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是否會重新動起來?
《二度遭到殺害的她》 · 秋尾秋 · 2.8萬 字
1
白夜用簡易廚房泡了咖啡。他自己不會喝,不過規定就是由白夜泡咖啡。他沒有抱怨,今天也仔細地將熱水衝入咖啡粉,萃取苦澀的黑色液體。
白夜住的地方是蓋在福音協會用地裏面的宿舍。這棟宿舍是傀裏師專用的。包含宿舍在內,協會的佔地面積跟東京大學一樣大,每個分部都有同樣寬敞的用地及建築物,白夜住的這個地方是本部。
協會里有各種部門。傀裏班、調查班、檢查班、修繕班、保存班、總務班、教育班等等。
活動內容以幫死者與生者牽線,和發掘、培育傀裏師爲主。這個情報並未公開,而是透過體驗過傀裏的人的口耳相傳前來委託。因此,不清楚福音協會是爲何而存在的人,會以爲這裏是宗教團體或某種祕密結社。
傀裏的歷史長達一千兩百年以上。這個能力徹底超出人類的理解範圍,爲人們帶來恐懼。也有人說他們是妖怪,把傀裏師當成魔女處刑。他們低調地做着自己的事,沒有積極彰顯自身的存在。
隨着時間經過,自從大衆傳播媒體發達後,傀裏的能力逐漸爲人所知。最明顯的就是明治時代的超能力風潮。人們將傀裏師捧得高高的。
然而,愈多人知道傀裏師的存在,就愈多人想利用他們,進而擾亂案件的搜查情況。
例如讓自己殺掉的人暫時復活,企圖隱瞞罪行,或者讓自己殺掉的人殺死另一個人。拜其所賜,有許多未落網的犯人。
此外,傀裏師本身也開始遇到危險。人權遭到無視,被當成好用的道具私下進行交易。有人只是因爲懷疑「你是不是擁有傀裏的能力?」就誘拐他們。
這同時也導致了外交問題。因爲沒人在日本以外的地方看過傀裏師。
讓死者復活,沒有比這危險又誘人的能力。甚至還能組成不死的軍隊,視情況而定,搞不好會毀滅一整個國家。因此政府試圖隱瞞傀裏師的存在,沒有公開承認。
可惜爲時已晚。數個國家紛紛抗議這種能力可能造成威脅。起初,政府表示那只是詐欺行爲罷了,不過傀裏師開始被帶到國外,遭到外國利用,不容忽視的事件與日具增,政府才總算採取行動。
政府與各國私下締結條約,明定會負責管理傀裏師及共享情報,並禁止將傀裏師用在軍事用途上,藉此控制情報。所以,聽過傀裏師的人愈來愈少,變成內行人才知道的都市傳說等級的不知名存在。
雖說是管理,再怎麼說都不能迫害他們。對方可是人類。於是,政府想到的是舉起「爲生者和死者牽線」這個正義的旗幟,召集傀裏師。
現在蓋來當成管理場所的,就是福音協會————
白夜悠哉地泡着咖啡時,室內響起一聲敲門聲,過沒多久又連續響了兩次。
他暫停將熱水倒進濾杯,望向位於身旁的大門的門縫。一個A4大小的褐色信封剛好從那裏塞進來。
白夜打開褐色信封一看,裏面裝着一份文件。標題寫着「委託書」。他仔細地由上往下閱讀,避免漏看任何一個字。
等他看完文件,是五分鐘後的事。剛纔倒進濾杯裏的熱水已經通通滴到咖啡壺中,咖啡粉開始幹掉了。
「啊……」
黑緒仰天展開雙臂。這樂在其中的態度,使白夜皺起眉頭。黑緒毫不在乎白夜的視線,快活地接着說道:
「協會最多隻會給一小時不是嗎!這麼短的時間哪有辦法道別。」
十王嚴厲地說。男人暫時閉上嘴巴,卻又開始說話。
「委託時間是後天凌晨嗎。希望遺體在那之前不要被破壞。」
「委託人是周防大和、亞美夫婦。對象是女兒真珠。八天前,二月四號,他們在家裏發現脖子被勒住的遺體。疑似遭到他殺。這次傀裏的目的,是從對象口中問出犯人及道別。執行日在葬禮隔天的凌晨兩點。也就是兩天後的二月十四日,在周防家舉行。」
五木對黑緒拋了個飛吻。黑緒看在眼裏,卻故意無視。
「啊哈哈。出現了。傀裏師排斥反應。不可能啦。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想讓他們消失的話,得殲滅傀裏師本人和他們的家系。」
「嗯。今天也是咖啡。」
「到時我會去拜託協會。」
黑緒像看了一場喜劇似的,愉快地鼓掌。態度開朗得跟沒聽見十王說的話一樣。白夜在鬆了口氣的同時,覺得心裏不太好受。
周防家是西洋式建築,在這一帶是最大的房子。聳立於面前的大門雖然沒有協會那麼高,考慮到這只是一般住宅,便會覺得這扇門挺大的。
調查班負責在發現沒有於協會登記的傀裏師進行傀裏時加以調查,捕捉未登記傀裏師。中間那男人就是捕獲對象吧。
「傀裏是用來道別的行爲,不能用在自我滿足上。」
部分是彩繪玻璃,畫着只剩白骨的死者和體態豐腴的生者。
「驗屍完後,遺體好像安置在有冷藏設施的殯儀館。雖然離死亡日過了好幾天,身體應該不會腐壞。聽說真珠小姐是在跟犯人對峙時被勒死的。她才十二歲。」
處。由於不能被對方發現這件事,白夜苦笑着矇混過去。
使用者好像尚未抵達,門口燃燒着黃色火焰,彷彿在等待他。黑暗中的光明,營造出一種超脫現實的氛圍。
當時也有提到傀裏師,在網路上釀成一陣騷動。雖然很快就有人去滅火,應該有上萬人記得這件事。這起事件導致傀裏師自明治時期後重新受到矚目。
「但你不也一樣,要是家人被殺,會想找人幫忙傀裏吧。」
白夜爲從沙發上坐起來的黑緒穿好掛在衣架上的外套,接着穿上自己的外套,將車鑰匙收進口袋,拿着行李打開門。黑緒扔下一句「麻煩你護送我囉」,輕快地走到室外,如同一陣微風。
「嗯。不過,那就是他們的工作。」
「把怒氣發泄在不會說話的遺體上,真是愚蠢至極。破壞遺體還敢說自己是冥府的看門狗刻耳柏洛斯,他們腦袋有病吧。名字也很俗。一定是中二病或閒着沒事幹,
「拜囉。黑緒,我們下次見。」
「對對對。而且,你靠傀裏跟人開了不合常理的價碼對吧?哎呀,不可取喔。比喫嘔吐物還不可取。」
兩位調查班成員完全沒把他說的話聽進去。男子被硬是拽向協會。他用力踩在地上,以阻止兩人,繼續大吼道:
「啊哈哈。抓到一隻流浪的囉。」
「好可憐。」黑緒的語氣平淡得不像這麼覺得。「竟然對可愛的少女下手,真是卑鄙的犯人。」
他聽見鐵的摩擦聲。是蓋得比周圍的柵欄更高的正門敞開的聲音。白夜望向那個地方。一輛看似要融入黑暗之中,半點光澤都沒有的漆黑汽車開了進來,停在協會附近。
門後的道路長到可以在房子和家門間再蓋一棟房子。路旁種了樹,明明是大街上,卻讓人覺得有如一座森林。不曉得是因爲這些樹木還是夜色所致,有種會出現魔女的氛圍。
「吵死了。最好只有一個,還有更多吧。怎麼可能沒關係。沒登記就進行傀裏,問題可大了。」
「沒辦法。心懷憎惡死去的人,會特別無法控制情緒。」
「那就是規定。死者待得太久,會誤以爲自己還活着。設個期限比較好。」
「這麼晚還要工作,辛苦啦。加油。」
一名男子從後座下車。接着又一個人,最後下來的是駕駛座的人。那三個人下車後感情很好地站成一排,像在玩三人四腳一樣,於通往協會入口的白色石板路上邁步而出。
被捕的男人肯定是在某個時機覺醒了力量,卻沒加入福音協會,自己學會力量的用法,靠它賺錢。這種人數年會出現一兩個。
「哎呀,不過真是太好了。我可不想對付太大的睡美人。以前傀裏過的殺人案件被害者的人偶有夠難纏。她整個失去理智了。」
要在周防家進行傀裏的日子來臨。離晚上十點只差五分鐘。舉行傀裏的時間訂在凌晨兩點,不過還得做事前準備及說明,因此兩人預計於凌晨十二點抵達周防家。
「怎麼可能。只會更痛苦吧。那樣等於是給捱餓的人一口麪包。」
要繼續往濾杯裏加熱水,還是要重泡一壺?白夜陷入躊躇。最後他決定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將熱水倒進濾杯。
2
「是嗎?刻耳柏洛斯是有問題沒錯,不過正因爲有傀裏師在,纔會發生那種悲劇。要是沒有傀裏師,肯定不會發生那種事。」
黑緒沒有回話。白夜看了黑緒一眼,然後低頭用手搔弄頭髮。三人就這樣消失在協會中,彷彿被吸了進去。
協會和宿舍之間是公園,宿舍前面有座噴水池。周圍樹木蓊鬱,地面鋪着草皮和石板路。白夜忽然想起,黑緒說過「這是想增加負離子濃度嗎」。
「真的很過分。竟然挖出眼睛,割掉舌頭。這樣就算復活也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說不了。不過,對協會有意見的話,何不直接來抱怨?因爲不敢說就到處破壞屍體,既膚淺又愚蠢。」
從五木他們背後經過時,白夜聽見「殺兄兇手」這句話。他回頭望向聲音來源,十王皺着粗眉,一臉不悅地瞪着黑緒。
黑緒散發出如同貴族的優雅氣質。一如往常的反應。她沒發現咖啡泡失敗了。白夜放下心中的大石,籲出一口氣,望向委託書。
黑緒愉悅地笑出聲。看來她一眼就認出那三個人是誰了。白夜也眯眼凝視三人。
他沒有倒入適量的熱水,漆黑的液體肯定很苦。而且咖啡泡到最後一滴的話會有雜味。已經一滴不剩的這壺咖啡,八成是雜味的樂園。
他們剛好在凌晨十二點抵達委託人家。夜深人靜,周圍的住宅看不見任何燈光。白夜看着周防家,有點受到震撼。
