關鍵就在於……平光眼鏡啊!沒有近視的眼鏡娘不是眼鏡娘!因爲近視,才能在突然找不到眼鏡的時候,一邊喊着『我的眼鏡呢,我的眼鏡呢』,一邊揉眼睛找眼鏡。因爲近視,纔會出現摘下眼鏡後可愛的一面。眼鏡之所以要有度數,就是讓人們得以親眼看見眼鏡背後的平凡人原來是大美女。平光眼鏡和真正近視會發生的狀況一點關係也沒有!這難道不就是致命的缺陷嗎!」
「可不可以變成好朋友呢~」
……學姊口中的「爽快」二字實在沒什麼說服力。那個女生就這樣被迫加入了奇怪社團。真可憐。
我回答怪東西一堆、亂七八糟、正常人太少等答案埋藏在我的心裏。怪人太多這一點我也沒提
話沒講完,學姊喝下一口咖啡,眯起眼睛、一副幸福美滿的樣子。太好了,看來她真的很滿意我泡的咖啡。
學姊一一看過我、歐拉、美香、小嵐、美穗和美菜……你確定我是正統派女英雄嗎?我的內心明明是正港男子漢
神祕少女與我
「呵呵,那樣也滿可愛的嘛……看着她們慢慢朝着大人的路途前進,總有一天要放開我的手。唉,好寂寞的感覺呀。不過……這種寂寞的滋味還真有快感呢。」
「嗯,我們0MR欠缺一位神祕少女你們看,現在的0MR集合了正統派女英雄、金髮機器人、眼鏡娘姐姐、幼齒系妹妹、雙胞胎妹妹……」
很抱歉,一點都不可惜。
我目不轉睛看着小櫻,怕她瀕臨抓狂邊緣。我這麼在意幹嘛……沒辦法,個性使然,想改也改不掉。
我喀吱喀吱地啃着餅乾,同時默默環顧社辦一圈。電冰箱、熱水瓶、沙發,連電視也有……依舊那麼舒適。設備上來說應該無可挑剔纔對,簡直就是齊全到滿出來了吧好吧,因爲夠方便,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學姊闔上手機說。
有趣的朋友……怎麼感覺有點刺耳。尤其是這當中還包括我。
「嗯,她們只是想模仿我罷了。」
某天放學後,學姊喝着咖啡自言自語。
我偷偷觀察大口吃着餅乾的真太郎。
但是……又很在意學姊提到的某個點還是來問問清楚好了。
「那是~」[什麼呢~」
「她十分鐘後會到。小一,拜託你多泡杯咖啡嘍。」
「沒事沒事,咖啡很好喝唷。糖或牛奶的份量都無懈可擊,我喜歡。小一很厲害呢。」
對道本和阿宅來說的確如此。但歐拉在湊什麼熱鬧啊!唉,看來現場唯二的正常人只剩下真太郎了。他簡直是我心靈深處的綠洲啊。
學姊非常有自信地點點頭……怎麼回事?
學姊剛纔只提到雙胞胎妹妹。她跟阿宅不是覺得眼鏡很重要嗎?之前還在那邊眼鏡眼鏡地講不停。
「哇哈哈哈,眼鏡娘講座先到此告一段落。可惜啊可惜。」
「嗨,是我。來我的城堡一趟吧,介紹幾個有趣的朋友給你認識。嗯,不急不急,你慢慢來。」
「……呃啊~」[……呃啊~」
「唔,有人選嘍?什麼樣的女生?如果是能徹底壓制住小翼的人,我百分百贊成。」
「是的/-\/-\/」
怪、怪人,這裏有怪人。
「好,我現在就去泡。」
「這我不清楚,總之是個大美女。」
兩姐妹向阿宅求救。顯然是找錯對象。
「嗯,不知道。」
「沒錯沒錯~」
結果又是那個笨蛋搶答。
美穗和美菜閃爍着好奇的眼光。
就算有意見,你也不在乎啊……我默默心想。
這餅乾真的超級美味。乾脆叫美香教我怎麼做好了。雖然是她上家政課時準備給其他男生喫的,但餅乾本身是無辜的啊,而且好好喫喔。
「……還是不夠啊。」
「小一,你知道少了什麼嗎?」
「她是本社的新成員,水野櫻。如何,面無表情的樣子很贊吧?還有你們看,多麼出色的外表。這種人怎麼能夠放過啊!」
「美香學姊與雙胞胎姐妹有着決定性的差異。說是眼鏡娘致命的缺陷也不爲過吧。」
我看着學姊,語氣有點慌張。我非常瞭解學姊的喜好,應該沒加錯纔對……學姊每次喝咖啡都要加三顆糖。起初我還很驚訝,心裏自以爲喝黑咖啡才符合學姊的形象。當時我問她怎麼不喝黑咖啡,她還正經八百地回答「不會太苦嗎」?表情十分逗趣。
學姊又有鬼點子了,還不是「想加入」喔,是「要加入℉:.看來已經擅自決定好了。究竟想帶誰進來?
