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見的燃料

1

最終投票結果如下。

【人類存續方案】三○票

【人類滅亡方案】九票

【人類•機器人共存方案】二六三票

※有投票權者總數……三○七名（投票率100％）

※空白票•廢票……五票

「人類•機器人共存方案」以壓倒性的多數票獲得通過。

發表結果後，村長對會場靜靜一鞠躬，便回村公所去了。他的背影看來好寂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就這樣，我們朝與人類共存的未來，踏出新的一步。

只不過，真正的苦難此時才正要展開。

○

「不夠……？」

在村公所的會議室裏，我這麼反問碧斯嘉麗雅。

「是啊……不但不夠，數量還相差懸殊。」

碧斯嘉麗雅語氣平靜地說明。

「集會結束後整整三天下來，能收集到的大大大小電池總數只有將近五百個。其中已經充飽電可以用的，還不到一半。」

「可是，不夠的部分不是可以從白雪公主的充電線裏接出來用嗎？」

我把想到的主意說出口，碧斯嘉麗雅立刻搖頭：「那樣行不通。」

「距離地面的直線距離雖然只有五百公尺，實際上的移動距離卻不知道有幾公里。所以，充電線的長度不夠。」

「唔……看來只能用攜帶型電池想辦法了……」

「就是這樣。」

「吵架的原因是爲了搶一顆球。我沒辦法讓他們和好，正在傷腦筋時，園長來了，做了一個提案。」

我在自家牀上打滾，思考對策。可是，無論怎麼動腦筋，腦子還是像乾涸的沼澤，冒不出任何好點子。

「咦，我很認真耶。」

碧斯嘉麗雅重新戴好帽子，起身說道：「我再去診療所找一次看看。」

我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微弱。那個時候——當我回路短路，倒地不起時，來救我的人正是艾斯邦。

「球怎麼各半啊？又不是點心餅乾？」

——好。

——說得也是。鑽牛角尖也想不出好主意……

各自決定再去有可能的地方找找看，我們就這樣解散。

——唉，最近累積太多疲勞了……

2

「我來安慰哭喪着臉的艾瑪莉莉絲小妹妹啊。」

「喔，是這件事啊。」

我用雙手護住身體。畢竟，這個男人很有可能說什麼「用身體報恩」之類的話。

「多謝稱讚嘍。」

——怎麼辦，電池、電池……

——那就「各半」吧。

「也只能這樣了。」

「認真回答我。」

我嚇了一跳，翻身跳起來。仔細一看，有個面熟的金髮男正在我屋裏，手指抓的我的裙子甩。

「問你一件事好嗎？」

「是、是喔……沒想到你還挺機靈。」

「救自己的女朋友，這不是男人的義務嗎？」

我懷念地說起從前的事。那時的記憶，至今仍像昨日一樣鮮明。

「不要擅自闖進來好嗎！」

「什麼？」

「那，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各半？」

「那、那個……謝、謝謝你來救我。」

「喔……那個園長還真是會模糊焦點。」

「救命恩人啊……聽起來真威。感覺做什麼妳都會容許。」

「我可沒拜託你做這種事。」

「妳去『沉睡森林』時，被我看見了。」

難得艾斯邦會說出這麼正經的意見。

「……有一次，小佑和小芙——啊，就是當時託兒所裏的孩子，他們兩人吵架了。」

我從男人手中搶回內衣。仔細一看，內衣和衣服散落在房間各處，我纔想起自己沒好好打掃的事。打開蓋子拿出電池的音樂盒倒在一旁，看起來有點淒涼。

「傷腦筋……唉。」

我從這不知羞恥的男人手中搶回裙子。

「我去確認冰上三輪車……老實說，我覺得這只是白費力氣。」

從冰上三輪車或起重機等大型機械的電池，到遙控器、手電筒等小型電池，我們搜刮了村中所有的電池。然而，由於已再三「徵收」了好幾次，追加收集到的幾乎只是生鏽或充電底座已燒燬的電池，對計劃沒有什麼幫助。我又突發奇想，取下天頂上的停電備用照明電池，即使如此，還是連不足部分的一成都補不滿。

