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宿命之線的引導

埋葬了夕顏，第四十九天的法會（注12）也已經結束。

眼淚與心靈似乎都已經乾涸的光，發着燒一直待在二條宅邸裏。

從二條宅邸仰望出去，天空掛着薄薄的雲層，冰涼的風吹拂着光的臉頰。

暮空飄浮雲　若爲故人屍骨化　此景亦憐愛

光有如對着天空說話般喃喃念着。

（她火葬之後升起的煙莫非已化成了那片雲嗎？我眺望着那片雲，就連夕陽西下的天空也讓人覺得親近、覺得憐愛……）

光心裏不斷這麼想着，不禁又落下淚來。

新的一年來臨，雖然春天已經到了，但光在夕顏過世後得了瘧疾（注13），所以一直待在宅邸裏。

他不只看了醫生，也請人進行祈福，但病情卻一直都沒好轉，每天照樣發燒。

有人看不下去，對光說：「據說北山有一位上人能立刻治好這種病，您要不要見見他呢？」

光便請上人過來，但是因爲上人非常年邁，所以無法外出。

光心想，既然如此他就自己過去吧！於是趁着天色還很暗，帶了幾名隨從就悄悄出門。

那裏位在北山的深處，現在正好是山櫻花盛開的時候。

「來到這種地方真是辛苦您了，讓我誠心爲您祈福吧。」

爬上陡峭巖壁的最高處後有一個巖洞，上人就在那裏迎接光的到來。

「看來，您身體不適的原因也和妖魔有關，今晚我會徹夜爲您祈福。」

上人這麼說，所以光就照着他的意思做。

到夜晚來臨前還有一點時間，所以光在外面散了一會步，他沐浴着北山春天的陽光，山間的芬芳氣息也讓他覺得很舒服。

當他眺望着眼前那片淡紅色雲霧：心想不知道那是櫻花還是晚霞時，他忽然發覺自己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片景色。

（不，我確實第一次來這裏，那又爲什麼會覺得我曾經來過呢？對了，我在夢裏見到的景色不就是這裏嗎……！）

兵部卿就是藤壺的哥哥。

光走下山，來到房子旁邊。

他一邊思考一邊眺望着房舍裏的女性們，這時有個女孩子跑了過去。

「可是……外祖母大人，我還有那位男性……」

尼君詢問。

「話說回來，就算是已經捨棄了這個世界的我，也覺得看到他俊美的容貌似乎能讓人延長壽命一般，尼君妳應該也見一見他纔是。嗯，首先我應該先去打個招呼……」

紫姬興奮地跑進庭園。

大概因爲太悲傷，所以尼君邊說邊拿袖子擦眼淚。

後來尼君回答的內容也並不親切。

尼君斥責她。

僧都講起了住在房舍裏的尼君和紫姬。

有人吹筆篥，有人吹笙，甚至連僧都也拿了一架七絃琴過來。

宴會的優雅樂聲也傳到了身在屋舍另一頭的紫姬耳裏。

僧都的回答感覺很拘謹。

慢慢轉亮的天空掛着淡淡雲彩。

聽到這裏，光想到一件事。

她想去湊熱鬧，但尼君和侍女不知爲何卻阻止她。

「是水鬼嗎？」

終於到了要分別的時候，僧都爲了即將分離而有些難過，但光笑着說道：

果然很像紫姬。不，這個小女孩跟藤壺也長得很像，像到幾乎讓人認爲藤壺小的時候一定也是這般模樣。

位在山坡下方，有棟由竹籬笆圍起來的房舍，裏面似乎住着不像山裏出身的侍女們，以及一位頭髮齊肩、看起來很有氣質的尼姑。

「妳的母親才十歲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不過她在那個年紀就已經很懂事囉。比起來呀，妳總是說一些做夢似的話……妳要仔細聽好喔，我生了很重的病，雖然上人的祈福讓症狀稍微減輕了一點，可是我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撐不下去，如果我離開這個世界的話，妳年紀還這麼小，要怎麼獨自生活呢？」

