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轉世

緋山夜見覆活之後，從憐生背部長出來的巨樹隨即分解成魔力光。

紅色魔力光朝夜見匯聚而去，化爲覆蓋她裸體的衣服。

包覆全身的緊身衣和重要部位的裝甲──像是將憐生的活體甲冑變成女用的服裝。

「嘿咻……哇，我的腿還是第一次這麼有力呢。」

夜見從消失的巨樹上，降落在凍土上。

一旁，從巨樹根部被解放的憐生背部流着血，昏迷不醒。

花蓮伸手觸碰他的背，以紅色魔力光治癒後讓他躺在地上。

「你……」

花蓮眼中充滿前所未有的憤怒。

「對他……」

魔力爆炸似的釋放出來，在她的右手凝聚，形成小太陽。

「做了什麼啊！」

花蓮不假思索且毫不留情地，將那股龐大魔力砸向夜見。

紅光吞沒夜見，令身後的凍土和海面蒸發，在海上引發長如山脈的水蒸氣爆炸。長達十公里的紅光消失後，海洋變成淺谷，蒸氣則化爲雲朵。

「這可真教人驚訝。」

儘管承受了龍神認真釋放的超強威力，夜見依然健在。

由於腳下的凍土融化，她於是飄浮在空中，身上連一根頭髮也沒燒焦。

在她身後，周圍的海水流進化爲凹谷的海中，凍土則在天搖地動中不斷龜裂。

「雖說是前任了，不過怎麼會有侶魔這麼過分，對契約者動手啊？」

花蓮張口結舌，其他眷屬紛紛趕到她四周。

憐生恢復意識，爲自己在半夢半醒間聽到的夜見的話，大聲質問。

一如傻眼的燦和磷所言，夜見的話實在太過荒唐無稽。

炯人瞠目結舌，鬼柳家的士兵立刻代替他釋放各種魔術，卻同樣都消滅了。

燈當然還記得。記得從前那個坐在輪椅上，紅顏薄命的她。

夜見以低空滑行的姿態高速移動，擋住憐生等人的去路。

夜見一臉爲丈夫感到自豪地說完，在場所有人臉上都沒了表情。

炯人儘管納悶，仍揮舞手上的旋棍。帶有雷擊的旋棍的長邊，一打中夜見的臉龐──旋棍立即消失，接觸部位就這麼無聲地分散成魔力光。

「你究竟做了什麼？」

「覺得失望嗎？對不起，我這個人只要能夠活下去，不管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然後，恢復意識的愛德華和阿德瑞娜也在憐生左右兩旁舉起武器。

「你是夜見學姐對吧？是我，我是鬼柳燈！是在赤枝宮和你同窗過的燈！」

利用所有人，如果沒有能讓自己活命的技術就自行創造；要是來不及實現，就把一切賭在死後復活這個等同祕術的可能性上。

語畢，夜見嫣然一笑。

『大概是上個月吧，我感應到你醒來了，因爲太迫不及待，於是忍不住就……』

「喂，等一下！不管什麼東西只要一碰到就會消滅是怎麼回事……？」

「夜見學姐？」

仔細一瞧，夜見全身散發出細微的魔力光。

不過呢──夜見的雙眼閃耀着異樣光芒。

「只要那孩子繼承我的靈髓、花蓮及我的靈魂，他或許就會承襲我的遺願成爲『王』。他說不定會掌握住我沒能觸及的龍神魔法則，悟出化成肉身的魔術，讓我從靈髓中復活──這是我的一場賭注。」

凍土因爲被花蓮和雙胞胎融掉大半，無法支撐自身重量而即將裂開。

在此同時，燦和磷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燦和磷的龐大火力，使得凍土產生長時間的強震。朝四周望去，裂痕已然擴散。

憐生伸手想將花蓮護在身後，卻沒能碰到幽體化的花蓮，

夜見讓雙手手指在臉的前方互碰，用傻氣的笑容微微傾首。

「雖然不忍親手殺害你，但我可不能留下會對我生命造成威脅的因子。」

夜見用視線指向憐生。燈冷汗直流。

「──我從移植給那孩子的靈髓中獲得『王』的力量，重新化成肉身了。」

「爲……爲什麼？我怎麼會幽體化了？」

「我是爲了創造出能夠拯救自己的醫療魔術，才把成爲『王』當成目標。只不過到頭來，我的身體還是撐不下去，即便建構出理論，最後依舊沒能成爲『王』。所以，我將希望寄託在我的孩子身上。」

一與紅光接觸，炯人的手臂就遭到分解。他趕緊向後跳開，讓傷勢停留在手肘。

憐生明知自己碰不到花蓮，仍不禁朝她伸手。

「就跟那位幽靈先生說的一樣啊。啊，原來如此，你們因爲有預防幻覺產生所以認不出他。」

他們被震到廣闊凍土的高空，直正神情錯愕，白羽啞然無語，燦和磷則調整姿勢，試圖利用鬼火鐵錘飛行。可是，他們所有人都被迫遠離憐生。

因爲龍神的力量不要說憐生了，如今也傳送不到花蓮身上。

而這個時候，花蓮竟然衝到憐生前方，展開雙手。

「喂，這個冰塊好像要沉了耶！」

「是喔？啊，不過你放心，你需要移植靈髓的事情是真的，而且他應該也不曉得是我讓你的身體變成那樣。」

「哼，給我徹底成佛吧！」

「是啊。你應該沒忘記我以前註定要死吧？」

「哎呀，是幽靈先生──莫非讓我復活的人是你？」

「花蓮……！」

「你給我再死一次！」

可是夜見卻搶先一步，將手猶如鉤爪似的張開，抓住花蓮的脖子。

夜見的這番話，令所有人啞口無言。

夜見注意到燈等人的對抗術式。忘了這一點的達比多，也爲自己的發言感到難爲情。

「可惡的喪屍老太婆！見人家沒回嘴，居然就在那邊隨便胡說八道！」

夜見指着倒地的憐生，這麼回答。

夜見的話，說明了憐生無法使用魔術，以及花蓮失去實體的原因。

豈料這竟是個天大的誤會。

燦和磷在花蓮的左右兩旁舉起鐵錘。後方不遠處，白羽站在憐生前方展開障壁。

燈用備受衝擊的神情，呼喚夜見。

（發動不了？）

『大約十七年喔，小姐。』

「我不是說過嗎？我接收了『王』的力量。」

「你是爲了那種理由才提供我靈髓嗎？明知自己之後會死，還讓老爸替你動那個手術？動那個會害自己妻子死去的手術！」

炯人從旋棍中釋放熱線和雷擊，卻同樣在觸及夜見之前就消滅。

「夜見學姐──不對，緋山夜見小姐，我問你。」

鬼火鐵錘同時開炮，擊中夜見，猛烈的火柱在凍土上竄升。

不只是憐生，還有曾經耳聞憐生母親的人，全都愕然失語。

「當然我也心存感謝喔。不管是對持續延長我餘命的丈夫、收留並保護我兒子的燈、花蓮，還是引導我復活的幽靈先生。然後最重要的，我也感謝繼承我的生命活下來，並且實現我的宿願成爲『王』的那孩子。」

直正讓侶魔憑依在自己身上，化爲狼人，在棍棒中蓄積雷光。

炯人和鬼柳家的士兵也就定位要保護憐生，然而炯人卻在他們之中狂冒冷汗。

「哎呀，真糟糕，你們可以等我事情辦完再走嗎？」

「班廷、凱庫勒、拉馬努金（注：弗雷德裏克．格蘭特．班廷是加拿大著名的醫學家、諾貝爾獎得獎者；弗里德里希．凱庫勒是德國有機化學家；斯里尼瓦瑟．拉馬努金是印度數學家），還有愛因斯坦，他們都是從荒唐無稽的夢境中創造出偉大的發現。世上有一種人會先深信結果再建構理論，而我也正好也是其中一人。實際上，我的計劃相當成功呢。」

夜見像是在確認使用感似的說完，球狀紅光便在她的四周擴散。

像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早有預感似的，燈臉色蒼白地逼問夜見。

不受任何人阻擋地，夜見站在憐生和花蓮前方。

「只不過，我也因爲是強行奪取的關係，沒能完全掌握這股力量。」

「也就是說，小子你現在已經不是『王』──花蓮也不是神靈了。」

這時，原本扶着憐生的花蓮突然化爲幽體，穿透憐生的手臂，摔倒在地。

「嘿咻。」

將稀世才能耗費在自我保存上的瀕死天才，自戀的化身──這纔是她的核心。

「你要孝順父母喔，小子──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儘管詳情不明，但是感覺得出來，她的肉體並非處於穩定的狀態。

「不可以！」

白羽儘管爲此真相大感訝異，依舊不停找機會逃脫。

這時，燈意外地出聲了。

夜見的說話聲才傳來，燦和磷製造的火柱便被吹散。

目睹同伴如樹葉般飛散的景象，憐生和花蓮一臉茫然。

憐生伸出去的手中，只產生了細微的魔力光，沒有發動治癒魔術。

親手殺害──夜見帶着笑容，明白地這麼說。

直正從正側面橫掃光劍，光劍卻突然消失；愛德華的槍擊和阿德瑞娜的骨鞭也遭遇相同的下場。白羽來到憐生前方展開花瓣障壁，卻一碰到夜見，該部分就被抹消。燦和磷試圖用鐵錘毆打，但卻中途就遭到制止。

「獲得『王』的力量……？」

（治癒魔術……！）

「鬼柳燈……啊，小燈！對不起，因爲我剛復活，記憶還有點模糊。哎呀，你已經完全像個大人了呢……說到這裏，我這次睡了多久時間啊？」

燈改變以前的稱呼方式，以「王」的屬下而非學妹身份，面對夜見。

除了憐生和花蓮外，其他人全都好比被無形巨人的手橫掃過般地飛走。

「達比多．帕皮亞斯是爲了將她從主人身上帶出來，才採取行動嗎……」

「你們剛纔有看到嗎？她既沒有阻擋也沒有使其轉向，魔力一碰到她就消失了。」

直正大喊。所有人互望一眼，想起避難的必要性。

夜見微微舉手，生出強大的念力。

「嗯，我懂你們想說什麼。那個理論從前提條件開始，就是建立在妄想上。靈魂這個概念會依附在靈髓上的根據是什麼？如何保證移植後靈魂會被保存下來？讓靈魂從中復活的化成肉身魔法則真的存在嗎？這些問題全都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花蓮喫驚地看着自己的手。她馬上試着讓自己實體化，身體卻還是呈半透明狀態。

夜見的笑容，將憐生這名少年心中的純粹，粉碎得體無完膚。

的確，如果計劃實現了，就表示她的理論是正確的。話雖如此──

夜見和達比多親暱地交談。這件事讓周遭所有人頓時明白了。

但是現在的夜見，黑髮變成鮮紅色，臉上的血色和體態也充滿了生命力。

憐生見到炯人受傷，反射性地想要施展治癒魔術。

把靈髓讓給自己孩子後死去的事蹟，讓他們過去一直想象她是個宛如聖母的人物。

面露喜色的夜見在見了燈後泛起微笑，接着忽然想起這件事，疑惑地問。

所有人爲了逃離，跑向「小烏丸」。憐生也在花蓮的攙扶下，被她抬着奔跑。

「爲了那種理由……！」

「呃……咦？這個人在說什麼？」、「那已經超越賭注的範疇了吧……」

「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現在似乎不是睡覺的時候。」

消滅現象雖然沒有發揮作用，夜見的手卻觸碰到早已幽體化的花蓮。

「謝謝你這麼愛我兒子。但是對不起，我也需要你。」

脖子被揪住的花蓮企圖掙脫那隻手，然而明明對方碰得到自己，花蓮的手卻穿了過去。可能是頸子被勒住的關係，她連聲音也發不太出來。

「放開她────！」

憐生腦中某條理智線斷掉，原先動彈不得的身體頓時有了活力，猛地撲向夜見。

然而夜見只是朝憐生一瞥，便生成念力，將他震開。

憐生的身體重摔在凍土上，翻滾彈跳了好幾次纔在遙遠的後方停下來。

花蓮哭着伸手，卻觸碰不到憐生。

「花蓮你放心，你們說不定會在某一次輪迴轉世中重逢啦。」

夜見才這麼說完──花蓮身上就發出聽似產生裂痕的聲響。

事實上，她的身體早就出現好比玻璃即將破碎的裂縫。

然後──一下就粉碎四散。

花蓮原本所在的地方，留下一個蛋大小的發光體，而夜見連那個也一併捏碎。

「────」

從遠處的冰塊上，憐生親眼目睹那幅景象。

不止思考，甚至是全身所受到的撞傷、骨折的痛楚，也從意識中消失。

就連燦和磷從天空降下呼喚他，他也完全聽不見，只是茫然地望向夜見。

「這下需要的東西大致都齊全了。」

自從夜見讓花蓮消滅後，包覆全身的紅色魔力光變得更加強烈。

「咳咳……！」

（憐生先生……）

於是，史紀決定說出原本猶豫該不該告訴憐生的話。

「眷屬的魔力是神靈所賜予的。既然魔力還在，就證明王妃殿下依然存活。」

「現在除我以外的人，也能使用治癒魔術了嗎？這麼一來，就算我無法恢復『王』的身份，那個術式也會保存在世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神域的化成肉身……！」