「這樣啊……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裏？在那裏的時候，發信機的訊號應該接收不到纔對。」

我伸出食指搔了搔臉頰，揭曉謎底。

「這沒什麼吧，我偶爾也會……再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喂！你在做什麼！」

「你也這麼想吧？我一開始也這麼想。結果，你猜園長怎麼做？」

放鬆身體，閉上眼睛。「妳還好吧？」「嗯，沒事。」「那就好。」和艾斯邦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很快也無話可說。

就在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時。

「什麼？」

「別害羞、別害羞嘛……喔，發現一件胸罩。」

「那個時候，你爲什麼……會來救我？」

「……咦？什麼意思？」

「妳不是鑽進工程隧道里了嗎？我沿着腳印找到的。」

我輕輕甩頭，明知該好好道謝，卻無法順利說出口。

「該怎麼說呢……就是『各半』。」

「你來做什麼啦！」

「等一下，你想做什麼？」

「喂，裙子怎麼會掉在這種地方哩？」

每次有孩子吵架，園長一定會教他們「各半」的道理。不管是點心也好，玩具也好，統統各半。

不過，這時的他不一樣。

「哇！」

「我有敲門啊，誰教妳不回應。」

撿起失去動力的音樂盒，我又開始煩惱起來。繼續這樣下去，今天下午就得宣佈計劃延緩了。好不容易鼓舞的士氣，真不希望就此低落，最重要的是，延期之後該怎麼做，我根本毫無頭緒。

「知道了，總之，在村子裏重新收集看看吧。」

碧斯嘉麗雅取下貝蕾帽，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將帽子放在桌上。

「在下也去問看看起重工程方面的夥伴。」

我慢條斯理地叫了他。轉頭一看，艾斯邦不知何時已躺在牀上了。「嗯？」他慵懶地做出回應。

「——噯，艾斯邦。」

艾斯邦說話的語氣怎麼聽都很輕浮。

「就是說，既不選擇滅亡方案也不選擇存續方案，真虧妳想得到這第三個方案。我想知道妳是怎麼想出來的？」

用力握拳，下定決心開口。

「嗯……你知道我當過保母機器人吧？那時，園長的口頭禪就是『各半』。」

這時，艾斯邦打斷我：

「唷。」

我嘆口氣，決定稍微休息一會兒。屁股往椅子後面坐，把牆壁當椅背靠。關節發出嘎吱聲，感覺身體變得很笨重。

「告訴我，『人類•機器人共存方案』是打哪來的？」

艾斯邦從牀上挺起上半身，面向我。

「哪個？」

「他開始玩起傳接球遊戲。先把球丟給小佑，然後說﹕『怎麼啦，丟回來給我啊。』起初小佑和小芙不明就裏，開始玩起傳接球后，漸漸開心起來。回過神時，我也跟着他們一起玩了。」

「休息一下吧，轉換心情也是很重要。」

「還給我，變態！」

只有時間徒然流逝。

——唉唉，電池的事到底該怎麼辦。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

準備工作觸礁了。

我把手邊的手帕揉成球狀，丟給艾斯邦。

「妳竟然會老實道謝，看來明天要下紅雨了。」

「要去地上看看的事，我明明沒跟任何人說。」

「以村民人數平均計算，至少需要維持二十個小時電力的電池。可是，現狀只有十個小時，完全不夠。」

「……那、那個。」

他朝我瞥一眼，笑了。

可是，這次的作戰計劃不一樣。在離開村子之後，抵達地表前，這一整段路都無法使用充電設備，自然只能仰賴攜帶型電池。而且，我們需要的是足以供應全村三百位村民的電力。

村裏唯一的發電裝飾是「白雪公主」。依靠紡錘內部「水晶爐」產生的大量電力，村民才得以每日正常運作。村中四處都牽了充電線，只要待在村落裏，隨時都可以充電。

——啊，這樣不行。

說着，艾斯邦把揉成球狀的手帕丟回給我。

「嗯……要說是模糊焦點也沒錯啦……可是，那時我真的很佩服他。心想，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就算不用把球剖成兩半，還是可以『各半』呢。」

