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祈願祭
《冰境的艾瑪莉莉絲》 · 松山剛 · 8672 字

1
輕傷八人,無重傷者,無死者。
幸運的是,地震造成的損害比想像輕微。受災最嚴重的是那條坍方的直通道路,隔天也已修復,三天後就將所有殘磚破瓦都移除了。
在前往修復時發現的「神祕房間」,則暫時不對一般村民公開。這是村長的決定,他判斷,等經過更詳細的調查之後再公佈比較好。
地震的五天後。
「維賽亞小姐~!維賽亞•特奇辛小姐~!」
身穿護士制服的我,頭探出走廊大喊。原本充滿孩子們喧鬧聲的候診室,頓時鴉雀無聲。其中一個女孩踩着小碎步走上前。
「妳叫什麼名字?」
「登錄編號00218,維賽亞•特奇辛。」
小小的身體挺直背脊,少女報上自己的名字。
「做得很好,很棒喔,維賽亞。」
我摸摸她的頭,維賽亞便開心地「耶嘿」一笑。
「醫生,碧斯嘉麗雅醫生!」
「等一下——」
一陣嘩啦嘩啦的洗手聲後,穿着白袍的碧斯嘉麗雅走了出來。
「久等了……喔,這不是維賽亞嗎?妳怎麼啦?」
「那個啊……」
維賽亞雙手壓着腹部,由下往上抬起眼神傾訴。
「肚肚痛。」
「哎呀……這樣啊,怎麼個痛法呢?」
「螺絲嘰嘰轉的感覺。」
在斷斷續續的這句話之後,維賽亞的眼瞳漸漸失去光芒。確認她的精神迴路已停止運作後,碧斯嘉麗雅開始診察。
「換句話說,這場祈願祭不只是單純的娛樂,也爲了磨練獻給主人的技藝,是一場崇高的——」
難得可以盡情放鬆的時光,身邊坐了這個花花公子,豈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喂,不要摸我!」「嘿嘿嘿。」這樣的對話不斷重複,轉眼就要開演了。
水晶燈的光線打在用冰塊堆成的舞臺上。以舞臺爲中心,四周排了滿滿的放射狀觀衆席。超過三百名村民都到齊了。
六人樂隊吹着響亮的喇叭,鼓聲響起。瞬間,觀衆席上歡聲沸騰。「等好久了!」「開始嘍!」「呀啊啊啊啊!」甚至有人開心地尖叫起來,場面相當熱鬧。
「這裏是?」
「怎麼了?」
叮、咚、叮、咚。牧歌似的鈴聲響起,表示休息時間結束。
「我看看喔……」
可是。
「還有動作控制迴路也是。」
「不會痛,馬上就結束了喔。」
冬、鼕鼕鼕鼕、冬叮冬♪
特此一提,我們機器人身上有被稱爲「三大回路」的主要回路。「精神迴路」相當於人類大腦,負責對全身發號施令。「動作控制迴路」相當於人類的神經與脊髓,負責將來自精神迴路的指令傳至全身。最後,爲了防止這兩種迴路失控而設置的,就是「安全迴路」。
「我是村長卡莫密爾!」
「第一百零八屆祈願主人復活祭,就此揭開序幕!」
再摸了摸不放心的少女,碧斯嘉麗雅露出母親一般溫柔的微笑。
「可惡……臭村長……」
「等一下喔。」
過了兩星期。
「OK。那,這邊這個舊的就處分掉吧。」
躺在牀上的維賽亞不安地看過來。碧斯嘉麗雅溫柔地摸摸少女的臉頰,說聲「沒事的」。
村長致詞超過三十分鐘時,臺下開始毫不客氣地冒出「太長了!」「夠了啦!」「快點下臺!」等抗議。這也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上臺時接受如雷貫耳掌聲的村長,總在炮火集中的噓聲中下臺。「不可朝舞臺丟擲物品是也。」「請不要丟螺絲是也!」負責整頓會場秩序的蓋茲,用宏亮的聲音大喊。
——終於要開始了。
「我、我我我,我纔不要去、去什麼醫院呢。」
