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夢中的人兒

這年秋天，御息所跟着齋宮前往伊勢。

她向光告別。

心愛的女性一個一個離開光，這輩子最傾慕的藤壺也比任何人都還要遙遠，他身邊現在只剩下葵生下的嬰兒。

光替這名男孩取名爲「夕霧」。

就算現在，宮裏與都城裏依舊有光的戀人，有許多女性們日日等待着光的造訪，但是光的心情很憂傷，哪裏也不想去。

從那之後，他就一直待在左大臣的宅邸裏。

甚至也沒有與二條宅邸裏的紫姬見面。

「嗯……？」

本來懶洋洋望着庭園的光，聽見嬰兒的笑聲而轉過頭來。

「夕霧午睡醒過來了嗎？」

他心裏想着並前往夕霧的臥室，結果看到夕霧望着另一邊，正呵呵笑着。

跟在旁邊的奶孃也一臉疑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是青砥對吧？」

光說道。

雖然白天時光看不見水鬼，但夕霧還是嬰兒，所以好像隨時都看得到。

「紫姬在等你耶。」

水鬼的聲音傳來。

「不，我不會去見紫姬。」

光盯着夕霧水亮雙眼凝視的方向，但依舊看不見水鬼。

「爲什麼啊？」

所以，我沒辦法與光在一起。

讓說完這句話的光沾溼了臉頰的，還有從紫姬眼裏不斷落下的，就是被說成似雨卻非雨的水珠，也就是人類的眼淚。

可是，我現在……想要回到小時候。

但我覺得我不可以跟他在一起。

「什麼都不要說，我只是想這樣待一下……」

光聽到這句話之後露出微笑。

我已經十四歲了喔。

光用力抱住她。

外祖母大人。

「光……！」

光不禁大聲叫了出來。

光說完之後就立刻呼喚惟光，叫他備馬。

紫姬好不容易閉上眼睛，熱淚卻奪眶而出、再也止不住。

水鬼的聲音突然在耳邊出現。

她模糊地看見一位穿白色直衣的貴公子沿着山路往這裏接近。

因爲，光就是……我的一切……

紫姬往倒映之泉裏深深看進去。

會是被命令不能透露消息嗎？還是說，紫姬前往父親兵部卿的宅邸了呢？

「紫姬……！」

眉毛、眼睛與鼻子也比我任何一個娃娃都還要端正美麗，他的嘴脣……會融化任何一位女性的心……

那個人的眼睛也微微泛着淚光。

「我絕對不會再放開妳。」

光束手無策，於是叫惟光在僧都的屋舍等待。話雖如此，光心裏並沒有什麼線索，不過他想去夢裏那個地方看看。

彷彿無法言喻的輕柔波光盪漾開來一般。

「大笨蛋～～」

她每天在二條宅邸裏等着光，已經等到無法忍受。

儘管如此，紫姬依舊忽然覺得不安。

光的身影、笑容、聲音、一舉一動，全部都映照在我的眼底……

「我……」

秋天的北山染上一片紅。

比起這些，光看起來雖然很堅強，但他其實很容易受傷、也很溫柔……

說着玩笑話的聲音也有點顫抖。

現在偶爾會隨着風飛舞的，是紅色的楓葉。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讓你得到幸福，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呀！」

沒時間搭牛車過去了。

她睜開眼睛，任憑眼淚落下。

因爲距離太近，光的臉在她眼裏有點模糊不清……

「你還問我什麼意思？只要見到紫姬你就會知道了啊。紫姬已經回北山囉。」

在她淚眼的前方延伸着細細的山路。

「……這位小姐，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就連閉上眼睛，我也會看見他那光彩耀眼的身影。