園長什麼都各半。搶玩具玩的時候，兩個人一起玩就是各半。搶看繪本的時候，大家一起看就是各半。

「所以，我纔會想到這次或許也可以各半。未來不只屬於人類，也不只屬於機器人，而是兩方各半的未來。」

「這樣啊……『各半』的未來……」

艾斯邦從我手中輕輕拿起手帕球，用指尖撥動。那個樣子和園長好像，使我有些意外。

「那麼——」

這時，艾斯邦問了我一個問題。

「如果無法『各半』呢？」

○

這是個出乎我意料的問題。

「咦？無法各半的話？」

「比方說……」

他把手帕球拆開，瞬間恢復爲原本的手帕。

「如果只有我和妳掉進冰河裏，等了很久都沒有救援，電池也快沒電了，繼續這樣下去，兩個人都會因爲凍傷而到另一個世界去……這時，備用電池只剩下一個，該怎麼辦？」

「兩個人一起用那顆備用電池，一人用一半不就好了嗎？」

「如果不能這樣呢？一人只用一半電池，還是等於兩個人都會死。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即使如此，還是各半嗎？」

「這樣的話……」

我直接說出心中浮現的答案。

「那就全部給你用。」

「……什麼？」

最初接到的，是慣例的緊急無線通訊聯絡。

——明明有兩個人，卻只有一個電池。

「拜託妳了。」

仔細一看，面板上顯示「百分之四十九」，小數點以下的數字還在不斷減少。

「怎麼樣了……？」

碧斯嘉麗雅焦急的聲音從無線裝置中傳來，我立刻跳起來，趕往沉睡森林。

接下來，只要一一克服每個問題，一定能回到地面上——我的胸口點燃了小小的希望之火。

「……真是的。」接着，他說了很奇怪的話。「大小姐，妳怎麼每次都這樣，要更愛惜自己纔行啊。」

「還是不行！二十、十九、十八……啊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兩人共用一個。

「不，沒有啊……」

碧斯嘉麗雅搖搖頭，輕聲低喃：

「怎、怎麼樣了？」

我雙手抓住艾斯邦的肩膀搖晃。「喂、喂，妳突然怎麼了？」他嚇了一跳。

「你剛纔，說什麼……？」

「不知道！水晶爐的能源萃取準確度大幅滑落……！總之，得追加燃料纔行，否則——啊，可惡，低於四十了！」

聽了狀況報告，村長靜靜閉上眼睛。

就這樣，在我的主意下解決了電池的問題。真得好好感謝園長的「各半」呢。還有，也分一公釐感謝給艾斯邦好了。

安靜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咦……？

「只是不小心說錯而已。」

然而，結果是殘酷的。

「電池，說不定有辦法了！」

「……夠了，已經沒關係了，艾瑪莉莉絲。」

利用充電線和搖籃裏的電池連接，再接上村民的迴路。如此一來，村民就不需要原本的電池了。然後再將村民用不到的電池，提供給這次作戰計劃的部門運用。用這種方法，從村民身上可以一口氣「多出」三百個電池。

3

「小心喔！」

就在解決了電池問題的僅僅一天後。

「這不是妳們的錯。」

「真的很抱歉。」

因爲他的口氣完全不一樣，引起我狐疑的眼神。這時，艾斯邦才似乎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麼，「啊……」地倒抽了一口氣。

一抵達沉睡森林，就看到碧斯嘉麗雅趴在控制面板上拚命操作。這情形說明了事態有多嚴重。

「真的嗎？聽你說那句話的口氣特別有禮貌，怪噁心的。」

這時，我的精神迴路內靈光一閃。

我目不轉睛盯着他看。

「這樣啊……」

依然閉着眼睛的村長問。

「何止不錯，簡直是個超級好主意。毫無疑問能得『主人獎』啊。」

三十幾秒後，我已爬到紡錘頂端。

「哎呀，哪有這回事。而且真要說，你問那問題的前提才莫名其妙呢。『兩個人卻只有一個電池』？首先就不可能遇上這麼極端的狀況吧——」

既然電池不夠用，那就去向人類借——一旦想到了，也不覺得這是什麼特別的方法。可是，過去之所以從未有人想得到，或許和機器人的心理特性有關。就算自己的零件可以奉獻給人類，反過來卻是萬萬不可。這或許可說是心理上的死角，也就是盲點吧。