確實聽見花蓮的求救聲，鬼柳憐生睜眼醒來。

「抱歉，憐生──千言萬語都無法表達我內心的歉意。」

擁有一頭鮮紅色長髮的龍人緋山夜見坐在黃金樹的樹枝上。

達比多爲了防止第三者從外界介入，一直在旁邊利用幻覺進行干擾。

「──你們能夠作戰嗎？」

「我本來還想用和平一點的方式解決問題，但是沒辦法了。」

救出等於是自己另一半的伴侶──憐生的意念，打動同樣身爲「王」的史紀的心。

儘管如此，他仍姑且復原到能夠活動的程度。

◆

失去花蓮的憐生，現在無法使用治癒魔術。

夜見一臉忿恨地眺望天空。夕陽正好完全沒入水平線之下。

對着如此問道的憐生，愛德華投以堅定的眼神。

「只不過她跟我之間的契約，好像和靈髓一起被搶走了。」

「是我，麻煩誰來跟我說明狀況。」

阿德瑞娜語畢，燦和磷也安心地吐了口氣。

正想請她過來，燈恰好就來到病房。

「爲此，我需要你的幫忙──花蓮。」

「既然這樣，你們就立下戰功，洗刷污名吧。處分的事情等之後再說。」

「呼～她們兩個總算是安分下來了……」

夜見撫摸黃金樹，而花蓮就位在黃金樹的深處。

她的身體無法動彈。現在她的身體不是半人半蛇，而是這整片海上蓮花和樹海。不知是如何辦到的，總之夜見將其改造成如此。

「那些世界分別以各自的道理保持秩序。而在無盡的歲月中，因與異界接觸而改變法則，讓原有面貌丕變的世界也並不罕見。」

「我在沉睡的時候，透過花蓮的眼睛看見緋山夜見。緋山夜見在宛如巨大蓮花的神域裏，企圖改變人界。」

獲准起身的史紀張口結舌，詩乃也眉頭緊蹙。

憐生纔回答完直正的問題，病房裏就出現新的訪客。

「你們身爲眷屬的魔力還在嗎？」

『那個被創造出來的小世界，大概會讓內部的魔法則，也就是吸收死去的生命，使其轉生成其他生命的龍神之道，對這個世界持續產生作用吧。她打算將以往不存在的死後世界融入這個世界，加以改造。』

自女神像中現身的七彩貴夫人，糸這麼告訴史紀。

「造成這個事態的人是我母親，我得阻止她。更重要的是，我非救出花蓮不可。」

朦朧感應外界發生之事的花蓮，內心只想着憐生一人。

憐生說完，白羽露出難以啓齒的表情。憐生察覺到她想說什麼。

率先開口道歉的，是愛德華和阿德瑞娜。

「哇啊～舅舅太天真了啦～」

「既然你有那份覺悟，我也不能不做出回應。」

在太平洋某處，「方舟」以南，日本東南方的遙遠海上──紅色火焰燃起。

但是因爲前幾天化成肉身的魔法則被解析出來，現在已經試作出第三者也能使用的治癒魔術術式。手臂遭到分解的炯人等人也正在接受治療。

「哎呀，如果是這樣，那雙方都到齊嘍。」

糸的宣言，等於是預言這個世界的毀滅。

「在妖魔界與人界的交點發生的天地異變，還有侵襲我們故鄉，以世界爲單位的環境變動。她正企圖引發與那些規模相同的現象。」

一棵混雜着緋紅色的黃金巨樹，聳立在蓮花的中心。

「你大可先沒收財產，再將他們貶爲奴隸呀。」

「我即將引起的，簡單說就是那種事情。既然這個世界不承認死人復活這件事，要我去死──我就爲了讓自己活下去，利用魔法則抹去那個法則。」

史紀認真思索後，看着牀上的憐生，臉色一沉。

『其他神靈就算創造出神域，也只會存在於一時。但如果是龍神的權能，就有可能使其成真。既然她是掌管創世的神格，這樣反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夜見突然咳起來，之後就見到她捂住嘴巴的手上沾了鮮血。

「這麼一來，即使在這種狀況下，還是能夠找出一線希望……」

「一文字先生，你特地從赤枝宮過來嗎？」

見到那一幕後，憐生便在猛烈的暈眩侵襲下，失去意識。

「你的夢境恐怕是真的。剛纔我們也正在談論這一點。」

「你要怎麼處置妾身的性命都無妨，但是請務必放過『地獄寶座』和我的夫君。」

「看樣子，你和龍神締結的婚姻契約並未完全消失。」

花園海洋忽然急劇起泡，花朵不斷往上空延伸。花朵下方有如蛇般蠢動的常春藤，常春藤上盛開着大量相同的花朵。好似藤蔓的無限花序的常春藤，與附近的常春藤互相纏繞，不停上升，充斥整片發光海域。

「是的，主人。我們已經利用主人創造的治癒魔術術式，接受過治療了。」

「那當然。即使有百萬個敵人，我也會挺身而戰。」

憐生將意識轉向自己的背脊。靈髓本身似乎已利用化成肉身的術式再生。

『大概是你在另一邊待太久的緣故吧。要完全復活可能還需要花一點工夫。』

「如果剛死倒還說得過去，但是死去多時者的生命，比起復活更傾向於轉生──這就是這個人界的生命之道。」

最後完成的，是一朵規模大如島嶼的蓮花。

（沒有魔力……我和花蓮的契約被奪走了嗎？我現在連魔術師都不是了。）

「──當心了，看來世界的命運已被託付在我們手中。」

「放眼衆多異界，有好幾個世界的死者都會以某種形式復活。」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改寫這個世間的道理了。」

「花蓮還活着，我要去救她。」

「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你們沒有受重傷吧？」

聽聞虹美原的騷動後趕來的史紀，提起憐生的母親緋山夜見。

「憐生，所以你那個年輕的老媽究竟是什麼人啊？」

燦和磷一臉不悅。白羽則是沒有異議，只爲憐生平安無事感到慶幸。

「真是的，她們直到剛纔都大吵大鬧個沒完呢。」

「嗯，我馬上就去。」

聖賢從黑色女神像中開口。她的語氣聽來甚至相當愉悅。

可惜的是，美麗的海洋花園僅存在一時。

緋山夜見以與死後隨即復活的憐生、死後仍留在現世的達比多不同的模式脫離死亡，卻似乎也因此產生相異的結果。

經憐生這麼一問，愛德華髮覺足以證明花蓮還活着的證據。

在那樣的海域裏──花朵不停綻放。

「畢竟事態嚴重啊。我已經聽說發生什麼事了，還有令堂的事情也是。」

神域是在介於人界與異界之間，空無一物的領域，通稱──境界中創造出來的異界。

詩乃也泛起微笑，說憐生和花蓮的連結沒有完全中斷。

意思就是，改寫發生在這世上的生死規則。

「你好像恢復意識了呢。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夜見望向天空，見到聯盟警備隊的大軍逐漸集結。

常春藤繼續交纏，逐漸形成巨大花瓣般的形狀。

「緋山夜見在外界讓龍神的神域化成肉身，企圖使其與人界連結。」

在海面上彷彿星光閃爍綻放的花朵，就在水面綻放這一點來說宛如蓮花，至於花的形狀則看似彼岸花。

「……意思是，我還是『另一邊』的居民嗎？」

聽到憐生語氣堅決地宣示，原本想告知花蓮已死的白羽訝異地瞪大雙眼。

一文字史紀甫抵達虹美原，首先就去謁見了三女王。

此時他正身在醫療艙中。他透過橢圓形的透明蓋子，望見看似病房的天花板。

「坦白說，比起我，大姐或一文字先生恐怕還比較清楚。」

聽了憐生這番讓人懷疑他是否發狂的話，史紀微微睜大雙眼。

直正拭去額頭上的汗水，愛麗絲則顯得一臉疲憊。

利用創世權能改造現世。緋山夜見正企圖憑藉壓倒性的龐大力量成爲支配者，創造出另一個天地，做出比前往那裏更加危險的事情。

儘管是海面，火焰仍不斷擴散延燒，並且伴隨着紅色魔力光，持續覆蓋夜晚的漆黑大海。直徑瞬間超過一公里、十公里，甚至達到五十公里之多。

嚴格來說，是她的靈魂、她的意識，被保存在黃金樹的中心。

然後隨燈一同現身的，還有一文字史紀及飄浮在空中的半人半紙詩乃。

憐生給了他們洗刷污名的機會，延後審判。

夜見投身海中。達比多也追了上去。

「是沒有消失……這樣啊，確實如此。」

憐生一呼喊，同伴立刻衝進病房。

在聳立於蓮花宮殿內的黃金樹塔這座牢籠中，花蓮一味地向所愛之人求救。

聽了夜見遺憾的語氣，飄浮在空中的達比多這麼回應她。

嚴重程度，跟發表太陽閃焰將灼燒地球是一樣的。

「緋山夜見的目的恐怕是改變生命之道。例如模糊這世間的生死界線，讓已經死去十幾年的自己也能夠復活。」

對於詩乃的推測，史紀、糸、聖賢都沒有提出異議。

「假設這個世界的根本之道變成那樣，不論人類希望與否，都會被置於那個條件底下。人會在死後被迫以類似幽靈的狀態，滯留在她創造出來的靈薄獄（注：出自猶太教，意思是「地獄的邊緣」）中。只有極小一部分的強韌靈魂會保存下來，獲得復活的機會，除此之外則會在飽嘗恐懼之後消滅。」

即使在場成員皆異於常人，沉默仍籠罩四周。

讓死者得以復活的世界或許善良。可是，像達比多那樣的狀態感覺一點都不舒服，而且復活的機會也只會降臨在夜見那種精神超凡的人身上。

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變成死者在死後也只會受苦的世界。

「不僅如此，如果這個世界的復活條件放寬了，各種生物有可能死後會混合在一起，產生類似魔物的生物。魔力環境的大幅變化也會改變咒症的發生條件，新種的咒症恐怕會因此暴增。」

聖賢接着補充她心中的預測。

『可是，那還只是爲達成緋山夜見的目的，所做的最小限度必要改變所帶來的影響，屆時很可能會產生更大規模的劇變。生死界線模糊之後，現在活着的人說不定會同時猝死；即便存活下來，也可能因爲不適應新環境而滅亡。』

史紀充分領會事態的嚴重性之後，開口說話。

「陛下，此事已嚴重到您應該盡全力阻止了。」

史紀抱着決心說完，糸沉默一陣後纔回答。

「我會請『普及者』補強人界的根本之道，將影響抑制在最小限度；並且請『聖賢者』持續觀測神域，逐一報告正確的未來預測。至於我，則會以自己的神域守護『方舟』及聯盟加盟都市，保護居民的安全。」

儘管每一件事都唯有她們才能辦到，史紀卻不禁爲最後的部分眉毛一挑。

「我是透過設置在『方舟』和加盟都市的傳送魔術觸媒試作機，發送力量進行保護。由於勉強擴大範圍會讓效果減弱，因此頂多只能顧及各都市和周邊地區。」

「……意思是，範圍以外的人類各國會被捨棄嗎？」

「需要下此決定時就會這麼做。」

糸神情漠然地肯定史紀的問題。

「那麼，請至少組成剷除緋山夜見的精銳部隊，阻止她的大魔術──」

「爲什麼緋山夜見會沒事？我要是沒有憐生的治癒魔術，肯定會一蹶不振……等等，難道這纔是答案？」

既然三女王已有所準備，會在緋山夜見的計謀成功後儘可能拯救生命，那麼也算是有了一層保障。

「換句話說是這麼回事嗎？」

從史紀口中聽聞三女王的決定，憐生等人啞然失聲。

所有人回憶起憐生背上出現巨樹時的事情。

「據推測，她就是藉此大致克服生前孱弱的身體，而且她還擁有超越人類極限的強韌靈脈。她身爲魔術師的性能極高。」

史紀也從達比多．帕皮亞斯過去的行動，推測他的真正目的。

『如果「方舟」要展開創世事業，勢必需要她的協助。就這層意義上，她可以說是比鬼柳憐生更爲優秀的「王」。既然能夠得到創世的魔法則，那就把人界讓給她吧，之後再跟她進行交涉就好。因爲我們──』