這天早上，皇帝因爲擔心光，所以派了侍從們來接他。

不久之後，僧都親自過來了，他再次說道：「寒舍雖然是一間圍着竹籬笆的簡陋房屋，但若您方便的話，要不要來欣賞一下屋裏澄淨的泉水呢？」

光下定決心地說道。

「光，我也來囉。」說這句話的人是頭中將。

這首歌的意思是說，您真的是爲了小姐着想嗎？請讓我再觀察一下。

僧都迎接光進來之後，就與他討論這個世界的無常，還聊了人過世後的世界以及來生，光想到他那份感情的業障如此之深，不禁思考假如他乾脆出家的話，是不是就能逃離這些痛苦。

那片景色很不可思議，讓人不曉得是夢幻或現實。

「不……您這麼說實在讓人高興，但她的年紀畢竟還很小，陪在您身邊很可能會給您添麻煩。請讓我與那孩子的外耝母商量之後再回覆您。」

房舍裏整理得相當整潔，其中一邊還點着薰香。

庭園裏的草木好像都精心挑選過，無論姿態或形狀都很優美，圍繞四周的泉水就像山上的小河，旁邊還燃着篝火，形狀雅緻的燈籠裏也點上了燈火。

泉水就像池塘般平靜無波，不過這應該是從山上某處湧出來的水吧。

心繫花嬌容　朝雲變換不停留　靜靜細思量

僧都說完之後，尼君就立刻說道：「唉呀，糟糕，該不會被看到什麼了吧！」連忙放下簾子。

光也吟了一首歌，請人當成臨別贈禮送給待在屋舍深處的尼君。

「那不是夢話嘛……」

當光坐上接他的牛車時，由左大臣家派來迎接光的人也到了。他們對光說：「您竟然沒告訴我們要去哪裏就外出，這實在太過分啦！」

對方越躲着他，他的思念就越深，痛苦得幾乎無法呼吸。每個晚上他都會夢到那位女性，而醒過來時，枕頭一定都會被眼淚整片濡溼，他記得那就是當時的事情。

在前來迎接光的俊秀公子們當中，除了頭中將之外還有年輕弁官（注15），他們說道：「您明明前來這片充滿春意的山野，卻又丟下我們獨自外出。對我們而言，沒辦法在這美麗的花叢下稍微休息再出發，真是非常可惜啊！」

看到尼君這樣，紫姬也感到難過，所以低下頭晈着嘴脣。

藤壺是父親最愛的人，也是光的繼母，但在他愛着藤壺的悠長歲月裏，這份心意不只無法壓抑，甚至越來越深厚。

「雖然我心繫着這裏的山林與流水，但我不能讓父皇擔憂。在這片櫻花都落盡之前，我希望能再次造訪這裏。」

「妳又說這種夢話了。」

儘管如此，他依舊忍不住詢問紫姬的事情。

「唉呀，妳又做這種事情。妳聽好喔，不可以捕捉有生命的動物。來，過來這裏，我幫妳把頭髮梳好。」

光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但是他這副模樣別有一番風情，所以很引人注目。

這兩人都是風采迷人的貴公了，非常出衆俊美，但誰都無法將視線從倚着岩石、一副傭懶模樣的光身上移開。

紫姬抬起頭。

這時，好像是剛纔那位僧都的弟子來了，光聽見對方向他的侍從說有事要幫僧都傳話。

光心裏的黑暗洞穴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消除，不過他滿心認爲那個女孩子或許可以填補他心裏的洞。

平時很安靜的山林，今天彷彿將都城搬過來似地，洋溢着既典雅又華麗的氣氛。

當時他非常煩惱，最後還偷偷進入那位女性的簾幕後面對她傾訴心意，可是從那之後，那位女性就一直躲着光。

「怎麼了？跟人吵架了嗎？」

他一來到僧都的屋舍才瞭解，僧都雖然只提到泉水，但這間屋舍確實值得自傲。

光也知道紫姬還很年幼，他只是想成爲她的哥哥，但這份心情沒有一個人瞭解。

光想起剛剛僧都對尼君說的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但他又想再次見到紫姬，所以就決定傍晚造訪僧都的屋舍。

