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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是否會因此喪命?

《二度遭到殺害的她》 · 秋尾秋 · 3.7萬 字

回到車中,黑緒叫白夜用手機查詢佳彌住的地方。白夜雖然感到疑惑,還是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開始搜尋。他從列表上找到佳彌家,輸入搜尋網站,按下搜尋鍵。最上面顯示出佳彌住的公寓的租屋資訊。

點開來一看,在「SUMOU」這個租屋資訊網中,刊登着佳彌家隔壁兩間的空房的資料。

「可以打開格局圖給我開嗎?」

白夜點擊空房情報,打開跟佳彌家一樣是兩房的格局圖,將熒幕朝向黑緒。一進門就是廚房、浴室、廁所,底部有兩間房間排在一起。公寓大多每間房的格局都一樣。佳彌家八成也是同樣的格局。

「有門口的照片嗎?」

聽見黑緒的問題,白夜滑動熒幕尋找照片。有張同時拍到廚房跟大門的照片,他點開那張照片給黑緒看。

「是U型鎖呢。鏈條的話輕而易舉就能拿掉,可是U型鎖沒有工具很難打開。而且不事先知道是哪種鎖會搞不懂怎麼開,無法應對。總不能當場調查吧。」

「該不會是計劃性犯罪,很久以前就在等待時機?」

「不一定。我們在凌晨四點左右解散,惠實裏子小姐遭到殺害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到十一點。六個小時給他調查、練習也夠了吧。」

「那不就變成犯人事前就知道佳彌小姐家用的是U型鎖?」

「啊哈哈。這種小事,只要知道地址和她住的是哪棟公寓,就能跟我們一樣查到內部結構了吧。你真笨。」

黑緒指向手機。白夜發出錯愕的聲音。被人嘲笑令他有點火大,可是他無法反駁,就算回嘴,顯然會遭到還擊,因此他只是默默生着悶氣。

「不要生悶氣啦。真難搞。」

黑緒嘴上說她難搞,看起來卻頗爲愉悅。白夜不太高興。

「不過這樣的話,代表犯人知道佳彌小姐的住處。那些人裏面可能知道的,頂多只有亞美小姐吧。」

惠實裏子不肯離開母親身邊。她不會去接近年齡相近的大彌和紅玉,由此可見,惠實裏子應該只跟真珠一個人熟,也沒看過她與武藏交談。她跟義純和枝奈子保持着一段距離,肯定是初次見面。優香在跟大和搞外遇,應該不會靠近周防家,她連有惠實裏子這號人物都不一定知道。

「知道住處有什麼難的。」

「要怎麼做?」

「跟在佳彌小姐後面。或者把自己的手機或裝了GPS的什麼東西藏在佳彌小姐的包包裏,靠GPS追蹤。機器只要在殺人的時候回收就行,萬一被佳彌小姐發現,

也可以隨便找個藉口。推測是在警察檢查完隨身物品後放進去的。」

死人不會說話。爲了讓她們閉上嘴巴,不只真珠,連惠實裏子都二度遭到殺害。犯人怎麼狠心做這麼過分的事?白夜對二度遭到殺害的兩人心生憐憫。

「是的。因爲老爺對鎖門很要求,每天都會叮嚀就算家裏有人,門還是要鎖好。所以經過大門前,還有突然想到的時候,我都會去檢查,以免忘記鎖門。」

『夫人嗎?那個,請問有什麼事?』

「那就拜託兩位了。真珠小姐還那麼年輕,就遇到那種事。」

「您說您當時待在廚房,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好了,不曉得是誰幹的。真珠小姐那起事件,佳彌小姐也是嫌犯之一,不過這次似乎可以把她排除在外。」

「關於家裏的鑰匙,我聽大和先生說了,大和先生和亞美小姐各有一把,剩下一把在家裏。請問放在哪裏?」

「只要門沒鎖,用手也打得開。可是門基本上都是鎖住的,我認爲有難度。」

「叫誰開門?」

黑緒叫住正準備開門的吉永。吉永左顧右盼,比起害怕,看起來更像在納悶有問題要問自己。

「麻煩你了。問完就出發。先喫午餐,再去離這裏比較近的周防家。」

電子鎖給人一種停電就不能用的印象。即使家裏有人,停電時按按鈕也打不開吧。然而,似乎是他們在杞人憂天。

「小孩子有辦法開鎖嗎?」

「那爲什麼要故意讓她死在自己旁邊?」

黑緒豎起食指挺起胸膛。白夜下意識皺眉。

他們在真珠事件發生時不但有不在場證明,又沒有理由殺害惠實裏子,大和跟優香應該都能排除在外。佳彌是犯人的話,在自己旁邊動手風險太高了,而且她沒道理破壞遺體,也可以不列入考慮。

「哪裏可以打開門鎖?」

「與其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扯上關係,把罪名推給強盜更輕鬆,她卻沒有這麼做。明顯是不得不讓遺體變得跟真珠小姐一樣的犯人所爲。犯人是外人,無法阻止惠實裏子小姐的傀裏。所以犯人知道光是殺了她沒用,自己的身分之後會因爲傀裏而被揭發。但他又不能把遺體藏起來,畢竟藏遺體很花時間。既然如此,直接破壞遺體更快更安全。」

假如兇手是外面的人,他要如何鎖門?犯人果然是家裏的人嗎?白夜想起周防家的鑰匙不能輕易複製,看着門口思考。

「那扇門是用按鈕開啓的。按鈕設置在家事室的對講機旁邊和大門口。大彌少爺他們沒帶鑰匙的時候,會由我幫忙開門。」

「現在的小學生都有手機啊。」

「那個,爲什麼要問這個?」

「午安。剛纔承蒙關照了。請問亞美小姐在嗎?」

「我都不知道。時代變得真方便。」

兩人又踏上了今天凌晨十二點走過的道路。白夜再度後悔沒有把車開到這邊。他忘記得走一段距離才能進到屋內,又把車子停在大馬路旁邊的停車場。

「夫人在會客室。」

喫完午餐,兩人前往周防家,於下午一點抵達。

黑緒用食指抵着下巴,做出思考的動作。大概是覺得有客人的話,犯人可以跟他一起混進來。但周防家的門窗都有上鎖。即使穿過外面的大門,之後又要怎麼辦?該如何潛入家中?

「我嗎?」

大和並沒有真的說過這句話,但他應該是這樣想的沒錯。吉永聽了立刻露出笑容。

廚房跟真珠的房間是反方向,位於對角線,而且還分別在一樓跟二樓,應該很難聽見真珠那邊的聲音。如果這棟房子跟一般的透天厝一樣大,或許會有人察覺異狀。

黑緒感慨地說,彷彿是出生在沒有手機的時代的老人。

「既然沒有被撬開的痕跡,叫人從屋內幫忙開門就好。」

吉永站在門口,跟第一次見面時一樣,鞠躬迎接兩人。她抬起頭,臉上帶着一絲倦意。必須負責做家事的吉永,搞不好到現在都沒睡。

「電鈴一響,手機會收到通知,也可以接聽對講機。以前是把能夠隨身攜帶的電鈴接收器放在口袋,但這樣就算知道有客人來,也不能接聽,只能走去設置對講機的地方。家裏很大,常常來不及,我總是被搞得頭很痛。現在這個時代真方便。」

黑緒的語氣熱情得如同充滿正義感的刑警。白夜眯眼心想,這個可惡的詐欺師。吉永似乎被騙過去了,以爲黑緒是懷着純粹的心情在搜查,很感動的樣子。

「因爲死者是惠實裏子小姐?」

大約五分鐘過後,對講機終於傳出吉永的聲音。亞美願意見他們。大門自動開啓,邀請兩人進去。

「對呀。剩下亞美小姐、武藏先生、義純先生、枝奈子小姐、大彌先生、紅玉小姐、吉永小姐七個人。殺害惠實裏子的犯人,就在這之中吧。」

吉永面露困惑,好像在猶豫該不該把家裏的事透漏給外人知道。女傭會這樣想很正常。

「那一天,我買東西買得比較久,記得是四點十分左右。不過,我基本上都是四點進廚房。偶爾會因爲購物或處理老爺、夫人交代的事情拖到一些時間,最晚不會超過四點半。」

「回家時按電鈴請妳幫忙開門嗎。這棟房子這麼大,聽得見電鈴聲?」

「用手機聯絡,之類的。」

黑緒困擾地聳了下肩膀。白夜看向手中的手機,想到一個可能性,同時又覺得不可能有那麼扯的事。

「真珠小姐遇害時,聽說您在一樓的廚房。」

「想跟您打聽一下亞美小姐的事情,三個孩子之中,她特別疼愛真珠小姐對吧。」

「是可以,那犯人怎麼說服惠實裏子小姐的?」

犯人對於要殺害小孩子,沒有一絲躊躇嗎?這樣儼然是在爲了攝取營養而進食。

「放在家事室。」

「真令人放心。順便請教一下,當天有客人來訪嗎?」

「就算停電,裏面也有裝電池,所以不用擔心被鎖住。」

「在那之前,我有點事想請教您。」

那個方法建立在絕對要殺死惠實裏子的殺意上。能馬上想到那個計劃的兇手,屬於自私又傲慢的人。

「住在裏面的人。如果兇手是當時在場的某人,也許可以找個理由叫人幫忙開門。」

「那扇門手動也開得了嗎?」

「問題就在這裏。」

「有嗎?」

「有誰知道這件事?」

吉永從口袋裏拿出智慧型手機,撫摸熒幕,揚起嘴角深深一鞠躬。白夜想起今天警察來的時候,她好像也有拿手機接電話。

白夜傳簡訊請八月朔日幫忙確認惠實裏子有沒有手機,開車移動到下一個地點。

「進入廚房前,有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家裏的人都知道。」

對講機掛斷了。兩人乖乖站在門口等待。

「啊,對喔。不、不過,也有可能是想僞裝成這起兇殺案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有關,排除自身的嫌疑。」

「那妳覺得嫌犯是大和先生、優香小姐、佳彌小姐以外的人囉?」

吉永的眼眶微微泛淚。黑緒像在對吉永的悲傷感同身受般,點了下頭後再度詢問:

黑緒連小孩子都一併提到。小孩被列入嫌犯名單內,感覺真不舒服。

「所以需要跟相關人士問話,收集線索。啊,順帶一提,剛纔我還有去跟大和先生聊過。他也希望我們快點找到殺害真珠小姐的犯人。」

『請稍等。我去徵求她的許可。』

「我剛纔也說過,讓自己放進來的犯人在自己旁邊殺死惠實裏子小姐,未免太蠢了。不如趁自己不在家的時候讓對方動手,或者直接把惠實裏子小姐帶到其他地方。」

「沒有任何異狀。」

「我想跟她談談真珠小姐的事件。」

「我們也在私下調查真珠小姐遭到殺害的事件。傀裏儀式被打斷了,必須查明原因。而且,我們什麼忙都沒幫上。因此我想至少幫忙抓住犯人,以排解亞美小姐的憂傷,讓真珠小姐走得沒有牽掛。」

經她這麼一說,白夜才猛然驚覺。他剛剛纔說過惠實裏子如果知道犯人是誰,就不會開門,怎麼可能將聯絡方式告訴犯人。更進一步地說,這樣還會留下通訊紀錄,成爲搜索犯人的線索。

黑緒回頭指向保護這個家的大門。

「沒有。」吉永搖頭回答。

「放在家事室的鑰匙會拿來用嗎?」

「所以是被殺害的惠實裏子小姐本人開的?惠實裏子小姐說不定知道犯人是誰,這樣她還會幫犯人開門嗎?不僅如此,電鈴一響佳彌小姐就會發現。犯人要怎麼叫她開門?」

「爲了以防萬一,去問八月朔日先生惠實裏子小姐有沒有手機吧。之後再想他們是怎麼交換聯絡方式的。」

「與年齡無關。也有更簡單的開門法。」

「您幾點進入廚房的?」

「不過,就算她有手機,犯人怎麼跟她交換聯絡方式的?」

黑緒的笑容,嘴角看起來挑得比平常還高。

吉永用食指指着自己的眼睛。眼角有皺紋的大眼,訴說着自己不會記錯。

「那真是太棒了。您工作起來也會比較輕鬆吧。不過,要是停電怎麼辦?」

「是的。我在準備晚餐,好讓夫人和少爺他們在六點半開飯。」

「那麼,鑰匙放在哪裏呢?」

「妳的意思是,門是佳彌小姐或惠實裏子小姐開的?那樣太奇怪了。假如犯人是佳彌小姐放進來的,她應該會跟警察說什麼。啊,會不會她跟其他人是共犯?」

白夜猜測這個時間他們很可能醒着,按下電鈴,馬上有人接聽。是吉永。

「事先叫她開門不就得了。之後再看準時間潛入惠實裏子小姐家。」

藥袋跟八月朔日都完全沒有提到手機,搞不好是惠實裏子沒有。仔細一想,生活困頓的佳彌子應該不會有錢買手機給小孩。

「理由不是那個。你不覺得奇怪嗎?假如佳彌小姐是殺害真珠小姐的犯人,懷疑惠實裏子小姐可能從真珠小姐那邊聽說了什麼,何必用這麼殘忍的手段殺掉她?再說,若佳彌小姐就是犯人,只要不委託人傀裏她就好,光奪走她的生命就夠了。」

「知道了。我去問問看。」

「不清楚。畢竟我所在的廚房在靠裏面的位置。」

「惠實裏子小姐只是小學生耶。」黑緒瞪大眼睛。

「大部分都是在我外出購物時使用,其他人很少用到,因爲我一定會去門口負責接送。事發當天,我出去買東西的時候也有用到。我在四點十分左右回到家事室,接着前往廚房。之後事件就發生了,老爺覺得家裏的門明明有鎖好,犯人還能鎖門後再離開很奇怪,我便檢查了一次。我親眼確認過鑰匙放在家事室。所以,真的不知道犯人動了什麼手腳。」