「很缺!」
「喔呵呵呵,真不錯。小翼,好好享受享受被惡整的滋味吧。有問題姐姐我罩你3;
放學後,我、學姊、小嵐、美香、阿宅、真太郎、道本、歐拉、美穗和美菜共十人窩在社辦喝咖啡、品嚐美香的手工餅乾,大家七嘴八舌地聞聊着。
在我對這位從未謀面的神祕少女寄予無限同情的時候,學姊打起了電話。
沒錯,這纔是問題所在。根本看不出來她有沒有被學姊的話惹毛,也就不曉得該不該開口跟她說話。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阿宅情緒激動地發出怪叫。
「呵,加入的成員是大美女,誰還會有意見啊。」
「對嘛對嘛。我個人對於女性成員的加入十分樂觀其成呢。事情我都說了,對方的答覆也非常爽快。既然大家都在,乾脆把她找來互相認識一下。」
話說回來,社辦裏究竟還缺了什麼呢……對我來說,這裏根本是先天不良、後天失調,不管整理得多好也是枉然。沒辦法,怪人太多,正常人太少。
小小的臉蛋、黑溜溜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巴,說穿了就是很典型的日本人。路上或許到處可見,但她更接近精緻的日本人偶。真的很像。
「嗯。」
早知道就不問她們爲什麼不戴眼鏡。這小小的疑惑搞不好爲美菜和美穗的人生帶來無可挽救的變化。唉,一切都來不及了……
「怎麼樣?是不是少了神祕少女?」
學姊問向阿宅。阿宅聽了,馬上立正站好。
「……辦法也不是沒有。」
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我盯着歐拉和阿宅。可以的話,我在這裏祈求永遠也不要懂。
一身凰林的制服,應該是本校的學生沒錯……雖然這理所當然不過啦,但學姊這種人什麼事都做的出來,拉一個別校女生進OMR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所以再三確認總是比較安全。她的制服好合身,不像我那時候考慮到以後會長高,刻意買了大一號的來穿。是放棄長高的可能性?對這樣的身高有所覺悟?或者,單純只是家裏有錢沒地方花?夏季的白色短袖襯衫加上一般長度的裙子,黑色的長統襪一路拉到大腿,雙腿幾乎沒有亮相的機會。唯一看得見皮膚的地方剩下手和臉,而且異常蒼白。再來……手裏握着一根柺杖。不是一般的手杖,而是要用整個手臂的力量支撐身體的柺杖。她的腳怎麼了嗎?
「咦?不夠甜嗎?還是牛奶沒放夠?」
「阿宅,你到底在幹嘛!小嵐你不肯放過,現在還動歪腦筋在她們身上!美菜、美穗,絕對不要相信那個笨蛋!美香!快說句話啊!你親愛的妹妹要慘遭魔手了啦!」
「喝哈哈,小一你還太嫩啦,不瞭解小翼學姊深思遠慮。」
……我失言了。請忘記,不要再回想下去。
怎麼變成這樣……
「太棒了啊啊啊啊!」
「謝謝……那還有什麼不夠的呢?」
「能這樣就好了~」
天啊,哪來什麼刀。阿宅爲什麼每次都非要那麼誇張不可?