這一點，憐生等所有人都已實際感受到了。

『可是這個現象也許是受到達比多．帕皮亞斯的影響吧，並未在觀測魔術上產生反應。「冥王」那時有愛德華．馬丁尼茲這個可觀測的目標，可是這次是集體幻覺。不僅同樣觀測不到緋山夜見在外界的神域，以該神域爲起點發生的世界改變，就現況而言也只是我們的妄想。因此，聯盟警備隊無法採取行動，也不能向全世界通知這個事態。』

「史紀，冷靜點。」

憐生聽了這些話，忍不住咬牙切齒。

白羽的話，令其他同伴回想起之前的慘敗。

見史紀驚訝得說不出話，詩乃於是代替他開口。

雖然沒有影像，不過接近神域以肉眼目視的人做出這樣的報告。

史紀怒目逼問女王。眼前事態已到了他不得不這麼做的地步。

「進度感覺差強人意耶。」

見憐生髮此豪語，同伴也堅定決心。

「只要是爲了國家和妖精人的未來，就算對方是喪屍也願意鞠躬哈腰，女王陛下真了不起♪」

「緋山夜見在花蓮成爲龍神，引發那種現象之前，就預測到那個魔法則，並建構出以此爲基礎的術式理論。簡直就是預知能力者。」

「噢～不是無效化而是吸收啊。像是吞食魔法後變成ＭＰ那樣？」

憐生想起前陣子從史紀手中收下的，母親緋山夜見的論文。

花蓮感受到夜見的惡意，想要捂住耳朵，身體狀況卻不允許她那麼做。

「龍神的神名是『運命者』，其涵意不只是將生命送達森羅萬象，也代表着回收世上逝去的生命。鬼柳你過去體會到的魔術是前者，緋山夜見所使用的魔術則是出自後者的權能，也就是──死亡。」

夜見從黃金樹的枝頭上對花蓮說。

「啊～也就是說，女王打算把人界賣給舅舅的媽媽，採取守勢是吧？」

七彩貴夫人以從前出現在人類面前，表示友好時相同的笑容說道。

憐生和史紀並未絕望。兩位「王」的堅定態度，令其他人也燃起希望。

面對史紀吐露的事實，愛德華和阿德瑞娜緘默不語。

「在無窮無盡的巨大樹林中，有着大量的龍種妖魔。其數量多到足以掀起魔獸戰爭。」

夜見說了令人一頭霧水的話。花蓮有痛覺，而且她也經常被憐生捏臉頰。

糸制止似乎想扮黑臉的聖賢，自己語氣篤定地說。

花蓮很清楚──現在自己這棵巨樹，正讓無形的樹根爬向人界，猶如寄生蟲般加以侵蝕。並且企圖改變事關全世界生命的結構根本部分，使其原有面貌丕變。她也知道，世界之後將會變得宛如魔界。

鳴海瀧德，以及神靈乙姬。

或許是這樣吧。但既然那纔是他自豪的生存之道──

「她將利用魔術製造出來的模擬物質所欠缺，唯獨天然物質纔有的物體暫時命名爲『生命之塵』，在論文中做出能夠觀測並操控該物體，方可達成『以魔術創造真正物質』的結論。換句話說，就是花蓮的能力。」

經史紀這麼一說，衆人想起夜見的外表確實是擁有角和尾巴的半人半魔。

當時將法蘭肯斯坦消滅的神技，也許就是尚未成熟的吸收魔術吧。

「我對地球人的滅亡不感興趣。」

『創世──神域的化成肉身開創了我們所期盼的新世界。你懂嗎？「大圖書館之主」。那個化成肉身的魔法則如今也已掌握在我們手中，我們已不需要再執着於人界了。』

「這樣啊……花蓮，你不懂什麼是疼痛對吧？」

「『生命之塵』──這是我老媽緋山夜見的論文題目。」

「就算你有打鬧程度的感覺，但是你應該不曾受過傷吧？比方說……」

燦和磷諷刺地說完，憐生輕嘆一聲開口。

「身爲代表這個『方舟』的女王，比起冒險拯救人界，我認爲應該以保住同胞的性命爲最優先，並且得到創世的魔法則。」

直正以電玩來舉例，不料史紀竟流暢地順着那個例子說下去，讓直正嚇一跳。

「跟我們所肩負，由幾億物種、幾兆個體所組成的妖魔羣的未來相比──」

「我很期待你的計策喔，龍王先生♪」

「同化型的『王』也能透過多重契約擁有侶魔一事，已經由那位『冥王』證實了。緋山夜見會粉碎花蓮大人的身體，想必是爲了殺死她之後，讓她的靈魂以侶魔身份復活，再加以控制。她打算讓身體是專門爲此而打造的花蓮大人，承受創世這個龐大魔術的負荷。」

『評議會不會出動聯盟警備隊。』

制止他的人是詩乃。從她一反常態直呼其名的舉動，可以感受到她的「認真」。

就連直正也發現我方即將挑戰的任務難度極高。

聖賢做出解答。

這時，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在病房裏。

「一如你所想象的，緋山夜見在復活的同時，就已經將自己的大半肉體妖魔化。」

「達比多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透過魔眼感應到緋山夜見的復活。之後，他爲了讓緋山夜見覆活，刻意接近鬼柳你，並在復活後和緋山夜見一同消失，前往神域。從達比多的行動來推測，他似乎也有協助緋山夜見改變世界。說不定生命之道產生變化後，達比多也會從那個亡靈狀態中獲得解放。」

三女王從緋山夜見的創世中，找到了技術性的價值。

「正是如此。如果用來攻擊，則會把對手所有的ＨＰ都吸收光，使其當場死亡。」

「不僅如此，緋山夜見還讓身爲龍神化身的花蓮小姐，成爲自己的侶魔。」

史紀將話題拉回到夜見的魔術上。

『現在「方舟」南方的海上，出現了推測是龍神神域的大規模結構體。』

「怎麼事到如今了還說這種話……」

史紀利用幻影畫面確認學生時代的紀錄，一面說道。

「既然如此，就必須破解緋山夜見的異樣力量。」

聽了愛麗絲的提問，詩乃開口回應。

「聖賢，讓我來說吧。」

那是一名身穿嚴肅黑色套裝，腰際佩帶軍刀的壯年男性。

從前上演過激戰的「水葬之王」夫婦，此時再次出現在憐生面前。

「聽完之後，我再決定是否要響應一文字先生的號召。」

「我是有想到可能有效的術式，問題反倒在於我們能否對抗數量龐大的龍種。」

那是緋山夜見生前所設計，沒有留下紀錄，只烙印在自己靈髓中的術式。成爲同化型的「王」之後，得到超人般腦力的她，知道這個術式並無矛盾與不完備之處。

「另外，那個消滅魔術應該也是源自龍神的魔法則。」

說出不祥的字眼，史紀繼續推論。

緋山夜見的大魔術正逐漸完成準備。

「他今後想必會繼續完成偉業，身心也會因此受到許多人的傷害。然而不知感恩的愚衆卻不會爲他所流的鮮血感到罪惡。」

「莫非陛下打算對這個事態視若無睹，和緋山夜見合作……？」

「縱使能夠將緋山夜見的復活所造成的影響抑制在最小限度，之後混亂的環境也會變得不適合妖精人移居。這應該也會嚴重妨礙陛下的大方針纔對。」

「然後緋山夜見讓自己的靈魂在你的靈髓中沉眠。她的靈魂開始出現復活徵兆，是在你成爲『王』的那一天；而她恢復意識，則是在你差點被法蘭肯斯坦解剖的時候。」

「沒錯，就是這樣。不過，和你親近的那些人一定不會有事的啦。女王會利用我的術式創造別的天地，而他們想必會在那裏悠然自得地生活。以長遠來看，我這邊會拯救更多生命就是了。」

「應該不是完全沒有攻略法。」

「而且，這樣真的好嗎？假設他來了，並且成功從我身邊搶走你和王位，到時他應該會很辛苦吧？」

而他的身旁，有一名穿着水母般禮服的女童。

貴夫人的笑容如此宣告。

直正用冒着冷汗的苦笑，確認我方將要挑戰的對手。

史紀因此冷靜下來，重新思考。女王應該也明白他的指謫纔對，那爲什麼──

畢竟那可是「創造異世界的魔術」，跟生產魔術的規模截然不同。

原因就出在被變成蓮花宮殿的黃金巨樹，這個巨大活體觸媒的花蓮身上。

詩乃的話，讓史紀察覺三女王兇殘的意圖。

聖賢冷淡地回應語氣焦慮的史紀。

在場聰穎的成員，立刻就發現時序的怪異之處。憐生也不寒而慄地接着說。

「是你吧？花蓮──沒錯，都是因爲你提不起勁的關係。」

「不管怎樣，只要阻止緋山夜見的大魔術，其餘就不必擔心了。」

「話說回來，那個神域裏面是什麼樣子啊？如果要作戰，就得闖進去吧？」

「──既然如此，那就說來聽聽吧。」

「嚴格來說，比起死亡，說是『回收生命』更爲貼切。這裏的生命不僅限於生物，也包括維持物體構造、產生物理現象之活動所不可或缺的要素。生命遭奪走的對象會不着痕跡地消失，被奪走的生命則會成爲掠奪者的食糧。」

「緋山夜見如今已獲得龍神的力量，和三女王、達比多．帕皮亞斯，以及成爲『冥王』的馬丁尼茲一樣，都是同化型的『王』。」

「讓緋山夜見證實創世的大魔術，『方舟』也能因此獲得創世魔術，在人界之外打造出理想環境的世界，讓妖精人和妖魔移居到那裏──與移居地僅限於人界時相比，這樣遠遠能夠實現『方舟』的大目標。」

「陛下雖然允許我們自己採取阻止行動，但是聯盟不會給予協助。」

「一個是會讓觸碰到的物體當場死亡的超級模式老媽，一個是攻擊完全無效的無敵狀態ＢＵＧ幽靈。而我們得打敗他們和無窮無盡的龍，救出花蓮。」

成爲侶魔？見憐生皺眉，詩乃接着說明。

『針對化成肉身魔法則的使用之道，緋山夜見替我們做了一項有意義的實證。』

「我想，她恐怕也接收了達比多的魔眼吧。然後在神靈學系進行的神靈契約中，試着與龍神的神域接觸。因爲當時她有所『感知』，纔會成功建構出理論。說起來，她正是生命魔法則的第一人。」

聽了這番話，愛德華露出訝異的表情。

「至少她們會保護『方舟』和聯盟。」

聖賢所說的，是緋山夜見在太平洋上製造出來的蓮花宮殿。

夜見的手一觸碰黃金樹──花蓮的意識便受到前所未有的劇痛侵襲。

黃金樹爲之震顫，樹幹與樹枝磨擦作響，大量花朵和葉子散落。

「剛纔那是劇痛，是被刀刃刺傷的程度。然而他一直以來都被比這更劇烈的疼痛侵襲，今後也將一再承受那種感覺。疼痛就是如此沉重、令人絕望的東西喔。」

花蓮不曉得這一點。如果她有平常的實體，她大概會抱着身體哭泣吧。

「只要你肯幫我，我就讓他再也不必承受那種感受。」

夜見用慈母般的語氣對她說。

「我會將他從『王』的重責大任中解放，讓他在女王創造的新世界裏，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當然，我也會讓你的意識與這個身體分離，以一介妖魔的身份──不對，我甚至可以讓你變成人類回去。」