刻耳柏洛斯是從數年前開始暗地活動的犯罪組織,犯罪行爲以破壞遺體爲主。人稱「連續遺體破壞事件」。隨機挑選死去的人類,不斷破壞遺體,雖然逮到了好幾名犯人,刻耳柏洛斯這個組織卻尚未解體。人數及根據地都無人得知,完全沒有要停止活動的跡象。
被抓的話會由協會嚴格監視。要不是發誓效忠福音協會,直到傀裏能力消失,就是活得跟死人沒兩樣。
玄關前停了兩輛車,應該是居民的車。兩輛都是高級車。從大門到玄關竟然是開車移動,跟電影一樣————白夜不由得心生感嘆。接着後悔把車停在離周防家要走
「喂,聽我說話!有什麼關係。只是給人家道別的時間而已。跟你們沒差吧,對不對!」
「死亡」的恐懼,因此就算身體會受損,他們也不會停止任何一瞬間。會不斷肆虐,直到消除恨意。
不對,說他們感情很好有語病。中間的男子雙手綁在身後,被兩旁的男子架住。若是朋友的惡作劇,未免做得太過頭了。
「好好走路。要讓你招供你對誰用傀裏了。」
那棟哥德式建築,讓人想到大教堂。白夜怎麼想都覺得很諷刺。因爲這會使他想到嘲笑福音協會跟宗教組織沒兩樣的「教會」。
沒人陪他聊天的人經營的組織。」
白夜將視線從男子身上移開,發現五木在對這邊揮手。現在的情況這麼嚴肅,他實在太散漫了。
「只不過是讓一個人復活而已!我只是在幫助人。」男子被兩人拖着走在路上,大聲嚷嚷自己的所作所爲有多麼正確。「不覺得很可憐嗎?聽到有人的家人突然過世,怎麼可能不同情!」
黑緒坐起身子,手放在胸前輕輕點頭致謝,將杯子拿到鼻尖。她做出聞味道的動作,接着把咖啡送入口中。白夜將肩膀靠過去,觀察黑緒的反應。
「是的。」白夜點頭。
五木將五指併攏的手放在額前,轉動手腕做出敬禮的動作。他比白夜大了十歲以上,有時候看起來卻像個小孩子。白夜覺得這個人很有活力,但他並不擅長跟五木相
協會已經下班了,白夜卻發現今天有一個地方燈還沒關。是平常不會用到的懺悔室。
跟意外事故或自殺的死者比起來,遭到殺害的人類比較難傀裏一點。被殺的人大多會懷着恨意。如果還能理解自己已經不在人世,又更棘手了。憎惡會減輕人偶對
「啊哈哈。調查班真辛苦。」
「好,差不多要出發了。」
十王堅定地否認。他太有魄力,導致男子面色僵硬,陷入沉默。
「破壞……妳指的是刻耳柏洛斯嗎?」
白夜回答:「是啊。」
把熱水加到固定位置後,白夜將咖啡倒進杯子,端到矮桌上,對旁邊的沙發呼喚:
五木帶着輕浮的笑容說道。男子尷尬地閉上嘴巴。「爲了別人」只是用來賺錢的藉口。其中不含信念也不含正義。
這件事在三年前曾經是轟動的大新聞。因爲刻耳柏洛斯將犯罪聲明發到了網路上。肇事者是落網了沒錯,態度卻像打倒敵人的士兵般光明磊落。警察沒能抓住該組織的尾巴,無法削弱刻耳柏洛斯的規模。
十王低聲威嚇,男子垂下了頭。
穿過公園,右手邊就是協會。建築物的入口部分有如一根長槍,直達天際,頂端設有能讓整條街的人知道時間的大時鐘,亮着晚上也看得見的燈光。旁邊的玻璃有一
「有委託。」
「咖啡泡好了。」
仔細一看,兩旁的男子他也認識。是福音協會調查班的成員,十王和五木。白夜也見過他們好幾次。
抬頭一看,天空是一片混濁的黑色,不只繁星,月亮也躲到了雲後面。協會里的街燈不多,所以周圍顯得有點暗。白夜邊走邊用手機照亮腳邊的路。
損壞方式是挖出眼珠、割斷舌頭。讓死者看不見現世,無法與現世的人類交談。他們相信即使靈魂被送回身體,這麼做就能減輕受到污染的程度。
委託傀裏時,需要附上由政府機關發行的驗屍報告或死亡診斷書,以及委託人的身分證明文件。這是爲了防止委託人謊報對象的生死進行傀裏。
黑緒有點粗魯地把茶杯放到桌上,發出彷彿要把杯子碰碎的聲音。
得少掉多少人,傀裏這個能力纔會消失?白夜試着想像,腦中卻無法浮現那樣的世界。
黑緒哼着歌啜飲咖啡,白夜眯起眼睛。
躺在沙發上的黑緒睜開一隻眼仰望白夜。神似貓咪的眼睛盯着他。她翻了個身,黑色長髮從沙發上垂落。
該組織的成員相信靈魂死去代表受到淨化,重新回到肉體會被玷污,墮入地獄。因此他們將福音協會的行爲視爲惡行,每天都在企圖妨礙。
白夜拿起委託書,黑緒心不甘情不願地甩了下手。白夜將這個行爲理解成可以繼續說,念出委託書的內容。
語畢,白夜將委託書翻到第二頁的驗屍報告。
「知道了。」
「跟活人打交道超麻煩的。哎,這樣流浪傀裏師就少了一個,也算一件好事吧。」
「嗨。等等要去傀裏嗎?」
黑緒和白夜來到離宿舍走路約五分鐘,協會旁邊的停車場。踏出宿舍後,仍然在福音協會的佔地內。周圍用五公尺高的柵欄圍住,出入口只有協會正面的大門。
3
白夜試着在心中咕噥道「真可憐」,卻沒有產生同情心。
「哎呀呀,不好意思,害你這麼麻煩。」
「十二歲的話,就算失控應該也能馬上制住她。總之幸好屍體沒被破壞。」
「起牀了,小黑。」
五分鐘的大馬路旁的停車場。他在內心懊悔,如果直接開車來,就能從門口開過去了。
黑緒發出清嗓子的聲音。白夜發現自己在發呆,急忙按下電鈴。
『請問是哪位?』
回答的是女性。比他看見委託書上的委託人大頭照時想像的聲音沙啞一些。
「我們是福音協會的人。」
黑緒看着攝影機,笑咪咪地回答。對方「呃」了一聲,沉默數秒,然後像做好覺悟似的回答:
『我有聽說。請進。』
聽見這句話的同時,對講機切斷通話,大門發出金屬的摩擦聲自動開啓。那個聲音顯得有幾分詭譎,或許是黑夜的關係。
黑緒邁步而出。白夜小跑步跟上,以免被她拋下。
他們應該走了三十步以上。抵達門口時,一名穿着黑色連身裙和白色圍裙,年近六十的女性站在那裏,她看見兩人,恭敬地彎腰鞠躬。
「久候多時了。」
是剛纔從對講機傳出的聲音。看那身穿着及謙卑的態度,再加上獨自站在門口,白夜推測她是周防家的女傭。
「您、您好,我們是來自福音協會的傀裏師。」
白夜代替興味盎然地環視周遭的黑緒低頭致意。女傭眯起眼睛。神情平靜,銳利的目光卻戒心十足。
「兩位請。」女傭打開家門,招待兩人進屋。黑緒先踏進去,白夜跟在後面。最後進來的女傭在關門後上了鎖。
玄關約莫有兩坪大。這裏感覺也能供人居住————白夜腦中浮現孩子般的想法。
從兩人旁邊走到前面的女傭,打開位於玄關正面的門。
「要脫鞋嗎?」
黑緒問,女傭維持鞠躬的姿勢回答:
「直接進來就好。請進。大家在會客室等兩位。」
「你們是雙胞胎啊。」
「我用的是父親,這孩子用的是母親的姓氏,所以很少有人會把我們當成雙胞胎。」
義純見狀,小聲催促坐在枝奈子右邊的嬌小少女自我介紹。少女應該是小學低年級生。年幼的她先是望向大和,接着抬頭看着坐在自己右邊的少年。少年恍然大悟,代替少女開口。
「下一個是我嗎。我是亞美的弟弟南方義純。我常跟真珠一起玩。她是個親人的可愛女孩。很像小時候的姐姐。長相和個性都是。當成分身一樣疼愛的真珠去世,姐姐該有多傷心啊……」
環視大廳,右邊有座樓梯,下面有一扇門,平臺式鋼琴後面有一扇,左邊的L字區域有三扇,正面有兩扇。到底有幾個房間?房間不只這些。這棟房子還有二樓。白夜萬分驚歎。
話講到一半,枝奈子低下頭,用右手摩擦着與喪服同色的黑色蕾絲領巾。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不曉得是太難過,還是跟白夜一樣,不擅長在人前說話。
白夜明白大和在想什麼了。白與黑。跟慶祝時會用到的紅白布幕相反的黑白布幕。主要用在葬禮,不是吉利的東西。然而,在這個場合也不至於不合適。他們要舉辦復活死者,再讓死者沉眠的儀式,可謂再適合不過的名字。
這對姐弟感情好像很好。仔細一看,兩人五官端正的相貌非常相似。可以說是一對美形姐弟。
黑緒彷彿在談論愉快的話題,用格外開朗的語氣說道:
大和說完,對坐在大彌右邊的男子使了個眼色。微胖的男子將視線抬高到眼鏡的鏡框上方,輪流看向黑緒跟白夜,輕輕點頭致意。
大和指向面前的女性。女子留着頸部裸露在外的清爽短髮,細長型的眼睛給人一種壓迫感,卻又散發出妖豔的氣息。推測是塗抹鮮紅口紅的嘴脣所致。
「呃……也就是說,其中一位已經死了,所以不用喫飯,的意思?」
大和清了下喉嚨,豎起粗眉威嚇她,叫她不要多嘴。優香噘起嘴向他撒嬌。
「吉永小姐煮什麼都很美味。也會有兩位的份,請務必嚐嚐看。」
「好的。」吉永低下頭。
「啊,原來如此。那還真是————」
如同吶喊的高亢聲音傳入耳中。應該不是女傭口中的老爺回答的,而是他的妻子。聲音跟委託書上的大頭照給人的印象很接近。
「我本來打算等等再跟您說明的。傀裏師工作時是兩人一組,但其中一方不是人類。」
大和對白夜投以恐懼的目光。明明想讓人復活女兒,自己卻會害怕其他活過來的人。
「這樣啊。抱歉。所以妳剛剛纔會說『原本是雙胞胎』。不過就算其中一方去世了,你們還是雙胞胎啊。」
「我們原本是雙胞胎。」
「啊啊,你們真的來了!」
「那個,啊,是對食物過敏嗎?」
義純將五指併攏的手朝向坐在前面的女性,表示自己說完了。那名女子挺直背脊,直盯着黑緒。她戴着口罩,所以只看得見眼睛。衣服穿得比其他人厚,是感冒了嗎?
