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真的……復活了……」

躺在牀上的少女，心臟在五天前停止跳動。少女似乎是死於交通事故，雙親完全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分別。他們分別時沒有說到任何話。硬要說的話，只有自顧自地對着冰冷的遺體傾訴。那真的稱得上道別嗎？

「二月四日，下午四點二十分。傀裏順利成功。太好了。她沒有失控，正常醒過來了。」

房間的風格統一成可愛的花朵圖案，大概是少女生前使用的房間。一名從頭到腳都是黑色，與這個房間顯得格格不入的女性————九十九黑緒，冷靜地對少女的雙親說道。

披散於背後的黑色長髮，隨着黑緒的動作搖晃。足以與可愛的相貌互相抵銷的黑西裝底下穿着一件立領白襯衫，脖子上掛着一條領帶，上面附有璀璨的橢圓形藍色石頭。戴着黑色手套，露出度極低的這身穿着，想必會讓見到她的人聯想到死神，實際上她也是被這麼稱呼的。

「謝、謝謝。」

父親向黑緒鞠躬道謝，接着對她身後的男性————一白夜也行了一禮。

白夜把手放在長及鼻尖的瀏海上遮住臉，點點頭。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再加上陰沉的氣質，使他散發出一種有點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黑色高領毛衣搭配黑長褲的一身黑打扮，儼然是死人的朋友烏鴉。

黑緒和白夜是福音協會派來的「傀裏師」。傀裏師是擁有讓死者暫時復活的能力的人，福音協會則是管理這些人的機關。

人類死後，靈魂會逐漸遠離身體。只不過，這個連結在身體完全消滅前不會中斷，靈魂會像雲朵一樣，安祥地飄在肉體周圍。傀裏師能像抽絲剝繭般操縱那條線，讓靈魂暫時回到身體。

然而，光這麼做身體還不會行動，必須賦予其生命力。這是隻有生者才辦得到的事。

一般來說會由委託人提供。這次是母親希望死者暫時復活，將少女的靈魂絲線與母親的生命力連結，提供生命力。於是，眼前的少女動了起來。

「……爸……爸。媽……媽。」

少女從牀上坐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雙親。雙親也衝向少女。黑緒介入其中，阻止他們。好不容易與女兒重逢，卻被潑了桶冷水，父親帶着夾雜不悅與不安的表情望向黑緒。

「人偶沒有視覺、聽覺、觸覺以外的感覺。因此，剛甦醒的人偶控制不好力道。和她接觸會有危險。」

受到傀裏的死者統稱爲「人偶」。以物品的名稱命名，藉此讓人明白對方已經死了，並非人類。

「可是……式鬼不就能正常行動嗎？」

父親忿忿不平地看着黑緒和白夜。白夜不喜歡這種眼神，用手按住瀏海擋住自己的視野，彷彿在逃避。

式鬼是在人偶失控時保護傀裏師的類似保鑣的存在。人偶一旦失控，只是普通人的傀裏師無法與之對抗，因此一名傀裏師會帶着一隻性能相等的式鬼，作爲對抗手段。

式鬼是人偶的高階版，原本是死去的人類。福音協會的相關人士、福音協會推薦的人、自願者。他們死後會成爲式鬼。

「對不、起。我，還，不想死。」

「明明她離我們這麼近。」

「所————咦？」

「這……」

母親哭得愈來愈厲害。女兒遇到車禍時，她好像就在旁邊，目擊了慘烈的現場。

「這是規定。無法恢復正常的生活。因爲，式鬼僅僅是道具。比人偶更不重要的物品。就像人偶失控時用來對抗他們的槍或刀。用壞就扔掉。是拋棄式的道具。」

救護車開走後，那些人的視線便落在兩人身上。對周圍的居民來說，白夜他們是陌生人。每個人都抱持疑心。

「那我女兒也……」

父親抱着快要昏倒的母親，讓她坐到地上。母親的臉色愈來愈蒼白。明明不是可以說話的情況，母親依然在發出聲音，想跟少女說話。少女頂着一張無法流淚的臉發出哭聲。

「現在令嬡是爲了與兩位道別，才暫時恢復行動能力。而這也是用來讓兩位走向未來的儀式。所以，請珍惜此時此刻。然後好好跟她道別。」

父親緊咬下脣。他不希望。黑緒八成也知道，卻沒有閉上嘴巴。

黑緒沒等他回答就邁步而出。白夜垂着頭，慢步跟在後面。

式鬼不就能一直活着嗎？從他的視線看得出這個想法。死者復活前就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重逢，復活後卻無法接受他們會變回一具屍體，因此鬧起脾氣的人並不少。黑緒溫柔地笑着安撫他。

「同時也是傀裏師的奴隸。」

「復活之所以設有時限，就是想避免委託人誤會。只要身體會動，就會忍不住覺得死者還活着。不過，身體已經死了。繼續活動的話，她的身體會逐漸腐壞。您想看見自己的女兒身體慢慢爛掉的樣子嗎？」