「有鎖門嗎?大門也都有關起來?」

家裏太大也不一定好。

死在其他地方肯定比較不容易被懷疑。藥袋也認爲佳彌很可疑,怎麼會睡在旁邊卻沒發現。白夜垂下肩膀,覺得自己想得不夠細。

「因爲真珠大小姐很像夫人。大彌少爺跟紅玉大小姐因此非常寂寞。」

「他們三個感情如何?會吵架嗎?」

「以前曾經看過,最近這幾年倒是沒有。吵架的話被罵的會是大彌少爺和紅玉大小姐,所以大彌少爺會選擇退讓,紅玉大小姐和真珠大小姐快要吵起來時,他會安撫紅玉大小姐。身爲兄弟姐妹卻受到差別待遇,我也覺得很可憐,可是真沒想到真珠大小姐會在那種情況下離開……」

這個家裏沒人站在大彌跟紅玉那邊嗎?小孩子本來就會想跟父母撒嬌,得到認同,所有的愛卻通通集中在真珠身上,他們照理說會相當不滿。白夜也將自己的過去跟大彌和紅玉重疊在一起,感到同情。

「就您看來,真珠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她非常可愛。天真爛漫,人人都喜歡她。我也是其中之一,真珠大小姐經常找我聊天。她還送過我四葉幸運草。真的很可愛……啊,當然,大彌少爺和紅玉大小姐也很關心我,兩位也是我非常珍視的人。」

吉永珍視大彌跟紅玉應該是真的,但那三個人在她心中似乎有排序,吉永聊到真珠時,表情十分溫和。搞不好跟大彌和亞美一樣,格外關照真珠。

「大家感覺都特別寵真珠小姐呢。」

吉永睜大眼睛,卻沒有否定。

「是啊。我或許也在無意識間變成那樣了。不過,只有武藏先生會平等對待大彌少爺、真珠大小姐、紅玉大小姐。我認爲是託武藏先生的福,大彌少爺和紅玉大小姐纔沒有自暴自棄。」

「武藏先生嗎?」

「武藏先生從小就是溫柔的人。看到大彌少爺和紅玉大小姐現在的處境,他應該會覺得彷彿看到年幼的自己,心裏很難受吧。」

聽見這句話,白夜腦中浮現武藏這個人。他給人一種有點乖僻,難以接近的印象。再加上有可能是殺人犯,說他溫柔實在令人存疑。

「這樣呀。亞美小姐說犯人是武藏先生,您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不是。硬要說的話————」吉永左右張望,把手放在嘴邊悄聲說道:「夫人比較可疑。」

她是真珠的母親,看起來比誰都還要難過。真沒想到會提到那個名字。白夜大喫一驚,黑緒卻鎮定地點頭。

「爲什麼這麼想?」

「夫人曾經以演員之路爲目標。可是,聽說她受到父母的反對,放棄了夢想。真珠大小姐長得跟夫人一模一樣。因此,夫人似乎想將自己沒能實現的夢想託付給真珠大小姐,這半年來開始認真教育她。」

「是藝能方面的教育嗎?」

「是的。不過,那個,硬要說的話,真珠大小姐好像更喜歡畫畫或看書。上課前她總是會說不想上課。夫人經常責備真珠大小姐,有時還差點對她動粗。真珠大小姐

「我不知道那什麼流浪傀裏師的聯絡方式。或許可以直接問武藏先生,可是我不想拜託他,就去委託偵探,對方跟我說與其委託流浪傀裏師,找福音協會比較安全。就是這樣。」亞美縮起肩膀,像在觀察黑緒的反應似的詢問她:「比起這個,妳也覺得犯人是武藏先生對吧?」

來到會客室,亞美坐在跟初次見面時同樣的地方。寬敞的會客室裏只有一個人,即使有華麗的傢俱也會顯得冷清。

「她感覺挺易怒的。」

「不。六點多,送所有的警察離開後,我有睡到九點。」

「怎麼可能。再說,那起誘拐事件是犯罪未遂,沒必要繼續幹涉吧。」

「大和先生是聽誰說的?」

「武藏先生勸大家中止儀式時,您在肯定傀裏的同時責罵他。當時我就覺得奇怪。沒有親眼看過傀裏的人,大家都半信半疑。您是否知道傀裏的力量確實存在?」

「您是從誰口中得知惠實裏子小姐受到霸凌的?」

「對。大和聽武藏先生說他發現了那孩子的遺體,找人幫忙傀裏,似乎相信了,但直覺告訴我,是武藏先生殺了她,爲了隱瞞事實才委託傀裏師。」

「案發當天,您說您在跟人開茶會,是什麼樣的聚會呢?」

亞美眼裏只有真珠,應該沒什麼在關心大彌跟紅玉。既然如此,她很有可能沒發現兩人跟武藏關係不錯。三個孩子之中只顧着關心其中一個,卻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令白夜心生反感。

白夜猜想,武藏常看那類型的動畫,該不會是把過去的自己投射在主角身上,沉浸在自己小時候過得還比他們好的優越感之中,或是在心裏找出那些角色依然胸懷希望的故事,試圖拯救當年的自己?

「是啊。嗯,我最疼的就是真珠。因爲那孩子很像我。妳也這麼覺得吧?那孩子總是會跑來跟我撒嬌。在學校發生的事,什麼都會跟我聊。」

「誰?」她的瞳孔忽然不停左右移動。「是外子。」

「有。」亞美堅定地斷言。「因爲她是我的孩子。」

「這樣呀。」黑緒嚴肅地點了下頭,把話題拉回來。「您在開茶會的時候,有暫時離席去接 電話。大概是在幾點?」

得不到她的附和,亞美鼓起臉頰。黑緒無視亞美孩子氣的部分,繼續提問。

「不只這樣,還有其他理由。我以前進過那個人的房間,看到書架上放滿主角是小孩子的卡通……真恐怖。」

「辛苦您了。啊,不好意思,突然問那麼多問題。我只是覺得女傭好辛苦。」黑緒向她一鞠躬。「不快點去的話,會讓亞美小姐等太久。」

「九點半會有清潔人員來,我在接待他們。警察說要讓現場維持原狀,所以我請過來的清潔人員回去,接着準備午餐。」

「小孩跟真珠同年的坂田小姐、兩個孩子已經成年的,原本是保姆的夏井小姐、孩子正在唸高中,策劃這個活動的小木小姐,加上我共四個人。大家都住在附近。那

純粹是在亞美面前,孩子不會去找武藏說話吧?

「卡通嗎?」

「是武藏先生對吧。」

「但您那三位孩子,好像滿親近武藏先生的。」

「幫不上忙,我們也非常難過。我們也想揪出殺害真珠小姐的犯人,多少派上一點用場。」

「吉永小姐。您自己也曾經想當過演員呢。」

「真是的,吉永小姐怎麼這麼愛聊。差不多到國中時期爲止,我都還懷着這個夢想。但家父反對,最後只好放棄。」

「聚會日期是固定的呀。有哪些人蔘加?」

亞美的眉毛、眼睛、嘴角都緊緊繃起,不悅地瞪向黑緒。

「妳一直只會否定我說的話,難道是在懷疑我?」

「而且,惠實裏子好像有受到霸凌。那樣的小孩怎麼可能跟真珠合得來。所以,我設法叫真珠別再跟她一起玩,真珠卻不肯聽話……」

「是誰介紹您來找福音協會的?」

僅僅是基於「她是我的孩子」這個自我中心的理由,而不是因爲真珠有才華。她是想說她們母女倆是一心同體嗎?真珠的心情被徹底無視。白夜感到憤怒,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抑制住了怒火。

然而,白夜覺得那冰冷的態度有點假。是因爲聽吉永說過亞美以前想當演員嗎?他懷疑她是不是在演戲。

「是的。夫人剛嫁進來時,真的脾氣很好,是位尊敬丈夫的妻子,可是自從老爺的公司經營出現困難,接受夫人孃家的支援,她的態度就愈來愈高傲,現在老爺跟婿養子一樣無地自容。」

白夜模仿黑緒,跟着低下頭。亞美雙眼無神,指向前方的座位。黑緒坐到她指定的座位上,白夜見狀也坐了下來。

亞美別過頭,態度可疑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知道武藏委託過流浪傀裏師?

「哎呀討厭。誰跟妳說的?」

「聽說您叫真珠小姐以後去當演員?」

亞美愣住了。她八成想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亞美似乎會因爲一時激動,不小心把不用說的話說出口。就像她爲了責備武藏,將那起誘拐事件也說出來一樣。

「這不重要吧。」

「我們怎麼敢把這當成遊戲看呢。一次還不夠,竟然殺了真珠小姐兩次,我無法原諒犯人。我想快點抓到他,爲此需要線索,所以我們纔會來找您,跟相關人士打聽情報。」

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明明還表現得溫柔婉約,現在態度卻如此冷淡。八成是想起有人推測遺體之所以遭到破壞,是因爲福音協會的人在現場,重新燃起了恨意。

「因爲他曾經犯下誘拐事件嗎?」

「什麼爲什麼,他就是罪犯啊。」

「真珠小姐也想當演員嗎?」

看來黑緒沒打算提到惠實裏子的事件。新聞應該還沒報,所以要是吉永有什麼反應,即可推測她就是兇手。然而,吉永似乎在疑惑爲何要詳細詢問與事件無關的問題。

「妳在說什麼?妳想說這跟你們無關嗎?」

看到亞美就能立刻明白,她無法接受別人不按照自己說的做,但她竟然連對待真珠都是這個態度,着實令人驚訝。

「還不清楚。因爲我沒跟所有人打聽詳情。」

佳彌有受邀參加傀裏儀式,亞美看起來又不太在意佳彌打扮得跟自己很像,白夜還以爲她們感情肯定也不錯。

「每個禮拜五下午三點開始。大多會開兩到三小時。只是輪流去所有人家聊天而已。拿照顧小孩時遇到的煩惱出來跟大家商量,或者放鬆心情。平常我會請老師到家裏幫真珠上課,星期五休息,所以我也會參加茶會。」

「真珠小姐有希望成爲演員嗎?」

這就是真珠的房間內側與外側給人的印象成對比的要因嗎。衣服和房間裏的裝飾,八成全是亞美的興趣,而真珠並不喜歡。所以一個房間給人的印象纔會差那麼多。

亞美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手指不耐煩地用固定的節奏敲打桌面。

「犯人是死者的父親,您懷疑的卻是武藏先生。所以您覺得殺害真珠小姐的也是武藏先生,不是嗎?」

「不是的。但我認爲殺害真珠小姐的犯人,很可能是爲了隱瞞自身的罪行。我記得您在懷疑武藏先生。爲什麼要懷疑他?」

「協會的人有什麼事嗎?」

「啊,是我太多嘴了。沒錯,武藏先生復活了他誘拐的那孩子。我沒有親眼看到,是聽見武藏先生跟大和在聊這件事。原本以爲是騙人的,不過,我看到那孩子去世的新聞……」

白夜感到疑惑。黑緒也想到同樣的事,詢問亞美:

「知道。他跟外子不同,做事不得要領,受到我公公的虐待對吧。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憎恨小孩。小時候受過虐待的人,性格不是會變兇暴嗎?啊————好可怕。」

「您是來委託福音協會的人,比誰都還要希望真珠小姐復活。這樣的人不可能殺害真珠小姐。因爲若是您殺了她,只要假裝難過就行,用不着委託福音協會。特地叫傀裏師來,破壞真珠小姐的遺體,沒有任何意義,一個弄不好反而會是露出馬腳的主要原因。我只是想知道真珠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您知道武藏先生過去的經歷嗎?」

亞美看着遠方輕聲說道,回憶往昔。她的眼眶再度泛出淚水。亞美的眼睛有如永遠不會乾涸的湖泊。

「對了,凌晨四點解散後您就一直沒睡嗎?」

吉永聽了恍然大悟,急忙打開家門。

「您似乎最疼真珠小姐?」

「讓您久等了。」

亞美沒有回答,而是用眼神做出反應。等於是在承認。黑緒在亞美開口前說道:

天是在隔壁三棟的小木小姐家開茶會。」

「誰知道妳說的是不是真的。搞不好是你們害真珠又被殺掉。」

「坂田小姐親眼看過。那一天,坂田小姐說她有事,茶會晚到了一個半小時。她說她看到有男生對惠實裏子潑水。疑似還有其他人。另一個人躲起來了,她沒有看見,不過男生穿着黑色的制服,一定是國中生。佳彌小姐家附近有一所公立國中,說不定是那所學校的學生對她做了什麼。」

「有嗎?」亞美將視線從黑緒身上移開,接着像放棄辯解似的點了下頭。應該是想起黑緒離開前,跟她講過要多加關心大彌和紅玉。

她知道武藏跟犯罪事件有關,委託過流浪傀裏師,出於心虛緘口不語。白夜不禁這麼想。

亞美深深嘆息,一副打從心底反感的樣子。

他一定會爲那種東西感到興奮。還有被虐待的小孩是主角的作品喔。他說不定還是虐待狂。」

找她來參加儀式是爲了女兒嗎?她可能是覺得醒來時有認識的小孩在,真珠也會比較高興。

「那您還跟他住一起?」

「……我們的女兒關係不錯,佳彌小姐的觀念卻跟我不太合。真珠就讀的小學是私立學校,所以我本來以爲會慢慢疏遠,佳彌小姐卻勉強讓惠實裏子念跟真珠同樣的學校。傷腦筋。」

白夜是因爲聽大和跟吉永提過武藏的童年經歷,才忍不住這樣猜。假如他不知情,搞不好會像亞美一樣覺得武藏噁心。

待在門前的吉永行了一禮,走出會客室,室內只剩下亞美、黑緒、白夜三人。

「我聽吉永小姐說,比起當演員,真珠小姐感覺更喜歡接觸繪畫及文字,實在不像您說的————」亞美髮出聲音站起來。氣勢洶洶的表情,令剛纔美麗的形象蕩然無存。

「他一定是所謂的蘿莉控。因爲,大多是小學女生變身戰鬥的卡通。我搜尋過作品名稱,嚇死人了。有看起來像裸體的變身畫面,還有看得見內褲的。總之很暴露。

的事情全是由夫人決定的,房間也一樣。但她看都不看那些東西,動不動就會把夫人放的裝飾品收進衣架底下或櫃子裏,彷彿要把它們藏起來……」

「武藏先生是委託流浪傀裏師,您又爲什麼會來找福音協會呢?」

「佳彌小姐不在其中呢。」

聽見黑緒的問題,亞美挑起一邊的眉毛。她尷尬地收起下巴,卻馬上斷言「沒錯」。光這個反應就看得出,真珠對此並無興趣。

「我完全沒提到武藏先生讓誘拐事件的那孩子復活喔。」

「外行人在玩偵探遊戲?好玩嗎?」

「是誰說的?我從來沒看過他們跟武藏先生在一起。」

「您說的是刻耳柏洛斯嗎。他們確實視我們福音教會爲敵。可是,我認爲這起事件不是刻耳柏洛斯下的手。」

亞美抱着手臂摩擦,放大的瞳孔表露出對武藏的厭惡。

吉永忿忿不平地說。身爲長年服侍周防家的人,看到外人的架子那麼大,想必不會好受。她說不定會有種當婆婆的感覺。

白夜常把自己投射在其他人身上。因爲他自己有缺陷感。無時無刻,年幼的自己都在心中哭泣。看到主角跟自己境遇相似的漫畫及小說,會忍不住拿起來看。設法讓自己產生「啊啊,我過得比那個人好」的優越感,始終在思考要如何打破現狀。選擇死亡後,他依然找不到答案。

白夜想起藥袋說過惠實裏子身上有瘀血。搞不好是被霸凌的痕跡。跟這起事件有關嗎?