仔細一看,牀邊放着一個已失去原本形狀的零件。這是從維賽亞體內摘除的「患部」。融化扭曲得已認不出原本形狀的零件,光看就能感受得到這是如何使少女痛苦難受,我不禁心痛起來。
「沒什麼,比一星期得騎一百個小時三輪車的妳好多了。」
摘除。
「又要更換了?」
「用替代品權充使用,下次她還是會肚子痛……」
「啊,我就知道是這裏……」
「我已經取得老頭子的許可了。」
「有什麼關係嘛。別這麼嚴肅。」
「那,妳先躺在那邊。」
今天就是令人期待的祈願祭之日。觀衆席上充斥了迫不及待的熱情,彷彿要將冰做的舞臺融化。今天的祭典會從早持續到晚,所有工作都休息一天。我也打算在輪到自己上臺之前,好好放鬆一下,享受祭典。
以前,碧斯嘉麗雅曾如此對我說明。
「真的啊。」
2
「不要勉強自己喔。」
就在此時。
說着,她的觸手尖端發出亮光。發光的部位抵在比維賽亞肚臍更深入一點的地方,我看見電池組件像融化的塑膠般產生出現扭曲的情形。
維賽亞的手術結束後,又診療了約十個病患,上午的門診纔好不容易結束。
「正如大家所知,這場復活祈願祭,目的是祈求我們敬愛的主人能夠獲得安眠,並在未來順利覺醒。換句話說——」
「這個就行了吧?」
「歡迎出場編號一號!瑟歐拉莉亞夫人與卡爾先生表演唱歌與演奏!」
在卡特蕾亞美妙的聲音介紹下,一組男女登上舞臺。
「座位是以表演組別爲單位安排的吧,那裏是村長的位子。」
眉間擠出年輪一般的深深皺紋,碧斯嘉麗雅低聲指示:「規格是HRM1103型。零件是01102C。」
我走進後面的房間,抬頭仰望沿着四面牆壁堆到天花板的零件收納櫃。構成村民們身體的更換用零件滿滿地存放在這裏。除了白雪公主之外,這個儲藏室可說是村落最重要的地方。
「好了,時間到了。」
「歡迎村長致詞。」
碧斯嘉麗雅一如往常地壓低頭上的貝蕾帽,輕輕聳肩。
「電池附近發炎了。」
「HRM1103-01102C。」
我站在碧斯嘉麗雅身後,越過她的肩膀望向維賽亞。
我發出聲音複誦零件型號,櫃子上就出現了一個光點。藍色半透明的抽屜自動拉開,告訴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那裏。我從那裏取出銀色年輪蛋糕狀的零件,回到診療室。
——因爲不是正式零件,無論製作得多麼精巧也無法完全吻合。因此,會加速機器人的老舊惡化。這也是接受過「摘除」的患者特別容易故障的原因。
即使如此,村民們還是紛紛自告奮勇,志願接受「摘除」。我也是其中之一。到目前爲止,頭部兩處、右手兩處、左手三處、右腳一處、左腳兩處、軀幹七處——已有總計十七個部位的零件換成了「替代品」。剛開始,摘除的對象只是大人,不久之後,年幼的孩子們也開始自願獻出零件,目前的數據是,每個孩子平均摘除四點二個,每個大人平均摘除十一點三個零件。
碧斯嘉麗雅仰起頭,靠在沙發椅背上。
深深坐進沙發裏,碧斯嘉麗雅轉動脖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機器人只要持續集中精神,精神迴路裏就會累積多餘廢棄物,使身體不舒服。
技術方面的事,無論如何都得仰賴碧斯嘉麗雅的專業知識,總是忍不住就太依賴她了。雖然也有將她的維修技術整套安裝至另一個機器人體內的辦法,恐怕不管安裝在誰體內,都會因爲比不上她的規格而當機。
只不過,這個方法當然也有其問題。接受「摘除」手術的機器人們,缺少任何一個零件都不會動。因此,我們又用現成的材料拼湊出能用在摘除部位的「替代品」,用來填補不足的零件。就這樣,村民體內的零件一天一天地被換爲替代品。