「叫救護車。」

「令嬡已經去世了。肉體會腐敗，最後消失不見。那是自然法則。您知道扭曲法則，會對靈魂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嗎？從式鬼的身分下得到解放後，等待他們的只有悲痛的『死亡』。您希望令嬡只因爲兩位的心情受到折磨嗎？」

「您希望令嬡也變成那樣嗎？」

少女擔心地想走去母親身邊。不過，黑緒明白少女碰到母親會害她身受重傷，擋在少女面前。

「不過，你……」

「喂，老婆，老婆！」

白夜側目看着黑緒，心生羨慕。置身於名爲好奇心的惡意視線中，黑緒依然抬頭挺胸。他無數次地盼望過自己也想像她那樣。他很清楚不可能。他輕聲嘆息，好讓自己死心。

從她平靜的語氣中感覺不到怒意，可是光看這句話，彷彿在譴責這對父母以自己的心情爲優先讓女兒變成式鬼，真是個人渣。

自願成爲式鬼的人是極少數。就算復活也無法盡情享受人生，而是會被傀裏師使喚。而且明明已經死過一次，卻得再次體會「死亡」的滋味。

「暫時中斷傀裏。」

「媽、媽。對不……起。是我自己……要亂跑。」

女兒大概是察覺到了母親的悲傷，向她道歉，好讓母親不要繼續自責。這個行爲使母親更加激動，想說話卻說不清楚，只能像在喘氣似的呼吸着。

「對不起。如果媽媽有好好勸妳……」

「我不是說過了嗎？死者永遠無法復活。」

白夜將救護車的抵達時間告訴黑緒，看向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半。預計在四十分左右抵達。還有十分鐘。千萬不能因爲傀裏鬧出人命。白夜在心中祈禱母親能恢復正常的呼吸。

她變得不太對勁。母親按着喉嚨，不停吐氣。痙攣發作了。

母親熱淚盈眶。旁邊的父親把手放在她肩上扶着她。少女茫然凝視着兩人。

有的人偶會無法接受死亡，因爲失去理智而大吵大鬧，少女看起來卻很明白自身的處境。她鎮定地回應。

房子周圍聚集了一堆人。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看似孩童，卻沒有那麼天真無邪，而是在以他人的不幸爲樂，這惡劣的氣氛使白夜感到煩躁。

「祥子，我好想見妳。」

傀裏儀式舉行前，母親說過她怨恨闖紅燈的那輛車，同時也怨恨自己，後悔當時爲何沒有阻止女兒用跑的。

兩人走向他們的住處————福音協會。

黑緒沒有詢問其他人的意見就斷言道，停止傀裏。少女的身體立刻倒向冰冷的地面。父親帶着悲痛欲絕的表情凝視這一幕，直到救護車抵達。

母親對黑緒投以怨恨的目光，黑緒卻沒有反應，因此她似乎明白黑緒不會允許自己接近女兒，死心地嘆了口氣，接着將視線移回少女身上。

你們是誰？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任何人提問。他們只是擅自在腦內想像發生了什麼事，補完事情經過。其中搞不好還有人將兩人視爲罪犯。爲了逃避那些目光，白夜將頭壓得更低，用瀏海遮住眼睛。

「大約再十分鐘到。」

聽見祥子這句話，父親低下頭，母親則哽咽了一聲，嚎啕大哭。淚水奪眶而出，落在地上。

「奴隸……」

由於當時是綠燈，她並未制止衝向馬路的女兒。跑到馬路對面的女兒應該會回頭對自己揮手，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女兒跑到馬路上的瞬間，就被闖紅燈的汽車撞飛了。

「回去吧。」

黑緒展開雙臂，宛如表演完一場魔術秀的魔術師。雙親面露不快。黑緒沒有放在心上，接着說道：

他們沒有感覺，所以不會痛。不過式鬼擁有生前的記憶，恐懼、害怕死亡的心情記得很清楚。式鬼必須懷着那樣的恐懼戰鬥。不然會淪爲一般的巨大垃圾。

「媽、媽……我也……好想見妳。」

「是可以，前提是她願意成爲式鬼。但你們會再也無法見到面。因爲令嬡將變成協會的所有物。」

「因爲————」黑緒瞄了白夜一眼。「式鬼是特製品。」

父親低聲呻吟，母親喘着氣發出悲鳴般的哭聲。看到這種畫面，白夜總是會不太好受。因爲有傀裏這種東西存在，他們才必須嚐到更多的痛苦。他實在無法不這麼想。

畢竟式鬼不得不與失控的人偶戰鬥。除非分給自己的生命力耗盡，或者身體嚴重損壞，導致與自身靈魂連接的線斷掉，否則即使斷了手腳，他們依然無法「死亡」。

「祥子，妳走得那麼突然，爸爸和媽媽好寂寞。」

黑緒冷靜地對白夜下令。白夜急忙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叫救護車。電話很快就接通了。由於他處於混亂狀態，話講得不清不楚，好不容易纔讓對方明白狀況。

下午四點四十分。救護車抵達現場，將母親抬到擔架上，父親也一同上了救護車。

預計成爲式鬼的身體會經過加工，避免屍體腐壞，在受到傀裏後學習身體的使用方式。活動時的模樣與人類無異。在街上行走，應該也沒多少人會發現他們是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