爲了維持一個人類的生命，每個搖籃都配備大容量電池。我想到的方法，就是讓機器人也接上這個電池。

「就跟妳說是不小心說錯了嘛。」

「那，電池的問題算是解決嘍？」

發出緊急召集通知，三十分鐘後，全體協調員已集合在村公所。

「充電用的電線需要我們自己製作，這個交給我就行了。」

紡錘慢慢停止運轉，輸出功率的數據也停在「0.00％」。控制面板上呈現一片紅色警告顯示，碧斯嘉麗雅頹然無力。

『白雪公主的輸出功率降低了！請馬上過來！』

「還以爲再撐個一百年不是問題，沒想到這麼快就到極限了……」

4

我小心翼翼詢問，眼睜睜看着眼前的紡錘慢慢減速，終至停止。

「對了！還有這個辦法！」

紡錘一角泄出熾烈的藍光。與水晶爐相連的燃料補給口打開後，我將固體燃料的安全裝置卸除，整塊投入補給口。

「可是聽起來，你好像很習慣那麼說話？」

發出緊急召集後，所有協調員再次聚集到「白雪公主」來。

將手邊的燃料全部投入後，我問下方的碧斯嘉麗雅。

「總而言之！」他似乎再也不想繼續那個話題，聲音也大了起來。「都怪妳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啦。再說，妳剛纔的答案根本就不是『各半』啊。」

兩人，一個。

「完全停止。」

「怎麼了？」

艾斯邦睜大了眼睛，我繼續說：「本來就是這樣啊。」

——咦？

「搖籃的電池原本就屬於大容量，多負擔一臺像我們這樣的機器人不算什麼。或許原本二十四個小時的電量會減爲二十二個小時左右，不過，只減少一成算是很不錯了。」

蓋茲提出疑問。碧斯嘉麗雅代替我回答：「這個不用擔心喔。」

然而，上天彷彿看穿了我這份心思，各種困難接二連三落在我們頭上。

「那麼，原因是什麼呢？」

「原因是什麼？」

碧斯嘉麗雅驚訝得瞪大了眼。

村長平靜地說。自從村民大集會後，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好好和村長說話。

「好，那讓我來！」

機器人和人類「各半」，共享一個電池——這就是我想到的方法。

碧斯嘉麗雅的聲音微弱得像蚊鳴。

我將裝在袋子裏的燃料——緊急時使用的高純度固體水晶——扛在肩上。接着，爬上檢查白雪公主時使用的梯子，用最快速度攀登紡錘。紡錘的轉速比平常慢，散發的光芒也明顯減弱。

「在那裏，已經拿出來了！」

白雪公主停止運轉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年久退化。長年運轉的水晶爐一點一滴累積了不純物質，致使能源萃取率逐漸減弱。今天的情況，應該是衰弱到極限了。

我想到的辦法是這樣。

「原來如此，虧妳想得到。」

難得看他露出這種驚慌的神情，爲了掩飾，還轉移了視線。

「如何？這點子不錯吧？」

○

「可是這麼做，搖籃可用的電量不就減少了嗎？」

「噯，你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水晶爐本身並沒有特別的損傷。」碧斯嘉麗雅簡潔扼要地回答。「只是，能源萃取率卻……」

「碧斯嘉麗雅，我到了！把爐子打開！」

白雪公主故障了。

這時的他，用非常驚訝的表情注視我。

「緊急用的燃料呢……？」

當然，地上的發電廠可能根本不會動，途中也可能遭遇村民或搖籃故障的問題，這些都還得思考對策，等待我們的問題還堆積如山。不過，電池問題是準備階段最大的難關，解決了這個，可說已向前跨出一大步。

「什……」

「上次，你救了我的命。所以這次輪到我救你。如果電池只有一個，就讓你一個人用。這麼一來，我們彼此都救了對方一命，扯平——就是各半。」

「水晶爐的輸出功率異常！啊啊，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不能投入緊急用燃料，使它再次恢復運轉嗎？」