和對方聊了幾句之後,學姊掛上電話。學姊不管對誰都是一個樣子,所以我沒辦法想像電話另一頭的人有什麼感受。不知道她現在幾年級。應該不是其他學校的人……
除了個子不高以外,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又黑又長的頭髮。光澤亮麗,跟烏鴉的羽毛一般黑吧。
雙胞胎姐妹備受打擊。我看着她們,發出疑問。
一樣是相同的景物,奇形怪狀、用途不明的東西塞滿各個角落。之前好不容易勉強擠出個空間,讓它看起來正常一點沒想到這麼做反而更凸顯其他地方髒亂的程度。整齊清潔的左半邊和亂七八糟的右半邊共處一室,好強烈的對比。強調幹淨的部分也就算了……偏偏異常的部分特別清楚。即使想好好整理……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衷心希望阿宅剋制一點,能夠閉嘴更好……光是應付學姊已經夠煩的了,請不要把氣氛弄得更糟好嗎。
「小一,你這什麼怪表情啊。神祕少女很棒的好不好!」
阿宅對我這麼說。我的臉色大概有點難看。
「啊,捉摸不定的神祕少女。神祕少女分爲面無表情和天真無邪兩種類型,我個人偏好面無表情的啦。爲什麼?因爲少女那顆難以預料的心思實在深具魅力。話少很好,偶爾還會毒舌一下……啊,總之就是完美。小一,你也很想嚐嚐被咒罵的滋味
吧?想感受那淒厲的眼神吧?」
少來牽拖我!
「我就想被罵一頓!大罵一頓更好!被輕視、被可憐都好!只要想像那冰冷的視線朝我看過來……啊,我快不行了。水野學姊,拜託你現在立刻狠狠地咒罵我吧!」
阿宅突然衝上前去、跪了下來。我發現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別人活生生地下跪。換做我是小櫻,大概會抱以同情的眼神吧……話說回來,我已經在同情阿宅了。
只見小櫻看看阿宅,又看看學姊。過程中臉部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好一個意志堅強的臉色。
學姊接收到小櫻的眼神,嘴角上揚。
「要不罵一下好了?」
口氣還真雀躍。小櫻沉默片刻,接着開口。
「我都可以上
都可以!答應的話會被那個笨蛋纏上的啊!
快點阻止她啦……我使出眼神攻勢,企圖讓學姊明白。
「……不過,罵什麼好呢?」
「也對喔……」
學姊湊近小櫻身邊,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懂了。」
小櫻看着下跪的阿宅。
「……賤貨J
這麼令人頭痛欲裂的狀況裏,學姊還能開心地拍手叫好。
學姊接下來的說詞,比剛纔更糟。
我的身邊,因爲小櫻的加入再度掀起波瀾。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就在真太郎準備描述他的夢境時,我聽見一句令人意外的話。
社辦的空氣異常地緊繃。
一班啊~學姊唸的是七班,兩間教室離得很遠。難怪我對她沒什麼印象。
我緊接着低頭鞠躬。好一個傳統的日本人。
好冷淡。果然是學姊口中的神祕少女。可是……
嗯,很像學姊的作風。該說是瀟灑好呢,還是直接了當……總之是很痛快的想法。不過,小櫻認同嗎?
但是,爲什麼學姊突然提起這個呢?
天啊啊啊/-\-/-\-/真太郎瘋了。我最後的綠洲啊!真太郎,你振作一點!打起精神來!要是連你都錯亂了,地球上不就剩下我一個正常人"\./"\,/~
「……嗯。我懂了。」
小嵐真正停止哭泣已經是好一陣子以後的事情。
「……平賀還是跟以前一樣有趣,我很欣賞。謝謝她的介紹。我是三年一班的水野櫻。」
……嘎?
可是……我並不會特別有所感慨。
面對舉止不太自然的真太郎,小櫻的語氣有些疑惑。就在這時候,真太郎開口回答。
就算外表看不出來,我也知道小櫻生氣了。
對未來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我
爲什麼我會答應平賀的建議?
「……傳說中的預知夢嗎?」
……是夢啊。
他說。
我來回看着學姊和小櫻,心裏非常着急。連講話都結結巴巴起來……我也知道自己有多慌張。坐立不安的情緒到底是怎樣啊!
「……你在開玩笑嗎?」
真太郎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在場的人陸陸續續自我介紹。美香和道本都是高三,對小櫻來說似乎並不陌生。
「好,講到這裏。同情時間結束,現在是自我介紹時間。」
同情時間?好奇怪的說法。但社辦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
咦……小櫻認識真太郎嗎?拜學姊所賜,真太郎應該也算變成學校的風雲人物,知道也不奇怪……但剛纔小櫻的反應又怎麼回事?
就算這樣,事情的癥結是什麼?眼前這個人和我認識的真太郎完全不一樣……是戀愛改變了真太郎嗎?