「大家輪流自我介紹吧。」
「還沒跟兩位介紹。今天我想讓這幾位也來參加。」
我該笑嗎?大和的喉間發出微弱的呼氣聲。他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急忙改變話題。
「請稍等。現在還做不到。」
「永遠的十七歲。」
「是沒錯。」黑緒把手放到嘴邊。「比起這個,我想先檢查真珠小姐的狀態,可以嗎?」
會客室的人通通看着白夜。眼中蘊含嫌惡及好奇心。感覺不到善意。白夜害怕那樣的視線,低下頭,撫摸瀏海,不跟任何人四目相交。
「那還真是令人高興。不過準備一人份就好。他不會喫。」
亞美當場愣住,大概是覺得馬上就能進行傀裏。她一臉錯愕。
「討厭————跟警察一樣。是說還有流浪傀裏師這種東西呀?」
委託書上有大頭照,所以可以知道那個人是大和。他的特色在於自然捲的黑髮。大和扶着亞美的肩膀,帶她走回原本所在的地方,讓她坐到椅子上,再走回來找兩人。
「沒有進食的必要。也不是不能喫啦。可是式鬼不具備排泄功能,之後還得把喫進去的東西吐出來,挺麻煩的。啊哈哈。不過沒有飽足感,可以想喫什麼就喫什麼,直接吞進去的話還能把胃袋當成包包用,換個角度想搞不好還算方便。」
「沒問題。大家一起走吧。」
「很少人有辦法相信超出自身認知的存在。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我們不是詐欺師。這是協會相關人士的身分證明。世上也有冒牌貨或沒有加入協會,無視規則進行傀裏的流浪傀裏師,還請多加留意。」
亞美往房間外面走去。黑緒制止了她。
黑緒是在開玩笑,其他人的反應卻不怎麼好。他們一臉困惑。雖說已經死了,她可是把人類當包包用。人權主義者聽見肯定會嚴正譴責。不過屍體究竟有沒有人權?
「有的。他們會要求比協會更高的金額,成功率卻很低,傀裏失敗後還會直接失蹤,不幫忙收拾爛攤子,儼然是守財奴。」
「委託時應該有跟您說過,由於離真珠小姐去世過了一些時間,想強行將她喚回,需要在凌晨兩點舉行儀式。」
「這是有原因的,復活的人類……我們這一行叫他們『人偶』,萬一人偶失去控制,一般人無法對抗。畢竟對方是沒有感覺的人偶。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會因爲受到攻擊而痛得停止攻擊。所以需要操控同樣的人偶,以壓制他們,我們稱之爲『式鬼』。」
「初次見面。我是周防家的長男大彌。這位是次女紅玉。」
黑緒悠然走向屋內,靴子發出喀喀喀的腳步聲,白夜則跟着她。
黑緒望向白夜。大和麪露疑惑。
他們倆共同行動的時候,視線總是會第一個集中到高大的自己身上。那是奇怪的眼神,雖說他早已習慣,感覺並不好。白夜低下頭,以逃避那些視線。
大彌用變聲前的高亢聲音,連同少女一起介紹。大彌跟紅玉都長得像父親,髮色是黑色,眉毛偏粗。不過,黑髮粗眉和那聰明伶俐的相貌非常相襯,黑色讓他顯得有幾分成熟。
佳彌長得跟亞美很像,不如說佳彌刻意打扮得和她一樣。跟亞美顏色相同的粉色眼影及淡粉色口紅,糟蹋了她的美貌。浮腫的眼睛像捱過揍一樣,在發黃的肌膚上看起來特別顯眼。感覺得出她對亞美應該是既尊敬又羨慕,但她努力錯方向了。
這番話語帶諷刺,使優香的表情瞬間一變。她板着臉凝視黑緒亮出來的手冊。手冊是用來證明她隸屬於福音協會的,上面還有大頭照、名字、所屬單位及登記編號。
女傭打開門,站到旁邊鞠躬。似乎是請他們進去的意思。白夜有點不知所措,因爲他看到房內有好幾個人在看這邊。他萌生一股要跳進陷阱的恐懼。踏出去的腳在發抖。
「不好意思,請問您和大和先生是什麼關係?」
進屋不脫鞋挺新鮮的,白夜有點困惑。黑緒在白夜耳邊笑着輕聲呢喃「自以爲外國人」。白夜提心吊膽地觀察女傭,擔心這句話傳入她耳中,女傭卻毫無反應,大概是沒聽見。
「我是仁川佳彌,這是小女惠實裏子。過世的真珠和小女是同年級的朋友。我自己也受過亞美小姐的關照……今天在亞美小姐的安排下前來參加。」
黑緒這句話引起一陣騷動。等場面安靜下來,她纔再度開口。
他努力用輕快活潑的語氣說話,以改變氣氛。坐在優香前面的女性察覺他的意圖,一面觀察周遭一面開口。
大和一說完,會客室的人就全站了起來,跟在大和後面邁步而出,所有人一同前往真珠身邊。
坐在佳彌右邊的惠實裏子穿着綴有荷葉邊的衣服,卻因爲肩寬太寬的關係不適合她。樸素點的衣服應該更能襯托出惠實裏子的魅力。她的穿着跟照片中的真珠很像,看來連女兒都被迫要模仿真珠。
亞美哀傷地垂下頭。一名男子走到她背後,緩緩將手放到亞美肩上安撫她。
「好好玩喔,我有興趣了。幸好今天有來。不枉我特地拜託大和先生。」
就這麼一句話。大和盯着武藏,彷彿在說「還有其他可以說的吧」。然而再怎麼等,武藏都沒有多說半個字。大和放棄勸他,指向門口。
「初次見面,我是宮島優香。你們真的有辦法讓死者復活嗎?該不會只是詐欺師吧。」
大和睜大眼睛。不能怪他無法相信。龍鳳胎十分罕見,又是異卵雙胞胎,因此他們長得並不像,體型也有差距。儘管被頭髮遮着,白夜的相貌看起來較爲年長,導致兩人顯得更不相似。像的地方頂多只有遺傳自母親的眼睛。
「我是他的工作同伴。」優香瞄了大和一眼。「兼前女友。」
佳彌想叫惠實裏子打招呼,她卻抓着佳彌的手臂別過頭,或許是在怕黑緒。
『噢,進來!』
「我是義純的妻子,枝奈子。那個,我和真珠是……」
大和用五指併攏的手指向白夜。白夜急忙跟他打招呼。
她俏皮地吐出舌頭。黑緒依然面帶微笑,從西裝外套的內袋拿出一本手冊。
幽靈時間————這麼稱呼或許很奇怪,總之凌晨兩點是靈魂最爲敏感,容易喚回的時間,對靈魂和傀裏師造成的負擔都會比較少。所以協會建議在凌晨兩點進行傀裏。這件事在簽訂契約時跟亞美說明過,她也同意了。
「初次見面。我是來自福音協會的九十九黑緒。」
「我還在想不曉得會是什麼樣的人來,結果來了個年輕人,嚇我一跳。請問妳到底多大?」
「大彌是真珠的哥哥,今年國一,紅玉是真珠的妹妹,今年小三。紅玉很內向。」
「亞美,冷靜點。先坐下再說。」
「這樣啊。哎呀,九十九小姐真會說笑。」
走廊盡頭是目測超過二十五坪的大廳。天花板掛着水晶吊燈,被燈泡照得閃閃發光。地板鋪着鮮紅色的地毯,樓梯附近放着一架平臺式鋼琴,相當豪華。
「……你們好。我是大和的弟弟武藏。」
「兩位的名字都很特別呢。不過,總覺得白和黑聽起來有點……」
「她是在我家工作的女傭吉永小姐。」
他換了個話題,伸出手大動作地從房間的右側移向左側。會客室裏有八個人。所有人都穿着喪服,或許是因爲告別式剛結束。
至於黑緒,她沒有一絲猶豫,大步走進房間。被拋下了。白夜也急忙進房。會客室內瞬間一陣騷動。
女傭從白夜旁邊經過,站到前面。她走向左側最深處的門,於門前停下腳步,叩響房門。
這話別有深意。亞美瞪向優香,彷彿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會客室的氣氛緊張得如同走在鋼絲上面。黑緒像要表示自己有多遲鈍似的,詢問優香:
說黑緒十七歲,確實可能會有人相信,不過加上「永遠的」一詞,瞬間變得很像在騙人。白夜跟她講過好幾次「不要再那樣自我介紹了,很丟臉」,黑緒卻沒有要改掉的意思。大和的回應八成是百分之百的場面話。證據就是他的眼角在抽搐。
他講完名字後,大和皺起眉頭。爲何要露出那種表情?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白夜提心吊膽。
「我是周防亞美。走吧,快點!」
「不好意思,您纔剛到亞美就這麼急。我是亞美的丈夫周防大和。冒昧請教一下,這位是?」
大和大概是以爲兩人姓氏不同,是父母離婚的關係。他頻頻摩擦下巴,一副想不到該說什麼的樣子。
「聽說我們的父母結婚的原因是『想成爲完美的一百』。不覺得很蠢嗎?九十九加一是一百。但結婚後又不會相加,只能用其中一方的姓氏。到頭來還是無法成爲一百。總是少了些什麼。」
玻璃窗外面是陽臺。面積大到遠看都看得出來。可以在那邊烤肉耶————白夜腦中浮現平凡的感想。
「那、那個,初次見面。我是來自協會的一白夜。」
身材嬌小的美女背後,跟着高大又陰沉的男人。不能怪他們嚇到。兩人的身高差了二十五公分,應該會讓白夜顯得更加高大。
擁有一頭與喪服不相稱的明亮褐色直髮的女性,激動地牽起黑緒的手。刺激保護欲的雙眼讓人想到小動物,紅通通的,有點腫起來。
他忽然聞到甘甜的香氣。這裏有放芳香劑嗎?白夜東張西望,尋找氣味的源頭。會客室裏沒有多餘的架子,頂多只有中央那張可供十二人或十四人坐的大桌,以及掛在牆上的兩幅畫,沒有疑似芳香劑的東西。
確認兩人轉過頭後,吉永深深一鞠躬。是帶他們來到這裏的女性。神采奕奕的臉上洋溢着自信。
「儀式是凌晨兩點開始對吧?所以還有時間。我肚子有點餓。吉永小姐,可以弄點簡單的東西嗎?」
黑緒將拳頭放在下巴下面,模仿很久以前的偶像。白夜不耐煩地回答:「二十四歲。」
「下一個。前一個人說完後,可以請你們繼續自我介紹嗎?」
「老爺,我把他們帶來了。」
「啊,說得也是……我都忘了。」
正面的房間左邊有三面高度足足有兩公尺以上的拱形巨大玻璃窗,維持相同的間隔嵌入牆壁,看了就覺得白天太陽從那裏照進來,想必會很亮。
4
