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坏掉的玩具
《冰境的艾玛莉莉丝》 · 松山刚 · 9701 字

1
静谧的夜晚。
深沉的黑夜包围了整座村落,在早晨来临前悄悄支配着一切。
在阳光照射不到的地底世界,原本应该没有昼夜之分。然而,经过村民们的共同决议,决定一天内设定八个小时为「夜晚」。每天一到这时间,所有人都要进入睡眠模式,努力省电。因为天顶的照明设备在这段时间也会设定为最弱,如果不调整视觉装置的输出功率,就连眼前的东西也看不清。
祈愿祭后一个星期。
——终于结束了……
完成今天的「配给」,此时我正在赶回村落的路上。担任副村长的我,家就在村公所旁边。
还差五分钟就到家了。
——哎呀。
夜晚的公园里,我看到一个影子。那个半球状脑袋的轮廓,我可是一点也不陌生。
「嘎哔!」
朝他一喊,得到的回应是「叽……」的金属倾轧声。那影子慢慢转身,履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艾玛……莉莉丝?」
「怎么啦,这么晚还在这里?」
「公……」
因为四下昏暗,嵌入圆形镜片的视觉装置看起来比平常更黯淡。
「公、公公、公园是游玩的、地方吧?」
「对啊。」
「所、所以我、来这里玩。」
「现在?都这么晚了……?」
我这么一问,嘎哔就点点头。
「我、我我我、我——」
「刚才嘎哔来了,我就在想,说不定妳也会来。」
我听他说了好一阵子话,夜晚的公园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说不定看在别人眼里,还以为是情侣私会呢。
「咦……?」
目送少女小碎步离开后,我也走出公园。本想直奔回家的我,又比预定晚了许多才到家。
夜晚的公园里,只有秋千锁链发出寂寥的叽噫、叽噫声。察觉那正代表了少女寂寞的心情,我也跟著有点落寞起来。
我默默听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嘎哔曾是玩具。识别号码HGP-10β,限三岁以上儿童游玩的户外游戏用玩具机器人。他会跟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一起玩球,一起玩骑马游戏——被制造出来之后,长达三十年的时间,他一直在某间百货公司的顶楼游乐场陪孩子们玩。他会让孩子们骑在自己肩膀上,发出呜噫呜噫的声音四处跑,也在玩捉迷藏时当鬼,嘎喔嘎喔地追着孩子们玩。
「『就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这次虽然拖得久了点,一定马上就会和好。因为他们是朋友,是不可取代的好朋友。
少女微微低下头问。
「她常常在这里荡秋千呢。」
「一直待到刚才喔……要不要叫他来?」
然而,这样的他,生命也出现了转机。
「黛、黛西很会荡秋千,比谁荡得都快,又高。」
「别担心,是我。」
「为了答谢她,愿意跟坏掉的玩具玩……」
黛西轻轻摇头,坐在旁边另一个秋千上。
语气坚定,仿佛立下的是誓言。
我从胸口取出一枚奖牌,那是只有祭典的得奖者才能获得的纪念奖牌,用「沉睡森林」的树冰切割制成。奖牌里冰封着超过百年以前,地面上盛开的花朵。
「黛、黛西最喜欢公园!」
以几乎找人吵架的气势对嘎哔说话的,是有一头栗子色头发的少女——黛西•史托克。「没办法,只好我陪你玩喽。这是你的荣幸!」秉持高傲自大的态度,少女和嘎哔成为朋友。
目送嘎哔回去后,我在公园里仰望星空。一边荡秋千,一边想起刚才的对话。
「……我要回去了。」
「不了,没关系。」
眼泪般的水滴从镜片上滑落。
「可是,失败时我太火大了,才会……」
「黛西说,她连一次都还没拿过奖牌。还没拿过花奖牌的小孩子,只剩下我和黛西……所以,她一直想要花奖牌,一直说,今年一定要拿到、今年一定要拿到。」
我摸摸他的头,嘎哔轻轻点头。
「…………」
黛西自言自语般地开口:
2
去年的祈愿祭之后,没在祭典上得奖的小孩,就剩下黛西和嘎哔了。嘎哔或许无所谓,但不服输的黛西一定无法忍受这种事。
我屈膝跪了下来,让视线与嘎哔等高。落在那圆圆镜片上的霜融化了,使他的眼睛看来湿湿的。
「这样啊……」
「可是,今天天色已经暗了,先回家吧……好吗?」
「嘎哔来过了……?」
「唔……」