「小、小嵐,你怎麼了?」
沒錯。聽完學姊的話,我真的開始同情起小櫻。我就是那個家庭美滿的人。而且也真的因此有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微妙感受。或許就是學姊所說的罪惡感吧。
「小櫻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父母,自己也因此左腳殘廢。爲了住院治療,還休學一年。之後出院,關在家裏哪裏也不去又過了一年。她跟我一樣高三,不過實際年齡已經二十歲,目前一個人住。唉,簡直是活生生的不幸少女。太棒了。」
小櫻向大家點頭致意。還是沒有表情。
天啊,沒表情而且還很平靜地從嘴裏說出這種話,聽到的人真的會渾身發抖吧。如果被罵的人是我,精神上大概會受到莫大的打擊。阿宅他卻……
「我是認真的。還有,我跟你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我參加的算命社因爲社員減少即將遭到學校廢社,平賀纔會把我找來。請各位多多指教。」
沒想到……
我沿着一樣的路放學回家。這條路上有着許多商店。匆忙返家的人們一個個越過拄着柺杖的我。小孩、大人、女人、男人、上班族、學生……他們都活得比我輕鬆吧。因爲這條腿,我的時間一點也不等人。時間在我踏出一步的時候消失不見。在人羣中走路,更能感受自己跟他人的不同。
我真的打算要把毛巾打溼。這已經不是叫他閉嘴就能解決的事。悶死他比較快。學姊根本不管我在幹嘛,繼續開講。
小嵐爲什麼突然哭了?對小櫻的話有感而發嗎?
我的安慰一點用也沒有。她還是照哭不誤。
「……請以結婚爲前提跟我交往。」
令人渾身不舒服的呻吟和隨後倒下的身體。
怎、怎麼了?
小櫻再度鞠躬,我也跟着回禮。
小櫻的表情在瞬間凝結。但那只是短短几秒,馬上又回覆原來的樣子。
小嵐和真太郎這兩個人是怎麼了?
「啊哈哈,真有趣。唉唷,看到好戲了呢。」
「嗚哇哇哇哇哇哇~」
直接跳過阿宅,接下來該輪到真太郎了。真太郎慢吞吞地站起來,站到小櫻面前。
「像這樣面對面說話好像是高一的時候。請多指教。」
呼,口氣比剛纔還差。但那也只是我個人的感覺。
「嗚哇哇哇哇哇哇~」
壯碩的真太郎站在小櫻面前一動也不動。小櫻不太對勁,真太郎也是。
然而,真太郎依舊堅持到底,展現嚴肅的一面。平常笑眯眯的真太郎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可見他是認真的。好像真的希望以結婚爲前提,和小櫻交往。
「我念二年五班。因爲某些緣故和學姊對調了身體。請多指教。」
「……什麼時候見過面的?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真的想不透。小嵐不像真太郎,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小櫻纔對呀。爲什麼……?
真太郎應該也很清楚……卻還是拼命地表達心意。
我的反應和小櫻一樣。任何人都會覺得是開玩笑的吧。可是……
「如何?各位的憐憫之心出現了嗎?嗯,這也沒辦法。任誰都會覺得小櫻是可憐的、不幸的。尤其是那些好手好腳、父母健在的人,聽了更是悲天憫人起來。聽的人沒做錯什麼,卻也莫名產生罪惡感。」
打破沉默的的是……某人嚎啕大哭的聲音。
……咦?真太郎好奇怪。怎麼看起來呆掉了……一見鍾情嗎?啊哈哈,怎麼可能~
「……抱歉。你好,山田同學。」
「不要說了!」
倒在地上這位仁兄猛然驚醒,興奮地碎念不停,笨蛋中的笨蛋。不知道何時復活的……看來是溼毛巾該上場的時候。
「啊嗯嗯嗯嗯。」
所以才拄着柺杖啊……不對,現在不是浪費時間去理解的時候。學姊到底在幹嘛!口無遮攔的。任何人聽了都會不舒服吧!