夜見的提議在花蓮腦中迴盪，支配了她的意識。

宛如被魔女提議拿聲音來換取雙腿的人魚公主一般。

「你只是乖乖地待在這裏而已，不會有人責怪你。所以你放心吧。」

夜見用彷彿哄孩子睡覺的口吻，對花蓮低喃。

連那是利用心理魔術所做的暗示，花蓮也沒能察覺。

『哎呀呀，你做的事情可真壞心呢。』

神域裏響起達比多的說話聲，夜見目不斜視地回答。

「說到這裏，幽靈先生你感覺如何？」

『太舒服了，怎麼會有如此純粹的世界啊！離我所追求的涅盤寂靜只差一步。我那遭受詛咒的命運，大概也將隨這個世界的化成肉身有個了斷吧。』

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達比多似乎對這個神域十分滿意。

涅盤寂靜是自所有煩惱中解放的寂靜境地，也就是「開悟」。

身爲知覺化身一直飽受苦惱的他，不論死去或復活，都是他所追求的寂靜。

『對了，他們好像已經在外面嘍。』

「──看來你好像不再是累贅了呢。」

結果只見機體上方的艙門開啓，武藤直正探出上半身。

「我是不是把體積做得太大了啊？雖說是末端，不過身體居然會被低階神格所溶解。」

她從紙頭髮中釋出文字列洪流，而在她的身旁，

這次不是炮火，而是突擊。每一頭龍都擁有與這具機體相當的巨軀，即便是白羽的花瓣障壁，也無法完全抵擋大質量的衝撞。見到眼前的危機，直正──

儘管想起先前一戰，雙方的重逢是有些尷尬，憐生仍向鳴海鞠躬致意。鳴海則是哼了一聲。

在史紀的調停下，憐生和鳴海的眼神變得柔和。

詩乃微微睜大眼睛。見到憐生恢復力量，白羽的眼中重燃希望。

除了四足且有翅膀的典型外，還有看似精明的獸型、像猴子一樣攀爬樹枝的龍人型、像魚一樣在空中游動的巨龍、在樹幹上爬行的蛇龍，以及在天空飛翔的翼龍。

「哇嗚～是龍慶典耶。我深深感覺到生命有危險了～」

一艘有如鯨魚的大型飛行船，飄浮在蓮花宮殿的北側。

機內響起螢的聲音。巨大樹林讓樹枝交纏，在「小烏丸」的前進路徑上，建構出上下左右長達數百公尺的障壁。

「你這人真不可愛，遲早會爲此付出很高的代價。」

「首先讓神域與神域重疊，作爲從現世通往這邊的道路。」

如此低語的夜見手中，出現一把三叉長槍。是質感與憐生所使用的長槍類似的樹木長槍。

「姐，沒事的啦！因爲我們有全自動人型障壁冰魚妹妹！」

站在甲板上的一文字史紀，透過觀測魔術確認了那幅情景。

鳴海和乙姬對說話目中無人的憐生不悅地哼聲。

夜見從在激流直擊下搖晃的巨樹枝頭俯視樹幹。

在此同時，鯨船的「嘴巴」──前艙門逐漸開啓。

「那是什麼啊？」

燦和磷害小沼地冰魚不知所措。

史紀一拍手，憐生等人和鳴海等人便開始移動。

「是魔術觸媒。我想帶在身上，以防萬一啦。」

由於已準備齊全，憐生等人於是從船艙前往甲板。

活體甲冑包覆身體，強化纖維外套被製造出來，各種活體魔術也強化了肉體。

巨樹周邊林立着體積較小的大樹，樹枝纏繞，形成一片叢林。「小烏丸」一闖進叢林中央──周圍就出現衆多的龍。

「──亂舞！」

「……你也是。」

激流撞上蓮花宮殿的城牆，接着就見到由巨樹編織成的城牆瞬間不斷被溶解。本來就有如災難的激流裏，乙姬的權能也就是溶解萬物發揮了作用。

──才如此心想，紅色閃電就冷不防刺中「小烏丸」的單邊機翼。

可是在障壁的另一頭，早已有許多龍在等待着。

『正面被堵住了！要繞路嗎？』

一來到甲板，鳴海瀧德和乙姬便迎上前來。

「然後從第一招開始，就以最強的一擊掌握局勢。這應該是基本常識啦。」

那是一朵猶如島嶼的巨大蓮花。在葉片陸地與花瓣障壁上，可以隱約窺見龍的身影。

「我們從這邊看到的是影子，實際上那些全都存在於外界。異界似乎就快完成了。」

「不！全速前進，不要剎車！」

而在飛行船內，一文字史紀將一個細長的黑色盒子擺在桌上。

船頭上，外表化爲打字機盔甲和色紙下半身的詩乃這麼說。

對於史紀的叮嚀，詩乃神情害羞地停頓一會兒才簡短回答。

機體失去平衡，逐漸下降。儘管在努力操控下免於猛力撞上巨樹，但機體仍朝着根部所在的海面落下，激起大量水花滑行，最後擱淺在浮於海面的巨樹樹根上，將船頭刺入根部才停下來。

是緋山夜見。她在中央巨樹的枝頭上，從用單手高舉的三叉長槍中釋出紅色閃電。紅色閃電將遭擊中的機翼分解，看來她似乎把吸收生命的魔術做成閃電狀釋放出來。

憐生一握住長槍，全身立刻散放出紅色的魔力光。

詩乃在眼中點亮看似梵文的符號加以分析後，史紀點點頭，向全員宣告。

「憐生，還有一件事。虹美原分公司將你拜託的東西送到嘍。」

並且讓遭到反射的紅光擊中其他龍。

頭暈的直正一掉進船內，艙門隨即緊閉。

「哎呀，他們來搶人啦？男生就是這樣。」

以超高密度密集的大量花瓣障壁，將龍羣的紅光反彈，使其偏移。

「樹正在再生，得趕快穿過去纔行！我可不許載着我老公的船掉下來喔！」

「鬼柳，這個給你用。」

然後，好比將花蓮所使用的紅光縮小規模的光線，從上下左右前後湧向「小烏丸」。「小烏丸」無法避開以立體格子狀傾盆落下的紅光。

然後，三名「王」定睛注視正面。

◆

「毋須擔心。」

「由於這不是你而是花蓮大人制造出來的長槍，因此並非模擬物質，而是以天然物的狀態存在。經過調查，這是足以稱爲『槍型妖魔』的武器，也確定擁有強大魔力。」

文字的侵蝕一擴大成環狀，鯨型飛行船便從其中央入侵。

「你們沒把我當人看？而且連武器也不是，居然是障壁！」

「敵人沒有利用吸收魔術迎擊，看來吸收魔術的射程果然有其極限。然後道路已經打開了。」

「但是對不起喔，我不打算讓會對我生命造成威脅的東西留在這世上。」

「雖然我之前裝成很有母愛的樣子，放過你一次，可是既然你會帶給我死亡，那就休怪我無情了。」

「如果讓這把長槍成爲侶魔，應該可以恢復身爲魔術師最低限度的力量。」

「……臭小子，纔想說你好像稍微示弱了，結果又給我來這招。我果然那個時候就該取你小命。」

直正利用機體和自己本身的障壁抵擋風壓，從棍棒中釋出光劍。

史紀如此說道時，那個現象已然發生。

「聽說是『火葬之王』幫忙安排的。他大概也想向『幽明境君』報一箭之仇吧。」

水母公主乙姬延伸半透明發光觸手的下半身，高舉雙手。

出現在與現世交界處的那個光芒，是祖母綠色的文字。

機體穿過被乙姬貫穿大洞的蓮花城牆，目標是中央的黃金巨樹。

史紀單手拿着書型的魔術觸媒，朝詩乃一瞥。

「首要目標是奪回龍神花蓮。這麼一來，即便緋山夜見和達比多．帕皮亞斯仍健在，異界創世也會停止。所有人完成你們各自的任務吧。」

爲了阻止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侵蝕世界的「紅蓮之王」和「幽明境君」，赤枝宮的衆「王」率兵挑戰龍神的神域。

「緋山夜見的野心一旦達成，『蛟』在人類各國的分公司將會受害。不管是培養至今的地盤還是今後的計劃，一切都將化爲泡影。我不能坐視不管。」

巨大樹林也已突破了一半。只要再繼續前進，就能抵達中央地帶。

史紀的話令憐生瞪大雙眼。之前確實有過這麼一回事。

手持長槍，率領龍神的「紅蓮之王」準備爲生存而戰。

那道激流──被黃金樹的表面彈開。

打開蓋子──裏頭是一把槍柄如蛇般交纏，擁有雙叉槍頭的樹木長槍。

乙姬對船內說完，機體便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前進。

持續釋出巨大光劍，從戰場豪邁地揮舞。長度超過三十公尺的光劍像在描繪雜亂網眼似的舞動，將周圍的巨龍羣一一打倒。

切花白羽平靜的說話聲一響起，機體便被花瓣障壁所籠罩。

身在同一個房間裏的燈，將一個包裹交給憐生。那是一般宅配公司的包裹。

鯨船的嘴巴里，應用力系魔術的飛機彈射器徐徐點亮燈光。至於其後方的箭頭型飛行船「小烏丸」，則是已在推進器中蓄積能量──然後猶如大炮一般被彈射出去。

「聯盟警備隊不是不能出手嗎？」

詩乃解釋的同時，憐生觸碰長槍柄。

以突刺動作被延伸的巨大光劍貫穿樹木障壁，機體於是衝破那個洞。

「你還記得嗎？這是你成爲『王』那天，在常盤墓園跟小沼地冰魚交戰時，和尊夫人一起製造出來的長槍。我請人把當初被提交作爲樣本的長槍帶來了。」

聽了達比多的通報，夜見站在樹枝上，從蓮花宮殿的頂端眺望水平線。

海水從船下方猛然躍出。彷彿飛龍一般被汲上天際的大量海水，在乙姬手指着的前方互相纏繞，以倒下的高層建築似的規模──被釋放出去。

「奧義！超級閃亮的劍！」

「等一切結束後，我們來談談魔術的事情吧。我的生產魔術和你的有機魔術如果配合得宜，將可有效率地生產糧食，對你應該也會有利。我會幫你，所以你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詩乃小姐，請務必小心。」

上空和左右有翼龍和魚龍，地上和枝頭上有四足龍和蛇龍，無論何者全都在口中蓄積紅光，瞄準「小烏丸」。

在以蓮花宮殿爲中心的龍神神域一端，細微的光芒擴散開來。

「我正忙着拯救自己的性命，可以不要來打擾我嗎？」

「我的長槍？」

憐生敷衍笑答，迴避他人對內容物的追問。

詩乃和乙姬以高速飛行追趕在後，她們只用手觸碰機體的雙翼，與其並行。

身爲鳴海的眷屬，她似乎也會加入這場戰爭。

甲板上，直正和愛德華彼此交談。

乙姬繼續汲取海水，增加水量，終於讓激流的前端抵達黃金樹。

「好了好了，同樣身爲肩負赤枝宮未來的『王』，你們兩個也該和解了啦。」

「對於前來助陣一事，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謝。」

夜見一以女武神的姿態走在樹枝上，神域的「龍」隨即出動。

「速度是不錯，可是不適合狙擊耶。」

夜見看着「小烏丸」墜落，輕輕揮舞手上的長槍。

因爲從夜見的方向來看，機體被擋在巨樹後面，所以無法從這邊追擊。

「雖然我不擅長活動身體，不過也只能接近敵人，把他們收拾掉了。」

語畢，夜見跳下巨樹的樹枝，理所當然似的飛翔。

只要接近對方並使用即死魔術，就會像凍土一戰那樣，由夜見單方面地結束這一切。

在如此堅信的夜見面前，

「出來吧！觸手player！」

乙姬坐在海怪上闖了進來。

載着向上豎起食指的乙姬，超巨大頭足類從海中竄出。

從前與花蓮交戰時也曾出現的海怪，從口中噴出溶解液，攻擊夜見。

「！」

夜見在周圍展開即死魔術，接觸到紅光的溶解液立即被分解成魔力光。

雖然觸手緊接着逼近，但是夜見一揮舞長槍，觸手同樣也遭到分解、截斷。

夜見將長槍指向乙姬，釋放出紅色閃電。乙姬連忙躲到海怪後面，結果就見到被用來防禦的海怪觸腕煙消雲散，可是觸腕又不斷再生。

「那個術式作爲攻擊手段的性能有漏洞，那就是會隨着射程延伸而變細。」

夜見一回頭，詩乃早已飄浮在她身後的上空。

仔細回想，在夜見擊落「小烏丸」之前，詩乃就已經從機體的機翼上消失了。

「哎呀，出動兩名神靈阻撓我？你們還真看得起我耶。」

夜見微笑着說。詩乃和乙姬聯手阻止她追擊「小烏丸」。

「好～乖好乖。停停停，冷靜下來吧『炫毗（注：古事記中的火神，全名爲「火之炫毗古神」）』。」

一如他所說的操縱天候，雷雲逐漸在蓮花宮殿的上空形成。

雨水在空中靜止。那個現象讓人還以爲時間停止運轉。

「侶魔憑依型的無人機……而且那是村上博士的『百機兵團』對吧？」

鳴海的魔劍術，是以水爲媒介的溶解魔術。

先前化爲龍捲風的藍色火炎朝炯人聚集後，以怪異的惡鬼妖魔模樣現身。形狀有如勾玉的鬼火互相啃咬彼此的尾巴，從鬃毛燃起藍色的火焰。塊頭很大，一個勾玉就有輕型汽車那麼大。

