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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二度遭到殺害的她》 · 秋尾秋 · 4176 字

確認義純不再抵抗後,白夜聯絡了藥袋。

他說出對義純也說過的推理,藥袋聽了呻吟出聲。不是因爲他在通知警方前,先跟犯人說了推理內容,而是在爲這特殊的結局感到困惑。

這次的事件並不尋常,畢竟跟傀裏過的遺體有關。大部分的真相都不能攤開在陽光下,必須遵循麻煩的手續處理。

『所以我才討厭你們這些傢伙。』

掛斷電話的前一刻,藥袋用彷彿從丹田傳出的低沉聲音說道。白夜覺得他很可憐,同時又在心中回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小黑被刺的時候,我嚇到了。爲什麼妳當時動都不動?」

「讓她以爲我死了比較方便吧。」

確實沒錯。拜其所賜,白夜才佔了優勢。

「妳想得好遠。果然比不過妳。我以爲妳死了,超緊張的。」

「你好像還沒把我當成式鬼這個『物品』看待。不會因爲那點小傷就壞掉啦。」

黑緒笑着說。白夜眯眼凝視她的臉。

話雖如此,是黑緒自己不讓他把她當成物品看待。每天早上,她都會跟生前一樣喝咖啡,判讀白夜的表情,說出聽起來像有感覺的話,表現得跟人類一樣。

白夜知道她是故意這麼做的。他沒資格抱怨。因爲殺死黑緒的人正是白夜————

白夜和黑緒年僅十七的時候,父親向兩人宣告:

「等你們滿十八歲,我會決定正式的繼承人。」

實力差距顯而易見。從小接受教育,又是現役傀裏師的黑緒,跟十二歲纔開始學習的白夜,有如天地之別。父親明知如此,還故意這麼說。

啊啊,又來了。又在偏心。

白夜感到一陣空虛。誰都不肯正視自己。誰都不看好自己。既然這樣,一開始就指定黑緒是繼承人不就得了?父親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爲他期待黑緒能徹底擊潰白夜。

這是一場表演。白夜是臺上的兔子,絕對無法成爲魔術師。

那該有多悲哀啊。自己的功用只有陪襯。命運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看到父親得意的表情,反胃感再度湧上。他親自動手,好讓自己的孩子變成傀裏師。

協會立刻叫來父親,進行審問。白夜坐在旁聽席,看着整個過程。

不過,黑緒或許已經發現了。所以她才一直維持清醒狀態,以耗盡生命力。是爲了讓父親早日解脫吧。黑緒實在很溫柔。

父親進入保管室後,白夜馬上換成亡母的姓氏。這是渺小的抵抗,遲來的叛逆期。

那一刻,白夜很高興,他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父親之後一定會出於擔心,詢問他爲何要殺死黑緒。白夜如此心想。

「怎、怎麼會……所以小黑才……」

爲何選了黑緒?大概是因爲寂寞。家人都不在了。所以,無論是以什麼形式,他都希望留在世上的黑緒待在他身邊。自我中心的理由。

「天分?」

黑緒用如歌般的語氣說道。

「是爸爸你做的?」

父親是傀裏師,所以黑緒也有那個能力。第二個條件又是如何達成的?

「爲了以防萬一,我留着他當備用品,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幫我解決了一個問題。」

是嗎。那隻要讓她還給我就行了。

家裏只有黑緒跟白夜。他想不到父親說的人是誰。不過,他想起母親跟他說過,父親結婚前是有女朋友的。那個人懷有身孕。白夜他們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

「對啊。」

他像個詢問小孩的母親,黑緒回答「不會呀」。這副模樣跟父親重疊在一起,他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不快。

謎團解開了。難怪協會里有一部分的人叫黑緒「殺兄兇手」。原來是真的。

他曾經那麼渴望父親的稱讚,卻一點都不高興。不想知道這種事。他是因爲討厭黑緒,覺得黑緒消失也無所謂,爲了當上繼承人才殺了她,現在卻被迫面對自己做錯事的事實。

全是爲了保護白夜。避免父親對白夜做出殘忍的行爲。避免父親叫白夜做出殘忍的行爲。當上繼承人後,就得對自己的孩子做出一模一樣的事吧。因此黑緒才凡事都做到完美,好讓父親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嗯,那是我做的。因爲不在生死邊緣徘徊過,就不能進到下一個階段。所以,我暫時殺了你們。幸好沒死。而且你們都覺醒了能力。我的選擇是對的。」

自己之前的感受到底算什麼?