——喔,是这样啊。
嘎哔突然大声了起来。
无线通讯装置传来声音。
不过,嵌满整片天顶的水晶照明偶尔会闪现光芒,看起来就像星星眨眼。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黛西蓦地抬起头,又立刻俯首。
「……是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黛西……?」
「来找妳啊。」
「那家伙来做什么?」
嘎哔突然这么喃喃低语。
「我想给黛西……奖牌。」
黛西隔着垂在额前的松软浏海看着我。
「其实你是来找黛西的吧?」
「……嗳。」
来到村落之后,嘎哔身体的状况一直不好。只要稍微激烈运动就会冒烟,嘴里发出「嘎、哔」的声音短路。所以,每次和村子里的孩子们玩时,多半遭到被丢下不管的命运,不知不觉,他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
我这么问,黛西只是沉默着,什么都不说。不过,秋千晃的幅度愈来愈大了。
然而,坏掉的玩具总有被丢掉的时候,老旧的嘎哔也不得不从岗位上退休。从制造出的那天起,过了三十年后的某一天,他被人类以「故障」为由,从顶楼游乐场撤走。之后,也曾被摆在二手商店门口待价而沽,或是在拍卖卖场上被可疑的业者买走。会来到我们村落,其实是个单纯的巧合。百余年前,迎向「终焉之时」那一天,嘎哔正好被非法丢弃在附近的垃圾场。
「这里是黛西喜欢的公园嘛。」
说到这里,黛西闭上嘴巴。大眼睛里倒映出暗夜中那股难以捉摸的飘渺,眼瞳的颜色深得像海洋。
「啊……」
「你啊,为何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喂,喂!不要摸那种地方!」
地底世界看不见星空。
「就知道是妳。」
「……这样啊。」
「别这么说,好好享乐嘛。」
「不跟他言归于好吗?」
嘎哔语塞不答,真是个没心机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黛西静静地站起来。
我指了指太阳穴,这个手势代表用无线联络。
「这样啊……」
「其实——」少女低声抛出一句:「我知道,不是嘎哔的错。」
这时,我发现了。
我再大声点叫她,少女才轻声回应:「是……艾玛莉莉丝?」
——明年的祈愿祭,黛西和嘎哔还会一起参加吗?
「要是你敢做出奇怪的事,我可不原谅你喔。」
我灵光一闪。
「——花奖牌。」
走在回家的夜路上,我满心想的都是这件事。就在快到家的时候——
我喊了她的名字,人影便倏地一抖。
祈愿祭已经结束一星期了,嘎哔和黛西还没和好。平常只要一个晚上就会和好的,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
「祭典那时候啊,是我没有对跳台做最后确认,是我不好。」
——为了答谢她愿意跟坏掉的玩具玩。
「嗯,也已经很晚了。」
「黛西说,她想要花奖牌……」
黛西和嘎哔,从祈愿祭过后就没再说过话。即使在公园里撞见对方好几次,黛西都立刻掉头回家。就算嘎哔想追上,动作慢吞吞的他,连一次都没追上过。
我从秋千上对她招手。少女虽然露出迟疑的表情东张西望,终究还是走进公园。
——没问题。
公园入口附近隐约有个人影。不知道在找寻什么,朝公园里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又躲回建筑物的阴影里。
一提到黛西,嘎哔就变得比平常还饶舌。
『——艾玛莉莉丝。』
3
「花奖牌……是指祭典的……?」
我不打算勉强她留下。因为我知道,就算不用这么做,也不用担心他们两人了。
我用力拍掉那只不知羞耻的魔手,「好痛!」他大声喊痛。
「过来这边。」
「对了……」
我稍稍抬起目光看他。
「重、重要的事……是什么啊?」
用无线通讯装置紧急联络我出来的正是艾斯邦。
——有重要的事,希望妳一定要来。
平常的我,绝对不会被这种花言巧语诱惑。可是,打从在祈愿祭上「对唱」之后,有时我真的无法强硬拒绝他。
「就是这个啊、这个。」
他举高指尖捻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小指指甲大小的微晶片。
「……高性能记忆媒体?」
「对,里面存放了罕见的资料。我想和妳一起看。」