真珠的遺體放在走出會客室來到大廳,往右邊直走,面向玄關右手邊的房間。
右邊還有一間房間,是曬日光浴用的。白天的時候,陽光會從日光室照進這個房間,應該亮得連燈都不用開。
房間裏面有畫和一張小桌子,桌上放着花瓶,裏頭插着鮮花。沒有多餘的物品,簡直像原本就是用來放棺材的。
或許是因爲有遺體的關係,房內沒開暖氣,與室外無異的氣溫,導致亞美、佳彌等幾位女性冷得在摩擦手臂。只有黑緒若無其事。
棺材放在往裏走三分之二的距離的位置。只有白夜、黑緒、大和、亞美走到旁邊,其他人都站在門口附近沒動。
「這個房間以前是家父蓋來放撞球的,結果好像根本沒用到,白白浪費空間。可是現在,多虧這個房間才能迎接真珠,我該慶幸嗎?」
大和勉強開了個玩笑,眉毛卻哀傷地垂下。面對裝着真珠遺體的棺材,亞美跪在地上哭出來。大和摸着她的背安慰她。
「真珠小姐在這裏面對吧。」
大和慢慢點頭回答黑緒。黑緒望向白夜。發現她在看自己的白夜走近棺材,把手放在蓋板上用力抬起。
根據原本的習俗,棺蓋會釘起來,讓死者順利前往另一個世界,真珠的棺材卻沒釘住,他毫不費力抬起了蓋子。
白夜將棺蓋放到地上,從黑緒旁邊窺探棺材內部。裏面睡着一位肌膚白皙,有如陶瓷人偶的美麗少女。
淡色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頰及嘴脣的妝,跟亞美現在塗在臉上的顏色相同。粉紅色與雪白的肌膚十分相襯。或許是因爲化妝讓她看起來氣色很好的關係,有種她隨時會動起來的錯覺。過世後依然可愛的相貌,使白夜輕易想像出少女生前的模樣。
用不着仔細觀察都看得出,她和亞美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真珠死後過了將近十天。亞美卻依然不斷呼喚她的名字,淚流不止,白夜稍微明白原因了。
存在於亞美心中的,不只孩子去世的悲傷。等同於分身的真珠離世,她應該有種身體少了一部分的失落感。這個洞多久都補不好。白夜也有過這種經驗。他想起當時的回憶,忽然一陣鼻酸。
其他人會爲真珠的死感到多麼難過?白夜轉頭觀察。但他後悔了。因爲眼前只有一排如同雕像,以悲傷來說太過淡漠的表情。
武藏冷冷看着亞美,義純雖然面帶愁容,比起在爲真珠難過,更像在爲姐姐的眼淚感到心痛。枝奈子只是在偷看丈夫,對真珠興致缺缺;佳彌雖然也有在吸鼻子,表示自己正在哭,眼中卻沒有半滴淚水,看起來只是在模仿亞美。至於優香,她在用手指玩指甲,一副不在乎的態度。
人一旦長大,面對他人的死亡也會變得不再稀奇吧。開始習慣有人去世的人也不少。不過,他們的反應實在太冷漠了。
那麼小孩子呢?白夜將視線移向下方,大彌哀怨地瞪着亞美,紅玉臉上是不適合出現在這個場合的溫柔微笑。兩者都不是姐姐或妹妹去世時該露出的表情。
至少要有一個人吧。奇妙的感覺令白夜握緊拳頭。家人死了卻不難過,未免太悲哀了。
這時,白夜發現惠實裏子站在前方,與他跟黑緒面對面。她在偷看放在臺座上的棺材。
「原來如此。那麼,有跟其他人的死亡扯上關係過嗎?」
黑緒嘴角掛着笑容,微微垂下,連有沒有動都無法分辨的眉毛,看起來卻散發哀愁。
「難道有味道?」
惠實裏子點點頭,動作細微到看不出她到底有沒有動。
「欸,真珠。」惠實裏子再次開口,身體卻抖了一下,吞回講到一半的話。她好像看到了什麼,受到驚嚇。
這裏也沒有看似芳香劑的東西。他動着鼻子尋找氣味的源頭,發現是從義純和枝奈子夫婦身上飄出來的。愈靠近兩人味道就愈重。接近讓人頭暈的刺激性氣味。
佳彌似乎想到了什麼,「啊」了一聲咬住嘴脣。
得知惠實裏子擁有傀裏能力後,氣氛變得有點尷尬。亞美因爲自己沒有那個能力而嚎啕大哭,佳彌覺得自己把氣氛搞僵了,垂下肩膀陷入憂鬱。
佳彌仍舊一臉困惑。她的視線飄向亞美,接着在背後的人身上游移不定。彷彿覺得自己來錯地方,爲此恐懼不已。
「您會用香水嗎?」
「什、什麼意思?」
「真豐盛。看起來好好喫。」
佳彌看了惠實裏子一眼,面露恐懼。黑緒重新面向惠實裏子。
最後離開撞球室的人是白夜。他關上門,跟着前面的人走向右斜前方。
聽見黑緒這句話,義純露出無奈的笑容,走出房間。
她起身面向佳彌,像在安撫她似的放輕語調。
「可、可是……她剛纔動了嘛。」
桌上已經備好除了白夜在外的所有人的輕食。大和拜託吉永準備餐點,還過不到二十分鐘,她卻已經做好了。看來吉永是個能幹的女傭。
黑緒盯着眼前的盤子,兩眼發光。盤子上放着三明治。有夾了火腿和蛋、生菜和雞肉、番茄和酪梨的鹹三明治,也有使用鮮奶油和草莓,跟甜點一樣的三明治。
「如何?好喫吧?」
「前年,她跟親戚的小孩去多摩川戲水,被河水沖走,那個時候……」
「妳看到真珠動了嗎?」
抬頭一看,天花板掛着比大廳小的水晶吊燈,形似一朵綻放開來的彼岸花,燈泡則裝在花莖的前端,將下方餐桌上的餐具照得更加美麗。
大和認爲繼續待在撞球室,氣氛只會一直這麼沉重,建議移動到食堂。由於沒人反對,大和便打開撞球室的門,爲衆人帶路。
「這也是爲了保護惠實裏子小姐。」
「我、我不要。我沒興趣加入宗教組織,也沒打算讓惠實裏子加入。」
「就算符合這兩個條件,不會覺醒的人就是不會覺醒。因爲那是一種才能。祖先有當過傀裏師的人,會比較容易顯露才能。惠實裏子小姐父親的家系,搞不好有那種人。」
實惠裏子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佳彌一臉嫌惡。
佳彌怨氣十足地咬住下脣。嘴脣都變白了,這樣下去可能會咬破嘴脣。
「非常美味。」
大和驕傲地挺起胸膛,用手勢示意。黑緒看了立刻開始動手。她拿起切成一口大小的火腿蛋三明治,像在收納寶物般放入口中。
從玄關走向大廳時看到的正面那兩扇門之中,左邊那扇是通往食堂的。剛剛關着的門,現在打開來讓人看見室內。
「喂。」她纔剛喝斥惠實裏子,黑緒就瞪向佳彌。佳彌大概是覺得黑緒明明在瞪人,臉上卻掛着笑容很可怕,閉上嘴巴,將無處發泄的話吞回去,畏畏縮縮。
雖然表面上是採取自我申報制度,到頭來還是以申報製爲名的強制性行爲。反正都會被強制送去協會,自我申報的待遇還比較好。
「咦,怎麼回事?」
全是黑緒以前喜歡喫的東西,所以她才這麼高興。吉永說不定有一雙能看穿別人愛喫什麼的千里眼。
黑緒笑着回答大和。
公然制定那樣的法案,等於是在正式承認傀裏。政府想隱瞞傀裏的存在,希望他們維持在都市傳說的範圍就好,自然不可能立法。
「……嗯。剛剛動了。我有看到。」
「對吧。來,請用。別客氣。」
「如果絕對不使用傀裏的能力,又能保密一輩子,不去協會登記也行。不過,就算是在無意識之間也一樣,萬一她下次擅自使用傀裏的能力,令嬡將受到拘束,還請兩位諒解。」
「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其他人知道有一個人是式鬼後,總是隻會爲他們準備一個座位,這次卻有兩人份。或許是顧慮到他的感受,白夜的座位前面還放着水跟紅酒,他有點開心。
表現在臉上了嗎?白夜用手掩嘴,遮住表情。黑緒以親切的語氣詢問夫妻倆,爲白夜解圍。
「真珠不會動了嗎?」
食堂有會客室的一點五倍大。裝飾品比其他房間多,牆上有四幅畫,玻璃櫃裏放有大量的古董餐具。
「請等一下。」
「兩位有噴香水呀?」
惠實裏子瞄了母親一眼,接着望向大和跟亞美,視線移動到他們背後。她的肩膀用力一顫,縮起身體閉上嘴巴。
具有強制性的,只有福音協會主動接觸卻沒去登記,私下進行傀裏,或者將傀裏用來犯罪的情況。這樣才總算能把對方視爲危險分子,由福音協會處理。
她低聲咕噥道。佳彌面容扭曲,威嚇惠實裏子。惠實裏子似乎在爲沒人相信自己一事感到難過,流着淚又說了一遍。
「這、這也太……我從來沒聽說過。」
她的心情看似夾雜了不安及悲傷。身爲朋友的她,在爲真珠的死哀悼嗎?若是如此,真珠一定也會很高興。
「妳們聊了些什麼?」
衆人按照坐在會客室時的位子各自入座。左邊那排坐着大和、亞美,中間隔着一個空位,然後是義純、佳彌、惠實裏子,右邊那排是武藏、大彌、紅玉、枝奈子、優香、黑緒、白夜。
「嗯。一下下。」
撞球室的氣氛煙消雲散,氣氛平靜下來,其他人卻面色凝重。只有幾個人在喫桌上的輕食。
「現在不行嗎。那等妳方便說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嗎?」
「我看到白色的線,伸手去拉。接着出現一塊很大的東西,跑進真珠的身體裏面。然後她就睜開眼睛了。」
「爲什麼?你們有什麼權力這麼做。」
「好貼心喔,送老婆禮物。您真是個好老公。」
「不正確使用傀裏的話,傀裏會伴隨詛咒反彈回自己身上。最壞的情況還可能沒命。除此之外,有些擁有傀裏能力的人會被抓去私下販賣,當成商品對待,而非人類。不過,只要去協會登記成傀裏師,協會就會教她傀裏的用法,也會幫忙保護她。」
「一樣是在去河邊玩的時候……她跟親戚的小孩一起被沖走。親戚的小孩在當時過世,只有這孩子得救。」
「被列爲監視對象的話,做什麼都會有人盯着。沒有自由也沒有隱私。所以,勸令嬡最好快點來協會登記。登記成傀裏師能領到錢,也會保障一定程度的自由。更重要的是,可以幫忙排解遺族的悲傷。」
「呃……」