亞美仰望天花板。那個方向是武藏的房間。感覺得到她打從心底相信武藏就是犯人,毫不懷疑。

「沒辦法。我也不想,可是外子說如果我不能接受跟他住,就自己搬出去。」

亞美一臉無法完全相信的樣子,瞪着黑緒坐回椅子上。黑緒沒有害怕她懾人的視線,繼續詢問。

她的語氣聽起來毫不在乎。看來對亞美而言,真珠以外的孩子沒有關心的必要。白夜心想「裝出有點難過的樣子又不會少一塊肉」,好不容易忍住不要面露嫌惡。

「睡不到三小時的意思。那還真累人。之後您都在做什麼呢?」

「四點半左右。我也只離開了十分鐘,要在這段期間來回,不太可能吧?茶會是在客廳舉辦的,我在旁邊的房間講電話,絕對不可能偷溜出去。畢竟去門口的途中一定得經過客廳。」亞美邊說邊不悅地板起臉。「妳果然在懷疑我吧。」

「不是的。只是在想您會不會因爲某些原因暫時回家,發現什麼異狀。」

「哎呀,是嗎。」

亞美恢復剛纔的表情,挺直前傾的上半身端正坐姿。

「這個嘛,有異狀的話我也很想告訴妳,可是我真的沒回家。而且,那天一切都一如往常。頂多只有真珠來跟我撒嬌,我一直走不出家門。呵呵。她總是這樣,開茶會前會吵着要我不要去。真珠真的很喜歡我,害我很傷腦筋。可是,我也有自己的交友圈。所以我每次都會設法安慰真珠纔出門參加茶會。」

想起真珠生前的模樣,亞美的表情變得柔和。臉上洋溢着慈愛之情,母性十足。

「真是可愛又任性的要求。」

亞美呼出一口氣。

「對呀。不過,再也看不見了。好寂寞。」

「您不是還有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嗎?」

「他們兩個當然也很可愛。但我還是最愛真珠了。」

大彌和紅玉會有得到母愛的一天嗎?白夜在亞美背後看見兩人寂寞的幻影。現在的亞美,肯定不會注意到兩人的視線。這該有多辛酸啊。

「這樣呀。話說回來,聽說警察在這裏待到了六點,您有休息到嗎?」

「一閉上眼睛,就會想到真珠……外子好像有睡,我卻怎麼樣都睡不着。有部分也是因爲頭會痛。」

「您會偏頭痛呀?」

「對,可是當天特別嚴重。唉唷,還不都是因爲枝奈子小姐。她身上的香水味超重的。」

義純說他不小心打翻香水,沒時間換衣服只好直接過來。味道確實很重。白夜在心中對亞美表示贊同。

「的確。」黑緒用力點頭。「適量的話,香水還是挺香的。」

「對呀。真是的,都是因爲義純要送她香水。那個人平常又不會噴香水。做跟平常不同的事,就是會變成這樣。而且還是在我寶貝的真珠的告別式出這種錯。守夜的時候她明明就沒噴。爲什麼要在告別式,而且還是讓真珠復活的日子噴那種東西?通常參加葬禮時不噴香水,才符合禮節吧。那個人連這點禮貌都不懂。」

「枝奈子小姐平常不會噴香水嗎?」

「可是在三個孩子中,真珠是最受寵愛的。您不也一樣嗎?」

他先說了句「不好意思」,走到房間的角落接聽電話。

年了,還沒有要生小孩的跡象。南方家沒有繼承人,太奇怪了吧。枝奈子小姐還沒有其他家人。不生小孩,她將來打算怎麼辦?可別跑來靠我們家啊。」

「在房間發呆。七點叫外子起牀,七點半左右送他出門,然後再回房間繼續發呆。一點都不想動。」

「真的嗎?我可是知道的。你們會拿別人的死來賺錢。亞美小姐到底在想什麼。」

「關於真珠小姐的事件,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案發當天,您好像待在房間,請問您在做什麼?」

「我們會小心不要添亂。」

武藏瞪大眼睛看着黑緒。他想到是誰告訴她的,哀傷地垂下視線。

「您試圖阻止傀裏,是出於這樣的想法嗎?」

「話說回來,五年前,您想誘拐的小孩去世時,您跑去委託了流浪傀裏師呢。」

「今天到場的人都知道。因爲昨天喫晚餐時我有聊到。」

「不好說。我想確認一下,方不方便跟您一起去房間?」

「昨天和今天,有人去過二樓嗎?」

武藏不耐煩地搔着頭。黑緒面帶微笑點頭致意。

「警方好像只找到藥袋的碎片。犯人把藥袋帶回去了。不過,他疑似忘了回收其中一部分。犯人不知道這件事。說不定能在哪裏派上用場。」

黑緒的語氣依然平靜。武藏立刻漲紅了臉,破口大罵:

武藏放在桌上的手緊緊握拳,似乎不能接受別人覺得自己偏心。感覺他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跟八月朔日說的是同一種藥。該不會。白夜愈來愈懷疑亞美。

「我明白了。謝謝您願意忍着悲痛跟我說這些。」

亞美小題大做地搖搖頭。武藏、大彌、紅玉、吉永,都離亞美的房間有段距離。想靜靜離開家裏也不是辦不到。

「不是。」他急忙搖頭。「我到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有人知道您會服用安眠藥嗎?」

「平常藥都放在哪裏?」

「你們嗎?只會害狀況更混亂吧。」

「少了一天份。總共有十天份,我只喫過兩次而已,這裏卻只有七天份。」

白夜將所有的情報傳達完畢後,黑緒咕噥道「原來如此」。亞美大概是感覺到事態非同小可,不安地詢問發生什麼事。黑緒鎮定地回答:

就算知道這棟房子裏有安眠藥,要找也要花時間。如果不曉得安眠藥放在哪裏,與其去偷,直接買市售品不是更保險?犯人之所以沒那麼做,肯定是因爲當天才決定動手。這個事實明確地指出,犯人就在前來參加傀裏儀式的人之中。

「謝謝您。兇手用了安眠藥這件事,可以請您保密嗎?」

「爲什麼?因爲是您殺的嗎?」

白夜心想,若對方是亞美,就能在不受到戒備的情況下對佳彌下藥。

「九十九小姐他們有事要找你。」

「爲什麼要不惜做那種事?您和她沒有關係吧。是因爲小時候,您也被父親虐待過嗎?」

武藏代替亞美,與兩人一同回到會客室,坐在兩人對面。武藏坐的位子跟之前一樣。亞美也是,看來他們有固定的位子。

「知、知道了。」

惠實裏子沒有智慧型手機————

說着說着,她對枝奈子的怒火就爆發了,跟機關槍一樣停不下來。白夜本來擔心她會不會連牀事都拿出來講,幸好黑緒自然地切換話題,纔不用聽她講那些。

大約三分鐘過後,白夜掛斷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他轉頭望向黑緒,然後看了面色擔憂的亞美一眼。他做了個深呼吸,走近黑緒,用亞美聽不見的音量傳達八月朔日提供的情報。

「妳是宗教團體的人吧。爲什麼要問那種事?跟妳有什麼關係?」

「佳彌小姐和優香小姐以外的人應該都知道。義純跟枝奈子小姐常來玩。」

「所有人都知道這棟房子的格局?」

「再說,復活死去的人根本該遭天譴。那個行爲等於是硬把他拉回這個世界,不顧已經安息的死者的心情。萬一對方不想回來怎麼辦?不想見到還活着的人怎麼辦?復活人的那一方倒樂得輕鬆。可以沉浸在自我滿足的心情之中。死去的人呢?假如他過世的時候毫無留戀,見到還在人世的人,說不定會害他產生留戀。這樣死者不就無法成佛了嗎?」

武藏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視線由下往上移動,瞪着黑緒。

「爲什麼……」

警方對放在桌上的罐裝啤酒做了藥物測試,驗出安眠藥的成分。睡在旁邊的佳彌之所以沒發現,是因爲服用了安眠藥。然而,佳彌沒有喫安眠藥的習慣,也沒有買過。警方找到藥包的碎片,查出那種安眠藥並非市售品,而是要有處方箋才能買到的藥物,因此有可能是被人下了藥。

「酣樂欣。真珠死後我就開始失眠,四天前剛請醫生幫我開處方箋。」

白夜腦中一團混亂。黑緒冷靜地繼續跟亞美交談。

「謝謝您。對了,我可以去找武藏先生問話嗎?」

「大概沒有。兩位孩子學校都請假,吉永小姐應該要負責接待清潔人員。武藏先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如說不想知道。」

雖然黑緒說是惠實裏子讓犯人進屋的,換成佳彌更合理。佳彌想必會直接幫亞美開門,毫不起疑。只要趁佳彌沒注意的時候把安眠藥加進罐裝啤酒之中,等她睡着再勒死惠實裏子即可。

「因爲,那個人一天到晚都穿着暗色系的衣服,連我看了心情都跟着變憂鬱。義純說他對她一見鍾情,向她求婚,絕對是枝奈子小姐動了什麼手腳。否則義純纔不可能跟那麼不起眼的人結婚。他在學時期是田徑社社員,跑得很快,所以非常受歡迎。裏面也有配得上義純的人,她卻選了加奈子小姐,真傷腦筋。而且他們都結婚五

「別把我跟那女人相提並論。我對他們是一視同仁。沒有偏袒任何一個人。」

「我相信您。您沒有殺那孩子。因爲,您都特地找傀裏師復活她了,警方發現時她卻是死亡狀態,一點意義都沒有。」

武藏立刻臉色大變,如同做壞事被發現的小孩,坐立難安。

「爲什麼?」

亞美按着太陽穴搖頭。由此可見,她對枝奈子沒有好感。想必是平常就沒在掩飾。因此在白夜他們面前,她纔敢面不改色地表現出那個態度。

「其實,警方在上午十一點發現仁川惠實裏子去世了。」

倘若這個世界是死者的世界,應該會以死者的意志爲重,但白夜他們活在生者的世界。既然如此,尊重生者的意志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佳彌沒跟警察說亞美來過她家。是在包庇她嗎?儘管是崇拜的對象,正常人會包庇殺死女兒的犯人嗎?

身上的複數瘀血則與這起事件無關,是以前留下的。原本懷疑是遭受虐待,不過周圍的居民看過年紀大概是國中生的男孩欺負她,推測是當時留下的痕跡。從手指的斷面來看,跟破壞真珠遺體的是同一種兇器。

白夜明白武藏想表達的意思。這個行爲並不尊重死者的心情。可是,這也沒辦法。人類在死去的瞬間就會失去人權。剩下的只有「人」這個形體。

「爲什麼您沒能成功拐走她,還要去那孩子家?您不是被她的父親揍得很慘嗎?」

「怎麼了嗎?」

大約等了兩分鐘,房門終於打開。

「奇怪。」亞美的聲音在顫抖。

「沒有吧。晚餐前後,所有人都待在同一個地方。大家都上過一、兩次廁所,但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

亞美看似還沒講夠,但她依然回答了這個問題。

黑緒彬彬有禮地鞠躬。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彷彿在等待對話結束。白夜拿出手機偷瞄熒幕,是八月朔日打來的。

「知道安眠藥放在哪裏的人有誰?」

內容與惠實裏子的事件有關。白夜聽着聽着,忍不住驚呼出聲。因爲他獲得了新情報。

武藏毫不掩飾他的反感。比起討厭別人來跟他打聽真珠的事件,看起來更像討厭看到黑緒他們。銳利如針的目光刺在身上,白夜別過頭,逃避武藏的注視。

真的嗎?白夜對此存疑。藥袋說兇手是那孩子的父親,但也有可能是冤罪。武藏慌張的態度並不尋常,顯得更可疑了。

「疑似被人殺害。那個,我想請教一下,今天在場的人中,有人會服用安眠藥嗎?」

白夜覺得眼前的武藏彷彿變得跟少年一樣年幼。他或許是不希望有跟自己一樣的小孩。因爲這份心意太過強烈,纔會在過去不小心引發誘拐事件嗎?

