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主人的祕密

1

「對付你喔，只要一根手指就能讓你變成一堆廢鐵！」

「妳、妳說什麼！」

「因爲嘎嗶本來就很廢嘛！」

把對方罵得不堪入耳的嬌小少女，名叫黛西•史托克。

黛西嘴巴很壞。外表明明是個有着一頭蓬鬆栗子色頭髮的可愛小女孩，個性卻是好勝頑固又任性。

「我……我我我……我纔不會變成廢鐵呢。」

提出軟弱反駁的，是比嬌小的黛西個頭更小的機器人。半球形的頭部、短小的灰色上半身，下面是老舊的履帶。有着標準舊時代機器人外觀的他，識別號碼爲HGP-10β——不過大家都叫他「嘎嗶」。

「廢鐵還說什麼大話！」

從黛西豐潤的粉紅色嘴脣裏吐出狠毒的話語。相較之下，嘎嗶反應便遲鈍了些，過了一會兒才反駁：「我、我纔不是、廢、廢廢廢、廢鐵呢……」發聲裝置已經故障很久的嘎嗶，不管多麼生氣，說出口的話還是一點魄力都沒有。

「我、我我我、我、廢、廢廢廢……嘎……嗶……」

嘎嗶頭上開始咻咻噴出白色蒸汽。只要一激動，他腦中的迴路就會短路，這時發出的聲音，就是「嘎嗶」這外號的由來。

黛西露出誇耀勝利的得意表情，伸出可愛的手指戳向嘎嗶：

「看吧，壞掉了！你果然是廢鐵！廢鐵！廢鐵！」

「才、纔不……嘎、嘎嘎……嘎嗶！」

一邊以不成聲的聲音反駁，嘎嗶一邊朝黛西猛衝。然而，輕輕鬆鬆就被黛西閃過了。

「哈哈，慢得跟烏龜一樣！」

「可、可、可惡！」

——真是的，又在鬥嘴了。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

我介入兩人之間。

「哼，纔不要。」

「啥？」

十秒後。

突然有個人摟住我的肩膀這麼說。

「應該只能選擇我了吧。」

——對了，那我該怎麼辦呢……

「你們兩個到底爲了什麼事吵成這樣？」

「妳要跟誰一組？」

我一邊嘀咕，一邊思考。就在此時——

我結束通訊，再次叮嚀黛西：「那就先這樣，在碧斯嘉麗雅過來之前不準練習喔！」然後我才離開。

我用無線通訊呼叫村落裏技術最高超的維修士。幾乎所有村民的精神迴路裏都有內藏的無線通訊裝置，只要彼此都在訊號波範圍內，無論是誰都能立即取得聯繫。

「這種廢鐵，早點送去處理場報廢就好了啊。」

銀白色的美麗街道上，一整排屋子都是用冰蓋出來的。託兒所的庭院裏，孩子們正在玩某種遊戲。爲了近在兩週後的祈願祭，大家都很努力練習。

「那又是爲什麼要玩騎馬遊戲呢？」

「嘎嗶，你沒事吧？」

「黛西，不要欺負嘎嗶。」

「竟然找那種老人家！妳平常總是很積極，怎麼一遇到男人就變得這麼內向退縮啦。」

——問題是那個規則啊。

據她所說，兩人從今天早上就開始玩「騎馬遊戲」。這是一種嘎嗶當「馬」，黛西騎上去喊「快跑快跑，駕！」的遊戲。不過，玩到第三次的「駕！」時，嘎嗶失去平衡，黛西就此落馬，摔到馬路上時撞了頭。

「謝謝……嗶，艾瑪……嘎麗絲……」

「當然是祈願祭上的表演啊。」

「我們很友愛啊！」

「我也要……嘎，加油……嗶！」

「反正還不是馬上又會壞了。」

「人家哪裏說錯了嗎？上次他還想喫我的油奶糖。」

聽到孩子們可愛的歌聲，我也思考了起來。

嘎嗶一加入對話，黛西馬上騎到他身上命令「來練習吧」。說是「騎馬遊戲」，其實只是很普通地跨坐在嘎嗶肩膀上。

我擔心地朝嘎嗶望去，他頭上還在冒蒸汽，一顆螺絲從耳朵附近飛出來。

「傷腦筋啊……現在纔開始找，剩下的人選已經不多了吧……」

「別這麼害羞嘛。」

「就算這樣還是得先去修裏……碧斯嘉麗雅！碧斯嘉麗雅！」

蓋茲舉起大樹般的粗壯右臂，大而化之地向我們打招呼。

嘎嗶——！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衝進村長室時，其他成員已經到齊了。

「呃……比方說，蓋茲。」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艾斯邦卻輕佻地聳聳肩，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