佳彌因爲惠實裏子害亞美哭出來而驚慌失措,其中一邊的嘴角用力垮下,癟成「ㄟ」字形,抓住惠實裏子的手臂把她往後拉,惠實裏子卻站在原地不肯回去。
走出房間時,白夜聞到進來時沒有的甘甜香氣。跟在會客室聞到的一樣。
「傀?咦?」
協會是政府設立的管理機關,卻沒有強制權。因爲政府並未立法規定傀裏師需要強制關進協會。所以他們只能採取勸誘般的行動,需要對方主動前往協會申報。
「告別式結束後。」
5
佳彌回答了黑緒的疑問。她雖然面帶笑容,想要快點逃走的心情卻透過空氣傳達過來。黑緒回以毫不遜色的微笑,重新面向惠實裏子,提出跟剛纔一樣的問題。
「父親?那個人的……竟然是父親,那種人。我們都離婚了……」
「其實是出門前,我打翻了香水,衣服也有沾到。由於沒時間處理,我們只好直接過來。味道太重的話不好意思。」
白夜知道這個動作。他嚇了一跳。那正是傀裏的動作。惠實裏子似乎有當傀裏師的才能。
優香的語氣興奮得跟現場的氣氛形成反差。佳彌瞪向她,她卻沒有放在心上,繼續放聲大笑。
惠實裏子抬頭看着佳彌詢問。佳彌張大嘴巴,發出錯愕的聲音。
「內人會用。那是我送給內人的香水。當初買的時候還不這麼覺得,結果味道比想像中好聞,今天我想讓內人聞的時候不小心靠太近,把香水弄掉了。」
「惠實裏子小姐是否曾經在生死邊緣徘徊過?」
「平常我什麼都沒做,所以偶爾會送點東西。不這樣她會跑掉的。」
佳彌將惠實裏子護在身後。對覺醒傀裏才能的人這樣說,大多都會是這個反應。黑緒壓低聲音,以加重這番話的分量。
「真珠剛剛動了。」
白夜跟着惠實裏子看過去,發現大彌在瞪她。比大人更有氣勢,跟彷彿殺過人的兇狠表情有幾分相似。
「能讓死者復活,非常危險不是嗎?超越人智的能力,是畏懼的對象。傀裏是必須加以管理的能力。否則這個世界的根基會動搖。」
「佳彌小姐,請您快點來協會一趟。」
「條件?」
佳彌愣住了。回答的人是她,黑緒卻不予理會。佳彌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曉得是出於羞恥抑或憤怒。
佳彌連眨眼都忘了,凝視惠實裏子。黑緒回答:「這孩子有當傀裏師的才能。」
「那就是原因吧。傀裏這個能力會藉由接觸傀裏對象————也就是生物的死,以及自身在生死邊緣徘徊而覺醒。」
「咦……爲什麼是我女兒?我小時候也差點沒命,卻沒發生那種怪事。」
亞美盯着惠實裏子,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緊接着,她的臉皺在一起,又開始啜泣。哭聲比剛纔更大。惠實裏子問的問題,說不定是亞美最想問的。
「傀裏的才能會在七歲到十四歲間顯露。光有天分還無法傀裏。這是有條件的。」
佳彌氣得臉頰都漲紅了,更用力地拉扯惠實裏子的手臂。惠實裏子都在喊痛了,她還是不放手,將她拽到身後。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這孩子好像還不敢相信真珠死了。」
制止她的人是黑緒。佳彌不耐煩地低聲詢問「怎麼了嗎」。黑緒沒有回答,走到惠實裏子旁邊,配合她的視線高度彎下腰,溫柔地問:
義純嘴上這麼說,但枝奈子看起來很聽義純的話,不像會跑掉的樣子。是因爲現在在別人家,枝奈子才刻意裝乖嗎?白夜感到疑惑。
「哎呀,那您最好小心點。因爲女人心比秋天的天氣還善變。」
「那很好呀。討厭————意思是妳們家出了個靈能者囉?真巧。」
「妳有跟真珠小姐說到話嗎?」
「喂,惠實裏子!安靜點。」
「當時妳在真珠旁邊做了什麼嗎?」
惠實裏子跟真珠一樣,是十二歲的小孩,應該是還無法接受朋友的死。惠實裏子不安地又對佳彌問了一次同樣的問題。
大和才喫了一口,雙手就交疊於面前,沒有再動餐點。亞美將手帕放在嘴邊,始終低着頭,大概是原本就沒食慾。
大彌憂鬱地啃着三明治的邊角,手很快就停下了。簡直像在被迫喫一張紙。紅玉似乎困了,頭部上下晃動,一直在打盹。
義純從甜三明治喫起,喫完那些後,剩下的三明治就放在那邊沒碰。枝奈子似乎不太舒服,連手都沒伸出去,一動也不動。
佳彌喫了一半一口大小的三明治,偷看亞美一眼,然後開始咀嚼。彷彿在偷喫東西。
優香沒有碰三明治,輕輕搖晃酒杯,把酒送入口中。
只有武藏、惠實裏子、黑緒在用餐。他們旁若無人,盡情大喫,三明治快速從盤中消失。
沒有任何人說話,或許是因爲可以拿喫東西當藉口。沉默的空間中,只聽得見咀嚼聲和餐具碰撞聲。食堂瀰漫着一股難以開口的氣氛。
黑緒一副毫不在意這種氣氛的態度,俏皮地跟大和搭話。
「大和先生,您家好大喔。到底有幾間房間?感覺都能在家裏玩躲貓貓了。」
兩人的座位雖然離得很遠,食堂裏面很安靜,所以聲音聽得再清楚不過。大和一臉驚訝,大概是沒想到黑緒會找他聊天。他清了下喉嚨,收起驚訝的表情回答:
「躲貓貓啊。我小時候常玩。躲在倉庫裏,把爸爸的寶貝弄壞。對吧?武藏。」
大和將話題拋給武藏,武藏卻只應了一聲「嗯」。大和尷尬地清嗓,瞄向手錶。
「現在是凌晨五十分嗎。還有時間。若九十九小姐有興趣,要不要我帶妳逛逛屋內?」
「請務必帶我參觀。方便的話現在就可以。」
黑緒不懂得客氣。只要有興趣就會大步逼近。假如大和沒有主動提議,黑緒也會找個理由在房裏亂逛吧。白夜輕聲嘆息,免得被黑緒聽見。
「好啊。還有人要來嗎?」
大和詢問衆人,卻沒人舉手。他聳聳肩膀表示遺憾,起身走到食堂的門口。黑緒用餐巾稍微擦拭嘴脣,站起來走向大和。白夜隨後跟上。
大和的導覽在只有三人的情況下開始。他來到大廳,關上食堂的門,立刻爲兩人介紹。
「那邊是剛纔我們在的會客室。旁邊是書房,還有撞球室。」
他們按照逆時針方向,從會客室開始參觀一個個房間。每間房間使用的都是古董傢俱。有種不小心穿越到明治時代的年代感,白夜卻覺得這樣反而別有一番風味,感覺很有格調。
白夜猜得到黑緒爲何會想看兒童房。她對事件有興趣。所以纔會提早兩小時到這裏。
他誠心祈求這次只會是單純的好奇心。
大和麪露不悅。他默默別過頭。黑緒隨着他的視線站到他面前。大和大概是覺得就算扯開話題,她還是會繼續問,一副放棄掙扎的樣子回答:
他消失在封條前面。八成是離開兒童房了。黑緒無奈地走出真珠的房間,追向大和。白夜也跟在後面。
黑緒的問題使大和的表情變得有點僵硬。他咕噥着「是在什麼情況下啊」,視線飄往右上方。
「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長得像您這位男主人。最像亞美小姐的是真珠小姐。三兄妹中最受寵的,就是真珠小姐吧?」
「可以請您讓我看看兒童房嗎?我很好奇最近的小孩子都在什麼樣的房間裏生活。」
離開兒童房後,大和打開旁邊的客房,笑着說「很大吧」,彷彿要把在兒童房聊到的事當沒發生過。他接着打開底部的門,介紹另一間客房。
兒童房的構造很有趣,不是一打開門就進到房間,而是有一條短短的走廊。左手邊有扇普通的門,上面貼着禁止進入的封條。一眼就看得出是案發現場。右手邊是正中央用毛玻璃做成的拉門,走廊的木頭地板在走到第二步時發出吱嘎聲。
「內人只會疼跟自己很像的真珠,所以房間也只有真珠是睡單人房。或許是因爲這樣吧,真珠在三兄妹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好可愛的房間。」
「打掃起來應該很累吧。傭人好像只有吉永小姐,這樣不會人手不足嗎?」
「房間沒被弄亂呢。」
他表面上故作鎮定,不曉得現在是什麼心情。家裏的私事被陌生人知道。彷彿可以在大和臉上看見煩躁的情緒。
黑緒直截了當地詢問,大和頻頻撫摸下巴,低下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着「去下一個房間吧」,稍微加快腳步走出客房。
「好吧,只看一下的話是可以。」
大和在胸前雙手一拍,說道「好,去下一個房間吧」,在兩人提問前強制結束話題,關上棺材的小窗,快步走出房間。
這裏是其他人的房間,因此大和同樣沒有開門給兩人看。取而代之的是,他打開武藏房間旁邊的佛堂。裏面只有一座佛龕和一張桌子,乾淨整潔。
黑緒跟小姑一樣,輕輕用手指摩擦樓梯的扶手。手指上沾了一點灰塵。看見黑緒這麼做,大和麪露驚訝。他立刻扯出笑容掩飾過去。
能天天叫人來打掃,真令人羨慕。宿舍的房間都是白天由白夜一個人負責整理,他不擅長打掃,所以每次都會很憂鬱。
大和麪有難色。兒童房同時也是真珠遭到殺害的房間,他不可能會想給別人看。這種事黑緒應該也知道,但她爲了軟化大和的態度,開始稱讚這棟房子有多麼豪華美麗。
帶高級的不鏽鋼冰箱。傭人休息室也寬敞又幹淨,甚至連專用廁所和浴室都一應具全。倉庫空間足夠,怎麼看都不像私人住宅的豪華程度,令白夜爲眼前的一切瞠目結舌。
「對啊。武藏在我的公司上班。就是所謂的居家辦公。」
「真的很大。話說回來,大彌先生和真珠小姐差了一個年級。那麼讓同爲女性的真珠小姐負責照顧紅玉小姐不是更好嗎?」
「那個,不要隨便進去好不好。」
「您沒有被男女有別的風潮影響呢。」
右邊的牆壁有臺附帶外接硬碟的巨大電視,電視前放了張沙發。正面的牆壁是和室留下的壁櫥,左前方有兩張面對窗子的書桌,前面是兩張牀。
「大和先生對這些書沒興趣嗎?」