光聽見僧都在簾子另一頭這麼說後，就悄悄離開屋舍。

既然她擁有這層血緣，會長得與藤壺很像也不奇怪。

他想將紫姬當成妹妹般帶在身邊養育她。

僧都好像非常驚訝。

（啊～～就算偶爾也好，只要能讓我見到那個女孩就是一種安慰了……）

這個無法入睡的夜晚已到盡頭，上人的祈福也結束了。

（在夢中，櫻花也像彩霞般綻放着，夜色已經來到山的另一端，散發着白色光芒的月亮浮在空中，正好吹來一陣風，山櫻花像雪一般飄落……）

「那麼，那位女尼就是您的妹妹，也就是那位小女孩的外祖母囉。向您提出這個要求或許太過突然，您大概會覺得奇怪，不過，您是否願意讓我當那個孩子的監護人？她的年紀還很小，或許還不需要監護人，但請您不要覺得我的提議太過無禮，我只是想成爲那個孩子的力量。」

（那是誰呢？）

昨日薄暮時　朦朧探得花嬌容　朝雲不忍去

「小麻雀逃走了，我明明把籠子蓋在上面的。」

傳話的內容很長也很有禮貌，大意是說僧都想要來拜訪光。

（紫姬……！）

＃插圖

小女孩聽話地坐在尼君身邊，光看見她的臉不禁倒吸一口氣。

（而我也是在這裏見到那位名叫紫姬的少女，難道我從夢到這片景色開始，就命中註定要來到這裏嗎……？）

「光之君您或許不知道．那孩子的母親是已經過世的大納言（注14）的女兒，她的父親是前任皇帝的皇子兵部卿。那孩子的母親好像在兵部卿的宅邸遇到令她難受的事情，所以身心具疲，生下那孩子就立刻過世了。之後那孩子就由外祖母扶養。她的外祖母是我的妹妹，現在已經出家爲尼，所以住在這間屋舍裏。」

「啊，妳們在這裏啊，不過，從外面可以很清楚看到這裏喔，聽說在都城很有名的光之君正在山上的上人那邊作客。」

「那個孩子是紫姬啊，她跟那位女性簡直……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雖然光返回到上人的弟子居住着的寺廟「不動院」，可是紫姬的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心裏、無法消除。