「只有外子。」

「我們什麼忙都沒幫上,所以我想說希望至少能幫忙解決事件。」

「對……不過不是我殺的。是真的!」

「您記得有多少顆嗎?」

黑緒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武藏。白夜爲此感到驚訝。

「就算復活,真珠一定也不會高興。那孩子確實被許多人所愛。不過,人一旦死去,就再也得不到那些愛。這樣還要復活她,未免太可憐了。」

「您一下就結束了那孩子的傀裏。那孩子復活後,是不是被自己活過來嚇了一跳,害怕說不定會再次見到父親?所以您纔會說死者未必會想見到生者。」

亞美困惑地答應了。

惠實裏子是在有意識的狀態下被殺的。耳朵後面有抓傷,是稍微抵抗過的痕跡。

亞美關上寢室的門,走近武藏的房間,神情嚴肅地敲門。門後傳來低沉的聲音。武藏似乎在房內。

「我的寢室。」

「我沒看過————不對,是沒聞過。她是個不起眼的人。沒必要用那種東西。唉,義純怎麼會選那種對象。」

「那當然。她可是我的侄女。不只真珠。大彌和紅玉也同樣重要。」

「我很擔心她。所以出院後,我馬上就跑去找她。結果太遲了……我知道是誰下的手。我很後悔沒有好好保護她。我想向她道歉。那時,我想到有人跟我說過有人可以讓死者復活,便去問了聯絡方式委託他。對方很快就來了。」

「我無所謂。」

他嗤之以鼻,輕蔑地抬起下巴。黑緒沒有反駁,而是附和道「您說得對」。武藏似乎看不順眼她這個態度,語氣變得更加粗暴。

亞美臉頰抽搐,呻吟出聲。

雖然不能排除她是在故作驚慌的可能性,也有可能真的是被人偷走。亞美剛纔是直接開門進屋,證明她平常就沒鎖門,誰都有辦法偷走。

亞美感到疑惑。「我想只有我一個。」

「妳的意思是,我的安眠藥被拿去用了?」

「今天您一直待在房間嗎?」

在她的帶領下,三人快步前往位於二樓的房間。爬上樓梯,通過夾在衣櫃和兒童房之間的細長走廊,進入房間後,亞美站到房間右後方的梳妝檯前,搜起由下數來的第二個抽屜。她拿出一個感覺會拿來裝寶石的小盒子,打開蓋子。

「我哥跟妳說了嗎。沒錯。所以我才覺得,至少要有我站在孩子們那邊。」

「您喫的是哪種安眠藥?」

「您很重視真珠小姐呢。」

「要問什麼?」

「真偉大。可是在旁人眼中,一眼就看得出您不喜歡亞美小姐。真珠小姐長得跟亞美小姐很像。您對亞美小姐懷着恨意,在某一個瞬間把她看成亞美小姐,失手殺了她。這樣想也不是說不通。」

「除了大和先生,還有人離開這個家嗎?」

「妳想說人是我殺的嗎!」

「案發時間在這棟房子裏面的,只有吉永小姐、大彌先生、紅玉小姐跟您。房間通通有上鎖。既然如此,比起外人,更應該懷疑家裏的人。吉永小姐說她在廚房煮晚餐。她沒有殺害真珠小姐的動機。還是說,不是『我』的話,該去懷疑房間就在真珠小姐旁邊的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

黑緒搬出兩個孩子的名字,令武藏亂了手腳。他拚命爲兩個孩子說話。

「爲、爲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他們還是小孩。不可能下得了手做那麼殘酷的事!」

「但您不覺得他們的房間靠得那麼近,什麼都沒聽見很奇怪嗎?還是您要說真珠小姐是乖乖 被殺的?牀都亂成那樣了。」

大彌跟紅玉的房間在真珠對面,中間隔着一條走廊。而且用來隔開大彌他們的房間的拉門,正中央是毛玻璃。有人經過應該會發現。

「他們不曉得是不是在包庇誰。」

黑緒觀察武藏的反應。武藏舉起拳頭砸向桌子。小孩子受到懷疑。他的太陽穴爆出青筋,否定黑緒的推測。

「講什麼鬼話,自己的家人被殺了,那兩個孩子是要包庇誰!他們當時在看動畫,沒發現也不奇怪。那兩個孩子每個禮拜都很期待,甚至會叫人不要在看動畫的時候打擾他們。」

小孩子的專注力確實很高。如果他們的視覺與聽覺都集中在看電視上,說不定會沒發現,除非弄出特別大的聲音。

不過,其中一人是國中生。而且還是看到一半纔開始感興趣的作品,會沉迷到聽不見周圍的聲音嗎?

「那麼,您有沒有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

白夜發現黑緒是故意提到大彌他們。武藏看起來就很頑固。若他知道自己在被懷疑,搞不好會堅持不肯透漏情報,搬出大彌他們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爲了證明兩人的清白,必須提供事件的情報。

「我一直待在房間,所以不清楚。我在房間工作。」

武藏的語氣稍微恢復平靜。黑緒也不再語帶責備,提出問題。

「事件發生的前後,有沒有什麼跟平常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沒有。」

「聽說您在大和先生的公司上班。是所謂的居家辦公呢。您平常都待在房間嗎?」

「我的工作是收集和分析資料,所以在房間也能做。我請我哥幫我調整成彈性工時,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是工作時間。喫完晚餐陪大彌跟紅玉唸書。只有星期五會從五點開始陪真珠唸書。」

「不是三個人一起呀?」

「兩位看起來很開心呢。」

「我聽真珠說,惠實裏子會受到霸凌。」

「就您看來,真珠小姐是什麼樣的小孩?」

「對啊。」

「對呀。已經不在了。」

目的是大彌兄妹。亞美說孩子們受到驚嚇,不能跟他們問話,所以只能偷偷來。

「對啊。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沒有。」

大彌透過門後抬頭看着兩人。白夜現在才意識到,剛纔那句「是誰」是在對他們說的。黑緒佩服地問:

「我們也想來找殺害真珠小姐的犯人。」

「啊,今天警方調查到凌晨四點,真的很累人呢。您有睡着嗎?」

「謝謝。老實說,我討厭那個人。不只是因爲真珠的關係,我討厭那個人的個性。」

「太好了。亞美小姐說她沒睡着。」

兩人在那待了一分鐘左右才離開會客室。確認外面沒有其他人後,他們經過大門前面,爬樓梯上到二樓。

武藏睜大眼睛。沒喫過安眠藥的人,不清楚詳細資訊也很正常。安眠藥有各式各樣的種類,連藥名都不同。既然他連藥名都不知道,從亞美的藥箱裏偷走睡眠藥的,應該不是武藏。

「是嗎。對了,你們知道仁川惠實裏子小姐被殺了嗎?她跟真珠小姐一樣是被勒死的,犯人挖出她的眼睛,砍斷舌頭和手指。」

「那個,你們怎麼在這裏?已經決定不做傀裏了吧。」

被趕出住處就沒轍了。這次他似乎有維持住理智。可是,只能眼睜睜看着真珠被欺負,該有多令人焦躁啊。即使如此,有個人能理解她的痛楚,真珠應該會心安許多。

「哈。沒想到我會和妳意見相同。」武藏咧嘴一笑。「現在真珠走了,惠實裏子不曉得會不會怎麼樣。」

「的確。不要多管閒事,纔是爲孩子好。」

「有問題嗎?」

武藏突然宣佈對話結束。黑緒嘴上說着「好的」,卻還在繼續提問。

「真珠一定很高興有您這樣的同伴。」

「難說喔。媽媽最喜歡真珠了。搞不好會一直維持原樣。」

亞美說過,枝奈子沒有其他家人。說不定是因爲這樣,她才養成了不能引來義純反感的習慣。

武藏微微露出笑容。看來黑緒不打算告訴武藏惠實裏子遇害了。或者還不到時候。

「她有在喫的樣子。昨天喫晚餐的時候說的。大概是想強調自己過得有多苦。常有的事。」

「哦,這樣呀。不曉得她喫的是哪一種。」

大彌驚呼出聲,看起來很緊張。他是不是在隱瞞什麼?

武藏沉重的嘆息落到地面,短暫的沉默降臨。黑緒看準凝重的空氣稍微消散的時機,開口提問。

「原來如此。不好意思。」

「事件發生的前後,有沒有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她騙人。等等不會有任何人來。亞美叫他們跟武藏講完後,用牆上的室內呼叫鈴叫吉永。武藏沒有懷疑,拋下一句「那我走了」走出會客室。

「好像有。有超短效型、短效型等等,效果各不相同。商品名稱有佐沛眠、依替唑侖、鹽酸酮、酣樂欣。」黑緒稍事停頓。她在唸到酣樂欣的時候,音量稍微放大了些。確認武藏的表情沒有變化,才接着說道:「當眠多、奧沙唑侖。雖然我不清楚哪種藥效果有多好。」

「武藏先生真溫柔。真珠小姐一定也會很開心。」

「可愛的侄女。父母都很寵她,所以她有點任性,但這不影響她溫柔的個性。妳記得今天有來的惠實裏子吧?那孩子好像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意見,朋友也很少。真珠常約她一起玩。可能是把惠實裏子跟紅玉重疊在一起了。她們內向的部分有點相似。」

「如果是真的,那還真討厭。您知道是誰欺負她嗎?」

他們靜靜打開通往兒童房的門,拉門後方傳來電視的聲音及交談聲。

她明明知道亞美有服用安眠藥,卻裝作不知道。聽見安眠藥一詞,武藏也沒有特別大的反應。

「不喫安眠藥助眠的話,會搞壞身體呢。」

之前黑緒找大彌聊天時,他直接表示自己討厭真珠。不過他的笑聲令白夜深深體會到,不只討厭,他甚至對真珠懷着恨意。

兩人如同小偷,躡手躡腳地前進。

「那一天,真珠沒來找我,我猜測她睡着了,去房間接她。然後就看見她倒在房間。剛開始我還不知道她已經斷氣。繩子纏在她的脖子上,我以爲她在跟我鬧着玩。因爲她偶爾會做奇怪的惡作劇……大彌他們聽見我的聲音,有過來關心,可是我判斷不能讓他們看見,就把人趕出房間。接着我馬上叫了救護車,可惜救不回來。」

武藏是明知如此還故意這麼說嗎?還是真的不知情,純粹在展現對孩子的慈愛?白夜無法推測武藏內心的情緒。

「我有告訴大哥。可是,結果他什麼都沒做。所以枝奈子小姐來家裏時,我都會待在真珠旁邊。其實我想做些什麼,卻被哥哥制止了。他說要是我輕舉妄動,會沒地方住。這樣更不能保護真珠。還有大彌跟紅玉……」

那叫虐待。枝奈子一臉溫和無害的樣子,沒想到這麼壞心。受到亞美激烈抨擊的枝奈子,跑去找真珠泄憤嗎?爲了拯救受虐兒童,曾經犯下誘拐案件的武藏,當時有何感想?

「我都不知道。算了,這不重要。我對那個人喫的藥沒興趣。」武藏瞄向時鍾。「問完了嗎?」

「她們幼稚園就認識了。不過,那個人好像很不開心,動不動就說她們不適合。大人如果對小孩的交友關係說三道四,孩子會沒辦法自己交到朋友的。」

「對了,您們在食堂起口角的時候,您說過真珠小姐會怕枝奈子小姐,有什麼根據嗎?」

雖說是侄女,竟然會爲其他人的小孩做到這個地步,跟亞美比起來,武藏真的很關心孩子。白夜心裏湧現類似羨慕的情緒。

黑緒毫不心虛,光明正大地用來找朋友聊天的語氣說道。大彌尷尬地低下頭,紅玉則躲在他身後。

「我們在看動畫,所以沒聽見。」

「咦,要找犯人嗎?」

「安眠藥還有分種類?」

真珠好像不喜歡唸書。的確,愛念書的小孩跟抽到再來一根的冰棒同樣罕見,可是既然母親都允許她不用唸書了,更不可能主動去唸書吧。

「我也想爲真珠小姐儘快解決事件。所以,可以請您告訴我五點多您去真珠小姐的房間時的詳細情況嗎?」

大彌不曉得在跟誰說話。有人打電話給他嗎?兩人呆站在門外,這時拉門自動拉開了。

「真珠總是很有精神,義純先生和枝奈子小姐來家裏的時候,卻會變得很安靜。所以起初我以爲她肯定不太喜歡那兩個人。不過我看見了。枝奈子小姐趁沒有任何人在看的時候,偷抓真珠的背。不只一次,有好幾次。還有拍她的手或用腳踩她。真珠會害怕枝奈子小姐。」

他會不會又像當初誘拐受虐兒童一樣,採用會釀成事件的解決方法?白夜感到不安。但他想到沒必要擔心這個。惠實裏子已經死了。

「是誰?」

「我們在真珠小姐的事件上沒幫到任何忙,至少……嗯,就是這樣。」

「沒錯。就算亞美小姐當着枝奈子小姐本人的面說她壞話,義純先生也不會護着她,不僅如此,還會幫亞美小姐說話。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枝奈子小姐還是無時無刻都笑咪咪的,反而讓人覺得噁心。」