大彌是男性。通常男女不都會分房住嗎?而且大彌還是長男,可能是這個家的繼承人。這種疑似名門的家族感覺會很重視長男,住單人房的卻是真珠而非大彌,令人不解。
差不多該打掃一下了。想到自己的房間,白夜嘆了口氣。
「住在這裏的女傭只有吉永小姐,她從家父還在時就在我們家工作。煮飯、照顧小孩、清理每個人的房間、找清潔人員來打掃,都是麻煩她幫忙。私人房間以外的地方會在每天上午請人打掃,庭院則是需要整理時再叫專門的清潔人員過來。所以有吉永小姐一個人就夠了。」
「客房旁邊是武藏的房間。」
書庫裏放了許多書,足以用小型圖書館來形容。不只日文書,連英文、俄文、中文書都有。白夜心想,沒興趣太可惜了。
簡直像把房間分成一半,跟其他人共用。房間的前後兩區風格迥異,有點奇怪。
「這裏是吉永的房間。雖說是傭人,這裏畢竟是別人的房間,不方便給兩位看。」
「啊,因爲發生了那起事件,警察叫我們暫時維持原樣。不好意思,積了些灰塵。不過我久違地請了清潔公司在今天上午過來。因爲只要見到真珠,就能破案了。」
剛走下樓梯,眼前就是食堂的門。門開了一條縫,從中傳來爭執聲。大和先是露出訝異的表情,接着大步走向食堂,用力打開門。
一踏進真珠的房間,旁邊就有一面靠在牆上的全身鏡。鏡子左邊是櫃子和衣架,衣架上密密麻麻地掛着綴有荷葉邊的裙子等可愛的衣服。鏡子右邊甚至還有梳妝檯,擺滿小孩用的化妝品。牆上貼着動漫角色的海報和照片,大多是真珠跟亞美的合照。
大和無奈地聳肩。光這個動作就看得出他不感興趣,黑緒卻環視書庫向他確認。
「噢,這樣呀。」
莫非前面是亞美的興趣?牆上貼着許多跟真珠的合照,彰顯自身的存在感,讓人產生這種想法。
「比起閱讀,我更喜歡活動身體。我一天到晚跑去打高爾夫或釣魚。」
所有的房間似乎都參觀過了。大和關上佛堂的門,走下旁邊的樓梯。
「沒錯。我們最疼愛的就是真珠。看得出來對吧。」
「我真的覺得真珠的死像是騙人的。」
「令弟也跟各位住在一起?」
「從左手邊的門開始,依序是家事室、往二樓的樓梯,正面是廚房。右手邊是傭人休息室跟倉庫。」
「我隱約覺得怪怪的。剛纔去看真珠小姐的時候,我看不出大彌先生他們會難過。不僅如此,大彌先生看着嚎啕大哭的亞美小姐時,眼神還帶有一絲恨意,感覺得到自己沒有被愛的嫉妒之心。再加上那間房間,使我確信了。」
「不知道。可是————」他欲言又止。還是不肯回答。大和安靜得有如嘴巴拉上了拉鍊。
黑緒說的沒錯,真珠的房間跟大彌他們不同,挺可愛的。然而,僅限於房間的前半部,後面沒有前面那麼熱鬧。那裏只有書桌和牀,白色的壁紙顯得有幾分淒涼。
大和的態度透出一絲心虛,白夜心想,他是不是在哪裏委託過傀裏師?
黑緒這句話實在很粗線條。白夜擔心大和會不會生氣,不過在她闖入這間房間的時候,他應該就放棄了。大和看着封條,神情憂傷地回答:
來到撞球室時,大和走到裏面。他走近棺材,打開棺蓋上的小窗,低頭看着真珠,臉上是滿滿的愛意,彷彿是來看女兒的睡臉。白夜他們靜靜站到大和旁邊,避免干擾他。
「這……」大和捂住嘴巴,移開視線。搞不好有。但不能去懷疑那個人。或是懷疑也沒有意義。大和不肯回答。
「好了。」完成嚮導的任務後,大和拍了下手。「回樓下去吧。」
「您對於犯人是誰有頭緒嗎?」
「是你殺了真珠!」
「抱歉,去下一個地方吧。」
三人離開書庫,於走廊上直線前進。左手邊的房間是倉庫。架上放着收進箱子的東西,感覺比一樓的倉庫整理得更仔細。搞不好有很多值錢的物品。或許是因爲這樣,大和得意地打開房門,卻在黑緒走進房間前就把門關上。
黑緒在凸窗旁邊的牀鋪前停下腳步。牀上的棉被亂成一團。應該是維持在真珠遭到殺害時的狀態。牀單上還有疑似失禁的痕跡。慘狀歷歷在目。
「該怎麼說呢。他們唸的是搭電車離這裏十分鐘的完全私立學校,上下學的時候,大彌好像都是跟紅玉一起走。可是,真珠只是跟在後面而已。他們沒有欺負真珠。
大和語帶不耐,黑緒卻假裝沒聽見,發表感想。大和深深嘆息。白夜有點同情他。
平常都是提早三十分鐘到一小時,白夜早就覺得不對勁。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所以他隱約有察覺到,但他無權干涉黑緒的行爲,所以什麼都沒說。看來果然料中了。
「她正好仰倒在那張牀上。」
「真珠小姐爲何會被盯上?」
「是亞美。我想說若能好好跟真珠道別,亞美也能放下心中這塊大石,就同意了。」
話題又被扯回來,導致大和縮起脖子,嘴角下垂。他似乎不想被問這個問題。儘管如此,黑緒還是問出口了。這是她引以爲傲的裝傻技能。
打開左前方的門,介紹寬敞的更衣區和浴室後,大和從右前方的門開始說明。
總而言之,白夜從呆站在真珠房門前的大和身邊走過去,跟着黑緒進房。
「這樣呀。好可惜。這些都是很棒的書。」
爬上樓梯,大和往左邊走去,打開走廊底部的門展示房間內部。
疑似是雙人房。牆上掛着男生穿的黑色立領制服,對面的房門上掛着真珠的名牌,可見這裏是大彌和紅玉的房間。
白夜覺得這番話彷彿是在講自己,心裏隱隱作痛。身爲兄妹卻只有一人能得到寵愛,該有多悲傷啊。想到大彌他們的感受,白夜也跟着難過起來。
在走廊上前進了幾步,樓梯旁邊也有一扇門。
「因爲大彌是長男,我讓他幫忙照顧妹妹。」
白夜一面聽他說話,一面跟着窺探棺材內部。可以理解大和爲什麼這麼說。因爲真珠的氣色看起來比剛纔還要好。
「他們感情不好嗎?」
當他快要從兒童房前面經過時,黑緒叫住大和拜託他。
只不過感覺有點隔閡,或者說相處模式跟外人一樣。」
大和露出僵硬的笑容,沒有回答。他像要改變話題似的扔下一句「走吧」,準備離開兒童房。不過,黑緒直接擅自推開真珠的房門,果斷鑽過封條,踏進其中。
經過玄關前面,大和指着樓梯下方的門說那是洗手間,沒有停下腳步,回到食堂前面。
「我忘了。因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概是聽說朋友去委託,我想了起來,這次纔會去找你們。」
「真珠小姐就是在這裏遇害的嗎。」
關於三兄妹的年齡,大彌今年國一,所以是十二、 十三歲,真珠十二歲,紅玉小學三年級,差不多八、 九歲。國中生確實比小學生可靠,但既然是住家哩,交給同爲女性的真珠不是更適合嗎?
二樓好像是他們的主要生活區域。夾在衣櫃和兒童房之間的狹窄走廊的底部,是夫妻倆的房間,可惜他沒有開門給兩人蔘觀。
「這裏是書庫。家父的興趣是收集各國的書。」
大和直接略過那間房間,打開走廊正面的門。儘管比一樓小,門後的大廳還是大到足以辦一場舞會。
黑緒的努力似乎得到了回報,心情變好的大和打開兒童房的房門。
大和拉開拉門。本以爲裏面是和室,實際上卻是鋪地板的西式房間,面積約五坪。大和說這間房間以前是和室,是之後才改裝的。
「您從何得知傀裏的存在?」
「左邊的房間是浴室。然後,這裏是我們用的洗手間、我和內人的衣櫃,旁邊有一條小走廊,走到底是我和內人的寢室。走廊旁邊是兒童房。」
他接着打開食堂旁邊的門,跟兩人介紹配膳室,然後打開配膳室斜前方的門。門後是簡樸的走廊。有種舞臺和後臺由那扇門分隔開來的感覺。
參觀完一樓後,三人從家事室旁邊的樓梯來到二樓。樓梯口掛着畫來裝飾。這棟房子到底有幾幅畫?白夜不懂畫的價值,但他覺得光是放在這棟屋子裏,什麼畫看起來都很值錢。
家事室裏面放着一張桌子,桌上有電腦和路由器。桌子旁邊的架子上有熨斗等傢俱。簡單的家事和文書處理工作,好像是在這邊做的。廚房大到讓人以爲是餐廳,附
同爲兄妹,受寵的卻只有真珠一人,自然會不好受。明明是當爸媽的害他們變成這樣,大和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並不喜歡真珠小姐。意思是兩位討厭她嗎?」
「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住同一間房嗎?」
「犯人的目標只有真珠吧。警察說牀被弄亂了,所以脖子被勒住時,她應該有抵抗。」
「原來如此。是您還是亞美小姐想委託的呢?」
6
黑緒笑着說道,大和瞬間板起臉,應該是想問「妳明白這些書的價值嗎」。不過,他馬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有空我會去看看。」
「沒想到會有委託別人舉行傀裏這種儀式的一天。」
怒罵出自義純之口。從現在的狀況可以推測得出,這句話是對武藏說的。武藏抓着義純的領口,感覺隨時會對他動粗。
桌子有點歪掉,大概是兩人扭打在一起時撞到的。只有優香坐在椅子上,大彌和紅玉站在右側的牆邊抱在一起,旁邊是護着兩人的吉永,佳彌緊緊抱着惠實裏子,待
在左側的牆邊。
義純雖然比較高,武藏卻比他壯碩,因此義純趨於下風。亞美站在義純旁邊,怒罵武藏爲義純助勢。
「喂喂喂,怎麼回事?」
大和急忙介入其中,兩人卻不肯放開對方。亞美代替不肯回答的兩人,歇斯底里地大吼:
「這個人就是犯人!否則真珠怎麼會在自己的房間被勒死?只有住在這個家的人才做得到。他住在家裏,又是第一個發現的人,會懷疑他很正常吧。」
武藏似乎是第一發現者。白夜想起真珠的房間和武藏的房間的位置關係。兒童房前面有一扇門,還隔着一段距離,就算有人偷偷潛入,武藏沒發現也很正常,不過實際情況又是如何?