「不是老告訴妳不可以一個人獨佔嗎？這種時候，一定要『各半』。」

「笨蛋，找那塊木頭怎麼行啦。他不但不會唱歌，舞也跳得很爛。」

「你看看你，等一下要去找碧斯嘉麗雅報到喔。」

「咦……？」

黛西充滿自信地笑着，撲上來抱住我。我也笑着回答：「好啊。」

祈願祭是一年一度的例行祭典，目的是祈求沉眠於白雪公主裏的「主人」早日復活。

我這麼一問，黛西便連珠炮似地將吵架的原因告訴了我。

「等一下，先讓嘎嗶去修理一下。」

無線通訊裝置傳來村長的命令，我和艾斯邦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彈跳起身，當場飛奔而去。

我撿起他的螺絲，讓他握在手中。

『怎麼，又來了啊。OK，等我一下。』

「爲了表演啊。」

2

『麻煩妳了。』

大約搖了十秒就停了。可是，久違的地震卻在村內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到處都聽得見小孩的哭聲。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

——相當大的地震啊……

「艾瑪莉莉絲要表演什麼？」

「不然村長……」

『全體協調員緊急集合，再重複一次，全體協調員緊急集合——！』

「喔喔，也對。」

桌上的是「頭顱」村長，旁邊坐着「維修士」碧斯嘉麗雅，坐在碧斯嘉麗雅另一邊的則是有「鐵臂」外號的蓋茲。

腦中響起碧斯嘉麗雅的聲音。

——得快點找到搭檔纔行……

「少、少囉唆。我纔不像你那麼沒節操。再說——」

是地震。足以搖撼整個冰下世界的劇烈地震。我不假思索把手撐在路面上。

就在這個時候。

隆隆。一陣與丹田共鳴的轟然巨響突然襲來。

陪了孩子們五分鐘左右，我又說着「對不起」、「再見」、「等下次喔」，撥開撒嬌鬼們往前走。要是每個人的要求都照着做的話，恐怕會耗到晚上。

「嗯，還算平安……」

「對，那邊，把手伸直——」

走在村落裏，孩子們又一齊擁上前來。每次我都會應要求抱抱、背背、摸摸他們。兒童型的機器人不分男女，多半都很愛撒嬌。

「嗯——大概是唱搖籃曲吧，跟去年一樣。」

「我今年一定要贏得獎牌！妳要來看喔，艾瑪莉莉絲！」

『……什麼事？艾瑪莉莉絲。』

「艾瑪莉莉絲，抱抱！」「人家要背背！」「摸摸，摸摸！」

「要我做這種事，還不如被送去報廢。」

我「啪」地拍掉那傢伙的手。被拍打的艾斯邦一邊故意誇張地說：「喔！好痛！」一邊用手撫順那頭自豪的金髮油頭。

「我、我我我、我沒事，嗶——」

「妳忘了主人的教誨了嗎？『汝等，不可有紛爭』，還有『友愛是美德』。」

「表演？」

「你們兩位都沒事吧？」

「和我一起站上舞臺，熱情接吻吧。一定能成爲最棒的表演。」

「再說，我心目中也有人選了。」

每年的祈願祭都有演出規則，今年的規則是「男女組隊」。附帶說明，去年是「大人小孩組隊」，前年是「三人以上組隊」……大概就像這樣。因爲要是不用規則來增添一點變化，每年祭典上的表演重複性就太高了。主辦單位這麼做雖然很用心，但實在有點傷腦筋啊。

就在我如此暗忖時。

「不要隨便碰我。」

迅速環顧四周，附近建築物看來並未受到太大損傷。只是，大規模地震往往是造成崩坍事故的原因，明天得到各地檢視狀況，一定會忙得不可開交。

要是可以和去年一樣跟小孩搭檔，那就多得是選擇了。可是，今年限制必須是「同年齡層的異性機器人」。關於表演內容，我已經決定選擇自己的強項「唱歌」，所以得找一個能和我合唱的成年男性搭檔纔行。