蓋茲這麼問，立刻被碧斯嘉麗雅否決：「沒辦法。」

「水晶爐只要完全停止一次，就必須要有龐大的能源才能再次啓動。就算將現有全部的固體燃料投入，也只是杯水車薪。」

碧斯嘉麗雅壓低帽沿，咬緊牙根。可以想見，身爲技術負責人，這個結果一定令她很不甘心。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艾斯邦靠在牆上問：「期限只到明天。」

他抬頭仰望白雪公主，眉頭深鎖。連平日總是言語輕佻的他，都露出如此嚴峻的表情，可見事態有多麼嚴重。

「唔……」

我做不出任何回答。

搖籃本身雖有供緊急狀況使用的內附電池，但是隻能維持二十四個小時。水晶爐是村裏唯一的發電裝置，現在它停止了，也無法從外部充電。就算拿這陣子收集到的電池來用，頂多撐半天就是極限了吧。到那時候——

主人就會死去。

——怎麼會這樣……

宛如突然被告知的不治之症，現實殘酷得令人難以接受。白雪公主完全喪失平日的光輝，在只有熒光塗料淡淡發光的昏暗室內，我們的心情也愈來愈黯淡了。

好一段時間，室內一片寂靜。

每個人都說不出話，爲絕望的事態而大受打擊。該如何讓心臟停止跳動的病人重生呢。這麼困難的問題，誰都無法回答。又不能像人類一樣，用電擊刺激的方式讓病人甦醒。

打破沉默的，是村中最年長的長者。

「簡單來說，就是『純度』吧。」

「……咦？」

我抬起頭，村長睜開一隻眼，直盯着我看。

「村長，您剛纔說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村長靜靜說明：「水晶爐在長年運轉下累積了不必要的雜質，使燃料純度品質極端下滑。就像用了太久的電池，很快就需要再次充電一樣……既然如此，只要補充高純度燃料，就能提升水晶爐的能源萃取率，使白雪公主恢復運作。老夫說得對嗎？碧斯嘉麗雅。」

「村長！」

「老夫再說一次。只要將我投入水晶爐，就能提升燃料的純度，使白雪公主恢復運作。接着，才能準備實現這次的作戰計劃。所以，今天就是老夫和各位道別的日子了。」

這時，村長輕輕嘆了一口氣。「原本不想這麼做的……」他先這麼低喃了一句，而後大喊：

「……什麼？」

「村長！」

「怎麼啦……」

只有頭顱的村長「咚、咚、咚」地彈跳，一路跳到白雪公主中樞的「紡錘」上方。那也是「水晶爐」所在之處。

不死心的我，抱着村長的手更用力了。

「您、您在說什麼啊？把村長燒掉？開什麼玩笑？」

「艾瑪莉莉絲……」

「我不要！」

「所以，老夫召開了村民大集會。村落的未來，該由村中的大家決定。這纔是最好的方法。無論結論是什麼，我都決定接受。然而，你們的表現超乎我的想像。不是人類滅亡，也不是人類存續，而是發現了第三條路，找到與人類共存的方法。當目睹這一幕時，老夫知道，自己的任務已經結束。」

「來到村落後，老夫逐漸產生改變。明明是被送進來監視你們，回過神來，我才發現和你們一起生活在村落的自己有多快樂。和你們一起工作，一起歡笑，一起哭泣，一起歌唱，一起跳舞——我愛上了這樣的生活。曾幾何時，老夫忘了自己的使命，心想，要是能永遠在村落裏過着這樣和平、樸實、寧靜的生活，那該有多好。」