光只不過想到這裏，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真無聊，我也想去看呀。」

雖然記憶不太清楚，但他想起來了，就在他愛上一個不可以喜歡的對象時，他曾經在夢中來過這裏。

所以，光就讓大家在花叢邊、飛龍瀑布的岩石下方休息，臨時舉辦起一場宴會。

他以爲是錯覺所以仔細凝視，不過這次他真的看清楚了。

尼君說道。

他詢問正好經過這裏的村人，才知道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僧都住的地方。

就在紫姬一臉不高興的時候，她聽見一道聲音說：「我想辦法讓妳去吧。」

像打開的扇子般飛散的頭髮非常濃密，臉則是有點紅，看起來像是剛哭過一樣。

尼君一邊摸着紫姬的頭髮，一邊對她說道：「妳的頭髮真是漂亮。妳都已經長這麼大，不要一直做些孩子氣的事情，要更乖巧一點啊。」

年輕弁官拍響扇子來打拍子，頭中將吹着橫笛。

從山上吹下來的風，讓山櫻花的花瓣一片一片飛舞起來。

這首歌是將花朵的顏色比喻爲可愛的紫姬。

他甚至還記得，當時在似雪花瓣的包圍之下，他還曾心想不如一死。

他懷着奇妙的心情走了一會兒，接着發現一泓清澈的泉水。

我在黃昏的時候，曾隱約看見了花朵的顏色，今天早上卻不得不出發。

尼君的回覆很快就送來了。

「您的想法讓人非常高興，但我覺得可能我們有什麼地方誤會了，那個孩子還小，年紀上也不適合陪伴您，恕無法答應您的要求。」這段回答的感覺就像被用力關上格子門一樣。

（那麼，那位尼姑應該是與僧都有血緣關係的人吧？）

紫姬說到一半，有個很像僧都的人過來了。

「你在哪裏？」

「這裏。」

一隻狐狸從走廊下面鑽出來。

「你今天是狐狸呀，那我應該變成什麼纔好？」

紫姬問道。

「現在不是在夢裏，所以紫姬妳維持本來的模樣就好。我會往那個地方衝，想辦法引開尼君跟侍女的注意力，紫姬妳找機會出去。」

「好，我知道了。」

一會兒之後，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傳來一陣騷動。

「狐、狐狸！」

「別跑！」

「糟糕，狐狸把尼君供奉神明的糯米丸子偷走了！」

「哇！」

「那邊！逃去那邊了！」

紫姬趁機悄悄出門，前往正在舉辦宴會的飛龍瀑布。

飛龍瀑布就在上人的巖洞正下方。

可是，她過去的時候，宴會已經結束了。

「再多留一下就好了。」每個人都覺得很可惜，不過光已經坐進牛車裏了。

紫姬很沮喪，雖然能在夢中相見，在現實生活中卻很難見到他。

「怎麼搞的，沒趕上啊。」

狐狸來到她身邊。

上人詢問她，所以她就把夢裏看見的事情告訴上人。

「真是的。」光嘆了口氣。

（又不可能像夕顏那時一樣，夢醒之後再去探望她，既然如此爲何要在夢裏見面！）

「母親大人，您不必喫醋，就算光再怎麼俊美聰穎，也是身分低下的桐壺生的孩子，除了皇帝之外也沒有任何後盾，您何必在意呢？」

左大臣也在他身邊，他對光說道：「請到我的宅邸裏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吧……被拜託做這種事，我想妳應該也嚇得要命，我不會再請妳幫忙了。那麼，請妳把這朵花拿給藤壺，然後一定要將花放進水桶裏擺在她睡覺的枕頭邊。就算不說出是我送的也沒關係，只要這麼做就好了。」

「如果只有這樣就沒問題。」侍女接過花。

光爲了不讓他們發現，悄悄爬下紫藤花架。

侍女邊哭邊勸說，光對她說道：

她是光唯一一位從小開始便仰慕不已的女性……他甚至認爲如果能單獨與她見面，就算失去這高貴的身分與往後的人生，他也無所謂。

「妳偶爾對我開口說話，結果卻說這種話。什麼『拜訪』、『不拜訪』，我們的關係有這麼淡薄嗎？我們是舉行了婚禮的夫妻耶。」

說話安撫的人是身爲東宮的第一皇子。

光忍不住叫了出來。

似乎已經預見到所有人都會被逼上幾乎只能一死的崩毀道路一般。

他夢境的舞臺似乎在宮廷裏。

那是女官們的聲音。

「大家都在說，他真是一位稀世的皇子。」

就在他伸手碰到那串長着雙色花朵的紫藤花時，一陣說話聲從弘徽殿簾幕的後方傳來。

光的感情深重到有這種念頭，侍女也很清楚他的心意。

弘徽殿女御好像想起一件事。

若說到紫藤，那位被稱爲藤壺的女性居住的宮殿裏也種着漂亮的紫藤，但光想送的是特別的紫藤花，而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花朵。