燦和磷抬起頭，只見樹海里不知爲何下起雨來。

「擊落敵人的工作，就交給那些年輕人去做吧。」

「這就是二哥的侶魔啊……難怪你很少使用，因爲火力太強大了。」

「愚蠢。你能夠打贏花蓮大人，明明就是你從『緋紅龍王』手中搶走契約的關係。」

「我對你唯一的期待，就是值得留下紀錄的死去模樣。」

「看樣子，好像只要減少多少，某個地方就會再生出來呢。」

四足獸型的龍跑過樹根所形成的地表，跳躍巨樹之間的海面。

史紀用溫和敦厚的笑容說出可怕的話。

憐生等人和鬼柳家的士兵擺出備戰架式──然而異狀發生了。

「在你心中，性命好像比地球還重要，可是在我們看來卻比罌粟籽還要微不足道。」

病房裏，被鳴海問到有何勝算能夠擊敗緋山夜見的憐生如此回答。

「好好利用這一場及時雨吧。」

（大多數的龍果然是湧向突擊部隊。我得趕緊支援他們纔行。）

繩狀的高壓水流，從正下方將大海蛇砍成左右兩半。接着他轉動手腕，將軍刀左右晃動，水流便像鞭子般地舞動，把大海蛇切成圓片。

教人意外的是，開口回應燈的人竟是鳴海。

憐生等人和一同前來助陣的鳴海眷屬紛紛準備應戰。

雖然憐生這麼說，但是看在直正眼裏，緋山夜見根本就像是佈下全方位障壁，甚至還會使用飄浮魔術，對地面進行防禦。白羽和愛德華也沉思究竟哪裏有機可乘。

鬼火羣被朝上空全方位地釋放，像在描繪星星軌地道似迴旋，將龍一一射穿。

「要怎麼打中她？不論是刀還是魔彈，都突破不了那個吸收障壁耶。」

村上博士的遺產「馬口鐵軍隊」如今改頭換面，成爲情報通愛麗絲所操控的撲克牌騎士團，向龍羣展開突擊，不斷贏得戰果。

那是小沼地冰魚從甲板射出的冰刃。與燦、磷交戰以來不斷努力修練的她，活躍表現完全不辱「水葬之王」的眷屬身份。

『一文字史紀藉着操縱天候讓天空降下雨水，接着鳴海瀧德施展溶解魔術，誘導雨水往何處落下，溶解身在烏雲下方的敵人。這招搞不好能讓一整座都市化爲泥水呢。』

愛麗絲不是從甲板，而是在船內的通訊室裏遠距操控無人機。

愛德華甫察覺，大小無數的蛇龍隨即從樹根形成的地表中現身。

某樣東西越過緋山夜見的障壁，命中她的肩膀。

雪花造型的冰刃，猶如巨大手裏劍在空中盤旋飛舞，斬落翼龍的頭和翅膀。

「再來是對付緋山夜見的方法……可以使用屠王術式。」

稍微將時間往前回溯，在開始作戰之前──

史紀用一副早已和憐生有相同想法的樣子點頭，做出保證。

可是唯獨鳴海彷彿早就預料到似的，早已拔出軍刀。

機體的艙門開啓，炯人來到冒煙的巨大樹林裏。

其步驟是先利用形成魔術製造所需的水，然後一邊以力系魔術操控，一邊施展溶解魔術。但是既然已經有水了，三種魔術就省去了一種，整體效率因而大增。

那是裝有飛行套件的無人魔動甲冑。見到外觀設計有些復古，且帶有細微損傷的機械兵團，史紀訝異地瞪大眼睛。

「畢竟這個神域正在創造死後的世界，要是創世完成時我們身在其中，我們就會成爲死後世界的居民了。」

「我馬上就能準備好需要的術式──『大圖書館』正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

鳴海看也不看憐生地這麼說完──一頭海蛇型的巨龍突然從一旁的海面躍出。

肩膀爆炸，骨肉飛濺，全身彷彿裂開似的出血。

史紀在掌握憐生等人戰況的同時，忽然抬頭仰望上空。

「居然要我留守……我本來還這麼想，可是現在看來，這份工作搞不好是最喫力的。」

「自從我得知你成爲『王』，而且是緋山夜見的兒子開始，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結果我的預感果然成真了。」

『撲克牌騎士，所有牌卡！』

憐生回過神來朝目標奔跑，眷屬和鬼柳家的士兵也跟在他身後。

炯人環視四周，只見免於被火焰龍捲風消滅的後續龍羣，再次朝憐生等人逼近。

「不，或許未必如此──」

另一方面，載着憐生等人的聯盟警備隊的鯨船，則是遭受龍羣的攻擊。

之後水球變成冰柱的形狀，並且被施予溶解魔術，朝蛇龍羣傾盆落下。

鯨船的背後是這個神域的邊界面。詩乃創造出來的祖母綠文字列在那裏描繪出環狀，製造出宛如魔方陣的隧道。

得到在海上又是雨天這種最佳環境的「水葬之王」，稱他是萬夫莫敵都還嫌客氣了。

周遭被燃燒殆盡後，鬼柳炯人的安撫聲一響起，火焰龍捲風便平息下來。

「嗯？」、「下雨？」

好幾本書在史紀周圍打開，發揮作爲魔術觸媒的功能。

鳴海瀧德和憐生的雙親是同窗一事，憐生之前並不知情。

繼炯人之後，憐生也步出機體。其他乘客也對炯人的侶魔看得入迷。

那是讓人聯想到螢火蟲的大量細小鬼火。和愛麗絲的紙牌型侶魔一樣是羣體妖魔。

「既然神格不如花蓮，那就構成不了威脅。你們應該至少把三女王帶來纔對。」

詩乃說完讓紙頭髮擴散，在其表面浮現出細微的文字。

鳴海回頭望向這邊。憐生等人無不爲鳴海的絕技瞠目結舌。

神域的龍羣朝墜落的「小烏丸」蜂擁而至。

「居然連地底也有！」

史紀才說完，就見到百枚冰刃襲向朝這邊飛來的翼龍羣。

「我們不能喪失逃離此地的手段。這裏交給我和幾名部下就夠了──去吧。」

「我們可以利用那些人造兵所擁有的搶奪契約術式，來奪回花蓮。」

「我們走！花蓮在中央的樹裏！」

在衆人一片啞口無言下，南瓜和蕪菁從燦和磷手裏的鬼火鐵錘開口。

見到燦和磷分別作出恍然大悟和納悶的反應，史紀思考一會後發言。

這次輪到鬼柳燈讓自己的侶魔具現化。

「畢竟人家常說輪迴轉世嘛。說到這裏，我想起學姐以前很相信靈魂這種東西。」

「啊，確實。」、「不過，聽說好像沒辦法奪走『王』的契約耶……」

「在緋山夜見沉睡的這十七年間，誕生了許多她所不知道的魔術。」

「我這個人討厭爭執，所以這半世紀以來，我每天都會練習障壁魔術。」

用冷酷語氣如此斷言的詩乃，將手朝向夜見，在打字機盔甲上敲響鍵盤。

（因爲只要周圍有水，就不必費工夫形成水，施展技術的速度於是劇增……）

直正用拳頭敲擊手掌，發出「哦！」的呼聲，可是馬上又滿臉疑惑。

結果，從地底現身的大羣蛇龍被溶解液樁子貫穿，全數喪命。

「不用一直想着要突破，只要從沒有障壁的地方命中她就好。」

鳴海主動表示要保護「小烏丸」。螢則從機內高喊：「我會把機體修理好的！」

愛麗絲．卡斯戴拉一聲令下，五十二具無人機飛出鯨船。

「是一文字先生啊。他真是機憐。」

「不可以失去退路。你們好好守着，不要讓那個魔方陣有任何損傷。」

他所發動的，是曼荼羅障壁、無效化障壁等多種障壁魔術。

大概原本就覺得需要用到那種術式吧，史紀採納了憐生的點子。

龍羣釋出紅光，卻被包覆船體的多重障壁擋下。

夜見在三叉長槍的槍頭中蓄積閃電，一面將微笑轉爲嘲笑。

然後，他像是用刀尖輕挑海面一般，將軍刀往上一揮。

「我想那個術式以前之所以無法搶奪王位，是因爲使用者本身的條件不足以成爲『王』。如果使用者是鬼柳，就有可能成功。我來準備術式。」

一本魔導書在史紀的頭頂上方自行翻頁，裏頭所記載的複雜術式正準備將神域的天候變成雷雨。

正當衆人納悶之際，憐生等人腳下的地面突然產生細微震動。

『蠢死了！一旦兩位「王」聯手施展大魔術就是這樣啦！』

「的確，神靈學系的同期裏，沒有人比得過她這位鬼才。」

領頭的龍一逼近墜落的機體──藍色火焰的龍捲風旋即以機體爲中心狂吹大作。

飛行系的龍羣如鳥羣一般接近滯空的鯨船。

『我是從之前那一戰得到的！只不過我的侶魔是五十二個，所以沒有百機那麼多啦！』

鳴海一說完，靜止於空中的雨水便聚集起來，等間隔地形成水球。

「只不過問題是，對手的數量多到無法就此全數消滅。」

史紀在甲板上，對爲了確保退路而留下的魔術師下令。

「快去收拾你母親的爛攤子吧。」

藍色火焰將獸龍舉上空中燒焦，並且焚燬好幾棵周邊的巨樹。

「好了，操縱天候的術式本來是環境禁咒，不過既然是在這個異界裏，應該就另當別論了。」

夜見的豪語也不能說是過度自信，畢竟她有殺害花蓮的實績。

（有東西埋在裏面？）

夜見毫不猶豫就將長槍扎進肩膀，挖出裏面的異物。

（魔彈？我是何時被打中的？術式是──）

被勾在槍頭上的東西是魔彈。可是她不記得自己有遭到槍擊。

「強制自爆術式──也就是屠王術式。」

「將術式寫入觸媒的技術，本來就是我的權能。子彈則是可以當場生產。」

飄浮在空中的詩乃說完，從髮絲間朝空中釋放出綠色文字。

夜見受到強烈的危機感侵襲，她立刻飛離原地。

結果就見到子彈伴隨着綠色文字列，出現在夜見方纔所在的地方。

（子彈憑空出現？）

夜見一邊讓右肩再生，同時對那個現象詫異不已。

乙姬的溶解液和海怪的觸手，則是在即死魔術下如微風般失去效力。

「那個吸收生命的魔術如果運用在防禦上，確實是有如銅牆鐵壁。對象喪失生命的速度完全脫離物理法則，相當於即刻死亡，而且無論怎麼增加物量和速度都無法突破。甚至還能正確分辨有害及無害的物體。」