——不會吧，這是……強制指令碼？

——村長是燃料？領頭水晶株？

指令解除的瞬間，我的身體又能動了。我向上跳，想追上村長。

「就是老夫。」

我更用力了。

——村長他是認真的。

「你們，真是一羣好傢伙……」

身體動不了，連指尖都動彈不得，甚至無法眨眼。

「我不要！」

「再見了……指令解除。」

我跑到村長身邊，舉起那顆頭顱。

說到這裏，村長提高音量。

「然而，過了七十多年時，白雪公主的備用零件終於用光了。於是，村民們開始接受『摘除』。爲了維持白雪公主的運作，村民們千瘡百孔，甚至有人因此而死……那時老夫開始想，人類什麼也不做，只是睡在那裏，勤奮工作的你們卻必須奉獻出自己身體，甚至毀壞、死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階級落差，這種等級歧視到底是什麼？這麼做真是對的嗎？繼續這樣守護人類，讓村民逐漸凋零死去，真的是對的嗎？人類值得我們做到這個地步也要繼續守護嗎？追根究柢，不能住在地上就是這些人造成的，我們機器人還要再犧牲自己，好讓他們存活嗎？今後究竟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呢？……老夫不斷煩惱，煩惱再煩惱。最後得到的結論——」

「老夫很喜歡你們，很喜歡村中的大家。大家是那麼認真，那麼溫柔，那麼誠實，充滿勇氣和使命感，重視夥伴，絕不會爲了私利犧牲別人。老夫最喜歡這樣的你們了。所以，老夫纔想守護你們。比起利己自私的人類，我認爲你們更有資格擁有光明的未來。呵……都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爲自己辯護，老夫真是個無能的村長……」

「那間『祕密房間』，就是用來監視各位村民的警衛室，用設置在那裏的無數監視熒幕，監視着整個村落。倒在那間房裏的機器人，是老夫的『同事』……他在任務途中故障了。」

這就是村長的臨終。

「可是，老夫沒有執行指令。我沒有辦法。你們是那麼認真，甚至是太拚命，太老實了……根本不需要老夫執行指令。」

我將村長緊緊抱在胸前。

——咦，咦……？

「村長……！」

水晶爐口的蓋子緩緩向下移動，上面放着燃料——村長，往藍光之中沉沒。

「那、那……對了！大家一起想辦法吧！想想看，怎麼樣才能讓白雪公主再次運作。大家一起想，一定能想出好主意！好不好，就這麼辦，好嗎？村長！」

「村長，您是開玩笑的吧？您平常就是愛開這種小玩笑……？」

「村長……！」

「老夫的身體是用一種叫作『領頭水晶株』的高純度燃料打造的。將我整個放入白雪公主的水晶爐當燃料吧。這麼一來，就能改善現有燃料的純度，大幅提升能源萃取率——白雪公主就會醒來了。」

「等、等等，村長？」

「就這樣不準動，這是命令。」

說到這裏，村長低喃：「……開爐。」隨着隆隆的聲響，紡錘微微震動。接下來，紡錘的壁面敞開，透出水晶爐中的藍光。

這時，村長睜開眼，一一望向我們，和每一個人四目交接。

察覺這點時，我全身刷地發熱。

即將消失在爐中的那一刻，村長咧嘴微笑。

「對啊，村長。」碧斯嘉麗雅也伸出手，按住村長。「這時候道別豈不是太傷感了嗎。沒問題的，一定會有辦法。大家一起到地上去吧！」

我急着追問，村長卻搖頭否認：

村長感慨萬分地說。

「我們不是一起努力了一百多年嗎！爲什麼要道別，不要！」

「但是，老夫肩負身爲村長的責任……還是得就此與各位道別。」

——原來是這樣……

這次，全身如凍僵般緊繃僵硬。

「……老夫向各位坦承吧。」

村長「咚、咚」彈跳着，往爐口移動。我全身不住顫抖。然而，在強制指令下，無法做出任何動作。不行，不要去，我用懇求的眼神凝視村長，村長只是溫柔地對我笑了一笑。

「沒問題的，村落還有妳在，也有碧斯嘉麗雅，蓋茲也在，艾斯邦也在。還有大家……老夫的任務到此已經結束。」

在一片白霧籠罩的「沉睡森林」中，只有頭顱的機器人侃侃而談。圍繞在他身邊的四個機器人，就像蠟像一樣動彈不得。

「真的很遺憾……」

「……艾瑪莉莉絲，妳向來最受村民信賴也最有人望。請妳代替老夫，擔任村長吧。村落的大家就拜託妳了……蓋茲，請你擔任副村長。用你的力量和忠誠，今後也繼續守護大家……碧斯嘉麗雅，妳的維修技術維繫了村民的命脈，今後也請妳站在輔佐艾瑪莉莉絲的立場，繼續支撐起大家……艾斯邦，除了你之外的那三人都太認真，腦筋也太死板了，當他們把自己逼得太緊時，請你伸出援手拉他們一把。」