每年祈願祭都會搭建舞臺，由村民們在上面輪流做許多「表演」。內容不拘，唱歌、跳舞、變魔術都可以——當然，想表演「騎馬遊戲」也無所謂。

黛西跟我爭辯起來。這孩子真的很好強。

「喂，妳沒事吧，艾瑪莉莉絲？」

「喂，黛西，不可以說這種話。」

即使發聲裝置問題百出，嘎嗶還是這麼說着，向我道謝。

3

「我纔沒欺負他呢。」

「這個還沒決定耶。」

「唷，人選是誰啊？」

『嘎嗶短路了，可以幫他看一下嗎？』

「是，沒事。」

「那真是太好了是也。」

或許因爲他原本是演員機器人的緣故，說話時總習慣用戲劇化的語氣，在語尾加上「是也」。爲了在舞臺上能扮演任何角色，他刻意剝除了臉上的人工皮膚。表情只剩下眉心的皺紋與嘴角上揚時的微笑。因此，平常坐着不動時，看起來就好像很不高興。除了彷彿戴上鐵面具的銀色臉孔之外，這個男人總穿着黑色立領的衣服，使得他整個人像穿軍服的假人模特兒，給人一種奇妙的壓迫感。

「抱歉，我們遲到了。」

「無妨，在下也剛到是也。」

蓋茲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他乍看之下似乎個性兇惡，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包括蓋茲在內，現今村落裏的五名「協調員」這就到齊了。

順便說明一下，所謂協調員，指的是「協調會」的成員。村落裏有兩大決策機構，關於配給品項的變更、診療日期、祈願祭的表演項目等等，日常生活裏的瑣碎小事由「協調會」決定。相對地，左右村落未來走向的大問題，則在所有村人共同參加的會議——「村民大集會」上決定。

「今天召開協調會爲的不是別的，就是剛纔的地震。」

村長切入正題，一顆頭顱在桌上轉啊轉。

「首先，請各位看看這個——鳥瞰圖。」

村長一說完這句話，眼前的桌子便開始微微發光，出現一幅宛如蟻穴般的示意圖。這是全村的地圖，又稱爲「鳥瞰圖」。

「啊！」

立刻發出驚呼的是碧斯嘉麗雅。

「『右翼』被堵住了？」

「正是。」

我們朝地圖望去，通往「右翼」部分的道路確實亮起閃爍的紅燈。這是表示有問題發生的警示燈號。

村落的全體圖，習慣上我們稱之爲「鳥」。地圖正中央面積較大的區塊叫「胴體」，有八成左右的村民住在這裏，是村落的主要部位。另外，還有六個圍繞着「胴體」的分離區塊，分別是「頭部」、「尾部」、「右翼」、「左翼」、「右腳」、「左腳」。順便說明，主人們沉眠的「白雪公主」位於「頭部」，我們現在所在的村公所則位於「胴體」中央。考慮到若是隻有「胴體」，活動空間可能太小，再加上爲了預防因崩坍意外造成全體毀滅，基於分散風險的考量，纔會有這麼多分離區塊。

現在亮起紅燈的是分離區塊之一，被稱爲「右翼」的居住空間。昨天送配給品給卡特蕾亞的地方，正位於右翼。

「完全過不去嗎？迂迴路線呢？」

我這麼一問，村長便團團轉着說「不行啊」。

「吵死了，你閉嘴啦。」艾斯邦瞪了他一眼。

「三十分鐘後出發，請各自準備好，在東南口集合！嚴禁遲到！」

「咦？可是『直通道路』不是比較近嗎？」

「這裏就交給在下吧。」

「諸行無常，萬物流轉……」

「這樣啊，那就好……」

「喂，你認真一點好嗎？」

「好啦好啦。」「瞭解！」

「我知道啦！……哎呀，好懶得動……」

艾斯邦和蓋茲兩人，分別與左右兩邊的巨大冰塊對峙。

「——言歸正傳！」

猛地打斷兩人對話的是卡莫密爾村長。這種時候，他也每次都會展現出強硬的態度。

「除了從胴體直通右翼的道路外，從右腳繞過去的迂迴路線也堵住了。」

「喂喂，你在摸哪裏？」

「出發！」

「咦？」

「大家看，通往右翼的直通道路，距離『白雪公主』的能源線很近。假設爲了撤除崩坍的冰塊而必須進行爆破或融解時，得先嚴密評估對能源線可能造成的影響。相較之下——」

他嘴裏一邊叨唸着，一邊將右手高舉過頭。只見伸直的指尖迸出藍光，他對着冰塊斜斜揮下手臂。隨即，一道光線從冰塊上劃過，冰塊發出「滋滋」的聲音，頓時一分爲二。這就是艾斯邦最引以爲傲的「亡靈刀」，也是村裏最鋒利的武器。