「不是我,我沒有做那種事!」
「騙人。所以我纔不喜歡讓這個人住在這裏。是因爲大和拚命拜託,我才勉強答應的。」
亞美好像很討厭武藏。白夜從她接下來說的那句話得知,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證據就是五年前,他想誘拐小學女生,最後被警察抓走。他只對小孩子有興趣。真珠還是小學生。」
義純摸着快要過度換氣的亞美的背安撫她。白夜覺得那兩個人之間,有着比大和更加緊密的羈絆。
「不是我。那孩子很仰慕我。我不會做那種事!」
武藏連忙表示自己是無辜的,其他人卻一臉懷疑。她提到了「誘拐」一詞。即使沒有徹底相信,每個人看起來都覺得武藏很可疑。這樣的氣氛使武藏壓低音量,全身緊繃,顫抖不止。
「如、如果妳要這樣說,枝奈子小姐比我更可疑吧。」
武藏突然提到枝奈子。爲何要點名枝奈子?不只白夜,其他人也感到困惑。妻子遭到懷疑,義純氣得漲紅了臉,這次換成他抓住武藏的領口。
「少亂講話!案發當時,枝奈子和我一起待在家裏。案發時間有人來送宅配,是枝奈子去拿的。警察也調查過了。你告訴我她到底要如何下手?」
「難說喔。搞不好你們賄賂了送貨員,讓他作僞證。因爲,枝奈子小姐看起來不太喜歡真珠。」
白夜尋找枝奈子的身影。她不在剛纔的座位附近。到底跑哪去了?他轉頭望向身後,發現枝奈子站在角落。因爲她站在背後,白夜纔沒有看見。
「起初我沒什麼興趣,但紅玉喜歡看。我在陪她看的時候也慢慢好奇起來。」
「那個,之前呀,香奈惠的朋友被壞人抓走了。香奈惠變身打倒了壞人。」
「咦。」優香懷疑地驚呼出聲。「壽命會減少嗎?」
「那、那個……所謂的傀裏,是將脫離身體的靈魂拉回去的行爲。首先,把聖水灑在身體上,除去周圍的雜質。然後像作繭一樣用手拉扯連接身體與靈魂的線,讓靈魂回到身體。不過,由於對象已經去世了,光這樣還無法行動。必須利用生者的生命力。這次會暫時將亞美小姐的生命力與真珠小姐連接,讓她能夠行動。」
武藏帶着淺笑說道,義純掄起拳頭揍向他的臉。武藏被揍倒在地。悲鳴響徹食堂。
小姐的生命力繼續跟真珠小姐連接在一起,不曉得會減少多少壽命……」
「我沒有殺她。當時我跟紅玉一起在房間裏面看電視。有部動畫每個禮拜五下午四點二十五分開始播,我們在看那個。」
「生命力?剛纔那個叫惠實裏子的女孩,不是說她讓真珠動了嗎?感覺不像要用到那種東西。」
「只要把壞人打扁就對了!」
「那個像香爐的東西是什麼?」
「語病?」
黑緒銳利的目光射向在場的所有人。場面瞬間安靜,只聽得見有人吞嚥唾液的聲音。
他們在棺材前面放了一張小桌,從包包裏取出裝着聖水的細長玻璃瓶和手掌大小的香爐,放到桌上。
可以想成在跟死者講電話。」
「那個,想請各位注意的是,傀裏只是把死去的靈魂喚回。『復活』聽起來很好聽,可是死者並不會恢復成死前的狀態。使用肉體,與靈魂通訊……簡單地說,或許
似乎是變身系的作品。香奈惠應該是主角。白夜想起自己小時候看的英雄動作片,有點懷念。
他身爲一家之主、社長、父親,在亞美面前卻少了一半的威嚴,低垂着頭,宛如面對巨大大象的獅子。大和在亞美面前抬不起頭。白夜親眼見證了這個事實。
去女兒的亞美並不管用。女兒被當成物品看待,使亞美勃然大怒。
「各位,請聽好。麻煩不要誤會。死去的人類不會復活。這僅僅是道別用的儀式。千萬不要以爲能繼續跟對方一起生活。」
「對喔,你們剛纔提過。那是什麼意思?」
「你喜歡看動畫呀。」
哪有人這樣跟人搭話的?白夜如此心想,卻沒說出口。大彌抬起頭,面無表情。
黑緒在白夜開口前回答。她的說法相當冰冷,把遺體當成物品。聽了雖然不太舒服,黑緒會刻意將遺體當成物品,避免遺族把會動的死者當成活人。然而,這對於失
優香好奇地問。白夜被興致勃勃的優香嚇到,講出第一個字時都結巴了。
「嗯,對呀,稱之爲復活有語病就是了。」
「那個,」大彌叫住黑緒。「真的……會復活嗎?」
「就是,拿走別人的東西,看不起別人的人!」
「不難過,果然很奇怪嗎?」
「現在幾點?」
大和豎起食指在空中繞圈,提出疑惑。白夜回答:
「這、這次要喚回遭到殺害的人。所以,靈魂回到肉體的瞬間可能會失去控制。到時我們會立刻中斷儀式,敬請見諒。」
「什麼意思?」亞美皺起眉頭。「她不是會動嗎?」
「不會吧。有人死了會難過,是用來自我安慰的情緒。附加作用是人際關係應該會變圓滑,但也只有這樣而已。而且,人類死亡僅僅是一種現象,沒必要勉強自己難過。」
四人一同回到食堂時,爭執已然平息,氣氛卻變得險惡無比,有如擴散開來的煙。
大彌驚訝地用雙手摩擦臉頰,放下手後咕噥道:
這句話聽在每日以淚洗面的亞美耳裏,想必十分難受。好幾次都因爲這句話,反過來被委託人怨恨。或許是因爲這樣吧,黑緒總是自己扮黑臉,保護白夜。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總是被她保護。白夜羨慕黑緒的勇敢,同時也忍不住嫉妒她乾脆的態度。
「被殺死的靈魂,大多是懷着恨意去世的。講得淺顯易懂一點,有時還會變成惡靈。這種情況下,靈魂回到身體的時候不知道會做什麼。但我們在靈魂回到身體之前,都無法得知對象的靈魂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聽見黑緒的回答,大彌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態度。那是孩子該有的柔和表情。
大彌臉上稍微有一點表情了。他困擾地垂下眉梢。
黑緒在看白夜。白夜察覺到她的視線,有種想法被她看穿的感覺,反射性別過頭,好不容易擠出下一句話。
「那麼各位,現在開始準備舉行儀式。」
「現象……」
「不是把她當成物品,她就是『物品』。請不要把他們當成人類。」
「生命力不是無限的。一旦耗盡就會死。簡單地說,生命力等同於壽命。」
「我們沒有小孩。她只是不知道要如何跟小孩子相處。」
「會的。不過,這具身體只是用來接收從靈魂發出的訊號的機器。也就是會動的收信機。不是常聽說用公共電話打某個號碼,可以跟死者講電話的怪談嗎?就是那種感覺。」
兩人坐在食堂前面的樓梯上低着頭,手牽在一起。明明是在寬敞的大廳中,離兩人愈近,氣氛就愈沉重。
「討厭,好恐怖。」
他跟黑緒共事了六年以上,一直以來都是由白夜負責說明。不習慣受到矚目的白夜最排斥的就是這個說明時間,不管經歷了多少次,講第一句話時他還是會破音。
「好了,回去吧。」黑緒呼喚兩兄妹。
醜陋的爭執似乎還沒有要結束,武藏站起來,再次抓住義純的領口。大和介入其中想要勸架,卻阻止不了。義純也伸手抓向武藏的領口反擊。亞美像輔導員似的,在旁邊爲義純聲援。
儀式用不着準備豪華的祭壇。只需要名爲聖水的液體,用來除去身體周圍的雜質,以及人稱返魂香的香,作爲路標好讓靈魂在傀裏時能順利迴歸。
被人懷疑,枝奈子似乎大受打擊。她把頭靠在牆上,垂着頭站在那邊。頭髮擋住了她的臉。或許是想遮住淚水。
黑緒將右手放在胸前,恭敬地一鞠躬,從中央退到後方。白夜代替她站到中央。目光一口氣集中在自己身上,白夜驚慌失措地用手梳理頭髮,遮住臉部。
「別這樣!請妳不要把她當成物品。」
知道,請容我們說明一下。」
「你們是靈媒師之類的職業吧。那不是能看見幽靈嗎?」
這個也由小黑說明不就好了。白夜胸懷恨意,黑緒卻注視着前方,不肯看他。白夜無奈地垂下肩膀,做了個深呼吸後開始述說:
「爲什麼妳知道我不喜歡真珠?因爲我不難過嗎?」
7
黑緒露出燦爛的笑容,彷彿要吹散沉重的空氣。
「原來還會失敗嗎?」
「那只是暫時的。死去的人類不會復活。你放心。等媽媽以後接受了真珠小姐的死,她就會正視你們了。大概。」
大彌靦腆一笑。這個表情非常符合他的年紀。紅玉插嘴說道:
沒有這些東西也能傀裏,不過使用道具會更加安全,能在短時間內完成儀式,因此白夜他們每次都會使用。
「那、那麼,由我跟各位說明。」
義純挺起胸膛反駁。武藏被人說成這樣,大和瞪向義純。然而,也許是看見亞美站在旁邊的關係,他很快就低下頭,結果一句話都沒有反駁。
「惠、惠實裏子小姐大概是暫時將自己的生命力分給真珠小姐,讓她動起來。但她沒有相關知識,所以沒能把靈魂固定住。拜其所賜,傀裏才解除了。如果惠實裏子
黑緒望向紅玉,本來就鼓起來的臉頰變得更鼓了。大彌似乎也有同樣的感受。好寂寞。真珠死後,母親仍舊沒有對他們傾注愛情。白夜完全可以體會這種心情。他覺得簡直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下意識移開視線。
白夜猛然驚覺。那個問題不是「妳有辦法讓她復活嗎」的意思,而是「她要復活了嗎」。他在擔心萬一真珠復活,他們就無法得到母親的愛。
「你很聰明。非常理性。你知道再怎麼難過,她都不會回來,也沒什麼好高興的。何況是不喜歡的對象。浪費情感不是很沒意義嗎?」
他的語氣毫無起伏。黑緒興致缺缺地「喔」了聲,坐到大彌旁邊。
紅玉笑着說道。話講得不清不楚的紅玉,給人的感覺比外表更加年幼。不能跟父母撒嬌的紅玉,或許就是藉由跟其他人撒嬌,來彌補不足的愛。可是,黑緒只有冷漠地回了句「是嗎」。
優香摩擦手臂。接着輪到義純舉手提問。
「因爲母親爲真珠小姐哭泣時,你露出極度不悅的表情。」
「凌晨一點四十分。要怎麼做?」
「你們來這個家的時候,大彌和紅玉對枝奈子小姐的態度都很正常,只有真珠會異常恐懼。那不就代表只有真珠被做了什麼嗎?」
「這叫返魂香。藉由焚香讓靈魂發現自己在被呼喚。靈魂會在不知不覺間跟着煙回來,所以能更早完成傀裏。沒有這些也能舉行儀式,可是爲了加快儀式速度,同時減輕靈魂和傀裏師的負擔,最好要使用道具。」
與黑緒對峙的大彌皺起眉頭。大彌籲出一口氣,鎮定地回答:
「因人而異吧。傀裏不是隻要拉線即可。拉得太用力的話線會斷掉。有時怎麼拉線靈魂都不回來,還會發生連接身體與靈魂的線隨着時間經過消失的情況。沒有線就無法傀裏。」
那懷疑的表情與父親如出一轍。白夜心裏冒出「啊,他們真的是父子」這個感想。黑緒站到大彌面前回答:
這時,大彌牽着紅玉的手從白夜面前經過。白夜看着兩人。他們就這樣走出食堂。是不想再看見大人醜陋的爭執嗎?