村長一邊緬懷着過去，一邊繼續往下說。我看着他身後，紡錘的顏色彷彿褪色的老照片般泛黃。

他的眼裏已沒有笑容，只有嚴肅。

「請不要說這種傻話！好不容易大家可以一起到地上去了！就要開始新生活了！沒有村長那怎麼行！」

「可、可是！」

接下來，村長做出更令人驚愕的發言。

「嗯，是的，沒錯。」忽然被點名，碧斯嘉麗雅眨着眼睛回答：「正如您所說。不過，想要有高純度的燃料，就必須有高純度的水晶株，需要多達足以發動一整座大型發電廠的高純度水晶株纔夠。可是，那種東西，找遍了村落裏也……」

我和碧斯嘉麗雅同時反問。

大家將村長團團圍住。

「對啊老頭，你都這麼老了還這麼耍帥。」

「放手！這是命令！」

我總算理解了。爲什麼村長會忽然說出要「人類滅亡」的話。當初聽來突兀的提議，原來是經過村長不斷苦惱深思之後得出的結論。

「其實老夫是來負責『監視』的。在人類的命令下，負責監視白雪公主是否平安獲得保管——換句話說，我是以『奸細』的身份被送到這裏來。」

於是，村長留下「遺言」：

「村長！等等！不要走！」

無視於驚愕不已的我們，村長淡然地繼續說，那間『祕密房間』裏之所以佈置了人類用的居住空間，是爲了在冰河期始終不結束的情形下，讓醒來的人類能有地方居住。人類也打算在那間房間裏監視村民。

「我不放手！村長不放棄，我就不放手！」

「就是『人類滅亡方案』。」

說到這裏，村長閉上眼睛。臉上滿是深深的皺紋，象徵着他的心境。

村長的告白帶來強烈衝擊，我呆若木雞。

就這樣，村長被藍光吞沒消失。爐口完全闔起，紡錘再次發光。白雪公主身上閃過網狀光束，發出太陽般的光輝。輸出功率表瞬間恢復運轉，很快地，數據也上升至百分之百。彷彿冰冷的少女臉頰重新染上紅暈，白雪公主復活了。

「現在，只有拿老夫當燃料這個辦法了。我就是燃燒熱情的男子漢，轟轟轟！」

「可是，不拿老夫當燃料，搖籃會死去。」

一時之間，我無法消化理解村長突如其來的這番話。

「很遺憾，已經沒有時間了。想不出辦法，明天搖籃就會死……沒有任何緩衝時間。」

「說得沒錯是也！村落需要村長是也！」

「老夫原本就是爲了這目的而被製造出來。從頭頂到腳底，全都用來保管最重要的燃料。這就是老夫這個機器人存在的目的，我正是爲此而生。當上村長，也只是因爲這是最適合保管燃料的工作。雖然我總是告訴大家爲了『省電』，其實，老夫的軀體早就成爲白雪公主的燃料了。」

「這也是爲了省電嘛……」

「你們知道爲什麼由老夫擔任村長嗎？一定沒人記得吧？明明從未經過選舉，自有記憶開始，老夫就已是村長了吧？其實，你們是被洗腦了。人類事先在你們的精神迴路中動了手腳，包括剛纔的『強制指令碼』在內，都是爲了預防萬一而賦予老夫的權限——比方說，當你們爲了某種理由想加害白雪公主時，就可利用權限加以『肅清』。」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身體倏地顫抖，手也不由得放開了村長。

「那種燃料是有的，而且，純度還非常高。」

——怎……

「放開妳的手，艾瑪莉莉絲。」

「咦？」

「有的。」

大家都和我一樣，彷彿時間暫停般，所有人維持原本的姿勢僵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