「怎麼說呢……」

看到現場的我驚訝不已。修復連結「右腳」與「右翼」的「迂迴路線」，是我們這次的策略。沒想到，坍方的情形比想像嚴重許多。通往右翼的隧道整個崩落，堵住入口的冰塊，堆積到必須舉頭仰望的高度。

「嗯唔，三個小時？」

我站起來，環視大家的臉。

再次切換熒幕畫面。

進入隧道十五分鐘左右，艾斯邦就開始發牢騷。躺在三輪車後方的連結貨架上，一副毫無幹勁的態度。

碧斯嘉麗雅用力扭轉那隻在屁股上亂摸的手。

「好，我要繼續前進了，大家抓好喔！」

「艾斯邦負責右邊，蓋茲負責左邊喔！」

「沒辦法再快一點嗎？」

「咦——怎麼這麼麻煩啊。」

「這是……」

艾斯邦把腳從桌子上拿下來，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喀啦喀啦」地轉了轉脖子。

成員有我、艾斯邦、蓋茲和碧斯嘉麗雅四人。村長留守村公所，以備不時之需。

「住手。」

「你有沒有責任感啊？」

跟着燦爛的太陽光，我小心翼翼地前進。堵在隧道內的冰塊，一接觸到小太陽就發出咻滋咻滋的聲音融化。白色蒸氣如煙霧遮蔽視線，連三公尺前的景色都看不見。

碧斯嘉麗雅抓抓頭，從剛纔就一直盯着鳥瞰圖看。

吆喝着，我用力握緊車把。

「什麼事……？」

「我當然也很想走直通道路啊……」

「只是輕輕的肢體接觸罷了。」

碧斯嘉麗雅依然凝視着鳥瞰圖回答：「我認爲從『迂迴路線』進攻比較好。」

4

「艾斯邦，你也好好工作啊！」

「總而言之，我們必須修覆被阻斷的通路。畢竟電池和配給品是否能順利輸送，關乎住在那裏的村民死活……碧斯嘉麗雅。」

確認所有人都搭上後方貨架後，我按下車把上的按鈕。前輪的車燈立即點亮，這是「泛用型指向性熱波照射裝置」——一般稱爲「小太陽」的特殊機械，半球形的燈會發出高溫。

艾斯邦一臉狗眼看人低的樣子，揮了揮手。

「嗯，小太陽表現也很不錯呢。」碧斯嘉麗雅滿意地點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

被我這麼一稱讚，她便一邊難爲情地說着：「沒有啦，我沒那麼厲害……」一邊重新戴好貝蕾帽，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紅暈。明明是村裏年紀僅次於村長的人，卻一點也不自以爲是，這樣的她真的很厲害。

「身爲技術負責人的妳，對於這次的事態有什麼看法？」

再次集合之後，很快地擬定了作戰計劃。

「是也、是也的煩不煩啊，你這個傢伙。」

「有難時彼此相助——此乃主人的教誨是也。」蓋茲一臉嚴肅地大聲說。

鐵臂蓋茲很快地自告奮勇。

不久，車已來到粉碎的冰塊前。我維持這樣的速度，用「小太陽」對準冰塊。「咻滋」一聲，噴出白色水蒸氣，巨大冰塊像被丟進熱水一樣，愈來愈小。要融化冰塊，最適合的方法還是這個了。