詩乃只是從頭髮往空中釋出綠色文字羣，並沒有直接攻擊。

可是，被釋出的文字在融入空中後，忽然就將魔彈運往夜見。

「但是理所當然的，你無法讓那個術式在自己體內發揮作用。」

夜見朝詩乃釋放紅色閃電。可是，將吸收生命的力量具象化成閃電狀的即死之矛，卻因爲詩乃的身影消失而撲了空。

「既然如此，只要將屠王觸媒直接植入你體內就好。」

夜見一四處飛竄，鮮血就從大腿和側腹噴出。她用指甲從體內挖出魔彈。

「原來如此，傳送魔術……在我沉睡的期間被實用化了啊。」

與說出的話語相反，詩乃的語調莫名充滿慈愛。

「在短暫的睡眠之後，我們將永遠甦醒。屆時將再無死亡。」

「緋山夜見終其一生，完全沒有餘力去練習作戰。看來她應該是把從『緋紅龍王』身上奪來的靈髓當成課本，從中學習技術了。」

『罌粟籽和咒語皆能令人們沉睡，甚至比你的一擊更能使人入眠──』

夜見在空中將身子一扭，結果只有手腳的皮膚因傳送狙擊綻開。在攻防過程中慢慢對傳送魔術握有「預感」的夜見，讓詩乃的傳送狙擊只是擦過自己的身體。

聽到乙姬冒着冷汗這麼問，夜見笑着反問。

「只有懂得生命價值的人，纔有資格在這世上生存！」

朝閃電的來處望去，只見附近的巨樹樹幹上，長出一條握着長槍的女人手臂。

「我說你啊，你又不是電玩角色，被殺死這一點並沒有改變耶？」

夜見以全速飛翔，然後朝巨樹的樹枝一蹬，突然改變路徑。

（雖然只要集中運用魔力就能減輕損害，可是那樣一來就無法對抗兩位神靈。）

「我看過你的病歷了。簡直就像咒症的展示目錄呢。」

夜見和詩乃異口同聲地說。

乙姬的溶解水流吞沒夜見，逐漸將她溶解得不留痕跡。

「她的手法變熟練了耶。」

在那段期間，夜見的手臂、腿等部位依然遭受傳送狙擊，因而破裂。

（佛羅倫斯利用花蓮的力量創造了神域。假使以花蓮製造出來的長槍作爲媒介物，即使是已經不是「王」的我，應該也能辦到類似的事情──）

其內容與夜見的一生，以及這個神域有相通之處。

『所以你不必驕傲。』

眼見長槍貫穿海怪逼近，詩乃利用傳送魔術將其送回給夜見。

詩乃的話聽起來，像是對夜見產生學術興趣似的。

對乙姬抗議遭到粗魯對待的聲音充耳不聞，詩乃繼續對夜見傳送狙擊。

憐生治療破裂的靈脈後，行使更爲大型的魔術。

「原因是從棲息在死後世界的妖魔變成妖精人時『轉變失敗』，結果造成這種彷彿身體主動想要死去似的，吸引衆多咒症上身的靈媒體質。除非徹底改造身體，否則無法痊癒，而當時並沒有魔術能夠辦到這一點。」

望着憐生製造出來，有如高層建築的巨樹，燦和磷一臉愕然。

即死閃電從四面八方落下，掠過詩乃和乙姬身體的次數因而增加。

『你是命運與偶然，王侯與絕望之人的奴隸。你與監牢、戰爭、疾病比鄰而居──』

乙姬和詩乃在深深的危機感中，再次與緋山夜見展開攻防。

雖然大多數都只有手臂或上半身，詩乃和乙姬仍識破每一個都是正牌貨。

可是，把雷光當作障眼法釋出的即死雷擊，粉碎了詩乃一綹頭髮。

「如果是這個神域，應該可以半永久地自我再生，持續作戰。」

不顧夜見的聲音吟誦着詩句，詩乃和乙姬持續展開攻擊。

完成一條從憐生等人所在的地表，通往花蓮所在之處的紅色巨樹橋樑。

同伴圍繞在他四周，白羽全力展開花瓣障壁，衆人則將障壁上刻意製造出來的縫隙當成槍眼，從中發射炮擊。只見火線如刺蝟般全方位地被髮射出去。

軍隊襲向周圍的龍。

身上濺出血花的夜見到處飛竄，並且在途中製造出衆多長槍。

「這裏可是爲了讓死者復活而存在的異界，有什麼好驚訝的？」

「如果不是歷經衆多苦難卻還是堅決拒絕進入極樂淨土，儘管一直置身在戰勝不了的恐懼中仍緊抓住這條命不放的人，我纔不承認對方有資格復活……！」

儘管每次都像打地鼠一樣被殺死，卻仍一再復甦。

眼見夜見受到相當的損傷，連消滅障壁也展開不了，乙姬於是操控水流。

公鹿用角刺穿四足龍；燃燒的樹鳥纏住翼龍，用火翼將其包覆；樹兵則用棍棒擊潰蛇龍。就算遭到反擊而倒下，大軍也會透過自我再生復活。

「看來要在這個神域裏成功復活，那種精神力不可或缺呢。」

憐生從地面拔出長槍，走向樹橋的根部。

夜見所吟誦的，是描寫死亡不具力量的詩。

乙姬的溶解液剜挖巨樹，詩乃的傳送狙擊也確實命中，唯獨夜見的手臂和長槍在空中飛散。

夜見看穿她的路徑，釋出閃電，詩乃則利用傳送魔術幫助乙姬逃脫。

類似現象接連發生。

憐生將長槍插入地面。

夜見陰鬱的目光，令乙姬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儘管夜見因內臟損傷而吐血，她仍識破詩乃的攻擊手段。

夜見緊咬沾染鮮血的牙齒，衝向海怪。釋放吸收魔術的長槍砍裂觸手，直達頭部。接着她直接插入長槍，讓紅色閃電滲透至體內。

說來諷刺，她那副在流血和痛苦中，堅決爲生存而戰的猙獰模樣，竟與鬼柳憐生十分相似。

傳送狙擊命中夜見的背部，強制自毀術式侵襲全身，使得她的眼睛和嘴巴也噴出血來。

眷屬以憐生爲中心圍繞四周，由炯人打前鋒的魔術師持續開路。

「呃，無視不管殺死幾次都會復活這一點好嗎？」

夜見將長槍插進附近的巨樹。

「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夜見試圖和乙姬打近身戰。但如果和會佈下吸收魔術障壁的夜見交手，光是捉迷藏玩輸了就會當場喪命，於是乙姬利用高速水流沖走自己，四處逃竄。

乙姬的意思是每次被殺死，應該都會感受到痛苦和恐懼纔對。

夜見不顧一切地前進，儘管腦袋有三分之一破裂了，她仍瞬間再生，展開突擊。

詩乃語畢又釋出綠色文字，融入空中的文字將魔彈傳送至夜見所在之處。由於是利用空間跳躍越過障壁，因此無法防禦。

她從三叉長槍中釋出紅色閃電，攻擊詩乃和乙姬。詩乃利用傳送魔術，乙姬則拿海怪當擋箭牌，閃避攻勢。她們都對即死閃電十分警戒。

夜見利用障壁擋下並分解自己的長槍。看樣子若同爲即死魔術，便會以魔力差距分出勝負。

「「死亡啊，你纔將逝去。」」

因爲這是一般的魔術，所以詩乃和乙姬利用神靈的魔力佈下障壁，順利抵擋了攻勢。

『──死亡啊，切莫驕傲。』

他們用劍和棍棒打退接連出現的陸棲龍，用熱線和火球擊落從上空或從樹上降下的龍。鬼火系的侶魔大顯神威，傷勢則是利用治癒魔術治療。

在槍林彈雨驅趕龍的同時，憐生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如果是從這裏開始，應該就沒問題──我要開路！你們阻擋敵人！」

（動作快啊，「緋紅龍王」……）

樹木化爲森林，一面成爲保護同伴的障壁，同時將其前端繼續延伸。

詩乃說話的同時，一面朝夜見的頭部傳送狙擊屠王魔彈。

詩乃邊說邊利用傳送魔術逃離，乙姬則是把海怪當成擋箭牌，驚險萬分地躲避閃電。

衆多紅色樹木出現在憐生的周圍。

橋的周邊再次出現紅色叢林，並且擴大範圍，掩埋一部分龍神的神域。森林的樹木不斷變形，製造出與愛德華交戰時也曾使用過的樹兵和樹獸大軍。

正當詩乃和乙姬交談時──紅色閃電冷不防飛向乙姬的頭部。

對身爲同化型的「王」的夜見來說，利用魔力暴走使其自毀的屠王術式很有效果。

「我纔不會對只是活過然後死亡的人，施予復活的恩惠。」

「好大……」、「舅父，你完全成爲怪物的一員了。」

（糟糕，差距急速縮小了。）

「還沒完，還得困住龍羣纔行。」

最後，他們抵達位於神域中央地帶的黃金巨樹的根部。

夜見從周圍的樹木和樹根中「復活」。

乙姬和詩乃以驚歎的語氣交談。

海怪的巨軀瞬間遭到分解，化爲大量水蒸氣，掩蓋夜見的身影。

勉強躲過的乙姬，頭髮遭即死閃電粉碎。

樹幹的前端分枝，抓住黃金巨樹，與其融合。

「連一個身體細胞都不留了。不過……」

「雖然拿那個蜘蛛女當作參考讓人很不愉快，不過和她不同，只是到處逃竄是躲不過我的攻擊的。」

帶有即死雷擊的樹槍彷彿具有意志一般，朝着詩乃和乙姬突刺。

樹幹彼此纏繞，變成更爲龐大的巨樹，然後將神域裏本來就有的巨樹樹幹、樹枝當成支柱，不斷向上成長，最後抵達囚禁花蓮的黃金巨樹。

詩乃接着朗朗吟誦出夜見所念的詩句。

結果就見到巨樹的樹枝和樹幹開出花朵，朝各個方向發射多道雷光。

緋紅色魔術師團不斷進擊。

「是每天都會瀕死一次的遭遇，養成你那種激進的精神嗎？」

在遠處復活之後，夜見再次來到詩乃和乙姬面前。

「死了嗎？」

然後，居然開始同時出現多個緋山夜見。

夜見發出笛聲般的呼吸聲，利用治癒魔術修復傷口。

「你要不要也習慣看看？」

「愚蠢，你以爲這樣我就看不到你了嗎？」

「這還用說嗎？」

「是約翰．多恩（注：英國十六、七世紀的玄學派詩人）啊。以製造出你這種死人來說，這首宗教詩的復活思想太陳腔濫調了。」

乙姬的溶解水流令周邊的巨樹消失無蹤。詩乃和乙姬飄浮在開闊的空中。

（不管怎樣，我只能到處移動，分散目標了……！）

旁觀整個過程的周遭衆人，用充滿畏懼和驚歎的目光望着憐生。

儘管失去花蓮，仍身懷如此絕技──「緋紅龍王」的威勢非但沒有黯淡，反而益發壯大。

「如果所有人都爬上去會成爲攻擊目標……憐生和眷屬去吧！其他人從地面以對空炮火掩護！」

炯人一聲令下，憐生和眷屬衝上樹橋，拔腿跑向黃金巨樹。

（花蓮……）

憐生望向戴在自己右手上的戒指型觸媒。

『我把奪回契約的術式寫入戒指型觸媒了。事情如果進行得不順利，將會奪走緋山夜見的性命。』

出擊前，史紀對憐生這麼說明。

「妾身也看到了，花蓮大人就在那棵黃金樹中……應該說，她就是那棵巨樹！」

「既然如此，只要趕跑擋路的傢伙，和她接觸就行了！」

阿德瑞娜和愛德華才說完，周圍就出現飛行系的龍。

炯人和燈等人雖以炮擊將大半擊落，但有一隻逃過一劫的四足翼龍降落在橋的前方。龍展開翅膀咆哮，像是在說別想通過這裏。然而──

愛德華的雙手連續發射打樁槍和散彈槍，使得龍渾身是傷。

不僅如此，他還揮舞斬斷空間的劍「切割者」，砍下龍的腦袋。

最後阿德瑞娜爲以防萬一，揮舞鉤爪，將龍的巨軀打飛到橋旁。

憐生見了愛德華的模樣目瞪口呆。

「愛德華，那個型態……」

「我已經掌握住了。變成『冥王』也不全是損失。」

愛德華的手槍變成護手的形狀，融合憑依在雙臂上。

「現在是展示新技術的時候嗎？」、「龍的數量增加了！我們要被包圍了啦！」

長袍下襬擴大到幾乎覆蓋景色，衆多幻獸從其表面探頭。

白羽皺着眉頭說完，直正發出猛烈抗議。

憐生飛撲使出的右拳，擊中達比多．帕皮亞斯的臉孔，將他打倒。

『緋山夜見的靈薄獄正逐漸完成。多虧如此，原本連是生是死都分不清楚的我的身體，似乎也將有個分曉。嗯～看樣子好像會往復活的方向前進呢。我可以感覺到，我的知覺正漸漸縮小成一個個體。啊，這感覺多麼平靜啊……』