武藏立刻坐起上半身,手按着臉頰瞪着義純。大和跑到武藏旁邊關心他。他擔憂地觀察武藏的身體,想檢查他有沒有受傷。只不過,亞美輕蔑地俯視手足情深的兩人。
兩人帶着食堂裏的所有人,來到撞球室。黑緒和白夜站在棺材前面,旁邊是大和及亞美,剩下的人則站在後退一步的位置。
聽見時間的黑緒站起身。紅玉抬起視線看着她,似乎還想要黑緒聽自己說話。黑緒好像有注意到她的視線,卻直接無視,跳下樓梯往食堂踏出一步。
令人背脊發涼的話語突然傳入耳中。白夜望向黑緒,她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使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從那抹笑容之中,看得出她有多麼惡劣。
「妹妹都去世了,你看起來卻不怎麼難過呢。」
「沒錯。媽媽總是隻會關心真珠。真珠死後,她還是一樣只想着她。所以我……不對,我們討厭真珠。」
「哦,那還真有趣。」黑緒點點頭。
「什麼樣的人是壞人?」
「因爲真珠長得很像你姐吧。亞美小姐對枝奈子小姐的態度不是很好。枝奈子小姐對此心存不滿,卻不能對亞美小姐怎麼樣,纔拿跟她相貌相似的真珠泄恨。」
「討厭到想殺了她?」
白夜一面盯着他們,一面通知黑緒。黑緒察覺他的用意,走出食堂追上兄妹倆。白夜雖然很在意食堂的衝突,還是跟了上去。
「只是因爲紅玉被那場騷動嚇到,我們想換個地方待。」
「嗨,兩位。困了嗎?」
「這次呢?那個,難度高嗎?」
白夜瞥了黑緒一眼,然後望向真珠回答「不用擔心」。義純面帶敬佩地點頭。白夜接着說明:
黑緒突然詢問白夜。白夜看了下手錶。現在時間凌晨一點四十分。差不多該準備了。
「好,終於要來了嗎。希望她不要有起牀氣。」黑緒喃喃自語,轉頭看着義純他們。「大和先生和亞美小姐在委託協會時,負責人有事先說明過,不過其他人應該不
「姐姐怎麼可能對枝奈子做那種事!別爲了隱蔽自己的過去污衊姐姐。」
大彌睜大眼睛望向黑緒。黑緒笑着回望他,表情看起來有幾分得意,白夜不太舒服。
「爲什麼枝奈子要欺負真珠?莫名其妙。」
優香納悶地盯着白夜。
「很、很多人會這樣覺得,不過傀裏師只能看見連接靈魂與身體的線,以及靈魂的形狀,看不見人類外型的靈體。呃,打個比方……就像釣水球。」
「會在祭典攤販看見的那個?」
「是的。線是橡皮筋,靈魂是水球。看起來是那種感覺。跟不打破水球,就不會知道裝在裏面的是水還是危險物品一樣。傀裏師無法跟靈魂說話或看見靈體,無法在事前得知那個靈魂有多危險。」
「不怎麼好用呢。」
優香不屑地哼了聲,彷彿在說他們派不上用場。白夜也有自尊心。被人這樣想,他並不高興。白夜偷偷看了黑緒一眼,稍微挺起胸膛。
「那個,偶爾會有看得見靈體的傀裏師。還有能跟靈魂說話的……」
「是喔?感覺什麼都辦得到耶。可以做很多事。誰有那個能力?她行嗎?」
優香對黑緒投以期待的目光。黑緒兩手一攤,聳聳肩膀。
「以前可以,現在辦不到。」
不該多說廢話的————白夜慌了。黑緒說不定會在意自己失去了那個能力,他卻爲了守護自己渺小的自尊心,說了那種話,白夜感到後悔。不過,黑緒似乎沒有放在心上,接在白夜後面說明:
「總而言之,去世時的感情會強烈地留在死者心中。所以喚回靈魂時,死亡當下的情緒爆發,因而失去控制的案例其實並不少。」
「那不是很危險嗎?不會連我們都有危險吧。」
不只優香,亞美以外的人通通面露不安。話雖如此,沒有人離開房間。爲了讓他們放心,黑緒堅定地說:
「式鬼就是爲此存在的。」
優香他們望向白夜和放着真珠的棺材,稍微鬆了口氣。八成是覺得十二歲的少女和白夜,有着明顯的力量差距。
「放心吧,她可是真珠,怎麼可能會失控。那孩子是個好孩子。因爲再怎麼說,她都是我的孩子。」
亞美瞪着優香說道。優香嗤之以鼻。女人之間的鬥爭靜靜揭開序幕。大和只是尷尬地低着頭,沒有阻止也沒有安撫兩人。
明明對亞美抬不起頭,虧他有膽子帶前女友優香過來。而且還是要跟女兒道別的時候。白夜冷冷看着大和。
「儀式開始後,希望不要有人中途離席,所以若有人害怕,麻煩現在就離開房間。」
「你果然就是犯人。多麼狠心的人啊!真珠還只是個孩子。她的未來才正要開始。你要怎麼賠罪?爲什麼要對真珠下手?爲什麼殺了真珠?等儀式結束,我絕對要把你送去警察局。」
「怎麼會!」
「你懂什麼。」亞美的眉毛高高豎起。「我知道了!真珠復活你會很頭痛對吧。因爲真珠看見了犯人的臉。你害怕真珠說出你的名字。」
武藏目瞪口呆;枝奈子捂住臉低下頭,以免看見棺材;佳彌抱緊惠實裏子,不讓她看見;大彌用手遮住紅玉的眼睛;優香臉色蒼白;吉永嚇得僵在原地。
「不要這麼做比較好。最好讓她安息。硬把真珠叫起來,太可憐了。」
生前想必纖細優雅的手指,十根都消失了。不只肌膚,棺材的側面和壽衣也沾上斑斑點點,跟幹掉的顏料一樣的紅色液體。
亞美尖聲大叫。武藏有點嚇得退縮,但他並未放棄,再度提出同樣的意見。
亞美放聲哀號。聲音中斷,她在兩人身後昏倒了。多虧有大和撐着,頭部沒有撞到地上,可是不管大和再怎麼呼喚,她都沒有要醒來的跡象。旁邊的義純也在呼喚亞美的名字,努力叫醒她。
武藏吶喊着「住手」,走上前企圖阻止白夜他們,前方的義純卻張開雙臂,不讓他通過。大和跑過去安撫武藏。
黑緒看看武藏,再看看亞美,恭敬地一鞠躬。
亞美哼了聲,面向黑緒叫她快點開始,甩手催促她。
「明白了。那麼,先打開棺材吧。」
白夜回過頭,衆人的視線集中在武藏身上。看來是武藏說的。武藏盯着地板,身體在顫抖。
「好了,快一點。否則犯人會逃掉。」
「啊哈哈……太慘了。」
黑緒這麼說,卻沒人要離開。
白夜不知所措地看着黑緒。黑緒和他四目相交,聳了下肩膀。
躺在棺材中的真珠————外觀與「連續遺體破壞事件」的被害者極其相似。
低沉的聲音,於鴉雀無聲的室內響起。
「還是……不要吧。」
白夜明白她要進行傀裏,打開棺材的蓋子。然而,裏面躺着的卻不是可愛如人偶的真珠。
取而代之的是眼睛的位置變成空洞,肌膚被血玷污,被撬開的嘴巴里沒有該有的舌頭,露出喉嚨深處的深淵。異常的模樣。
亞美嘲笑道。武藏狠狠瞪向亞美。亞美的嘴巴閉上了一瞬間,又立刻張開。她的聲音刺耳得如同聒噪的九官鳥。
亞美瞪着被義純和大和制住的武藏,催促兩人。白夜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偷偷觀察黑緒的反應。
黑緒喃喃說道。她依然面帶笑容,表情看起來卻有幾分憂傷。
「你是怎樣?你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
好像可以直接開始了。白夜發現黑緒在對他使眼色,轉身面向棺材。他把手放在棺蓋上,準備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