「我、我討厭、醫院。討厭的東西,就是討厭。」
摘除構成機器人內部的零件,進行加工,轉而運用爲白雪公主的零件。這麼做就能讓白雪公主繼續維持運作了。在缺乏資源又封閉的地底世界,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妳沒事吧?最近真的太忙了。」
祈願祭是已有百年傳統的節慶活動。一開始,只是一年爲主人獻上一次「祈禱」的活動,但隨着時光一年一年地流逝,漸漸加入唱歌跳舞等表演,炒熱祭典的氣氛。就某方面來說,這場祭典對久居地底的村民而言,是一次難得的娛樂消遣,最重要的是爲了磨練「表演技藝」,好在主人清醒時表演給主人看。表演會以投票方式評分,評分標準當然是「令主人看了心滿意足」爲先決條件。
以經過百年也不厭倦的方式打了招呼後,觀衆席上也響起一片「村長好!」「您身子還好嗎!」「村長好可愛!」的歡聲。
「真的嗎?」
外面傳來少女的聲音。
司儀卡特蕾亞以優美的聲音宣佈開場,底下又是一陣歡呼。
3
「替代手術也差不多面臨極限了啊……」
「是啊,跟上次一樣的零件。不過……」
村長致詞結束後,工作人員將散落舞臺一地的螺絲和瓶子收拾好(等一下還要物歸原主),爲了重新營造氣氛,喇叭聲再度揚起。
這百年來。我們一起定期維修「白雪公主」。包括作爲主電腦的「紡錘」、主人沉睡的「搖籃」以及收納白雪公主的「沉睡森林」——這些設備的檢查、清點和清掃、修理,一日未曾或缺地持續至今。然而,無論維修得多麼仔細,白雪公主畢竟是金屬組成的。處於被冰封閉的嚴苛環境中,身體漸漸受到腐蝕,也一點一滴老舊惡化了。並且,在潛入地底經過七十年後的某一天,更換用的預備零件終於耗盡。
「呃,一點開始有三件,兩點開始四件,其中——」
「要打開肚子嗎?」
「嗯。」
碧斯嘉麗雅頻頻點頭,觸手蠕動着。
「唔嗯,嗯嗯。」
碧斯嘉麗雅認真地檢查少女體內的情形。從指尖伸出的觸手宛如有生命般蠕動,剝開半透明的保護膜,使內部迴路外露。
她伸出金屬觸手,掀開少女的上衣,現出白皙的腹部。接着,碧斯嘉麗雅將觸手伸進可愛的肚臍裏。這麼一來,隨着小小的喀嚓聲,維賽亞的腹部就沿着中央線慢慢打開了。
「今天人真多……」
「先處理急診病患吧。」
「喂,你說什麼啊!」
「你爲什麼要坐在我隔壁啊。」
「嗯。」
接着,我們就聽見「嘎嗶」的聲音,彼此面面相覷。
在盛大的掌聲中,卡莫密爾村長出現在舞臺上。只見一顆頭顱從舞臺邊叩嘍叩嘍滾上臺,這種詭異的入場姿態,只有在恐怖電影裏才見過。
「這樣啊——」
「你是笨蛋嗎?廢鐵還逞什麼強!」
「艾瑪莉莉絲,下午的預約情形如何?」
——只要用過一次替代品。
「那,妳乖乖的,要切斷『精神迴路』了喔。」
碧斯嘉麗雅從沙發上起身,將白袍的衣領拉整齊。
「醫生……拜託……妳了……」
我們傷透了腦筋。繼續這樣下去,白雪公主將會故障。這麼一來,敬愛的主人就會死去。有什麼方法可以解決嗎,有什麼方法可以籌到所需的零件呢——我們拚命絞盡腦汁思考。就這樣,得出了一個結論。
一位是瑟歐拉莉亞,她是外表年齡八十歲的家用機器人。原本是爲了撫慰妻子先離世的寂寞丈夫而特別訂做的「往生者家屬機器人」,在她侍奉的主人也過世後,又到處輾轉流離至今。另一位卡爾先生過去曾在有名的交響樂團工作過,是村裏彈奏樂器的第一把交椅。
「這次抽籤抽到一號,我非常緊張。那麼,我便獻唱亡夫最愛的《留蘭香創世紀》第一小節。」
瑟歐拉莉亞夫人以氣質高雅的聲音打過招呼後,會場響起盛大的掌聲,又立刻恢復安靜。因爲大家都知道,接下來不可大吵大鬧,得保持安靜聆聽。和夫人搭檔的卡爾先生,則抱着他最擅長的電子中提琴站在她斜後方。