「…………」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有些错愕,瞬间提不起劲。并非对他怀有某种期待,只是,在这种深夜里把年轻女孩子叫出来,只是为了「一起看有趣的影片」。真教人难以置信。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我并非怀有什么期待。
「那,我把它装进播放机喽。」
「等一下,那不是主人的东西吗……?」
艾斯邦取出的那台立体动画播放机,我并不陌生。
「你该不会擅自把它带出来了吧?」
「借用一下,不会被发现的啦。」
「笨蛋,不行啦。村长不是下令禁止进出那里了吗?」
「什么?」
众人的视线,一齐朝碧斯嘉丽雅望去。
「解得开吗?」
「好,赶紧来看色情录影带吧。」
「有可能喔。」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老实说,我对晶片内容也很好奇。更何况上面还写着「极秘」。
碧斯嘉丽雅盯着荧幕,金属触手高速敲击键盘。即使三更半夜被叫出来,她看起来还是乐在其中。
「哎呀,别生气了嘛~」
「为什么你也会来啊?」
「你、你什么时候……?」
只见她歪着头,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指着立体动画播放机,一脸错愕地问:
——啊,果然还是不该说的?
碧斯嘉丽雅得意洋洋地竖起触手。维修或诊疗时的她看起来总是生气勃勃,而这时的她则像玩官兵捉强盗的孩子,脸兴奋发红。我想,她真的最喜欢这一类的工作。
「是啊,这种事还是得靠碧斯嘉丽雅……咦?」
他又用撒娇的声音请求。
「嘿嘿嘿。」
「……真的吗?」
「只能拜托碧斯嘉丽雅了。」
「可是,得先解除安全锁才行吧?」
「祈愿祭是拜我之赐才拿到『主人奖』的吧?」
往艾斯邦脚上一踩,我丢下一句「我要回去了!」便转过身去。我对曾经期待过一丝浪漫对话的自己感到愚蠢无比。
「非也?在下是听碧斯嘉丽雅小姐说『大家要一起看色情录影带,盖兹也来吧』,所以才来的是也……」
「哇,这是『冰河期』之前……?」
「喂,等一下!开玩笑、开玩笑的啦!」他急着抓住我的肩膀。「我还没看内容!应该这么说,不看的话会后悔的!这里面有主人的秘密啊!」
「不要碰我!是说,这也不是色情录影带。」
我们同时转头,戴着银色铁面具的「铁臂」盖兹不动如山地坐在那里。
就在此时。
我气冲冲地转过头。到「一起来看影片嘛」为止,还可以接受。万万没想到,我竟然只是为了请出碧斯嘉丽雅的「道具」。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内心涌现今天最不高兴的情绪,我瞪了他一眼。
「嗯……真的吗?」
艾斯邦回头望向碧斯嘉丽雅。这位红发大姐头大言不惭地说:「难得的机会嘛,大家一起看喽。」
「咦……?」
「好大的维修工厂啊……!」
「因为如果我直接拜托她,碧斯嘉丽雅绝对不会来的吧?可是,由妳来拜托她就不同了。」
「我也还没看内容啊,这块晶片上了奇怪的安全锁。如果是色情内容,妳可以马上回去没关系。所以求求妳,好不好?好嘛?」
「我还是回去算了!」
我看着他。「……嗯?怎么一直看我?」艾斯邦嘻皮笑脸地说。
4
「我问你,该不会是为了找碧斯嘉丽雅出来……所以才先找我的吧?」
我盯着他手中的微晶片。
我这么一说,盖兹便皱起眉头。
三星期前,我们发现的那个房间——在我们之间为它取了个「秘密房间」的代号——目前,村长已下令禁止进入那里。理由是「还须做更仔细的调查」,房间的存在也一直对一般村民隐瞒至今。
「真的真的。」
「看!是托儿所!好多小朋友!」
「嘿嘿嘿,我头脑很好吧……哦呜?」
「啥?女体?」
我重新打量了盖兹一番。
吓了一跳的我这么问,他平静地回答:「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在是也。」
「——放映会的会场,就是这里吗?」
「谢谢您邀请我来是也。」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无法继续坚持。
「不会是极秘的色情录影带吧?」
「……好吧。」
艾斯邦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咦?