「那要怎樣才能救光之君呢？」

東宮雖然是弘徽殿女御的孩子，但並不是個惡劣的人，他嘴上雖然這麼說，內心其實很不安。

「上人您也看到了嗎？」

（我既沒有母親，也沒有強大的後盾，只有父親深深愛護着我、保護着我。）

「說到後盾，你也不能再鬆懈下去了。身爲東宮，你必須娶一位比任何人都高貴的千金當妻子。那個左大臣的女兒後來怎樣了？」

皇帝雖然擔心，可是光聽到之後也感到擔憂。

上人用泛着灰色色彩的眼睛凝視紫姬一會兒。

「如果那是死靈，我就會把它送到另外一個世界，不過……」

光將放了紫藤花的水盆整個扔向庭園，但又狠不下心，於是單單拾起了花朵。

「非常抱歉讓您擔心了。」

「請讓我見她一面。」光雖然拜託貼身服侍藤壺的侍女幫忙，侍女卻爲難地說：「不行，正因爲替兩位着想，纔不可以這麼做。」對方堅持拒絕。

「真是的，葵在做什麼啊。」

「只有現在能去她身邊看她了吧！」光不顧一切地前去藤壺的老家探望她。

在宮裏的時候，就連想從遠處看她的臉都很困難。

「……是嗎，妳也看見那個惡靈了啊。」

「罪過是指什麼？」

夫妻倆已經很久沒見面卻是這樣，光忍不住抱怨。

「嗯，是沒錯啦……對了……」

（啊～～就算訴說北山的美麗風景，我跟這個人之間的對話也沒辦法愉快。）

上人嘆了口氣。

「妳以後還能見到他的啦，我會讓你們見面的，況且，我還想再去光那邊一次，因爲我很在意那個惡靈。」

但是，侍女鐵着心不斷拒絕。

光抬頭看皇帝，心裏再度這麼想着。

只要醒來，夢就會消失。

明明年紀很小就舉行婚禮，但葵之上似乎隨着年歲增長而越來越疏遠光。

爲了迎接光的到來，宅邸似乎重新佈置得美侖美奐。雖然所有事物都準備得很齊全，但只有一個人待在屋子裏沒出來，那就是光的妻子葵之上。

她要調養身體一陣子。

「……光之君無論是漢學或詩歌都很優秀，成就簡直超越了他的年齡，而且既會彈七絃琴又會吹笛子，聆聽的人全部都爲他陶醉，再加上他用那清亮的嗓音唱歌並跳舞，聽說大家都感動得流下淚來。」

（在夢裏見面？這樣無所謂嗎？只靠着夢境般的幻象就能安撫我這悲傷的心情嗎……？）

「你好像瘦了很多啊。」皇帝擔心地說道。

儘管光不想去，可是無法拒絕左大臣的好意，於是只好前往他的宅邸。

可是，光並沒有放棄。

雖然光這麼說，可是葵之上冷淡的態度照樣沒有改變，所以他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獨自走進臥室。

紫姬一個人前往巖洞。

紫姬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就算解釋了，紫姬妳應該還是不懂吧，所以妳不用知道也沒關係。妳是個純真的孩子，繼續保持這個樣子就好。總而言之，我先驅逐了生靈，但如果光之君回到都城，生靈的力量就會變強大。」

一想到這裏，光就很希望能見到她，就算只能看一眼也好。

剛入夜之後，光也同樣在自己的臥室裏擺了放有紫藤花的水盆。

光的母親桐壺也是因爲生病離開皇宮，後來在老家過世了。

他只在枕邊放了紫藤花併入睡。

藤壺是皇帝最愛的女性，而光也是皇帝最關心的皇子。

葵之上並沒有跟過來。

「光之君，不可以，請您死心。」

結果，葵之上瞄了光一眼並說道：「你也知道沒有去拜訪會使人難過嗎？」她的表情依舊十分美麗且高傲。

就像與夕顏在夢裏見面一樣，他心想或許有可能見到藤壺。

「惡靈還附在光之君身上嗎？」

假如光還是個小孩，那麼兩人的身分就是繼母與孩子，要見面不會有任何問題，但是光已經長大成人，而且變成一位讓世人如此傾慕的男性，要是讓他悄悄與藤壺見面、事情傳出去的話，光、藤壺以及讓他們見面的侍女都不會被輕易饒恕。