用雷火槍殺退幻獸的他，握住沒有持長槍的右手拳頭。

憐生拔出長槍，重新舉起。

（既然你說你現在正逐漸復活……）

「喂，怎麼會這樣？幻覺居然變成實體，這太奇怪了吧！」

的確，依照達比多的說法，緋山夜見的目的正逐漸達成。沒有時間繞路了。

「動作快！」

現在最不想聽見的童謠，令憐生等人全身不寒而慄。

──在覆蓋天空的巨大樹海的高處，朝黃金巨樹延伸的紅色橋樑上。

憐生語畢，將長槍刺入樹橋。

在不由得停下步伐的憐生等人之中，直正抽動嘴角這麼說。

沒有五官的漆黑臉頰歪斜，頭部朝後方移動，身體也隨之傾斜。

此時他們已來到半途。就在距離花蓮只剩下一半路程的這時──

對着戰戰兢兢確認的直正，憐生邊回答邊重新握起長槍，望向黃金巨樹。

達比多似乎是爲了阻止憐生搶回花蓮才現身。

燦和磷接着也朝達比多發射炮擊，可是這次卻穿透了達比多的身體。

『如果我也是那樣的「王」就好了。』

武藤直正化爲狼人衝出來，揮舞光劍，大範圍地橫掃敵人。

以憐生這名「王」爲中心，龍王的眷屬一面超越、被超越，同時不停地加速向前，朝着更上方前進。

她當然也想見到憐生。好想立刻衝出這裏，緊抱住他。

來到前頭的燦，揮動南瓜火球熊熊燃燒的巨大劍玉將敵人燒燬。

──花蓮感應到憐生等人正在接近。

「可以打倒！」、「既然這樣！」

白羽利用觀測魔術進行分析後，詫異地提出報告。

『啊────────────────！』

燦和磷的炮擊，粉碎長有昆蟲腳的怪獸、擁有魚頭的野獸等怪物。

憐生的拳頭扭曲達比多的頭部，逐漸陷進去。

雖然他馬上就站起來，施展治癒魔術，但見到他頭破血流的模樣，花蓮還是不禁怯懦。

一如燦和磷所言，怪異昆蟲和魔獸羣的獠牙，正在削減樹橋的表面。

愛德華和直正舉起武器，白羽、阿德瑞娜、燦和磷也點頭。

「喂，那不是緋山夜見的……」

知道花蓮就在那裏，憐生不停奔跑。

『啊……』

「若他所言屬實，那麼我有辦法。最重要的是沒時間了。」

對達比多．帕皮亞斯使出物理攻擊，而且只憑普通的鐵拳──見到他的動作，不僅是同伴，就連達比多本人也感到納悶。

達比多展開雙臂，肯定憐生的推斷。

「我纔想說怎麼都沒見到他……！」

翼龍釋出的紅光在他腳邊炸裂，使得憐生摔倒在地。

他們絡繹不絕地搶着到最前頭，逐漸突破幻獸的雪崩。

『只要你肯幫我，我就讓他再也不必承受那種感受。』

「看來以他現在的狀態，物理攻擊似乎還起不了作用。」

「主人，觀測魔術產生了些微反應，疑似是魔力和靈體活動。」

憐生舞動雷火槍，燦和磷同時炸裂炮火，白羽的大鐮刀和花瓣保護同伴；直正用棍棒擊碎，愛德華以大劍刺穿，阿德瑞娜則運用肢體擊退敵人。

「是這個神域……這個神域的化成肉身和復活魔法則，也對他產生了影響。」

黑色碎片和瘴氣散去後，現場就只剩下憐生和長槍。

達比多的幻獸羣猶如土石流般湧現，淹沒橋樑和空中，不斷逼近。

燦和磷從鬼火鐵錘發射炮火，擊落大型翼龍。

『Londe is broken down──』

『好……好痛？』

堪稱是一切開端的「幽明境君」，達比多．帕皮亞斯就在那裏。

眷屬儘管訝異，仍揮舞武器，打倒襲向憐生的幻獸。

任誰都看得出來，爲數龐大的幻獸正準備湧向憐生等人。

然後，憐生的拳頭就這樣觸碰到達比多浮現從容笑意的臉，施展了治癒魔術。

「那傢伙的幻影實體化了。」

儘管如此仍不斷進逼的大羣幻獸，被愛德華的槍劍和槍擊粉碎，漏網之魚則遭到阿德瑞娜的骨鞭和鉤爪的黑色火焰制伏。

「我們要突破重圍！全力開路吧！」

鬼柳憐的紅色樹槍亂舞，劈裂前鋒。

「但是，只要克服這一關就沒問題！」

憐生以念力格鬥〈ＰＫＣ〉急速奔馳，跑上樹橋的坡道。

「──！」

「沒問題──我馬上就讓你解脫。」

（我就搶先一步治癒你的身體！）

「而且還啃咬橋樑，企圖讓我們掉下去……！」

「既然一度復活了，這次你就能死去了吧？」

「既然看過本人的論文，又見過實際示範，自然能夠依樣模仿。」

達比多全身因此粉碎，黑色碎片和瘴氣四散。

槍頭確實傳來疑似是心臟的跳動。達比多比誰都感到喫驚。

白羽纔出聲警告，就見到翼龍羣朝着憐生等人周圍接近。

──「緋紅龍王」一行人劃開雪崩般湧上的大羣黑色幻獸。

像是要填補縫隙一般，磷發射蕪菁大炮，貫穿並炸裂衆多幻獸。

「主人！」

那份心情也表現在黃金巨樹上，令部分樹幹散發出紅光。

聽了愛德華的提議，阿德瑞娜定睛觀察達比多。

『Lond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鬼柳憐生終於抵達那樣的達比多眼前。

於是憐生將龍羣交給他們應付，獨自朝着黃金巨樹的樹幹──花蓮所在之處跑去。

憐生的長槍刺進他的心臟部位。

（不可以……憐生先生……不要過來……）

語畢，憐生從槍頭釋放出即死閃電。

『正是如此。』

『啊……咦……？』

黑色長袍魅影飄浮在憐生等人慾前往的黃金巨樹前，也就是橋的終點處。

從達比多的下襬跑出來的幻影魔物羣，正在啃咬憐生的橋。

「這是我一直想說的臺詞第三名！這裏交給我，你先走吧！」

「等等，好像怪怪的。」

由於龍不論倒下幾次都會復活，因此總數並未減少。而且復活的地點，正是憐生等人正要前往的黃金巨樹周邊。換句話說，這裏是敵人密度最高的地方。

達比多用普通青年的聲音，自然而然地口吐感嘆。

「大概是高度太高了，所以很難從地上掩護！」

『我漫長的亡靈生活終於即將畫上休止符了，所以你們就放過我吧。等到這個神域完成，我也復活之後，到時就算被殺死我也無所謂。』

紅色魔力和化成肉身的魔法則所帶來的恩惠，從憐生的手滲透達比多全身。

彷彿想從體內逃出來一般，幻獸從達比多全身滿溢而出。

切花白羽以舞蹈般的姿態上前，用兩把大鐮刀劈砍幻獸，同時以花瓣障壁保護主人。

他對樹橋施展治癒魔術，被達比多的幻獸啃食的部分因而再生。

「怎麼辦？明知反應會變遲鈍，還是要使用對抗魔術嗎？」

連在達比多說話的同時，被從長袍中釋放出來的怪物也不斷沿橋而下。

達比多一副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的樣子，倒在樹橋上。

憐生下令的同時，所有人急速奔跑。

『──My fair lady.』

感嘆着，假使自己沒有變成這樣的亡靈，能夠正常地成爲「王」──或許就能夠像那樣被同伴圍繞着，一同面對困難，成就偉業吧。

達比多見狀嘆了口氣，舉起雙手。

「可是他卻能夠進行實體攻擊？也太狡猾了吧！」

白羽展開花瓣障壁，使翼龍羣釋出的紅光偏移方向。

一旦緋山夜見的目的達成，憐生就會從「王」這條殘酷艱辛的道路獲得解脫。

儘管知道那將會使這個人界陷入危機，然而對花蓮而言，憐生能夠平安度過一生纔是最重要的。

與其保護這種滿是紛爭的人界，還不如在三女王所創造的理想國裏，兩人一同生活。

「──花蓮！」

憐生感應到了花蓮那樣的心思。

可能是因爲距離接近，原本快被斬斷的婚姻契約於是開始產生反應吧。

（你這個渾蛋！）

是啊，憐生的確也不想受傷，也想安穩地過日子。

假使立場相反，假使今天世界讓花蓮身肩重責，飽受威脅，他大概也會詛咒世界吧。

（能夠跟我兩人一起生活的理想國……？）

但是，縱使那是能夠得到的……

「那種東西──我跟你一起打造就好了啊！」

也沒必要依靠緋山夜見。只要有憐生和花蓮便已足夠。

因爲三女王想要的創世魔法則，說不定能夠靠憐生和花蓮的魔術開發實現。

然後更重要的是──花蓮現在想要的東西，應該要憑他們兩人自己去獲得纔對。憐生將這份意念蘊藏在話中。

大概是花蓮接收到那份意念了吧，紅光在黃金巨樹的樹幹上脈動。

那裏是憐生製造的橋樑終點。接下來，只要將右手的戒指型觸媒扔向那裏──

「！」

這時，紅色閃電忽地令憐生的右手飛散。

（緋山……夜見……！）

功刀成治同意成爲孩子父親的幾天後──

詩乃從別處微笑着眺望憐生和花蓮。

「花蓮，抱歉，不過現在還有正事要辦。」

花蓮以人形癱坐在地，扭曲可愛的臉龐，遠吠似的號啕大哭。

「…………」

「……你真的長大了呢。」

至於燦和磷兩人則是一臉呆滯地從口中吐出魂魄，直正和愛德華見狀拼命呼喚她們。

『────』

望着仔細想想跟他十分神似的憐生，夜見此刻終於有了這樣的感受。

見到這個結果，附近的眷屬，沒能阻擋夜見的詩乃和乙姬，還有從遠處的飛行船利用觀測魔術關注情況的史紀，全都面露悔恨的神情。

在那樣的狀況下，憐生終於抵達花蓮面前。

等待用手指拭淚的花蓮冷靜到一定程度，憐生才帶着苦笑開口。

「啊……」

憐生在黃金巨樹前方單膝跪地，打開小盒子，向前遞出。

原以爲可能會不習慣，沒想到雙腿竟穩穩地支撐住身體，她於是開心地開始跳躍。

夜見再度與詩乃、乙姬交戰，其他人也轉而前去攻打緋山夜見。

「就算是罪孽深重好了，我難道非得放棄唯一的活命手段不可嗎？世界會大亂？許多人會死去？是啊，那樣的確是罪孽深重，我也感到很自責。可是……」

一面聽詩乃這麼說，乙姬望向正在和自己交戰的緋山夜見。

原本在神域中運作的復活魔法則和神域的化成肉身，全都靜止下來。

「我們──重新結婚吧，花蓮。」

花蓮以人形的模樣實體化，就連身上的白衣也跟着產生變化。

憐生再次握起花蓮的左手，仔細確認無名指的位置以免搞錯之後，套上從小盒子中取出的戒指。

「憐生先生……我來。」

花蓮用手包覆憐生手上的戒指，點了好幾次頭。

「我也……不想殺了你啊……！」

一文字史紀從甲板環顧四周。

從那之中──

「我已經搶回花蓮，你的大魔術宣告失敗了。這個神域也很快就會維持不下去。」

「神域停止活動了……？」

憐生在黃金樹上站起身，花蓮也在憐生伸手攙扶下，用兩條腿踩在地上。

就在這時──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接着，裂痕般的紅光從憐生面前往黃金巨樹的樹幹擴散。

與其爲了保護那種「不存在的世界」而死，還不如選擇自己活着的世界。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會死，我不想死。不管要使出何種手段，我都想活下去──我問你們，有這種想法和爲此採取行動，真有那麼罪孽深重嗎？」

「我來設法對付她。」

在渾身顫抖的花蓮注視下，戒指微微發光，吸附在手指上。

沒能收下──明明知道收下對自己比較「有利」，爲何我卻拒絕了他的求婚呢……

同伴從下方不遠處，仰望那幅情景。

「嗚哇──────────！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目睹的所有人全都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花蓮這番堅定的宣言，使得憐生不禁張口結舌。

「……成爲獨當一面的大人感覺挺不錯的。」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或許是受到這一點影響吧，龍羣也停止動作，掉落地面，逐漸分散成魔力光。