「沒關係。你們等等要幹麼?要回去的話,我叫一下吉永小姐。」

「在您眼中,他們的關係比起夫婦,更接近主從嗎?」

「聽說那個人在真珠去世後,得了失眠症。」

「真珠小姐跟惠實裏子小姐感情很好呀?」

「這話什麼意思?」

武藏本來都站起來了,因爲黑緒問了問題,又坐回椅子上。剛開始對兩人的厭惡,現在已經感覺不到了。他很平常地回答。

沒想到武藏也知情。真珠應該很信任他吧。黑緒故作無知,刻意發出驚訝的聲音。

「每次都只會想到真珠,不公平。」

「沒有。」大彌急忙否認。「只是在想爲什麼是由你們來找。」

「您發現真珠小姐的遺體時,有沒有什麼異狀?」

「沒辦法,我們不同房間。」

「我在十二點醒來的,睡了六小時。」

「不知道真珠的房間會不會給我們用。」

「那我就直接進入正題了,真珠小姐遇害時,你們在這個房間對吧。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但我沒能保護她。」

大彌指向牆上的電視。白夜是第二次看到了,那個熒幕真的大得很有存在感。熒幕中是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和藍色頭髮的少女在上學的畫面。

「你怎麼發現的?」

跟在大人面前的時候不一樣,黑緒的說明變得很隨便。大彌納悶地點了下頭。

「枝奈子小姐的個性嗎?」

「不知道。真珠好像知道,但她不肯告訴我。要是她跟我說,我就能想辦法處理了。算了,我會找機會代替真珠,去關心一下惠實裏子。」

「上午我請特休,下午開始要工作。現在只是稍微離開。」

黑緒的語氣很溫柔。武藏被她的態度嚇了一跳,自卑地說:

「他們三個的時間對不上。真珠大部分的時間都要上課,只有禮拜五有空。她的進度有點落後,其實最好喫完晚餐也來跟大家一起唸書,不過她的母親很寵她,所以真珠不肯在晚餐時間後唸書。我好不容易纔說服她,把星期五喫晚餐前的那段時間拿來唸書。」

他一臉錯愕,彷彿在說她長這麼大了,連這種小事都不知道。

「喔。」

「啊,您在工作嗎?」

兩人愉快地笑着。實在不像姐姐、妹妹死後的反應。

黑緒恭敬地低下頭。武藏一臉訝異,不過,他似乎知道黑緒不是在鬧着玩,斷斷續續地開始述說。

「我可以走了嗎?」

「真珠死了。就這樣。」

「就算這樣,我相信您的心意會傳達給她。」

武藏立刻回答黑緒的問題。聊到小孩子的時候,他會露出溫柔的表情。白夜心想,若能讓亞美看到,兩人之間的誤會是不是也能稍微解開一些?

「那個人總是對義純先生言聽計從。義純先生跟她講什麼,她都只會笑着回答『好』。一想到她搞不好是拿真珠發泄壓力就覺得火大。不只枝奈子小姐,義純先生也該負責。」

「你們一直都是跟真珠小姐分開來玩嗎?」

「這件事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玻璃上有影子啊。」

「不勞您費心。亞美小姐預計在五分鐘後過來。」

大彌的應答有種知道自己會被問到什麼問題,僅僅是把事先想好的答案說出口的感覺。爲什麼呢?白夜感到不解。

武藏爽快地回答。

怎麼突然跟小孩子講這個?白夜瞪大眼睛。而且還描述得很詳細。他們看過真珠遭到破壞的遺體,要是想起那一幕,精神受到影響怎麼辦?白夜抱住了頭。

「哦,是喔。」

大彌微微睜大眼睛,卻沒有更多的反應。白夜爲他的態度感到強烈的異樣感。簡直像毫無興趣、毫不在乎、漠不關心。不對,反而有種鬆一口氣的感覺。

「你很冷靜呢。」

「畢竟是外人。」

「她可是真珠小姐的朋友喔?」

「跟真珠感情好,不代表跟我們也感情好。」

黑緒伸出食指指向大彌。

「不如說,死了正好?」

聽見這句話,大彌也忍不住目瞪口呆。他像在戒備似的向後退去,遠離黑緒。紅玉躲在大彌身後威嚇她,如同一隻小動物。

「這話什麼意思?」

「因爲你們好像很高興真珠去世了,對她的朋友會不會也抱持同樣的看法呢?」

「纔不會。」

大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紅玉頻頻點頭,肯定哥哥的回答。

「真珠小姐那起事件發生時,你們真的在家嗎?」

不只大彌他們,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白夜也喫了一驚。她到底在說什麼?武藏發現真珠的遺體時,兄妹倆不是趕到現場了嗎?白夜完全搞不懂黑緒在想什麼。

「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真的會什麼都沒注意到嗎?有人經過這裏總會發現的吧,就像剛剛你發現了我們一樣。」

「那、那是因爲你們一直站在那個地方,我纔會注意到。」

「還有,你看這裏。」黑緒踩在地板上,發出吱嘎聲。「殺害真珠小姐的犯人如果有經過這裏,說不定會踩到。」

「不太一樣,但應該有關係。有人長時間離開座位嗎?」

你們想設法抒發對她的怨氣。但要是你們敢對真珠小姐做什麼,她會去跟父母告狀,到時被罵的是你們。於是,你們盯上了惠實裏子小姐。」

「妳該不會在懷疑是我殺的吧。」

「例如,案發當時,你們在欺負惠實裏子小姐。」

「喔,懂得還真快。我不討厭這樣的小孩。我的確在懷疑你。在跟大家問完話之前,我決定每個人都懷疑。」

「有啊。」

「妳懷疑是我殺了惠實裏子嗎?」

黑緒想起那起事件,笑出聲來。

「知道。昨天喫晚餐的時候,她跟大家說過,在場的人應該都知道。這種事媽媽立刻就會跟人說。她想引起同情,被其他人關注。她真的在爲真珠的死難過嗎?」

過一兩次廁所,可是隻有兩、三分左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進入媽媽的房間,找到藥再回來,有點困難吧?你們來了後,大家就幾乎都是共同行動。」

大彌笑着侃侃而談,彷彿在發泄怒氣。他似乎還沒說夠,沒給黑緒插嘴的時間就繼續說道:

「可以錄影吧,畢竟那是附帶HDD的電視。只要回家後再看錄好的影片就行。檢查一下就知道了,一定還留有錄起來的影片。」

受到寵愛的、被人呵護的、有東西可以拿的、能收到最後一個的,全是真珠。

「你們回家的時候,大門有鎖嗎?」

「對啊。」大彌板起臉來。「聽說真珠是下午四點半死的,我們在十分鐘前出門,所以什麼都不知道。」

「話說回來,大和先生懷疑義純先生,吉永小姐懷疑亞美小姐,亞美小姐懷疑武藏先生,武藏先生懷疑枝奈子小姐。七零八落的耶。彷彿在象徵那個家庭。」

「吉永小姐要準備晚餐,所以一直在走來走去,單獨行動的時候比較多。不過,吉永小姐當時正好去拿其他菜過來,可能沒聽見媽媽會喫安眠藥。剩下就是大家都去

「妳好像想把罪名推到我們身上,可是惠實裏子說她在真珠遇害時,跟媽媽一起待在家。妳要無視這一點嗎?」

「這是我的猜測。只是猜測而已。你們嫉妒受到雙親疼愛的真珠小姐。不只雙親,許多人都對真珠小姐有好感。惠實裏子小姐也包含在內。今天在這裏看到惠實裏子

大彌閉着嘴巴,沒有回答。黑緒的態度沒有改變,像在閒聊般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誰都好。」

「妳也看得出其他人對我們有多隨便吧。任何事都以真珠爲優先,爸爸媽媽看都不看我們一眼。義純舅舅、枝奈子舅媽也是。總是隻會買真珠喜歡的東西,我看過好幾次義純舅舅單獨叫真珠出來給她錢,枝奈子舅媽努力想討好她。真珠卻仗着大家都寵她,耍公主脾氣。義純舅舅和枝奈子舅媽對她那麼好,她的態度卻冷淡到不行。就算這樣,爸爸媽媽、義純舅舅枝奈子舅媽,還是不會罵真珠。」

大彌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待在房間,惠實裏子也在家裏,所以沒有霸凌這回事。就白夜聽來,這像是他自身的願望。

黑緒沉默了幾秒,看來是在反覆咀嚼大彌的證言。大約三十秒過後,黑緒再度提問。

他挑起一邊的眉毛,面容扭曲,吐出一口氣。不認爲自己有錯。不僅如此,還帶着自己纔是受害者的無奈表情注視黑緒。

黑緒的眼睛一下都沒眨。那恐怖至極的表情,導致大彌有點害怕。黑緒的雙眼直盯着他。

黑緒不可能懂。白夜待在她身邊,所以他很清楚。黑緒不屬於大彌兄妹那類型的人,而是真珠那類型。境遇與大彌兄妹相似的,是白夜。

身爲小孩的自己訴說着他們有多悲傷,卻沒什麼效,大彌因此啞口無言。黑緒沒有發表更多感想,將話題拉回正軌。

大彌跟着黑緒仰望天花板,很快就將視線移回她身上。

「聽見她知道犯人卻不和任何人說,我就猜到了。自己的兄妹會霸凌人,確實難以啓齒。」

「沒鎖的話會被吉永小姐發現,回來時也得自己開門,所以我拿了放在家事室的鑰匙。因爲吉永小姐出門買完東西后,就不會用到鑰匙。」

「噢,之前那個。當時真是累死我了。屋子附近圍了一羣人。雖說偶爾纔會發生那種事,受到矚目真的麻煩得要命。」

他們都不認爲自己有錯。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白夜覺得心情很沉重。

死了一個人,他們卻爲了保護自己而說謊。大彌若無其事地回答,絲毫不覺得愧疚。黑緒沒有責備他,接着詢問:

「嗯,對呀。我也說是猜的了。不過,我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因爲你們在今天的聚會上,跟惠實裏子小姐保持着一段距離。惠實裏子小姐說她能傀裏的時候,你用很可怕的眼神瞪着她。而且,我告訴你惠實裏子小姐的死法跟真珠小姐一樣時,你鬆了口氣對吧。這也很正常。因爲要是有人傀裏她,你們的惡行惡狀搞不好也會被說出來。」

大彌看了真珠的房門一眼,狠狠瞪向黑緒。剛纔彬彬有禮又客套的表情蕩然無存。

「武藏先生告訴我,惠實裏子小姐是個內向的人。你利用了這一點對吧?例如跟她說『只要妳代替她,我就不欺負真珠』。啊,我是猜的喔。說不定你的用詞更溫柔。總而言之,你應該是用這種理由叫她出來欺負她。時間大概是星期五。星期五媽媽會出門參加茶會,比較不用擔心被抓到。」

「不知道耶。」大彌歪過頭,馬上回答:「啊,回來後電視的音量有被調小一些。我跟其他人說過看動畫的時候不要來打擾,照理說不會有人進來。是犯人調的嗎?

黑緒一句話就將令人產生罪惡感的控訴扔到腦後。

「對不起,我無法理解你的心情。」

「是沒關係。我跟紅玉都待在房間。這次是真的。不過很難證明吧。對不對?」

「那一天有沒有發生讓你們覺得不對勁的事?」

「順帶一提,真珠小姐好像知道欺負惠實裏子小姐的犯人喔。」

「那都是妳的猜測。」

黑緒討厭會牽連無關的人的做法。這種惡劣的說法,完全是在諷刺他們。如果他們欺負的是真珠本人,黑緒的用詞肯定會更溫和。白夜在思考何時要出手阻止她的期間錯失時機,不知所措。

大彌臉頰抽搐,移開目光。看得出他內心的動搖。黑緒接着說:

「幾點回來的?路上有沒有遇到誰?」

「惠實裏子小姐好像在受到霸凌。坂田小姐這個人說,她在來參加茶會的路上看過惠實裏子小姐被國中生欺負。那個國中生究竟是誰呢。」

「犯人只有一個吧,爲什麼要懷疑我們?」

即使是預謀犯罪,除非兇手很習慣殺人,否則大腦都會陷入混亂。在亢奮狀態下,有辦法注意地板的聲音嗎?大彌一下就發現他們站在門外。若兇手停下腳步,果然會馬上發現吧?

大彌用手抵着下巴,閉目沉思,看似在回憶昨天發生的事。

在導航系統輸入義純家的地址時,他還沒注意到,不過白夜對導航系統叫出的目的地地圖有印象。

「是嗎。」黑緒在面前雙手合十,抬頭望向天花板。「順便問一下,你覺得是誰殺了真珠小姐?」

「那你們案發當日果然不在家囉。」

「是沒錯。不過殺了人之後,有心思顧慮這些嗎?而且,假如要注意不要踩到這邊,會像剛纔那樣被你們看見影子吧?」

「聽說欺負惠實裏子小姐的人是國中生。惠實裏子小姐家在公立國中附近。那所學校穿的是黑色立領制服,你的制服也是黑色立領制服。只要穿着制服,就能讓人誤以爲你是那所學校的學生。」

「這樣呀。對了,你知道媽媽有在喫安眠藥嗎?」

「你怎麼會覺得犯人只有一個?」

「惠實裏子小姐和真珠小姐同年,經常模仿她的穿着。雖然不能對真珠小姐動手,惠實裏子小姐膽小又沒有人可以求助,很好欺負。你是這樣想的吧。」

大彌向身後的紅玉徵求同意。紅玉帶着燦爛的笑容,活力十足地回答:「嗯。」

兩人離開周防家,來到亞美參加茶會的小木家,確認她們喝茶的地方和亞美講電話的地方。喝茶在客廳,講電話在佛堂,兩個房間用拉門隔開。

「沒錯。我們討厭她,也討厭真珠。兩個人都看不起我們。不覺得很火大嗎?爲什麼大家都只關心真珠。」

他都計劃好了。他知道該怎麼做自己纔不會被罵。那冷靜說明的模樣,給人一種沒良心的感覺。

大彌嘆了口氣。他沒有反駁,大概是意識到講什麼都沒用。大彌擺出目中無人的態度,跟剛纔那個好學生的模樣判若兩人。這纔是真正的大彌嗎?明明是第一次看見,卻不覺得奇怪。

正因爲他們一直默默看在眼裏,這對兄妹無時無刻都覺得沒有人愛自己,心靈因此扭曲了。想到大彌他們該有多難受,白夜不禁心痛起來。

「有什麼根據?」

小姐,發現她跟真珠小姐穿得很像時,我就在猜她八成很崇拜真珠小姐,覺得她好可愛。不過,你們是不是看不順眼這個行爲,不滿意只有真珠小姐一個人受歡迎?