當中提琴動人的旋律流泄,瑟歐拉莉亞夫人便開始唱歌。
比降生還要早的 古老往昔
出現在天空中的 諸神使者
流下的眼淚變成 恩賜之雨
誕生了那片海洋 那片海洋
描述世界誕生情景的古詩歌詞,化成清朗而滿懷哀傷的歌聲。肅穆的氣氛包圍會場,渲染出一股令人懷念的悲傷情緒。三十年來,瑟歐拉莉亞夫人的表演內容從未改變,但每次聆聽時,都像第一次聽見般滋潤人心。
「……演唱結束。謝謝大家的靜靜聆聽。」
歌聲與演奏一結束,如雷掌聲立刻籠罩了舞臺。兩人深深一鞠躬,從舞臺邊下臺。
——歌曲真的是很美好啊……
我眯起眼睛享受繞樑餘音時,司儀卡特蕾亞的聲音再次響起。
「接下來,歡迎出場編號二號!維賽亞小妹妹和古拉亞諾小弟弟帶來的魔術秀!」
4
表演繼續進行。
以男女組隊的方式演出的有歌唱表演、跳舞、樂器演奏、戲劇表演、魔術秀、相聲、模仿秀——有的是每年必上場,也看過無數次的內容,有的是今年第一次公開的演出,將會場的氣氛炒得熱鬧非凡。我也從觀衆席上獻上加油聲,並不時狠捏艾斯邦那隻不知羞恥的手臂。
經過兩個小時左右。
「接下來,歡迎出場編號二十五號!黛西小妹妹和嘎嗶上臺表演『騎馬遊戲』!」
——喔,來嘍來嘍。
我身體不由得向前傾,朝舞臺上望去。舞臺上,已將託兒所裏玩遊戲時使用的假草叢擺上去當佈景,騎在嘎嗶肩上的黛西也上臺了。觀衆席上的孩子們紛紛發出「啊哈哈哈!」「是嘎嗶!」「廢鐵嘎嗶!」的笑聲。
「妳看那個。」
說完,少女就跑走了。
「你怎麼知道?」
我驚訝得呆住了。
那是一個高達好幾公尺的大跳躍。可是,因爲身體失去平衡,大跳躍變成了「側跳」。正以爲就要跳上去的時候,兩人的身體像橡皮球似地滾落舞臺,發出鏗啷、鏗啷的巨響。
「應該喔。」
聽見如此大喊的聲音。
「我、我我我……」
——一定不可能辦到的。
會場也充滿竊竊私語的聲音。「要跳過那個嗎?」「不會吧。」「不可能不可能」,這樣的對話此起彼落。
身邊那個花花公子抓住我的手。「喂,放開我。」我瞪了他一眼。
騎在怎麼看也不大可靠的嘎嗶肩上,黛西的腳跟朝嘎嗶胸口一踢。於是,嘎嗶就拖着沉重的身體慢吞吞地動了起來,身上的履帶發出「嘰嘰」的聲音開始轉動。
「哎,妳等一下嘛。」
司儀卡特蕾亞這麼一宣佈,冰塊切割製成的「冰壁」便被運上舞臺。
卡特蕾亞大驚失色地望着手中的小抄。
艾斯邦指着舞臺。
的確,在草叢佈景遮掩下看不清楚,但隱約可看見冰壁前鋪着一塊墊子。
「囉唆,廢鐵!明明練習了那麼多、那麼多次!都是你害的,一切都白費了!」
「了、了、瞭解!」
——真是的……
我難掩不悅,大力坐在椅子上。
「碰」地揍了男人腦袋一拳。就在我們這麼爭執不下時,聽見卡特蕾亞大聲喊着「艾瑪莉莉絲小姐!艾斯邦先生!上臺時間到了喔!」的聲音。
嘎嗶的身體有一瞬間往地板下沉,順着這反作用力,奮力一跳。
此時。
「這該不會是妳的初吻吧?」
「黛西!嘎嗶!」我反射地彈跳起身,立刻衝向舞臺邊。「沒事吧……?」
「哎呀呀,這麼生氣。」
「法式接吻!」
「接下來,歡迎出場編號第五十五號!艾瑪莉莉絲小姐與艾斯邦先生帶來的,法……咦?」
我兜頭揍了金髮男一拳。
黛西伸手朝嘎嗶的頭一拍,看見這一幕的觀衆們又笑了。
「我絕對不做法、法……法式接吻那種事。」
進退維谷的我瞪着眼前的花花公子。男人樂陶陶地笑着說:「請叫我智多星吧。」
——啊!
「噗嘿嘿嘿嘿嘿就像妳聽到的那樣啊!」
「我怎沒聽說!」
「你說什麼……?」
——啊!