「那就麻煩你好好做嘍。」

「要是妳願意陪我一個晚上，我可以考慮看看。」

一邊撫順亮得冒泡的金髮油頭，艾斯邦咧嘴一笑，露出亮白的牙齒。看來不用指望這傢伙了。

蓋茲接着點頭同意。村長也說「俺也贊成」。

噗咻，藍色光芒斬裂了無數冰塊。另外一邊，隨着轟隆作響的紅光，巨大的冰塊不斷崩解坍落。這兩人感情差歸差，這種時候看起來默契卻是挺好的，真令人不可思議。

我慢慢駕駛三輪車前進。時速兩公里，比走路還慢的速度。

碧斯嘉麗雅回答的語氣很酷，艾斯邦也只能回以：「哎呀呀……」

碧斯嘉麗雅操作起手邊的面板，切換熒幕畫面。

聽了碧斯嘉麗雅簡短的回答，他故意大聲「嘖」了一下。

艾斯邦傻眼地喃喃低語，敲了敲滾落眼前的巨大冰塊。已經十年沒看過這麼嚴重的坍方事故了。

「碧斯嘉麗雅也很厲害啊。」

「……嗯，既然艾瑪莉莉絲想這麼做，我也不反對。」

「唉唉，真無聊～」

「原來如此。」

「好痛！」

我用力推了這個一點幹勁也沒有的同事一把。

隨着高亢的吆喝聲，蓋茲右拳已陷入冰塊之中。接着，在一陣劈哩劈哩的碎裂聲後，冰塊發出轟然巨響粉碎了。這就是蓋茲的「鐵臂」，村裏最強大的力量。

——真是受不了他。

「廢話少說，快點動手！」

「另一方面，連結『右腳』和『右翼』的迂迴路線周圍沒有任何設備，就算撤除手段粗暴一點也沒有問題。身爲技術負責人，我推薦這個方法。」

「在下亦贊成是也。」

穿過長長的隧道，抵達「右腳」時，已是出發一個小時後的事了。

「等一下，你也得好好工作！」

「結束了！」「終了！」

碧斯嘉麗雅發出讚歎。

「可是，就覺得很麻煩。」

「已經收到卡特蕾亞的報告了。有幾個人受了傷，不過修理起來不是問題。」

我把理所當然的疑問說出口。連結「胴體」和「分離區塊」的通道，被我們稱之爲「直通道路」，是村落的主要幹道。相對地，分離區塊與分離區塊之間的通道，被我們稱爲「迂迴路線」，路寬較窄，屬於輔助功能的次要道路。

跨上三輪車，我噗噗發動引擎。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因爲，不管是今天的作戰策略、三輪車的維修、還是村民們的健康檢查，全部都得歸功於碧斯嘉麗雅，不是嗎？我們都是拜妳之賜，才能好好活在這裏。」

兩人的聲音同時自粉碎的冰山邊傳來。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堆積成山的冰塊已被全數粉碎，只能說佩服了。

5

蓋茲站穩馬步，拉開右手臂。那隻足足有女性腰圍那麼粗的手臂頓時發出紅光，看得出能量在裏面奔馳。

「再快的話，不保證會不會引起二次坍方，所以不行。」

「哎呀，這兩人果然厲害呢……」

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破！」

「我贊成碧斯嘉麗雅所說，走迂迴路線過去修復的方案。直通路線的修復可以之後再做……大家認爲呢？」

「還以爲是什麼嚴重的大事，原來只是普通的坍方啊。」艾斯邦把腳擱在桌上嘟噥。「最近這種事已經像家常便飯了吧？我可以回去了嗎？」

「還要花幾分鐘？」

被艾斯邦那雙藍眼一瞪，蓋茲銀色的臉上浮現嚴峻的表情。硬漢蓋茲和軟爛男艾斯邦之間的衝突，也已是家常便飯。

「在下不過是闡述原理原則是也。」

「右翼有聯絡了嗎？」

聽了她的說明，我也點頭認同，就此做出結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繼續耗費在會議上了。

「你們倆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我吧！」

「這可真嚴重。」

「嘖，爲什麼妳們這些女協調員都這麼不可愛啊？」

「不用你多管閒事。」

「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交不到男朋友喔，碧斯嘉麗雅。」

「我的戀愛對象就是機械。」

碧斯嘉麗雅「刷刷」亮出右手的觸手。

——那個笨蛋，真是受不了他。

我一邊駕駛三輪車，一邊從照後鏡窺看後方的貨架。最接近我的碧斯嘉麗雅謹慎地觀察四周狀況，艾斯邦則躺在她後面，蓋茲坐鎮最尾端，像個出陣前的騎士般將嘴抿成了一直線。這副光景，百年來從未改變過。