「惠實裏子的媽媽也是,眼裏只有真珠。也是啦,因爲她想巴結媽媽嘛。她只對媽媽疼愛的小孩有興趣。吉永小姐雖然有試圖公平對待我們,結果還是隻會寵真珠。

「妳說什麼?」大彌的聲音有點緊繃。表情也很僵硬。

「還有,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你在做什麼?」

他笑容滿面地回答。

大彌的肩膀晃了一大下,似乎嚇到了。白夜不由得將這個反應視爲肯定。他有種受到背叛的感覺。

「你那個時候緊張到不行,超好玩的。」

我看過她偷偷給真珠點心。是客人送的點心的最後一個。每次最後一個都是留給真珠。真正關心我們的,只有武藏叔叔。」

爲什麼啊?不過,就只有這樣。」

「咦,這個地址……」

「我、我們在這邊看動畫。我還說得出劇情。而且吉永小姐或武藏叔叔應該也有聽見電視聲。妳可以問問看。」

十天前,他們在那個位置附近做傀裏的工作。由於死者纔剛去世,再加上委託人那個時間比較方便,儀式選在傍晚舉行。當時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死者的母親因爲過世的女兒真的動起來了,太過激動,不只痙攣發作,甚至臉色發紫,差點連母親都性命不保。

大彌對着紅玉歪過頭。紅玉也模仿他歪頭。

確認完畢後,兩人開車移動到下一個地點。下一個地點是義純家。佳彌家雖然離周防家比較近,惠實裏子遭到殺害後還沒過多少時間,八成還在接受偵訊,兩人便決定先去義純家。

「我、我錄起來只是爲了在想看的時候能重看……總之,應該有人聽見我們看電視的聲音,請妳自己去確認。」

「爲、爲什麼要這樣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出門時有鎖門嗎?」

「對呀。不過,惠實裏子小姐的媽媽當時好像身體不舒服,在睡覺休息。所以不是不可能在媽媽沒發現的情況下溜出門。不去的話真珠小姐搞不好會被欺負,她一定不可能不去。」

「不要踩到不就行了?」

「兇手對惠實裏子下藥殺了她嗎?」

佛堂有窗戶,打開窗戶,映入眼簾的是一面水泥牆。牆壁和房子間留有足以供人行走的空間。只要有那個意願就能偷溜出去。不過,佛堂的窗戶生鏽得很嚴重,開窗時會發出烏鴉被掐死時的刺耳聲音。要不發出聲音打開窗戶是辦得到,但要花一些時間,亞美不可能跑出去。

「記得是四點五十分左右。沒遇到任何人。」

黑緒笑咪咪地回答,大彌沒有面露不悅,反而輕笑出聲,愉快地回答:

「妳根本在亂栽贓。」

「只關心真珠啊。」

亞美說她要去參加茶會時,真珠總是會挽留她。或許是因爲她想把亞美留在家裏,防止惠實裏子被欺負。思及此,白夜覺得很憂鬱。

大彌像要拿出免死金牌似的指向電視,臉頰在抽搐,表情卻洋洋得意。黑緒笑出聲來,彷彿在嘲笑他。

「不知道。可是,我推測你們當時不在這裏。」

「沒用的。那是你們爲了避免被懷疑,讓家人可以用『那孩子在房間看電視』包庇你們所做的不在場證明吧。只要聽見聲音,家人就會以爲你們待在房間。」

「不過她平安無事,身體也恢復了,儀式重新舉行,最後順利跟女兒道別,真的太好了。」

「犯人是兩人組。另一個人躲在旁邊。要躲就要躲好呀。實行犯是大彌先生,紅玉小姐是旁觀者吧。畢竟兩個人待在一起的話,一眼就認得出是你們。之所以選在惠實裏子小姐家附近欺負她,是爲了把罪行嫁禍給那所國中的學生。不是嗎?」

大彌這句話比起因爲得不到母親的愛而在鬧脾氣,更像發自內心覺得亞美的悲傷是演出來的。白夜心想,感覺一點衝擊就能摧毀這個家庭的羈絆。

白夜瞄向大彌背後的紅玉。紅玉也擺着臭臉,一副嫌無聊的樣子。從她的表情來看,紅玉好像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罵。

白夜回憶起自己的反應,羞恥得低下頭,沉默不語,操作導航系統決定目的地。

大彌肩膀用力一顫。紅玉不安地垂下眉梢,對大彌投以求救的視線。白夜也難掩困惑。因爲他不知道黑緒這個推論有何根據。

黑緒抽着煙咕噥道。瀰漫車內的檸檬草香氣,從稍微打開的車窗逃到外面。

白夜腦中浮現周防家及與其有關的人物。表面有錢又優雅,其實潛藏着內幕。這些人之中,有人殺了真珠和實惠裏子。到此結束了嗎?還是又會有新的犧牲者出現?

「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不要緊吧。」

白夜對兩人自私的行爲感到厭惡。然而,不能否定原因在於他們缺乏愛情。白夜在心中祈願兩人能夠平安長大。

「覺得像看見以前的自己,會擔心?」

這句話帶有諷刺意味。黑緒對白夜吐出香菸的煙。那抹奸笑是他從小到大經常看見的表情。始終面帶笑容,彷彿在隱藏內心。

黑緒總是面帶笑容,是父親的教育所致。白夜好幾年沒看過、聽過她的真心了。即使能夠預測,也無法判斷正確與否。辦不到。她的表情已經固定住了。

白夜家是傀裏師代代輩出的家系。父親生前當然是傀裏師。

聽說父親發現擁有理想姓氏「一」的母親之後,展開熱烈的追求,和她步入禮堂。然而,父親當時好像是有戀人的。對方還懷有身孕。

不管怎樣都只能使用其中一方的姓氏,父親卻不惜拋棄懷孕的戀人,以實現那種幼稚的想法,白夜有點看不起他。

與母親結婚後,父親搬出福音協會的宿舍,兩人一同搬進了透天厝。本來傀裏師規定要住在宿舍,結婚的話只要是在福音協會附近,就能住在喜歡的地方。

兩年後,白夜他們出生了。不過,父親對雙胞胎不感興趣。不僅如此,甚至把他們當成透明人對待。

父親對黑緒產生興趣,是在她七歲的那一年。父親、黑緒、白夜三人外出兜風時遭遇交通事故,導致黑緒和白夜在生死邊緣徘徊。恢復意識,迴歸日常生活的不久後,唯有黑緒展現了傀裏的力量。自此之後,父親就開始正視黑緒一人。

他很快就着手教育黑緒成爲一名傀裏師。總是隻跟黑緒說話,總是隻陪黑緒。不管白夜再怎麼努力唸書,再怎麼努力運動,再怎麼努力得獎,沒有傀裏能力的他,始終不被父親放在眼裏。

令人驚訝的是,某一天,白夜成功傀裏了一隻老鼠。他很高興,想去跟父親報告,卻因爲黑緒的妨礙而說不出口。

白夜不懂黑緒爲何要這麼做。

明明兩個人一起成爲傀裏師,就能互相協助,父親也會高興。

儘管遭到了妨礙,白夜仍未放棄,不停尋找能傀裏的動物。沒受過教育擅自傀裏,如今回想起來實在很危險,沒有相關知識的白夜卻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不顧一切地練習傀裏。

可是,每次成功黑緒都會來妨礙他,因此父親一直沒發現白夜的力量。父親被黑緒獨佔,使得白夜內心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小黑總是看不起我。看到爸爸不理我,她會沉浸在優越感之中。小黑討厭我。

「咦?在哪裏啊。」

「我是九十九。您記得我嗎?」

諷刺的是,父親從那一刻開始正視白夜,對他跟黑緒一視同仁。黑緒當時的表情極度扭曲,臉上帶着寶物被破壞的焦躁。

「沒有啊……」白夜低聲回答。

「這樣呀。結了好多蘋果。不摘下來嗎?」

他還記得黑緒之前說過,式鬼沒必要進食。特地泡的咖啡沒人喝,義純似乎覺得很可惜,但他馬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掩飾過去。

「嗯,內人喜歡蘋果樹。蓋這棟房子的時候她就說想要一棵,於是我們就種在那裏。」

「那麼,方便請問真珠小姐遇害的那一天,兩位在做什麼嗎?」

枝奈子盯着義純。義純好像沒察覺到。枝奈子應該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他擅自送給別人吧。黑緒從她的表情看出這件事,卻假裝沒發現,點頭回答:

義純打開窗戶,走到庭院。他穿着涼鞋走向蘋果樹,捧着一顆鮮紅的蘋果,用美工刀割斷樹枝。將蘋果放進口袋,又採了一顆放進口袋,採下第三顆蘋果。第三顆他

又聞到甘甜的氣味了。跟在周防家聞到的味道一樣。感覺是從枝奈子身上傳出的。她在家也會噴香水嗎?是不是很喜歡義純送她的香水?

黑緒詢問義純。義純望向天花板,急忙打開暖氣。

「您感冒了嗎?」

「對喔,一先生不喝咖啡。不對,是不能喝吧。」

武藏說義純和枝奈子這對夫婦更像主從,剛纔的互動卻沒有那種感覺。是因爲有外人在嗎?枝奈子有如陪小孩子第一次下廚的母親,看着義純泡咖啡。不時會聽見彷

「二樓。樓梯旁邊的房間。」

這時,枝奈子在義純耳邊呢喃了幾句話。義純微微歪過頭,走出客廳。外面傳來爬樓梯的腳步聲。不到一分鐘他就回來了,手上拿着美工刀。

義純走進客廳,因此黑緒和白夜也跟在後面。進入客廳一看,枝奈子坐在窗邊的沙發上。

大門旁邊是能停兩輛車的停車場,那裏停着一輛轎車。旁邊是通往家門口的道路。跟大和家不一樣,從外面的大門到家門口只要走五到七步。看來用不着開車移動。

義純家比周圍的房子更大,是附庭院的兩層樓透天厝,從外牆到各個細節都作工精細,大概是訂製住宅。

他走回來坐到沙發上,將裝蘋果的塑膠袋放到黑緒面前,用手勢示意她收下。

義純指向沙發,接着走到裏面的中島式廚房。兩人坐到枝奈子對面的沙發上。

她在家也戴着口罩,跟在周防家的時候一樣。看來她的身體還不太舒服。可是,房間裏似乎沒有開暖氣,空氣帶着一絲涼意,枝奈子明明待在室內卻披着披肩,穿着厚衣禦寒。

庭院種了好幾種植物。驚人的是,竟然連蘋果樹都有。白夜從來沒在家庭庭院看過蘋果樹。樹上的紅蘋果彷彿等不及被採收了。下面有顆從樹上掉下來的蘋果,羨慕地仰望藍天。

聽見黑緒的回應,義純拍拍胸膛,拋了個媚眼。由於他相貌端正,一般女性搞不好會爲這個動作心跳加速,黑緒卻專注在觀察室內上,毫無興趣的樣子。

「關於真珠小姐的事件,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那還真可怕。」

枝奈子一面回答,一面望向廚房。他隔着流理臺看了義純一眼,對兩人說道「不好意思」,起身走向廚房。

雙手各拿一顆蘋果,口袋裝着兩顆。義純笑容滿面地回來,一副大豐收的樣子。他直接從兩人面前經過,走到廚房,從櫃子裏拿出塑膠袋裝蘋果。

黑緒一進門就坐到玄關處的臺階上。白夜熟練地蹲下來,抓住黑緒的靴子,拉開拉鍊幫她脫鞋。義純見狀驚呼出聲。黑緒抬頭看着義純。

「久等了。希望好喝。」

在積極配合的義純旁邊,加奈子縮着肩膀,像被虐待的鴕鳥般神情憂鬱。兩人相反的態度,使白夜覺得不太對勁。

黑緒講完場面話後喝了一口。義純看着白夜,用視線詢問「你不喝嗎」,然後靦腆一笑,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大概是想起來了。

佛在嘲笑義純出錯的笑聲,感覺是個溫暖的家庭。

「啊,這樣呀。請問有什麼事?」

那個時候,白夜覺得積在心中的負面情緒消散了一些。這樣他和黑緒就是對等的了。他如此認爲。

「那個,妳怎麼知道我們住在哪?」

義純聞言,高興地揚起嘴角。

「噢,畢竟天氣還很冷。聽說還有爆發流感。」

「對不起,要是傳染給你們就糟了。」

義純面向枝奈子,枝奈子提心吊膽的,支支吾吾地回答:

「他喝不了咖啡。不好意思,您都特地準備了。我會代替他把兩杯都喝掉。」

低沉的聲音從對講機傳出。這次是義純。他似乎願意讓兩人進屋。白夜開門讓黑緒先走,然後纔跟着走進去,關上大門。

騙人。其實是八月朔日說的。白夜推測是因爲提到警察可能引起她的戒心,黑緒才搬出大和的名字。

幫黑緒脫完鞋後,白夜脫掉自己的鞋子,踩上臺階。他稍微環視周遭。不曉得是拜白色壁紙所賜,還是玄關挑高的關係,有種開放感。玄關左手邊是通往二樓的樓梯,裏面有扇連接客廳的門,儘管不及周防家,白夜覺得這棟房子也挺大的。

「啊哈哈。貴族不是也會讓僕人幫忙更衣嗎?」

白夜不禁懷疑,武藏說枝奈子對義純言聽計從,是不是爲了排除自身嫌疑編造的謊言?