「是啊，惡靈附在光之君身上。」

光如此說道。

「應該要靠……真愛吧。」

這個時候，藤壺因爲感冒所以從宮裏回到老家。

「像孩童一樣？請問……小孩子不行嗎？」

「假如有這種女性存在，那應該會是個像孩童般率直、沒有慾望的人。」

「喔～～這樣啊，如果是的話就好了……唯有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不會動搖的愛情，纔有辦法戰勝那個生靈。如果心裏稍微有壞念頭或猶豫，就無法贏過那個生靈。說到那個生靈啊，是個深深陷入愛情裏的女性，最後被妖魔給附身了。不過，光之君如此英俊，會想要獨佔他的女性不在少數，但我不認爲這世上有女性能對他懷有真正的愛情……」

因爲狐狸對她說：「饒了我的小命吧，我纔不想去見上人咧。」

對光來說，放棄就等於死亡。

光這麼想着，對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

「原來如此啊，如果是小孩子的話……」

「我已經病了很久，妳卻完全沒有關心病情或來探望我，而且見了面也像這樣不說話，爲什麼妳與我不能像一般的夫妻一樣和樂相處呢？」

上人說完之後笑了出來。

「什麼！區區一個左大臣，竟然不願意把女兒嫁給東宮！」

「嗯……」

「囉唆，不要再講了！我越聽越生氣。獨佔皇帝的那個藤壺很可惡，但是光那個討人厭的小鬼更讓人受不了！」

紫姬不禁脫口詢問。

「真愛？若是這樣的話，光之君身邊已經有一位名爲葵之上的妻子了。」

「惡靈已經消失了嗎？」

「不，對方並沒有拒絕，可是也沒有說得很清楚……不過，到時候就會傳來好消息吧。」

「那個呀，是個可憐的生靈。會被生靈附身，是因爲光之君自己也有罪過。」

光回到都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去父皇居住的內殿。

這道煩躁的聲音是弘徽殿女御。

「在夢裏見面根本於事無補！」

「那邊一直沒有令人滿意的回覆。」

「這妳就要去問上人了，光應該是來請上人驅逐惡靈的。」

「喔～～紫姬啊，後來怎麼樣了？」

大概因爲時間纔剛入夜，所以他的睡眠很淺。

在這個淺眠的夢裏，光爬上位於弘徽殿庭園裏的紫藤花架。他想摘一串同時開着紫色與白色兩種顏色花朵、很稀奇的紫藤花，然後送給一位美麗的女性。

說完之後，光就將一串紫藤花拿給侍女。

「那不是死靈呀？」

左大臣去呼喚之後她纔出來，可是她卻一臉冷淡地坐在位子上，就像畫像裏的千金小姐一樣動也不動，也沒打招呼。

他緊緊握着冒險摘來的紫藤花。

「唉呀，真是美麗，你還這麼小，到底是去哪裏摘來的呢？我雖然很高興，可是你絕對不能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喔。」