「嗯——這一帶地基鬆動了，減低速度。」

「收到。」

按照碧斯嘉麗雅的指示，我放慢三輪車的速度。時速終於只剩下一公里，慢吞吞地前進。

在隧道內進行融解作業時最忌諱急躁。憑小太陽的性能，當然也可以用相當高的速度撞上冰塊，使其融化分解，可是那麼做，因地震而鬆軟的天頂卻很可能因此崩落。

「力道再減輕一些，對對，維持這個速度。」

碧斯嘉麗雅反覆計算，再對我做出指示。現在的她，腦中一定充滿無數構造算式吧。行進方向、冰的硬度、熱波的輸出強度、三輪車的速度……這方面的計算無人能出其右。

握着車把的手，不時傳來喀啦喀啦的不規則振動。因爲崩落的冰塊是各種不同大小冰塊碎片的集合體，每次撞到新的冰塊時，把手上都會傳來強烈的感覺。我除了要駕馭如脫繮野馬的車身，還得保持一定速度前進。

就這樣，大約過了一個小時。

「等一下！」

碧斯嘉麗雅大喊。「怎麼了？」我緊急煞車。

「——感測到波動！」

「咦？」

「來了！」

艾斯邦摩挲剛纔撞到的後腦勺，徐徐起身。

「喂，你們看這個！」

朝四周望了望，我低聲說：

我在房間裏踱步，被眼前的光景深深震撼。即使每天探望主人沉眠的「白雪公主」，親眼目睹這種人類實際居住的空間，卻是睽違百年之久。主人們看的書、主人們喝的水、主人們坐的沙發……

——真的好驚人……

6

——咦，這是什麼……？

「啊……」

「碧斯嘉麗雅和蓋茲呢……？」

大致瀏覽了一輪，房間大概有二十平方公尺，從來沒聽說村落附近有這麼大的空間存在。

爲防發生難以預料的事故，每個村民體內都藏有發信機，每個發信機的位置，在鳥瞰圖上都是一個紅色光點，然而，現在鳥瞰圖上卻怎麼也找不到我們。

「對了。」

「好痛！」

跨過崩落的冰塊，我站到她身邊。

艾斯邦消去右手上的「亡靈刀」，如噴射火槍般噴出的藍色火焰漸漸變短，吸入手心後消失。

「唔……」

碧斯嘉麗雅大叫，瞬間，大地轟隆搖撼。

「可是這是主人的東西耶？」

回過神來，我也叫出和碧斯嘉麗雅一樣的話。

「算了，平安無事最重要。」

「呀……！」

「妳發現得還真遲。」

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接着——

「碧斯嘉麗雅小姐，妳沒事吧？」

——太好了，大家都沒事。

「你這個色狼！色鬼！不知羞恥！」

「好驚人……！」

朝她伸出手的是銀色面孔的男人蓋茲。碧斯嘉麗雅說着「不好意思呢」，回握他的手。

重新啓動電力，恢復意識。

「沒錯，這是『主人』的房間。」

在這裏的我們都感動得難以自已，平常寡默少言的蓋茲不斷髮出「真是新發現是也」、「真是大發現是也」的讚歎，碧斯嘉麗雅也專注地盯着各種物品，甚至是那向來對什麼都冷眼旁觀的艾斯邦，也像個孩子似的在屋內團團轉，發出「好厲害、真的好厲害……」的聲音。我們都忘了自己被坍方事故波及的事，被這間不可思議的房間深深吸引。