「碧斯嘉丽雅小姐叫在下来的是也。」
结果,在反覆了超过十分钟的「我要回去了!」「等一下等一下!」「真的太教人不愉快!」「拜托妳啦艾玛莉莉丝~」之后,我还是退让了,帮他找来碧斯嘉丽雅。
开始播放后,大家的目光都紧盯着画面。
「原来如此,这安全锁可真棘手……」
「我说你啊,精神回路是不是都腐烂了?」
「再等一下。先拆掉这个,再把里面的锁打开,然后暗号是——」
「因为村长说过『禁止拿出里面的东西』不是吗?盖兹向来不是最反对这种违规行为的吗?」
「不想理你!」
触手仿佛发出「锵锵」的声音敲下键盘,荧幕瞬间发光。接着,画面忽然变黑,被无数文字列填满。
「……原来我才是顺便的。」
「完全没问题!」
「不,这个啊。」他扬了扬那块微晶片。「我是从写着『极秘』的架子上拿来的,绝对没错。」
我没辙了啦。
「好意外喔,还以为盖兹一定会反对这种事。」
「是上次那色色的东西吧?」
「不行的事就是不行……是说,那东西。」
「「哇!」」
「唔……」
原是一位维修士机器人的碧斯嘉丽雅双眼闪闪发光。
「哇喔,好厉害,不愧是主人的极度机密!安全防护的等级完全不同!」
从右手伸出的触手狂乱舞动,持续蹂躏着键盘。
最初在荧幕上立体化显示的,是有着高楼大厦的都会景色。人们快步走过的车站前,有个男人正在说些什么。可惜并未连声音都收录进去,只能从画面上的商标推测这应该是某种企业广告影片。
曾是托儿所保母机器人的我,一看到托儿所的影像就激动起来。
「嘿嘿,愈说不行不就愈想看了吗。」
「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主人……
我再次在她身边坐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没见到主人秘密前,我也不能回去了。
「会出现一个跟妳长得一模一样的裸体模特儿喔。」
「不,那个,在下也是男人,对神秘的女体还是会抱持着某种程度的兴趣……」
正面给了金发男一拳,我扯开嗓子大叫:
○
「这个,不是那种色色的影片吗?」
「我回去了。」
「为何是也?」
「能解开安全防护锁吗?」
备受期待(?)的晶片虽不是色情内容,也按照预定计划开始播放。从右到左分别是艾斯邦、我、碧斯嘉丽雅、盖兹,一起围绕着立体动画荧幕。
碧斯嘉丽雅喜孜孜地继续解锁。她那副模样就像玩着新游戏的孩子。
「……嗯,嗯。」
站在当时观众的角度,这肯定是一段平凡无奇的影片吧。然而,对于在地底生活超过一百年的我们而言,却被引起了强烈的乡愁。画面里有好多主人,主人们走着,主人们笑着,主人们正在呼吸——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艾玛莉莉丝!」
然后。
「剧场是也!那是国立中央剧场是也!」
「最后一步了!」
原为演员机器人的盖兹几乎要扑上荧幕。
热闹的商店街、悠闲的郊外风光、绿油油的田园风景、不知位于何处的港口——那些平凡无奇的影像,随着旁白的介绍,陆陆续续出现在荧幕上。每次一出现新的景象,我们就发出「哇!」「好惊人!」「真令人怀念是也!」的欢呼。那种感觉,和第一次到动物园的孩子雀跃大喊「好棒,有熊猫!」「那边有狮子!」是一样的。
只不过,在我们之中,只有艾斯邦的表情截然不同。他静静地凝视画面,有时甚至低下头。我从未看过他露出如此肃穆的表情。
这么说起来——
艾斯邦他过去是做什么的呢?