「我還以爲你說的是座位……」
到了休息時間,還是不見黛西回來。
「囉唆……!」
「乾脆打起來豈不是更有趣。」

就在這時。
「看過類似的魔術。」
「那,他們真能飛越冰壁?」
本來已經要站起來的我,再次彎身坐下。如果艾斯邦說得沒錯,現在我上去只會破壞他們的表演。
「可惡……被你設計了……」
「在祈願祭的舞臺上吵架,對主人太失禮了。」
「咦?」
「如果順利的話。」
「他們有用腦筋想過的。」
會場一陣騷動,只見舞臺上的黛西與嘎嗶已經開始助跑。嘎嗶的履帶高速轉動,發出激烈的摩擦聲,像是就要噴出火來。眼看兩人就要撞上冰壁,到底會怎麼樣、會怎麼樣呢——衆人屏氣凝神地見證這看似有勇無謀的挑戰,就在撞上冰壁的前一刻——
接着,她一口氣喊出來:
5
「我最討厭嘎嗶了……!」
「真是的,下次一定要好好罵罵她纔行。」
「這這這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還差一點就成功了……!嘎嗶是笨蛋!粗心鬼!廢鐵!」
我揪起他的衣領,用力搖晃。
「怎麼樣,妳要棄權嗎……?」
「我、我我我、我有、好好、做了……是黛西、不好!」
「笨蛋……!」
結果,修理嘎嗶花了兩個小時,我一直陪在他身邊。
我小聲問身邊的艾斯邦。
「那麼,請看兩位空前絕後的大跳躍!」
「嗯……不過,讓我待在這裏直到修好吧。」
「可是……」
轉頭一看,身旁是脹紅了臉,氣得肩膀顫抖的黛西。幸好,她看起來只受了輕傷。
「冰壁前有塊墊子吧?我想,底下應該設置了彈簧跳臺。」
我想起艾斯邦在我身邊坐下時的事,那時,他說的話確實可解釋成和村長交換表演搭檔的意思。
我懷裏的嘎嗶提出反駁。
「嗯,剩下的就交給我吧,妳還得回祭典會場。」
「那就開始嘍!」
「跳躍……該不會是要飛越那道冰壁吧?」
「好了啦,你閉嘴。」
「我還是覺得太危險。」
我站起來。要是他們就這樣撞上冰壁,事情可不得了。
然而,黛西本人一臉自信,嘎嗶也發出啾啾的聲音倒退。這大概是跳躍前的助跑。
抱起橫倒的嘎嗶,他發出「嘎、嘎、嘎嗶……」的微弱聲音,半球狀的腦袋凹了一大塊。
艾斯邦把腳擱在前面的椅子上,笑嘻嘻地抬頭看我。
「凹下去的只是外側,不用擔心。」
「笨蛋!」
「幹嘛?」
「妳很慢耶。」
「剛纔我不是說了嗎?」艾斯邦依然一臉笑嘻嘻地回答:「『已經取得老頭子的許可了』!」
「我、我我我,我纔不是、廢鐵呢!」
黛西這孩子真是任性,傷腦筋……我喃喃自語走出醫護室時,上午的表演已經全部結束。也快輪到自己上臺了,我加緊腳步回到觀衆席。
碧斯嘉麗雅一看到嘎嗶就慢條斯理地發表了感想:「這次可搞得真嚴重啊。」
黛西瞪大眼睛,身體因承受過多憤怒而發抖。
「噯,我問你。」
雖然很想去找黛西,但也不能丟下咻咻冒煙的嘎嗶,我帶着他前往醫護室。
那道冰壁乍看就有黛西身高的三倍之多,還要連那個嘎嗶一起跳過去,我實在不敢相信。
「我才、不是、廢鐵。」
「唔唔……」
糟糕。這樣下去會失去表演資格。一年一度的祈願祭,什麼都不表演就失去資格的話,實在愧對主人。可是,要我跟這種人深吻……!
正當我苦惱不已時,他忽然挑眉說:「不然……」
「唱歌怎麼樣?」
「咦?」
「和我一起站在舞臺表演唱歌,這總行了吧?」
「這……」
比起接吻好多了,可是——
「話說回來,你會唱歌嗎?我今天要唱的是——」
「《晚安主人》對吧。」
——唔!
我倒抽了一口氣。
「嘿嘿嘿。」
艾斯邦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那就這麼決定嘍。」
有種完全上了他的當的感覺,是我的錯覺嗎?