隨着風飛舞、像雪一樣的櫻花花瓣……多到數也數不清。

「我發誓我不會辜負妳的心意，我打從心底發誓……」

沒有人不會被他的眼睛吸引……只要他露出笑容，那雙眼睛就會變成細細的弓形。

紫姬將濡溼的臉頰緊緊貼着光的胸口。

現在的紫姬似乎能理解御息所的哀傷，與葵之上的痛苦。

他好像來到很近的地方，在光的耳朵邊說話。

光騎馬奔馳，來到了尼君與紫姬以前住的僧都房舍，不過負責看家的人說僧都不在，紫姬也沒有過來。

我好難過，整個身體似乎都被扭曲反轉，快要被撕裂了……

那位貴公子慢慢靠了過來。

但就算只有這樣，我也會看見光。

連綿的山峯在春天看起來就像一片彩霞，現在則像錦繡腰帶般染上秋色。

更別說她萬一像夕顏對頭中將做的那樣，去了某個地方後，從此行蹤不明的話該如何是好？

第一次見到光的時候，天空正飄着像雪一樣的花瓣。

他就是紫姬從小仰慕的、俊美的山櫻花青年。而這個人用力地抱緊了紫姬。

我想回到只要光願意陪我玩，我就會覺得幸福的那個時候……

雖然年紀還小，不過已經是大人了。

紫姬忍不住叫出了那個名字。

「啊，沒事，我不是在說妳。請妳暫時照顧一下夕霧。」

我記得我之前說過想趕快變成大人。

「妳哭了啊，到底是那一位男性竟讓妳這樣的女性落下珠淚，就讓我來罵他一頓吧。」

但是，我只不過想像我們會就此永遠分離，就好想哭。

「說我大笨蛋是什麼意思？」

因爲啊，您瞧……

光想起夢中的紫姬，開口說道。

「我不想讓那麼可愛的人看見葵與御息所待過的地獄。」

「紫姬，大家從今天開始都要稱呼妳爲紫之上，妳就是我最愛的妻子……」

光伸出手，他因爲消瘦，所以增添了憂鬱的感覺。

我有好久沒像這樣與外祖母大人您說話了。

如果她進了父親的宅邸，光或許就再也無法見到她了。

雖然我對御息所說了那些話，但就連我自己也沒有自信能夠做到。

（外祖母大人說過，我的母親也是一直、一直等待着父親，等到最後結果生病過世。如果會像母親那樣痛苦的話，我就不可以待在光的身邊，因爲，這樣的心情無法讓光得到幸福……）

……他的身材又高又壯，我必須一直抬着頭纔看得見他，而且他是個能包容我的人……

這句話還沒說完，紫姬就撲進光的懷裏。

這並不是悲傷的雨，而是一場沾溼了兩人臉頰的喜悅之雨。

外祖母大人……！

「你說什麼！」

本來光以爲紫姬還願意待在二條宅邸裏，所以心想就算不見面也能忍耐，但是聽見紫姬返回北山，這下光可沒辦法不見她了。

這個說完之後露出微笑的人，毫無疑問就是那個人。

這份恐懼讓他騎上馬狂奔，隨行的侍從只有惟光一個人。

光輕輕地抬起紫姬小小的下巴。

外祖母大人，救救我，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看不見夢裏出現的發光長廊。

「紫姬……妳與我就在今天、就在剛剛相遇了……讓我們重頭再來過吧，我發誓會給妳幸福……因爲，妳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而我將與光分離……

「光……呃，我……還是你的妹妹嗎？」

我不想變得像葵之上或御息所一樣。

紫姬聽完光的話之後想說些什麼，不過光用指尖輕輕抵住她的嘴。

另一方面，紫姬正從僧都的屋舍前往不動院，剛好就在倒映之泉的岸邊。

奶孃聽不見水鬼的聲音，所以誤以爲是自己被罵，緊張得不得了。

「我不想讓紫姬遇到葵或御息所那樣的事情。我已經有太多戀人，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拋棄她們，話雖如此，現在的我只會給紫姬帶來不幸。」

我會這樣閉上眼睛，好讓眼淚不會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