兩人於下午兩點五十分抵達義純家。不出所料,十天前他們去舉行傀裏儀式的那戶人家的斜前方,旁邊兩棟的房子就是義純家。

「噢,我的生活雜事都由他負責處理。」

白夜感到自責,整天活在悲傷的情緒中。不過在那之後,他變得能夠傀里人類了。彷彿是母親送的禮物。然而那個時候,白夜覺得自己迫切渴望,能復活人類的傀裏能力,儼然是詛咒。

他想找採收蘋果用的工具,卻找不到。義純應該很少自己採收過。

「因爲我們什麼忙都沒幫上。」黑緒接着說出跟亞美他們也講過的理由。義純聽了,感動地點點頭。

夾在腋下,第四顆因爲一邊的腋下無法自由活動的關係,看起來很艱辛,但他還是成功採下來了。

義純看着上面的櫃子,好像在找什麼。枝奈子八成是看不下去才跑去幫忙。在枝奈子的指示下,義純終於找到要找的東西,看着白夜他們害羞地搔着頭。

十二歲那年,悲劇降臨在白夜身上。他在跟母親外出購物的途中遇到意外,母親離開了這個世界。

「真珠的。」訝異的聲音過後,是一陣沉默。對講機傳來斷斷續續的人聲,應該還沒掛斷。

「的確,畢竟我們每天都在喫。啊,怎麼樣?機會難得,兩位要不要把蘋果帶回家?」

「啊,這樣啊。沒事,我只是有點驚訝。」

「大和先生告訴我的。」

「對、對呀,可能是喫膩了。」

「謝謝您。我回家就切來喫。」

「都可以。要我選的話,我比較喜歡咖啡。」

他爲兩人送上咖啡,在自己和加奈子前面也各放了杯咖啡。香水味比咖啡味更濃,蓋過咖啡的香氣。

「我今天不上班,所以直接睡到自然醒。啊,要喝茶還是咖啡?」

枝奈子隔着口罩捂住嘴巴,輕輕咳嗽後點了下頭。

那一天,白夜拿着刀子————

這個時間他們應該還醒着。問題是在不在家。白夜按下電鈴,幸好馬上就有人回答。

「啊,有味道嗎?香水全灑到地上了,味道散不掉。對不起。」

黑緒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路上巧遇。類似呻吟聲的微弱聲音透過對講機傳出。

「好美的庭院。家裏有蘋果樹真稀奇。」

「請收下。我摘了看起來很好喫的。」

他聽見家門打開的喀嚓聲。義純從門縫間露出臉。確認訪客是白夜他們沒錯後,爲兩人大大地打開家門。

突然被點名的枝奈子用結巴的聲音回答「是的」。她用手掩住嘴角,低着頭,如同一朵枯萎的花。

義純難爲情地搔着頭。看來不是枝奈子,而是他打翻的香水味道還殘留在室內。黑緒輕笑着回答「沒關係」,面向枝奈子擔心地問:

黑緒又喝了口咖啡,透過高達天花板的巨大玻璃窗望向庭院。庭院鋪着草皮,上面有鋪石板路,旁邊放着白色桌椅。夏天在那邊喝茶應該很舒服。

「妳剛剛有說。爲什麼要做警察的工作呢?」

白夜如此心想,與黑緒四目相交。雙胞胎有心電感應————沒這回事,他們是靠眼睛及手部的動作對話。黑緒摸着肌膚歪過頭,白夜也模仿她這麼做。

「我明白了。我會盡量提供協助。」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喜歡蘋果。」

「對了,關於真珠小姐的事件,有些事想請教兩位。」

「不好意思,很冷對吧。我們剛剛纔到客廳,所以沒開暖氣。」

回答的人是枝奈子。她語帶不悅。在個資外泄成爲嚴重問題的這個時代,理應不會知道自己住在哪裏的人突然造訪,自然會擔心自己家的地址在哪裏外泄了,覺得不舒服。

大約十分鐘過後,義純端着放了四個杯子的托盤回來。枝奈子着急地從背後追上。

在這種地方省錢?有的有錢人會連生活的必需品都錙銖必較,藉此存錢。亞美看起來是花錢如流水的人,義純則是相反的類型嗎?

這個想法隨着年齡增長愈發強烈。

義純站起身,枝奈子慌張地跟着他。義純拉開電視旁邊的抽屜,開始找東西。

氣氛溫馨和諧,不過事情可沒那麼簡單。黑緒馬上進入正題。

他試着觀察房間,想尋找可疑之處,卻沒看到奇怪的地方。

「這麼說來,最近都沒有喫呢。」

「兩位請,進裏面聊吧。」

「我喜歡泡咖啡。不知道泡得好不好喝就是了。」

「請進。」他以神清氣爽的表情迎接兩人。兩人在他的邀請下進到家中。

「您不開暖氣嗎?」

歲月流逝,白夜十七歲了。雖然離大人又近了一步,缺乏愛情的白夜強烈盼望父親能夠只看着自己一個人。可是,黑緒擋在前面妨礙他。他無法跨越這道阻礙。所以

「兩位剛起牀嗎?」

「我的工作是兩天去公司,三天居家辦公的特殊形態。當天我在家工作。差不多從四點半開始要開視訊會議,我有參加。只是十五分鐘左右的簡單會議,結束時是下午四點四十五分。這件事我也有跟警察說。警方好像也跟出席者確認過了,證明我確實有參加會議。而且,枝奈子也有聽見我開會的聲音。對吧?枝奈子。」

黑緒把白夜叫做僕人,義純好像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露出僵硬的笑容,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

「真的嗎?太好了。稍等一下。很好喫喔。」

「好香。」

「您在哪裏開會的?」

他想起過去,感到憂鬱。這種記憶大可遺忘。刀子的觸感還殘留在手中。他盯着自己的手腕,踩下油門,彷彿要逃避這段記憶。

「在家開會真令人嚮往。」

白夜愣住了。第一次聽見黑緒對別人使用「嚮往」一詞。或許是因爲這樣,聽起來非常可疑,像在嘲諷人。

「哎呀,可是那個房間面向馬路,路上的聲音聽得滿清楚的,不太適合開視訊會議。附近有工地,所以卡車常常經過,還會有廣告車。」

「很吵的樣子。」

黑緒點了幾下頭,沒有跟感覺還想炫耀自己工作有多辛苦的義純問話,轉爲看着枝奈子。

「真珠小姐遇害時,枝奈子小姐在做什麼?」

「我、我,跟平常一樣在做家事。然後,下午四點五十分左右有人來送宅配。」

「可以讓我看看對講機的紀錄嗎?」

「可以啊。」立刻回答的人不是枝奈子,而是義純。

白夜起身站到設置於客廳牆上的對講機前面。要看照片只要按下播放鍵即可。是隨處可見的種類。

按下播放鍵,最先顯示在熒幕上的是前天中午十二點,送貨員來的時候。白夜按下返回鍵,倒回到想看的日期。

時間回到真珠遭到殺害的那一天。下午五點三十八分,熒幕上顯示出義純的臉。

白夜招手叫來黑緒。看到對講機的畫面,黑緒詢問義純:

「真珠小姐遇害的那天傍晚,您有出門嗎?」

「咦。」義純一臉錯愕,帶着不明所以的表情走近對講機。看到自己被拍到,他一副解開疑惑的樣子露出笑容。

「開完會後,我趁散步時順便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回來時門鎖起來了,所以我叫枝奈子幫忙開門。我只有帶錢包出去,沒帶鑰匙。大概是她拿宅配的時候把門鎖上了。真倒楣。」

「您去哪裏散步呢?」

「在附近閒晃。因爲在家工作都是坐在椅子上不動,工作到一個段落時,我會像那樣出去走走。記得是在五點十五分左右,我去便利商店借廁所,在店裏繞了圈,最後買了冰回家。」

「哪家便利商店?」

「站前那家。從這裏走過去,正常來說十分鐘會到。」

「在那之前,藥袋先生他們不曉得知不知道義純先生去過便利商店。藥袋先生應該知道吧。」

「被看見了嗎。我有告訴自己要公平對待他們,但怎麼看都覺得真珠最可愛。對不對?枝奈子。」

「看,有拍到對吧。枝奈子確實有拿宅配。」

「是個可愛的孩子。跟姐姐小時候一模一樣,一看就知道他們是母女。姐姐以前也是純潔無垢、天真爛漫的小孩。把她孩童時期的照片跟真珠放在一起,大概認不出來。」

白夜微微噘起嘴巴,將塑膠袋放到後座。

「嗯,謝謝。」義純回頭望向二樓。「不用擔心。她很快就會好。」

「……知道了。」

「真珠小姐遇害時,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不在家。那不是能排除他們嗎?」

「對、對了,接下來要幹麼?」

他將通話模式調成擴音,打給八月朔日,對方在三聲後接起電話。他好像正在喫遲來的午餐,背後傳來點餐聲。

黑緒忽然告知。枝奈子一口氣抬起頭。擔心地看着她的義純大概是受到影響,將視線移回黑緒身上。

「確實。早知道跟姐姐拿一下。真珠去世後,姐姐好像得了失眠症,現在會喫安眠藥。」

「佳彌小姐。」義純摸着下巴低下頭。「說不定是佳彌小姐殺了惠實裏子。」

「不好意思,今天來得這麼突然。希望枝奈子小姐早日康復。」

「我、我嗎?我覺得,很可憐。」

「裏面有誰的不在場證明能夠推翻呢?」

「不曉得耶,他們什麼都沒說。我去問問看。」

黑緒想了一下,乾脆地退讓,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態度拿起咖啡喝。她的轉變實在太大,害義純愣在那邊。

「可是,聽說您會偷偷給真珠小姐零用錢不是嗎?大彌先生很羨慕。」

「他們三個都很可愛。」

白夜望向黑緒。黑緒前後甩動手掌。

「對了對了,今天上午,仁川惠實裏子小姐好像被殺了。」

「對不起,問了讓兩位不舒服的問題。我想徹底摘掉懷疑的種子。」黑緒稍事停頓,提出其他問題。「今天一大早就有一堆事情呢。您有好好休息嗎?」

「蘋果,妳爲什麼要收下?又不會喫。」

「枝奈子,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枝奈子用想要當場消失的微弱聲音否認,那驚慌失措的模樣卻等同於肯定。

「爲、爲什麼惠實裏子會被?」

義純捂住嘴巴呻吟,看起來大受震撼。枝奈子則盯着地板,一動也不動。在白夜眼中,她好像在害怕什麼。

『如何?查到什麼了嗎?』

義純代替枝奈子發火。他的語氣維持冷靜,卻用銳利的目光瞪着黑緒。

「說得也是。感謝兩位提供的情報。還有蘋果。」

姐、武藏先生、大彌先生、紅玉小姐、佳彌小姐、義純先生、枝奈子小姐。」

穿完鞋子,白夜站起來跟黑緒一起和義純相對而立,互相行禮道別。

從喉嚨擠出來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是發自內心的。怎麼樣都不像在憐憫她。感覺有點着急。這時,枝奈子突然站起來。

黑緒更進一步地詢問。面帶笑容的義純瞬間垮下臉來。

「是啊。」

「枝奈子小姐也很喜歡真珠小姐呀。」

「以前不小心撞到過。」

「不是的,遺體被發現的時候,是跟真珠小姐一樣的狀態,眼睛、舌頭、手指都沒了。」

「這是姐姐說的,惠實裏子身上有被毆打的痕跡和割傷。所以,會不會是佳彌小姐虐待她……」

「沒有那種東西啦。」

「那麼告辭了。」聽見黑緒的聲音,白夜轉過身,發現玄關的門把凹進去了。應該不是原本就是這種造型。形狀看起來像一個歪七扭八的3,並不美觀。

「聽說亞美小姐對枝奈子小姐不怎麼友善。真珠小姐長得很像亞美小姐對吧。有沒有可能是氣到失去理智的枝奈子小姐因爲一時衝動,失手殺了她?」

「覺得她可愛,卻會抓她的背,用腳踩她嗎?」

「嗯,說得也是。」

「幫真珠小姐傀裏的時候,您也是懷疑武藏先生。爲什麼?」

「那個,我,身體不太舒服,可以先失陪了嗎?」

「比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更可愛嗎?」

「您指的是武藏先生嗎?」

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一名女姓送貨員拿着貨物站在門外。案發當日確實有人來送貨。果然沒錯。

她語帶嘲諷,八成是在氣藥袋沒告訴她。白夜從口袋拿出手機,在通話紀錄中找到八月朔日的名字。

「不在場證明嗎?」

白夜爲打擾他喫飯一事道歉,詢問真珠遇害當天,義純是否去過便利商店,八月朔日干脆地承認。警方似乎也求證過了,下午五點十五分到五點半,義純在便利商店裏面。

「枝奈子小姐有什麼看法?」

黑緒好像接受了這個理由,叫白夜倒回到上一張。白夜開啓上一張照片。

「枝奈子不會做那種事。反正又是武藏先生說的吧。那個人不知爲何討厭枝奈子。枝奈子對真珠也很溫柔。雖然真珠不怎麼喜歡她。」

白夜內心一驚。爲何突然講到這個?黑緒想長生不老嗎?白夜搞不懂黑緒在想什麼,不知道該做何回應。爲了掩飾自己的困惑,他換了個話題。

「沒錯。真珠被殺時,那個人也在家吧。他不是最可疑的嗎?」

「嗯。她的笑容真的很可愛。」

「你不知道嗎?金蘋果是長生不老的源頭。」

『這樣啊。沒關係啦,藥袋先生雖然那種態度,我可是很看好你們的,麻煩你們囉!』

黑緒望向枝奈子。枝奈子不肯和黑緒對上目光,咕噥道「不知道」,然後就閉上嘴巴。

黑緒乖乖點頭,從沙發上起身。白夜拎起裝蘋果的塑膠袋,跟着站起來。兩人在義純的陪伴下前往玄關。

「這樣呀。枝奈子小姐知道亞美小姐會服用安眠藥嗎?」

「您爲何這麼認爲?」

「就兩位來看,真珠小姐是什麼樣的小孩?」

義純睜大眼睛,收起下巴,彷彿做壞事被人抓到。他立刻扯出笑容以掩飾尷尬,搔着頭。枝奈子盯着義純。看不出她的情緒,或許是口罩所致。

「惠實裏子被殺了?」

突然被叫到的枝奈子,用不穩的聲音附和「對呀」。武藏說他看過枝奈子欺負真珠。另一方面,大彌他們又說枝奈子很寵真珠。到底誰說的是對的?