話雖如此,我打算爲真太郎加油打氣。真太郎不是個會說謊的人。他是認真的。身爲他的好朋友……我應該全力支持他纔對。
「你……」
……動也不動,像一具屍體。唉,本來就不該期待他能有什麼像樣的反應。我竟然心想,現在把溼毛巾蓋在他臉上的話、他會不會稍微安分一點。
……總覺得小櫻把話說出日的時候,冷淡到一個境界。彷彿經歷冰塊變成乾冰的過程,凍得令人發痛。
自我介紹的時候,學姊冒出一句「那是命運,我跟你註定要永不分離的命運啊……我裝作沒聽見。學姊,你之前明明不是這樣說。可見現在的她有多開心。
「我夢裏的你是……」
「棒透了啊啊啊啊!不只是面無表情,重點是背後的隱情……最後如果能看見她的笑容……不會笑的少女,跨越重重困難,終於綻放笑顏……啊,好美!美到不行!身上裹着繃帶的話:完美……無懈可擊啊……」
我一邊安慰她,一邊問着。
加入算命社,純粹是別人要我加入的。只是湊個人數。廢社了我也沒關係。原本在的學長姐要畢業了,社團裏只剩下我一個,跟在家的時候沒兩樣。
……小櫻對他大吼……大吼?第一次看到她這樣。連學姊都一副喫驚的表情,看來真的很稀奇。面無表情的她……卻充滿了怒氣。
我被哭聲嚇傻了。沿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是小嵐在哭。哭得非常傷心。
「學、學姊!」
這些年來,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
「唉呀,能和你這位美女度過相同的時間,是我的榮幸啊。請多指教。」
「……我夢見了你。」
「呃,你好,我是山城一二
「同情不是壞事……不過,只要一次就好。太多的同情對雙方來說都沒有意義吧?沒錯,無趣是最糟糕的。對我來說,人生一定要有趣纔行。所以我無法忍受無趣,也絕不容許無趣。現在你們同情了她,而這份同情等於一輩子的份量。接下來,請大家不要繼續抱着同情心看待小櫻。」
「我是認真的。」
真太郎一如往常地話少。
「嗯,我很早就聽平賀說過了。請多指教。」
我不在意失去的時間……真的無所謂。
「……阿宅?」
臉上沒有表情,說起話來倒是非常尖銳。小櫻說不定生氣了,只是表面上看不出來。
「山田真太郎,高二。」
我不在意失去的時間。反正我看不見它們的價值。
「不過,我沒有理由答應一個陌生人的求婚。不,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跟我做出相同的判斷。我再問一次,你是認真的嗎?」
占卜可以說是我唯一的興趣。
「好,繼續來介紹小櫻。」
「你夢中的我有這麼大的魅力嗎?或者對你而言,我符合你的需求呢?很抱歉,我並不打算跟你耗下去。」
面對真太郎出乎意料的答案,小櫻依然冷靜如昔。
因爲小嵐乾的好事……不,多虧她這麼一哭,真太郎和小櫻的對話就此打住。
我不在意失去的時間。反正也沒有人想跟我一樣、用相同的時間活着。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都已經急到快抓狂了,還有一個笨蛋在這時候火上加油。
我想知道未來的樣子。
未來讓我有真實感。對活下去這件事沒有任何感想的人,又爲什麼對未來有所渴求?因爲害怕?
不。
今天,很難得的……嗯,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那是憤怒嗎?
不。
那是一種羨慕與恐懼交錯的矛盾情感。對於山田同學預知的未來感到羨慕,並且……十分恐懼。我害怕山田同學預知未來的能力。我沒有什麼好失去,對生存沒有執着,只是按部就班活着。因爲沒有死……沒有死於那場意外,所以活着。這樣的我,爲什麼渴望未來?爲什麼有所憧憬?爲什麼懷抱妒意?爲什麼,害怕?
我停在原地。靠着右腳與柺杖,我的左腳得以休息。
我害怕自己對未來存有期望。
預知未來,或許想相信不遠的地方就是光明的所在。我害怕現在的生活會永無止盡地持續下去。所以纔要相信不遠的將來擁有的可能。所以我嫉妒山田同學能預知未來,卻又恐懼。
很矛盾。然而,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害怕……未來會充滿黑暗。
一成不變。
……那是我最害怕的結果。
所以我想知道。所以我退縮了。
爲什麼我會答應平賀的建議呢?
大概是……對於光芒的渴望。
在過着跟我不同時間的人羣裏仰望天空,囈語似地問自己。
「……未來的我……未來的我還能擁有笑容嗎?」
沒有人回答我。我的疑問隨着人潮掩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