我早就有这个疑问了。碧斯嘉丽雅是维修士,盖兹是演员,而我是托儿所保母。只有艾斯邦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不管问他几次,他也只含混地说:「有什么关系,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金发、花花公子、右臂具备强力武器。是什么样的过去造就今天这样的他,没有人知道。村里和他最亲近的人是我(其实只是因为他老是黏着我),我却完全不熟悉他的任何事。
——算了,反正一定是哪里的没落牛郎具乐部雇用的保镖机器人吧。
我瞥了他的侧脸一眼。
慵懒低垂的眼神里,似乎漂散着一丝忧愁,看起来有些哀伤。
不知不觉,三个小时很快地过了。
「啊啊……」
画面终止的瞬间,大家口中都发出喟叹。
睽违百年,再次见到亲爱主人们的影像。那真是一段充满乡愁与欢喜与刺激的美好纪录。
我怀着恍惚的心情,好一阵子楞楞地说不出话。
——咦,可是,等等喔……?
从激动的情绪中平复之后,一个疑问浮现在我心头。
「嗳,你们不觉得有点怪吗?」
「啥?」正在确认播放机状况的碧斯嘉丽雅回头问我:「奇怪?哪里奇怪?」
「因为,这不是写着『极秘』的影片吗?可是,刚才的画面里出现了许多主人,这固然很好,可是……哪里『极秘』了?」
影片传出声音。那是发号施令的军人尖锐的声音。接到声音命令的机器人们手臂射出激光,蓝色的雷射光线整齐划一地发射出去。
我歪着头思考。
最初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像原野般平坦的地方。那里挤满了「群众」,数量恐怕多达数十万人。他们看似一群蜂起抵抗独裁暴政的民众,怒吼与愤骂此起彼落。
「简直像是叛乱。」
睡吧 睡吧 今天也好好休息
艾斯邦如此低喃。「说得是。」盖兹也难得同意他的意见。他们两人的表情也很严肃。
——是枪……?
彼此推挤的人们都在呐喊。睁大充血的双眼,凶狠地喊着「杀死你!」「去死!」「走开!」「开什么玩笑!」其中也有女人哀号「救救我!」「住手!」的声音,加上孩子们的哭叫声。我在描写世界末日的灾难电影中,也曾看过与这一幕类似的光景。
下个瞬间。
不久,镇守崖上的军事机器人缓缓举起粗壮的金属手臂。手腕部分弯成直角,露出银色的细长管状物。
——咦,咦……?
「喔喔,死在荧幕前的那个……」
——可是,有点不对劲。
「看来有必要再去一次那个房间仔细调查了。」
——咦……?