隨後就見到巨樹的頂端粉碎四散，樹的高度降到和憐生一樣高。

花蓮觸摸自己的腿，稍微動一動後，驚訝地瞪大雙眼。

「嗚噎────────────！嗚哇啊────────────！」

即便憐生用盡各種辦法，一旦神域崩毀，她便會失去性命。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緋山夜見從遠處的巨樹枝頭，用長槍指向這邊。

憐生將右手伸進外套口袋，取出一個小盒子。

「差不多可以了吧？」

『────』

「是啊，你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是，我還有逆轉的機會。我只要殺死你，再次讓花蓮成爲我的侶魔，然後重新展開創世大魔術就好。」

他也像那樣以命令般的粗魯口氣，向夜見遞出戒指。

見到白羽眼角含淚低下頭，阿德瑞娜神情溫柔地把手擱在她肩上。

那只是男性向女性求婚用的，普通求婚戒指。

「我有腿了……」

對於滯空呆站的夜見，詩乃和乙姬都沒有攻擊她。

「嗚嗚嗚嗚嗚！」

（觸媒……！）

儘管如此──憐生還是用治癒魔術讓右手再生，向前邁進。

花蓮的雙眼先是散發溼潤的光芒，不久臉上便勾勒出陽光燦爛的笑容。

可是夜見也出神地望着憐生和花蓮，停止動作。

「好了……」

花蓮所棲宿的黃金巨樹上紅光閃爍。

見到夜見用恐嚇的眼神泛起微笑，花蓮也投以銳利的目光。

夜見對憐生等人提出發自內心的疑問。

她的死亡沒有被推翻。

在其左右，詩乃和乙姬擺出備戰架式，但是憐生揮手製止她們。

「──我爲什麼要關心我死後的世界呢？」

「所以…… 你的答覆是什麼？」

「！花蓮，你……變成實體了！」

夜見用空洞的雙眼，微微傾首。

花蓮走上前去。

憐生遞出訂婚戒指，呼喚花蓮。

「花蓮！」

憐生一伸手，花蓮便衝進他懷裏，兩人雙雙倒在黃金樹上。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憐生握起拳頭，沒能回答她的問題。

緋山夜見對着憐生和花蓮說道。

憐生吐出悲痛的心聲。儘管彼此之間沒有骨肉之情，他依舊不是一個能夠對母親痛下毒手的男人。

「再這樣下去，我將會死去。人界的生命之道裁定了我的死亡，無論這副身體接受何種治療都是一樣。如果不改變世界的基準，我就只有死路一條。」

花蓮的哭聲在黃金巨樹上響起。

「是，我明白。」

是他在出徵前，拜託燈請「鬼神會」的虹美原分公司送來的東西。

在左右世界命運的這個場合，這個瞬間，憐生將那隻戒指遞到花蓮面前。

一旦她死了，她的世界就結束了。只要死去，世界的命運便與她無關。對她而言，其他人即將迎接的未來就像微粒子一樣，小到根本不存在。

「再一次──跟我結婚吧。」

全身的血漬和傷痕，說明了她與詩乃、乙姬陷入激戰，但她仍乘隙朝憐生使出一擊。所幸閃電只是掠過，只有對右手造成損傷。可是──

那是無論幽體化或實體化，都能配合產生變化的侶魔用特製裝飾品。

她那自我本位的疑問，卻是身而爲人的一份正義。

「雖然是前所未見的形式，不過條件確實是滿足了。他們確實重新締結了婚姻契約。」

而在遙遠的下方，炯人和燈等鬼柳家的士兵也明白髮生了什麼狀況。一方面也因爲周圍的龍羣消失，他們同時發出勝利和祝福的歡呼聲。

憐生摟着花蓮的肩膀宣示，花蓮滿臉通紅。

花蓮發出「唔咦？」的怪聲，確認自己的身體。

見到兩人結合的瞬間，原本遺忘了的記憶在夜見腦海中復甦。

在點亮巨樹的紅色光芒之中，花蓮也就近看見了那個。

那副模樣，如實地說明她已回到憐生身旁。

憐生說完望向一處，花蓮也點點頭，神色緊繃地望着同一個方向。

看見花蓮毫髮無傷，憐生姑且放心地吐了口氣。

居然還有備用的？──夜見瞪大雙眼這麼心想，然而那並不是搶奪契約的觸媒。

「────好！」

就她的主觀感受，那是發生在短短几年前，憐生出生前不久的事情。

「……與神靈之間的契約，必須在『王』及其伴侶到達神域後纔會履行。」

用來恢復與花蓮之間的契約的觸媒，連同右手一起碎裂消散。

黑色長袍魅影宛如爆炸似的 ，再度從空中現身。

「達比多．帕皮亞斯？」

不止憐生，萬萬沒想到他還活着的衆人也出聲驚呼。

『事情還沒完呢，鬼柳憐生、緋山夜見，你們得徹底了結我們所有人才行。』

達比多的模樣變得比以前更加紛亂。

黑色長袍中，衆多臉孔反覆擴張收縮。

應該有頭部的兜帽底下只有一片黑霧，說話聲則是從全身響起。

（對了，之前有說過他是「羣」……）

看來，剛纔憐生消滅的達比多隻是「其中一人」。

但是達比多是以達比多．巴恩斯爲首的幽靈集合體，必須全部消滅纔行。

「既然如此，幽靈先生，你要不要幫我？再這樣下去，你會失去死去的機會喔？」

『我不要那樣，絕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達比多的臉孔羣同時睜大金色眼睛，看着憐生。

他們一直想要纏住能夠帶給自己寂靜的希望。

憐生受到渴望自地獄得到解脫的死者的眼神震懾，反抗似的握住長槍。

「花蓮，你辦得到嗎？」

「沒問題！」

憐生一決定將夜見交給花蓮，花蓮便開心地斷言。

然後，她在雙手中製造出長槍。

她的長槍和憐生的一模一樣，就連架式似乎也已將憐生的技巧銘記在心。

就這樣──爲了做出最後了斷，兩人衝上前去。

「會不想死，想活下去是理所當然的！可是──」

憐生把長槍插在地上，鬆開手。

「我搞不好甚至不會出生。」

甚至忘了這一點，一心只想復活的她，如今才終於察覺這個事實。

憐生將長槍插入那最後一張臉。

出現超過半世紀，在漫長的流浪生涯中引發災難的「幽明境君」，此刻終於被他所渴盼的寂靜包圍，在龍神的神域中散去。

倘若這纔是她所追求的東西，是她對生命執着到想要復活的理由，那麼她的宿願早在功刀成治先一步離世時就註定無法成真了。

可是花蓮搪開閃電，逼近夜見，然後將長槍一掃，把她震飛。

治癒魔術從右手擴散至達比多全身，幻影巨人因此變成實體。

一張臉孔粉碎後，只見看似女性的臉龐靜靜地流淚，逐漸散去。

不知是經過思考還是憑直覺，總之花蓮辦到了這一點。

浮現在夜見腦海裏的，是憐生的父親功刀成治。

「但是達比多．巴恩斯──你的誕生並非沒有價值，也絕非是個錯誤。」

「這種時候就算說謊，也應該說懂纔對吧！」

長槍插在其中一棵延伸的樹木上。憐生拔出長槍，沿着樹木往上跑。

「可是……他爲什麼不活到我回來爲止啦……！」

見到淚水從夜見的眼角滑落，花蓮明白了。

原本只對生命心懷執着的她，臨死之前吐出不是對生命，而是對愛的依戀。

「啊，對了……」

他避開達比多伸向自己的一條手臂，跳向心髒部位，用右拳毆打胸口。

自己那副比起健康云云，只想着讓自己活下去的醜態，讓她第一次爲自己感到羞恥。

夜見一揮動長槍，即死紅光便粉碎鳥羣，餘波甚至截斷巨樹的樹枝。

「我想要……收下……成治的戒指……」

「我也沒辦法讓你復活！」

達比多將貫穿身體的樹枝折斷甩開，各部位的臉孔發出吶喊。

然後他鑽過樹木之間，衝向憐生。

「我想也是！所以我──」

「神域崩毀的同時，輪迴將會把我帶走。在你被奪走的當下，我就……」

樹木刺進達比多的巨軀後繼續成長，將他運往上空。

長袍下襬如斗篷般翻飛，兜帽內依舊被黑暗所籠罩。

得到實體的手腳雖然粉碎憐生腳下的樹木，卻打不到憐生本人。

「仔細想想，如果當初你沒有和緋山夜見見面──」

不知不覺間，幻影巨人就只剩下埋在心臟部位的一張臉孔。

「……！」

「既然這樣，我們就快點把事情解決，回家去吧。」

對着如箭般急奔而來的花蓮，夜見擊發即死閃電──卻被彈開。

花蓮橫掃蘊藏相同現象的長槍，穿破夜見的吸收障壁。

「我哪有餘力去想那種事情──」

花蓮一邊說出心裏的想法，同時舞動長槍。

達比多揮舞手腳，攻擊憐生。

夜見目瞪口呆。包覆花蓮，混雜着金色的紅光，擋下了即死閃電。

「不是這樣的身體、這樣的自己，等我變成更值得自豪的人之後……」

他恐怕就是達比多．巴恩斯，在前人的錯誤中誕生，人界最初的「王」。

憐生的長槍讓構成達比多的臉孔羣一一成佛。

「再見了，大前輩──過去辛苦你了。」

憐生輕輕一笑，花蓮也恢復平常的模樣。

因爲她──也有個想對他說「我愛你」的人在等待自己。

在思考的期間，她依舊釋放即死閃電。

「你活下來之後想做什麼？」

憐生的長槍刺中了一名長相平凡的青年。

化爲幻影巨人的達比多，睜大各個面具的眼睛，盯着鬼柳憐生。

「啊……已經到極限了啊……」

花蓮一揮動長槍，便生出大量火鳥，衝向夜見。

在飛揚的海水化成的大雨中，雙方的槍頭互相纏鬥，讓紅光彼此對峙。

夜見看着花蓮的左手呢喃。她的眼神空洞，意識似乎已經模糊。

兩人光是移動就令海面分開，一旦猛烈衝撞便掀起水柱。

「我本想……這次一定要對他說……我愛他……」

胸口被刺穿的青年靜靜吐息，泛起淺淺的微笑。

花蓮拭去淚水，飛離現場。她必須在神域崩毀前逃離纔行。

留下最後這句話，夜見停止呼吸，身體徐徐分散成紅光。

花蓮站在夜見前面，俯視全身逐漸分散成魔力光的她。

──花蓮朝緋山夜見突擊。

「你在說什麼啊？反而叫我婆婆才合乎道理吧？」

──憐生朝達比多．帕皮亞斯突擊。

（想要什麼？我復活之後想要做什麼……）

夜見從長槍中釋出紅光，將擋下攻勢的花蓮震向後方，雙方拉開距離。

夜見坐在樹根上，用背靠着樹幹。

同時，衆多紅色樹木以插進地面的長槍爲中心，斜向延伸。

「你究竟想要什麼？」

（無法完全吸收生命……？）

在既非有機物亦非無機物的身上，雙肩、雙膝、胸口和手背都出現死靈面具。

花蓮和夜見的長槍在空中互擊。

在黃金巨樹的頂端，達比多的身影不斷巨大化，變成模樣古怪的巨人。

「然後接下來──哎呀，還是別說那種像在立死亡旗的話爲妙。」

「也沒有道理叫你一聲婆婆！」

要不然就沒有資格收下。她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你所留下的魔術，也成爲對後來的魔術師而言不可或缺的存在。」

「你騙人！只是不想死去的人，不可能做出這麼無法無天的事情來！」

夜見的背部猛力撞上黃金巨樹的根部，衝擊力道令枝葉紛紛掉落。

「我完全不懂你的痛苦！」

攻擊方式非常粗糙，簡直就像手腳的臉孔爲了尋求憐生所賦予的死亡，爭先恐後地逼近一般。

結果，花蓮衝上前去將長槍一揮，夜見的身體便被打飛至遠處。

「緋山夜見就不會想要與龍神締結契約，我也不會成爲『王』。」

夜見自問自答。她感覺自己除了不想死以外，好像還有別的理由。

在浮現笑容的憐生面前，幻影巨人碎裂四散。

多到無法完全奪走的生命力──以產生生命的力量，對抗掠奪生命的力量。

撞碎被截成兩半的巨樹，兩人墜向海面。

「你過去的所作所爲，雖然絕對不值得稱讚──」

憐生在樹木間立體地來回跳動，將長槍刺進肩上的臉孔，施展即死魔術。

兩人背對着背，憐生與達比多，花蓮則與夜見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