我鬆了一口氣，要是失去蓋茲和碧斯嘉麗雅，那該如何是好。

「噯，大家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村落裏竟有收不到訊號波的地方……

過了一陣子。

「呀啊！那、那是什麼！」

「這好厲害！」

「怎麼這樣，我好不容易救了妳耶……」

「這是什麼？當然是黃色書刊啊，黃色書刊。」

「你醒了嗎？大小姐？」

「你看蓋茲，這好厲害喔。」

離我們較近，正慢慢起身的是碧斯嘉麗雅。脫下注冊商標的貝蕾帽，露出紅色短髮。

「不如用妳的身體答謝吧……好痛！」

往頭上一看，我大喫一驚。巨大的冰塊從那裏突出，似乎隨時可能落下襲擊我們。冰塊表面切割成凹凸不平的銳角。

「無須多禮。」

我看見她手上的電腦，正播放着兩個裸男抱在一起的動畫。

睜開眼，距離鼻尖幾公分處，是一張男人的臉。

爲了找出我們目前的所在地，我在精神迴路裏叫出鳥瞰圖。

——啊……

——咦？沒有反應？

蓋茲的目光也被畫面吸引了，緊盯着不放。嘴裏一邊嘀咕「真是太下流了」，手上卻不斷操作着畫面翻頁。熒幕上一連出現了好幾個年輕女性的裸體。

有某個很大的物體壓住我的上半身。是崩落的冰塊嗎？還是，這裏是死後的世界？不對，機器人怎麼會來到死後的世界——

「這個沒收！」

「少得意忘形了。」

「快、快丟掉！現在立刻！」

碧斯嘉麗雅以一副莫名感佩的口吻說着，從房間後方走回來。

「謝……謝你……」

「這是、什麼……？」

這是一處從未見過的空間。

「這難道是……」

說着，他又往前翻了一頁。於是，熒幕上的女性出現比剛纔更激烈的——唔，啊，咦，就是……裸體……擁抱的……那種姿勢——

「你這小子，從剛纔就一直不知廉恥地……唔。」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黃色書刊啊……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呢。」

艾斯邦的目光就像看到新玩具的孩子般，閃閃發光。

仔細一看，歡呼的人是碧斯嘉麗雅。只見她環顧室內，興奮地大喊：「好棒，好棒！有這麼多萬能電腦……！」「這是立體動畫播放機？」

「不，在下只是想糾正這個內容，決不是有那種猥褻的興趣——」

「怎麼了嗎？」

忽然爆出了歡呼。

這次輪到我用力扭轉那隻朝屁股摸來的變態之手。雖然也想好好感謝他一下，看到他涎着臉笑成那樣，一下就打消念頭了。

「好痛……」

「這裏是哪裏……？」

「哇啊！」

「怎麼了？」

感動得難以言語，只能發出嘆息。

——我……

「艾瑪莉莉絲！」

「該不會是你護住了我……？」

持續探索的我，在房間一隅發現奇異的光景。那裏有許多大型熒幕嵌在牆上，前方坐着一個機器人。機器人全身癱軟地趴在桌面上。

艾斯邦更大聲地叫着。

他將一個萬能電腦舉高，電腦熒幕上浮現一個畫面。

聳立的巨大收納櫃，排得像骨牌大賽的會場，一直延伸到房間後方。櫃子旁還有成排的沙發，室內也放了不少可長期保存的食糧和循環式供水桶。

「蓋茲畢竟也是男人啊……」

「啊啊，主人……」

我從蓋茲手中拿走電腦，霎時，裸女發出呻吟般的聲音，我趕緊將電源關掉。

我看了碧斯嘉麗雅一眼，她也點點頭。

艾斯邦豎起姆指朝身後比劃。定睛一看，在翻倒的三輪車後方，看得見兩個人影。

世界裂開了。

「喂，怎麼連蓋茲也……你們在做什麼！」

因爲沒有控制力道，男人被我推得飛了出去。

我用力推開壓在我身上的男人。

○

——是餘震！

「別擔心，妳看。」

畫面上，是個裸女，正扭動柔軟的腰肢，做出魅惑的姿勢。

室溫高得不像在冰封之中，天頂上開了個大洞。看來，是地震讓道路的「底部」崩落，我們纔會摔到下方的這個空間來。

我用無線呼叫，其他三人馬上趕來。看到趴在大熒幕前的機器人，「這到底是誰？」「是個陌生臉孔。」男人們皺起眉頭。

「看來是沒救了。」打開機器人的胸腔，碧斯嘉麗雅輕輕聳了聳肩。「已經完全死掉了，精神迴路至少在三十年前就不能用了。」

「三十年……那，最初七十年都是活着的嗎？」

「應該是這樣沒錯。」

「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機器人面前有好幾個熒幕，所有畫面都是中斷的。碧斯嘉麗雅試圖修復，但狀態似乎很不好，她說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艾斯邦喃喃說道：

「簡直就像監控室。」

後來，我們在房間更深處找到繩索和梯子，用那個平安回到上面。原本以爲得花費一番工夫才能逃出，沒想到比想像中還輕鬆，真是幸運。

不過，其實我個人還想好好調查一下那個房間，這點倒是有些遺憾。現在必須以修復因坍方造成的損害爲優先，不能再浪費時間在別的地方了。

暗自下定決心，不久後一定還要再來，我纔再次跨上三輪車。

就在這時。

——唔嗯？

不經意地，忽然感到某種視線。彷彿有誰正凝視着我。

——是誰……？

我迅速回頭。

然而，房間裏什麼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