——啊,对了。
彼此推挤的人们红着眼,争先恐后地冲向白雪公主,一个个搭上胶囊。不久,待白雪公主容纳了所有人后,便开始如钻子般往地面钻,直钻入地底,消失在深深的地下。
众人围着碧斯嘉丽雅坐成一圈,她的目光则注视着操作用的荧幕。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大家跟我来好吗?」
「什么事?怎么了?」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步了!」
「奇怪耶,画面里又没出现特别到堪称极秘的东西。」
时间仿佛停在这里。
然而,这不过是个开端。机器人们的手臂又发出亮光,蓝色雷射光宛如天谴,从天而降。最前方的群众再次化为赤红血柱,血肉模糊的肉块再次纷纷掉落。
枪口瞄准眼下拥挤的群众。看到这里,我还是无法理解眼前的光景意味了什么。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久,摄影场所开始从血染的原野朝崖上移动。影像似乎是从相当高的地方俯瞰拍摄而成,大概是军事用的侦查卫星之类的地方吧。荧幕上出现崖上的情形,最前方是刚才的军事机器人,后面则是大排长龙的数千位主人,他们排队前进的目的地是——
就这样,我们陆续提出各种无法证实的推论。
「村长会答应吗?」
「也就是说,真正的秘密接下来才要展开?」
我们沉默着,等待影像继续。
播放机发出亮光,影片开始播放,而我们这才知道——
「这可不行。」
「假的?」
「刚才那是假影片。」
「我以为已完全解除安全防护锁,其实还少了几道功夫。」
在我的 怀抱中 好好休息
5
盖兹把手放在下巴上,喃喃摇头。
「啊!」
「等等!」
晴朗的阳光从窗帘间隙射进屋内,屋外的树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令人感受到生命气息的春天,温暖得令每个人昏昏欲睡的春天。
碧斯嘉丽雅伸出右手指尖的触手,一边在键盘上操作,一边「嗯~唔唔~喔!」地自言自语。
地上还有好几千个人。被抛下的他们因绝望和愤怒而哭叫,然而很快地,剧烈的白雾如怒涛般涌上,人们瞬间为之冻结。闪闪发光的人体仿佛水晶娃娃般美丽,却立刻在暴风之中折断颈项、缺手断脚,崩落粉碎,最终风化为尘土。
——住手,住手,不要再继续了……!
雷射光束降落在第一排群众身上。啾滋滋滋,像是急速蒸发的声音响起,血红的烟雾如间歇泉般喷发。当我看到血肉糢糊的肉块从天而降时,才明白刚才蒸发的是「血沫」。
「白雪公主……」
可是,这还不是结束。
所有人都失去了斗志。原本激愤进攻的人们也开始面无血色,争先恐后地向后逃。仿佛退潮一般,群众迅速退去,只有速度太慢的人和因跌倒而遭践踏的人躺在地上,变成一洼一洼的血水。
「记得吗?就是秘密房间里那个机器人。」
碧斯嘉丽雅终于举起手。
在十秒钟严重的杂讯画面后,终于正式进入影像内容。
杀戮的光仍不放过逃离的人,从天空穷追不舍地降临。第三波攻击、第四波攻击……数不清的弹雨从群众背后袭击上来,鲜红的血沫再次飞溅。鲜红的血沫飞溅、鲜红的血沫飞溅、鲜红的鲜红的鲜红的血沫血沫血沫……
第一排的数百人瞬间化为血红蒸气柱。目睹这一幕的群众加速混乱,尖叫声刺耳得有如金属摩擦,有人转而逃离,有人龇牙咧嘴地开始攀爬悬崖,有人摔倒在地,任人践踏。有下半身被轰烂,露出肠子,一脸痛苦挣扎的男人,也有抱着头被击飞的婴儿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母亲——那是一场毫无秩序可言,极尽恐惧与愤怒之能事的大混乱。
「……嗯?」
从立体荧幕中产生了大量的蓝色光弹与鲜红血沫。那已经无法称作战争,也不是杀戮。那只是一场若无其事用杀虫剂扑杀群聚害虫的工作。
这部影片被称为「极秘」的理由。
「那里确实写着『极秘』。」
「这是军事机器人吗?」
——是「终焉之时」吗……?