6
好刺眼。
以水晶加工過的天頂,散發白色光芒,籠罩着舞臺,給人一種彷彿站在陽光下的錯覺。羣衆的目光如飛箭射穿我的心,就算不願意,仍緊張得全身僵硬。
「怎麼了,緊張嗎?」
「才、纔沒有呢。」
舞臺上,音樂已開始流泄。漂散一股哀愁的絃樂旋律包圍了我,兩人的合唱正式展開。
那天晚上,因爲太開心,我一直在白雪公主面前唱個不停。主人睡的搖籃似乎發出微微的光,像是在聽我唱歌。
過去在祈願祭上表演時,當然也獲得不少掌聲,但是這次的特別盛大。我們沐浴在彷彿連天頂冰柱都要爲之震碎的如雷掌聲,以及「好厲害!」「太感動了!」的讚歎聲中,十六年前獲得祈願祭特別獎時,都不曾獲得如此大的喝采。
現在 光芒 照耀着你
就這樣,這成了最後一次的祈願祭。
世界 屬於你 未來也 屬於你
——不管什麼時候聽,都是一首好歌呢。
——咦……?
一切的 一切 都會爲你 而存在
繼續唱着歌,我仍難掩對身邊搭檔的驚訝之情。流暢的歌聲,宏亮的音量,將男聲段落的重點詮釋得非常完美的唱法。
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小男孩表情,艾斯邦促狹地笑了。
而你 屬於我
我半是傻楞的站在舞臺上接受兩人份的獎牌。這是我第一次獲得這個殊榮,更作夢都沒想到竟然會和艾斯邦一起搭檔得獎。這是我一個人絕對無法獲得的獎項,這麼一想,內心便湧現了對他的謝意。只不過,他以「懶得上去」爲理由,並未出席頒獎典禮,所以也無法和他分享這份喜悅,真是可惜。之後再將獎牌交給他吧。
宛如並排前進的兩輛冰上三輪車,我們默契十足地繼續唱下去。這首歌原本是唱給孩子聽的搖籃曲,爲了這次的表演而改編成舞臺版本,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演唱。即使如此,艾斯邦卻唱得自在流暢,彷彿我們早已是長年來的搭檔。到了要進入副歌時,我已十分享受這次的歌唱。
總有一天 滅絕的 這個國家 和晨光
在我的 懷抱中 好好休息
直到 再次睜開眼的 那一天
「不可以這樣,現場舞臺就是要即興演唱纔行。」
瘋狂的歡呼席捲了我們。觀衆全體起立拍手。
對了,我這纔想起,在「白雪公主」裏唱搖籃曲時的我,以及在旁靜靜欣賞的他。
很快地,進入歌曲的高潮部分。
——好、好會唱……!
我將右手放在胸前,壓抑緊張開始唱了起來。接着,令我驚訝的是,艾斯邦完美地配合了我開口的時機,聲音與我重疊。
「是啊——」
這時,腦中忽然閃過他說的話。
你將 掌握 光輝燦爛的 未來
「乾脆用自動播放機能算了?」
「妳看,是不是很順利?」
「今年的『主人獎』,由艾瑪莉莉絲與艾斯邦這對搭檔獲得!」
——可是,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他是那時學會的啊……
睡吧 睡吧 今天也 好好休息
所以 現在 請好好地 休息吧
「恭喜,艾瑪莉莉絲!」「果然是你們!」「姐姐,妳好棒!」
片刻之後。
我望着他的側臉,艾斯邦正機關槍似地朝觀衆席拋飛吻。
獲得特別獎的是演唱《留蘭香創世紀》的瑟歐拉莉亞與卡爾搭檔,獲得努力獎的是維賽亞他們的魔術秀,而頒給倒數第二名的「吊車尾獎」則是由黛西和嘎嗶獲得。然而,黛西氣得跑出會場後就沒回來,嘎嗶又在醫護室裏休息,形成兩人都缺席頒獎典禮的罕見狀況。
發表的同時,會場再次響起如雷掌聲。
我怦然心動。
輕輕張開嘴,聲音微微顫抖。事實上,臨陣更換搭檔使我內心充滿不安。祈願祭一年才舉行一次,這次失敗的話,就得等到明年纔有機會雪恥了。
迴路在發熱。
就這樣,今年的祈願祭落幕了。不用說,對我而言這是比任何一次祈願祭都要印象深刻的一屆。不但榮獲「主人獎」,從今以後,我也能抬頭挺胸地在主人面前獻唱了——我這麼想。
演唱結束後,觀衆席一片屏息無聲。
面對一點也不緊張的搭檔,真不知該說他是煩人還是可靠,令我產生不可思議的心情。
——好驚人……
——三、二、一……!
我愛你 你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