「那是九十九家的傳統。我們就是靠這樣,才能成爲傀裏師輩出的家族。」

父親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這個瞬間,白夜領悟了。這樣下去,自己也會變成黑緒那樣。

白夜有件事想在黑緒醒來後問她。她會氣自己殺了她嗎?會恨自己嗎?

「這次是你的功勞。」

「你們的哥哥。」

父親瞥了黑緒一眼。換句話來說,就是隻瞥了一眼。對她而言,死去的存在僅僅是掉在地上的灰塵或蟲子屍體。

黑緒詢問父親的下落時,白夜說他死了。送進保管室的人會被當成「死了」,所以這麼說並沒有錯。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你要守護好九十九家。」

只有一件事,白夜瞞着黑緒。提供生命力給黑緒的,是身在保管室的父親。

小黑殺了人?是誰?

「討厭。不要哭啦。對了,你擅自傀裏了枝奈子小姐,回協會要接受處罰喔。」

- 完 -

白夜前去迎接保存在協會的黑緒。黑緒的身體經過加工。外表跟遭到殺害時沒有任何差異。美麗得像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的樣子,用不着傀裏這種東西。他感到既高興,又恐懼。

「可、可是,小黑是跟我一起遇到意外的。那她不是會接觸到我的靈魂,學會傀里人類嗎?何必刻意殺人。」

「做完一件工作的感覺真好。」

黑緒把手背在身後,大步跳了兩步後,輕快地轉過身。

白夜絕望了。他對父親還抱持着希望。他希望父親能跟正常的父母一樣擔心他,詢問殺死黑緒的理由。可是……

然而,父親很快就發現他殺了黑緒。因爲時機不巧,父親剛好在那時進來。

儘管目前沒發現任何問題,黑緒究竟能活動到什麼時候?

黑緒知道自己被殺的原因,也知道是誰殺了她,卻並未責備白夜。她只是對白夜說了句:

「沒這回事。我相信你。所以我才能放心地死去。」

「噢,那種東西不重要。哎呀,我真是誤會了。你遠比她有天分。」

當天晚上,白夜向協會投訴殺害黑緒的兇手是父親。

白夜拿起刀子。然後殺了黑緒。

他的精神被逼到了極限。愈是努力,差距就愈大。自己沒有才能。唯有這個事實像被聚光燈照亮似的,清楚地於心中浮現。

他半點罪惡感都沒有。最討厭的黑緒死了。被父親所愛,一直在獨佔父愛的壞心眼的黑緒死了。他神清氣爽,彷彿置身於藍天下。

白夜手裏拿着刀,滿身是血的黑緒倒在地上。兇手是白夜乃不言自明的事實。

「小時候,我們出過意外。那是……」

父親這番話他連一半都聽不懂。成爲傀裏師的條件是自己曾經在生死邊緣徘徊過,以及接觸能成爲傀裏對象的生物的死亡。符合這兩個條件,才能判斷是否有那個能力。

「爲什麼……小黑都死了。」

白夜試着想像黑緒的心情,卻毫無頭緒。不過如果黑緒看起來有拒絕的意思,就讓她安眠吧————他下定決心。

他後悔成爲傀裏師。真希望沒有這種能力。可是,他忘不掉知道自己有傀裏能力時,父親的笑容。

考慮到式鬼失控時傀裏師無法應對的情況,式鬼體內裝了小型炸彈,白夜下定決心,就算黑緒攻擊他,也不會按下啓動炸彈的開關。

「是拜小黑所賜。我只是把跟妳對過的答案說出來而已。」

他不寒而慄。白夜的壽命比他還要長。爲了維持「九十九家」,父親幫白夜扛下了罪名。對父親來說,小孩子一點都不重要,只要能守住「九十九家」就好。那一定就是追求完美的父親,爲了保護這個家所想到的完美方法。