「給肆谷班長就好。那個人喜歡喫蘋果。」

「不,還沒。」

黑緒語氣平靜。枝奈子捂着嘴巴蜷起身子,跟貝殼一樣縮了起來,不肯回答。

「什麼保留,又不是在買東西。」

「她的母親佳彌小姐發現的。」

義純害臊地搔着頭。這棟房子這麼漂亮,卻只有這個地方有缺陷,他不在意嗎?白夜握住沒有彎掉的部分,推開門。

黑緒豎起食指,在空中畫圈。

「那還真辛苦。如果有安眠藥,應該就能睡得很熟了。」

「嗯。真珠小姐的事件,沒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的人是吉永小姐、大彌先生、紅玉小姐、佳彌小姐。惠實裏子小姐的事件,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是亞美小姐、吉永小

「這個嘛,果然是去佳彌小姐那邊吧。」

「先整理一次目前收集到的情報好了。」

「她喫的是哪種安眠藥呢?」

枝奈子發出類似呻吟的聲音,卻立刻肯定黑緒。

「不好意思,內人前天感冒了。今天又熬夜到清晨,可能因爲這樣變嚴重了。那個,我擔心內人的身體,今天就到此爲止好嗎?」

「喔,嗯。不過睡得不熟。動不動就醒來。」

藥袋沒告訴他們。是忘了說,還是覺得與案件無關所以沒有講?看來等等需要去確認一下。

他看向手錶,現在時間三點半。警察應該偵訊完了吧。他表示贊同。

雖然這句話等於是在推卸責任,有人願意依靠自己,白夜有點高興。他留意着不要讓這個想法反映在臉上,跟八月朔日道謝後掛斷電話。

她沒等白夜他們回答就跑出客廳,消失在二樓。目瞪口呆的義純恢復意識後,困擾地向兩人道歉。

「啊啊,如果這是金蘋果就好了。」

義純最後那句話特別小聲。看來他知道真珠不喜歡枝奈子。

義純擔心地觀察她的臉色,枝奈子把頭低得更低,逃避他的視線。

「九十九小姐,妳說妳在調查真珠的事件,所以我才願意提供協助,現在妳跑來懷疑內人,會不會太過分了?還有其他人該懷疑吧。」

她又像跟武藏問話的時候一樣,強調安眠藥一詞。義純沒有反應,枝奈子卻開始坐立不安。

黑緒回答義純信心十足的話語,回到座位,喝了口咖啡後問道:

「我也不清楚,聽說是醫生開的藥,所以應該很有效吧。」

「惠實裏子小姐去世了,沒人能證明他們當時在哪裏。總之先保留。」

「因爲他誘拐過小孩。那個人好像在懷疑枝奈子,不過妳也看到對講機的紀錄了吧。那個時間,枝奈子有不在場證明,不可能犯案。要懷疑的話,去懷疑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比較好。」

話題突然改變,黑緒並未因此感到不悅。成功扯開話題,令白夜鬆了口氣。

來到玄關,黑夜幫黑緒穿上靴子,接着穿上自己的鞋子。義純低頭看着這一幕,彷彿在注視奇妙的生物。

白夜皺着眉頭,對黑緒的用詞提出意見。黑緒毫不在意地接着說:

明明是在問真珠,白夜卻有種他在分享亞美有多可愛的感覺,講不出話。

白夜回想起目前收集到的情報,回答:

「例如真珠小姐的事件。五個人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大和先生確定有跟優香小姐聯絡,亞美小姐沒辦法偷溜出去。至於義純先生,警方有跟會議的出席者求證。枝奈子小姐那邊也有送貨員幫忙作證。要想辦法推翻的話,就是隻有在家收宅配的枝奈子小姐吧。不過,假設她在最早的死亡推定時間四點半殺死真珠小姐,有辦法在二

十分鐘內回家嗎?藥袋先生的看法是溜出家門大概要五分鐘,所以應該要二十五分鐘吧。這樣來不及收宅配。而且車子沒有用過的痕跡,視交通手段而定,會花更多時間。」

「對啊。可是枝奈子小姐的話,至少可能破壞真珠小姐的遺體。」

「那個人嗎?」白夜發出比想像中還要大聲的驚呼聲。

他試着想像看起來柔弱得連一隻蟲子都不敢殺的枝奈子犯案的模樣,總覺得有點矛盾,不太能想像。

「凌晨十二點五十分,我們剛開始參觀周防家的時候,真珠小姐的遺體還沒被破壞。所以犯人可以下手的時間,在凌晨十二點五十分到凌晨一點半這四十分鐘之間。

犯人是什麼時候犯罪的?其他人在食堂吵架時,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雖然有離開食堂,我們馬上就追上去了,沒時間破壞。不曉得有沒有其他人離開。」

「沒有吧。那枝奈子小姐應該也不可能。亞美小姐說沒有任何人離開食堂。」

「那是他們開始吵架前的事。我們回到食堂的時候,武藏先生和義純先生在吵架對吧。」

「怎麼了嗎?」

黑緒指了下自己的頭部,又指向白夜的頭。

「自己想一下吧。你有腦袋可以用。」

黑緒的諷刺令白夜屏住氣息。明明是妳自己要調查這個案件的————他本想回嘴,嚥下一口唾液,最後決定作罷。

「算了。枝奈子小姐當時在我們背後對吧。」

「嗯。」有什麼問題嗎?白夜正準備回問,覺得黑緒又會嘲諷他,因此只是點了下頭。

「在食堂的時候,枝奈子小姐坐在紅玉小姐和優香小姐之間。既然如此,他們吵架時她不在那兩個人之間,不是很奇怪嗎?」

「是嚇到逃走了吧。」

「爲什麼要逃?她那個位子不會遭受波及吧。就算要逃,頂多也只是靠着背後的牆壁站,像大彌先生他們那樣。所以我在猜,枝奈子小姐會不會是趁大家專心看他們

吵架時溜出食堂。」

「我倒覺得共犯的可能性比較高。所以,這次可以把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也列進去,想想看誰是共犯。」

「成、成功了……」

枝奈子是最可疑的嫌犯,因此白夜猜測她是不是來自首的。要自首的話,去警察局比較好。

枝奈子得意的聲音傳入耳中。白夜終於有了黑緒被刺殺的真實感,放聲哀號。

「還有,剛纔枝奈子小姐說她『不知道』亞美小姐會喫安眠藥,怎麼可能。亞美小姐在喫飯時說過。是不是枝奈子小姐偷了安眠藥?然後交給了惠實裏子小姐。因爲只有枝奈子小姐有機會接近她。」

永小姐或武藏先生了嗎。你覺得吉永小姐跟枝奈子小姐聯手,有沒有好處?」

「呃!」黑緒只是呻吟一聲,靠在椅背上一動也不動。白夜看着這一幕,發出錯愕的聲音。

「什麼事?」

「至少偷安眠藥的『那一個』,是枝奈子小姐。」

黑緒豎起食指和中指,比出V字手勢,將手指當成剪刀一開一合。

「眼睛看見的東西未必全是真相,不是嗎?現有的情報無法推翻的話,收集其他情報就行。」

「咦?式鬼還會動?這個人死掉,式鬼不是也會跟着停止活動嗎?沒關係,不會有問題,不會有問題。只要把他也一起殺掉就好。」

刻在體內的動作,讓白夜自動踩下離合器,把速度切換到最快。他將油門踩到底,逐漸加速。映在後照鏡中的枝奈子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樓般消失不見。

「妳、妳的意思是,犯人在犯案後把手套跟兇器一起藏起來了?就算這樣,只要沒找到兇器,無法光憑這一點就斷定枝奈子小姐是犯人。她說不定是真的害怕,才躲到食堂的角落。」

「我認爲沒有。本來以爲是武藏先生,但武藏先生又懷疑枝奈子小姐是犯人。如果他們是共犯,理應會舉出其他人。不行,我想不通誰是共犯。會不會是枝奈子小姐想辦法獨自犯案的?」

枝奈子自言自語着。兩眼黯淡無光,眼神宛如死魚。

枝奈子走到副駕駛座旁邊,跟黑緒說話。由於車窗是關起來的,他們聽不太清楚。白夜困惑地看着黑緒。黑緒用眼神叫他開窗。儘管有點猶豫,白夜還是打開了黑緒

她忽然在後照鏡看見熟悉的面容。人影逐漸接近。黑緒好像也發現了。

「可、可是,檢查隨身物品的時候,警察沒找到兇器和真珠小姐遺體的一部分。而且,血沾到衣服上的話,可能會因爲穿喪服的關係看不出來,沾到手上卻沒辦法遮住。不過沒人的手有沾到疑似血液的液體。不然藥袋先生他們照理說會發現。」

「在那之中有戴手套的人嗎?」

若是如此,枝奈子殺害真珠時有不在場證明也不奇怪。交給共犯即可。案發當時,周防家的門窗通通有上鎖。那麼,共犯是不是在周防家之中?

沒有回應,在那裏的只是一尊精緻的人偶。

嫌犯在靠近這邊,白夜有點緊張。這裏是人跡罕至的停車場。待在車內的期間,他只看過一位行人。是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的絕佳地點。

枝奈子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使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白夜換檔調回平常的速度,呼喚坐在副駕駛座的黑緒。

義純找工具摘蘋果的時候,枝奈子非常慌張。義純問黑緒要不要蘋果時,她也面露嫌惡。是怕他用的不是剪刀,自己的罪行會曝光嗎?

吉永對亞美好像也沒有好感,所以白夜試着想像她和枝奈子共謀。可是,吉永對真珠沒有敵意,反而很喜歡她的樣子。幫忙謀殺亞美還可以理解,幫忙謀殺真珠不是很奇怪嗎?

黑緒補充道。她又提到那兩個人,白夜面露嫌惡。他們再怎麼沒良心,白夜都不覺得是那兩個小孩做的。

黑緒笑着詢問。枝奈子小心翼翼地環視周遭,然後把手放在嘴邊,彷彿要跟人說悄悄話。

是枝奈子。她把手放在背後,像在散步似的走在路上,卻心神不寧地左右張望。

「有可能。因爲大多是一個人不行,有共犯就辦得到的事。」

「關於真珠的事件。那個,在裏面,有點不方便。可以請妳出來嗎?」

「那個。」

枝奈子果斷地將「它」刺向黑緒的心臟。

「要這樣說的話,大彌先生和紅玉小姐也是。」

「藥袋先生說過兇器是剪刀對吧。不是一般的剪刀,而是用來修剪樹木的那種。義純先生家的庭院有蘋果樹。他爲什麼從二樓拿來了美工刀?還有,爲什麼他拿的不是剪刀,而是美工刀?要砍斷硬物的話,剪刀更安全吧。就算他們家用的是美工刀好了,明明應該要經常採收蘋果,工具不放在一樓太奇怪了。每次都要跑到二樓拿,不覺得很麻煩嗎?」

「不過不在場證明警方都確認過,無法推翻不是嗎?因爲沒有可疑之處。」

她望向白夜,從黑緒的胸口拔出菜刀,重新握緊。她在走向駕駛座————理解這件事的白夜下意識鬆開離合器,踩下油門。一陣如同空轉的吱嘎聲後,車子像瞬間移動般拋下枝奈子,衝到馬路上。

武藏和義純是在白夜他們回來前爆發衝突的。如果其他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兩個人身上,趁亂跑出去說不定也沒人會發現。枝奈子回來後,因爲白夜他們擋在前面,回不去自己的位子,只好在後面裝出受到受到驚嚇的模樣。經黑緒這麼一說,這樣的想像浮現腦海。

「那個,我有件事想告訴妳。」

菜刀俐落、溫柔地貫穿黑緒的心臟。

黑緒說得對。人類只會注視自己想看的東西。所以纔會誤會,也會誤判。白夜像要逃避似的,將視線從黑緒身上移開。

「怎麼了嗎?」

「那惠實裏子小姐也是枝奈子小姐殺的嗎?」

「哎,但應該不是那兩個人。他們就是因爲沒辦法對真珠小姐出手,纔去欺負惠實裏子小姐。真珠小姐的事件不是突發性的,是計劃性的。這樣一想,就是你猜的吉

「『那一個』,意思是這起案件還有其他犯人?」

「臉不要那麼臭嘛。通常都會這樣想吧。」

「戴手套就不會沾到血了吧。」

黑緒咯咯笑着。白夜仍然愁眉苦臉,腦中浮現否定的話語,卻說不出口。

他邊想邊注意枝奈子的行爲舉止。那焦慮的模樣,與其說是對於坦誠罪行的恐懼,更像準備做壞事的不安。白夜感到異常恐懼。

「假如妳的推理沒錯,周防家的人很可疑。案發當時,家裏的門窗是鎖着的。表示當天在家的吉永小姐或武藏先生是共犯。」

黑緒不顧白夜的擔憂,打開車門準備下車。與此同時,枝奈子將背在身後的手拿到身前。手裏拿着東西。散發深灰色的光芒。

那一側的車窗。冷風灌進車內。

「小黑,小黑!」

「我。」黑緒開玩笑似的舉起戴着手套的手。「沒有啦,不鬧了。塑膠手套很薄,可以放進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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