「……杀掉!」
碧斯嘉丽雅一脸严肃地说。
「没错没错。」
向前推挤的群众,随时可能拥上悬崖。挤在最前面的一群人中,已经有人开始攀爬崖壁。
在队伍前方,我看到由透明玻璃筑成的锐角建筑物,里面是插在地面上的巨大卵形物体。那不断旋转的物体(——纺锤),随着收纳无数胶囊的外墙(——摇篮),坐镇于埋在地底的容器之中(——沉睡森林)。
有人轻轻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抬起头,眼前是一张温柔的脸。
我拚命用双手抱住颤抖的身体,目光却无法从荧幕上转移。大家都一样。睁大双眼,表情惊愕,像被夺走了心的人偶紧盯着影像不放。
「嗳,艾斯邦,你确定这是从『极秘』架上拿下来的?」
「妳说得对,明明写了极秘,却只不过是日常风景是也。」
「——发射!」
「不要管那老头就好啦。」
「谢谢您,园长。」
啊啊,不可能认错,那雪白细长,带有浑圆线条的建筑物是——
碧斯嘉丽雅指着画面中某处。那里排列着一百具左右黑得发亮的机器人,宛如守护城池的卫兵,睥睨悬崖下的数十万人。为了保护悬崖上的「少数」,卫兵们看似正与崖下的「多数」对峙。
唱完摇篮曲,室内已充满安详的鼾声。托儿所的午睡房里,有超过三十个幼儿正在睡觉。有乖巧安静睡觉的孩子,也有踢开棉被,把脚伸到外面的孩子,还有吸吮大拇指,睡得像只小猫的孩子。从每个孩子的睡相就能看出不同的个性。
「辛苦了。」
碧斯嘉丽雅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微张开嘴。
我这么一问,盖兹立刻反问:「妳所指为何也?」
——真是的,这样会感冒啊。
仔细一看,人们似乎一分为「二」。一方是聚集在悬崖上的数千人,一方是挤满崖下原野的数十万群众。从上往下看,很清楚看得出那是两股敌对势力。
我朝身边望去,金发男肯定地点头:「嗯,是啊。」
「不会吧……」
只见她「啪」地按下一个按键,立体动画再次出现。「好期待喔!」「是喔,还有后续啊?」「在下兴奋起来了是也!」我们心里都充满了期待。
悬崖之上,最后只剩下机器人。为了守护主人而反覆进行大虐杀的黑色金属制同胞们,还维持着挥舞粗壮手臂的战斗姿势静止在那里。宛如穿着丧服参加丧礼的人群,失去光芒的眼瞳无言俯瞰崖下的大地。影像到这里结束。
「对对对。若说这部影片『极秘』,我想一定和那个机器人有什么关联。」
刚才挤满群众的原野,转眼变成一片染红的焦土。当地平线另一端隐约可见的黑点逃得再也看不见之后,还没死去的数百名重伤者——事实上他们已失去人形,变成难以称为伤者的血红生物——在地面蠕动的模样,简直就是地狱。
——他们在做什么?
回忆
赶紧确认拍摄日期,立刻得知这段画面是在一百零八年前拍摄的。刚好是全世界遭受不明原因的强烈寒流袭击,正要进入冰河期的那一年——「终焉之时」。在足以将所有生物冻僵的强烈寒流中,受此威胁的人们四处奔逃。进入冰河期之前,许多主人死于这场强烈寒流。
「嗳,结果那个机器人到底是谁啊?」
一个小男孩睡得露出可爱的圆鼓肚皮。我帮他拉好衣服,重新盖上毛毯。人类小孩是很纤细的,要特别注意健康管理。
我试着推理,艾斯邦在一旁嘟哝「有可能」。
没有人说话。
「妳也可以休息了。」
「就型号来说,应该是『F-310』的后期机种……」
「是,谢谢您的关心。」
园长离开后,我仍继续守护孩子们的睡脸。有和刚才一样露出肚皮的孩子,偶尔也会有尿床哭泣的孩子,眼光还是不能有一刻离开呢。不过,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段时光。静谧地,和稳地,仿佛一切都包裹在温柔的情感之中。这段时光就是这么美好。
孩子们安心地睡着。稚嫩的脸露出安详的表情。
不知怀疑为何物,天真无邪的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