「黑緒確實接近完美。不過,她並不完美。硬要說的話,你比較接近完美。傀裏師要操縱人類的靈魂。只有冷酷的人才能擔任。」

白夜思考起有沒有辦法贏過黑緒,卻愈想愈覺得用一般的做法贏不了她。

白夜的腦袋並不正常。至今以來對黑緒的憎恨,如同長腳的影子緊跟着他,如同充太滿的氣球,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逐漸膨脹。

一般的做法贏不了她。黑緒從一根頭髮到腳趾都是特製的。雖說是雙胞胎,留給他的部分對黑緒而言只是剩下的殘渣。

黑緒的微笑顯得比平常更加美麗。白夜有點想哭。

「我要選小黑。」

刀刃只有輕輕滑過白夜的皮膚表面,連血都沒噴出來。因爲父親抓住白夜的手阻止了他。

明明是自己殺了她,怎麼有臉說這個。搞不好黑緒在以式鬼的身分復活的瞬間,就會因爲怨恨自己殺了她而對他動手。

————到時我再殺掉她一次。這次會讓她再也不用復活。

「……小黑殺了誰?」

傀裏黑緒後,她馬上就醒來了。黑緒對白夜露出跟死前一樣的微笑。他事後才知道表情會被固定住,無法改變。

那抹笑容是不是再也不會對自己展露了?

十八歲那一年,白夜正式成爲傀裏師。需要選擇式鬼時。他想都不想就回答:

「不管我再怎麼說,黑緒都沒辦法立刻殺人。殺人後還一直放不下那件事。我可是因爲她說要代替你成爲傀裏師,才讓她動手的。」

審問結果是決定將父親送進保管室。白夜最後一次跟父親說話,是他即將被送進保管室的時候。

父親對屍體沒有興趣。因爲人死了就無法傀裏。那個能力會消失。對父親來說,那種東西是有缺陷的、沒價值的,他不感興趣。

他是那麼地想被父親稱讚,想成爲父親心中的第一,如今卻產生了排斥反應。想要儘快從父親身邊逃離。

「那麼,下次不知道會接到什麼樣的傀裏委託。你說呢?」

傀裏師受罰的期間,式鬼不能行動,黑緒卻悠哉地笑着。白夜深深嘆息。

生前也是,黑緒會逼白夜泡他因爲太苦而不敢喝的咖啡。她說白夜泡的咖啡很好喝。自此之後,白夜就每天都會幫她泡咖啡————

「把黑緒收爲式鬼。」

這時白夜才知道,黑緒之前不讓他接近父親,是不想讓父親發現他的傀裏能力。

審問途中,父親一句話都沒否認。不僅如此,還肯定了一切。白夜驚訝地大叫「爲什麼」。父親對白夜笑了,彷彿那就是答案。

「可能是因爲你們兩個都流着傀裏師的血,意外發生的時候,你們的靈魂沒有互相干涉。所以黑緒當時還沒辦法傀里人類。」

爲什麼沒說人是他殺的?白夜質問父親。得到的回答又是那抹溫柔的微笑。總是隻會對黑緒露出的微笑。

無論有什麼原因,都不能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傀裏,否則會受到懲罰。白夜跟流浪傀裏師不同,隸屬於福音協會,應該不會是太嚴重的懲罰。可是,一想到要看肆谷面帶微笑地說教,白夜就發自內心不想回去。

「啊哈哈。這表情真贊。」

剩下的時間有多久呢?白夜看着掉在地上的蘋果。不是金色,是鮮豔的紅。

然而事與願違。父親看到黑緒的屍體沒有生氣,而是理所當然似的對白夜說:

她應該不會希望在父親的生命力耗盡前,與其他生命力連接吧。某一天,父親的生命力中斷後,黑緒會停止活動。她會想接受別人的生命力,以式鬼的身分活下去嗎?

看到自己那麼疼愛的黑緒的屍體卻一點都不悲傷,還想把它當成物品使用。他對這個想法感到厭惡,當場嘔吐。

「幫我泡咖啡。」

啊啊,父親會生氣。白夜如此心想,覺得與其惹父親生氣,不如一死了之,拿刀抵在手腕上。一秒鐘都沒思考。反射性的動作。他握緊刀子,在手腕上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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