他腦中浮現說這句話的藤壺。

藤壺的地位非常高貴，就算是光，也只能透過女官傳達才能見到她，但也因爲光年紀還小，所以藤壺會把光叫進簾幕裏，然後用燦爛無比的笑容迎接他。

有的時候，甚至還會疼愛地抱住他。

光覺得很高興，所以不惜偷偷跑進弘徽殿也要摘花。

他想把花送給藤壺、討她歡心，他只是想看看那美麗的笑臉。

如果可以的話，還希望能被她擁在懷中。

＃插圖

到這裏爲止的場景，教人不清楚究竟是夢或現實。

「奇怪？」只是，當光跑進藤壺住的宮殿時，疑惑地叫了一聲。

「藤壺夫人，這花送給您……」

他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不曉得是不是夢魔來搗亂，這裏並不是宮殿。

（這裏是……！）

這裏是左大臣的宅邸。

端坐在簾幕另一頭的不是藤壺，而是葵之上。

「光之君……您總是待在來歷不明的女人身邊嗎？」

像人偶一樣美麗，也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的葵之上說着。

不，在葵之上的臉上重疊着另一個美麗女性的容貌。

就在光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他不禁思考這裏究竟是哪裏？

「……你會感冒的。」

不知道藤壺老家的侍女們到底都躲在哪裏，明明沒看見半個人影，卻隱約傳來尖叫聲。

可是，他的痛苦並非到此爲止。

藤壺在瞬間覺得這是幻覺。

「唉呀！」

那名女性的容貌有如映照在霧上一樣蒼白，他總覺得在哪裏看過。

「哇啊啊！」

那一天，兩人拋開了自己的立場、俗世與世間的人們。

激烈的雨聲讓人感覺有如置身瀑布下方。

光似乎也覺得暈眩，他呼吸急促地說道。

「唉呀，那真是太棒了！」

女官們全都在傳這件事。

（……啊～～我犯了過錯。）

如果天色轉亮、被人看見的話，不只光自己，也會讓藤壺受到傷害。

光從藤壺的侍女那裏聽到的時候，還以爲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要停止了。不，他希望立刻被雷劈中而死。

纔剛稍微互相確認了心意，但無法見面的痛苦幾乎讓他沒辦法忍受。光有好幾天都關在宅邸裏，心情非常難過苦悶。

相疊的女性容貌，迴音般地不斷變換着。

（這裏是我的宅邸，這樣的話，我現在已經醒來了嗎？）

但是，這也只能是她在半夢半醒間的想法罷了。

就算這樣抱着藤壺，光也覺得現在彷彿是在夢裏，大概因爲如此，所以他的手臂使出非常大的力氣。

假如藤壺懷的孩子，就是那僅僅一晚的罪惡所帶來的孩子，藤壺將會多麼痛苦啊。一想到這裏，光的胸口就彷彿要被撕裂。

「無論如何，畢竟要成爲母親的藤壺是一位與桐壺長得很像的美麗女性，所以應該會生下一位光彩耀眼的孩子，說不定會長得很像光之君喔。」

「要下雷雨了……」

光因爲生病所以瘦了很多，陰影滲進了他耀眼的容貌，的確會讓人覺得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心愛的人，今晚的妳不是夢境或幻覺吧。」

然而，這是一句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說出口的話。

「不曉得會是皇子或公主呢。」

「無所謂，就算我今晚就此離開人世也無妨。」

可是，藤壺馬上就發現這不是幻覺……

他溼漉漉的身體與手臂，不由分說地抱住藤壺。

在他們的生命還沒到盡頭時，唯一存在彼此心中的只有自己心愛的人。

雖然父皇不知情，但若這件事被發現的話，面對被最愛的女性與最愛的孩子背叛，不曉得皇帝會多悲傷。

「藤壺……」

被緊緊抱住的藤壺知道對方不是夢境或幻覺，而是個擁有熱情心靈與冰冷身體的男性，所以試着逃跑。

藤壺一聽見他的聲音，就將身體轉了過來。

雨勢大得就像連房屋都要被沖走一樣，微微發着燒、身體虛弱的藤壺彷彿獨自被流放到海島一般。

但是，光不願意放手。

光被水淋溼的頭髮垂落在額頭上，藤壺近距離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見當中有着並非雨水的清澈水滴，而那水滴深深浸透了藤壺的心。

深深藏起來不讓人知道、希望就此消逝的情意，並不只存在於光的心裏……藤壺很想這麼說。

「是誰？」

藤壺的身體感到疼痛。

這時，光手裏拿的紫藤花慢慢枯萎，接着發黑腐爛並長出黴斑，最後一片片腐朽掉落。那些黑色的腐爛部分就像染料般擴散到光的指尖與手背。

藤壺從光的聲音裏聽出不肯動搖的決心，悲傷地在他懷裏哭泣。

起身一看，略顯枯萎的紫藤花就在他的枕邊。

儘管爲時已晚，但光已經深深感受到自己犯的錯有多麼嚴重。

一個是葵之上，另一個女性的容貌與葵之上重疊在一起，所以他想不太起來。

「這、這個聲音是……！光、光之君……！」

這個時候，遠方閃過一道閃電，稍微過一會兒之後響起雷聲。

光的身、心與所有一切都已經凍結，但卻無法對任何人訴說。

（那麼，那隻白色蝴蝶難道也是女性的化身嗎……？要是這樣的話，那會是誰？難道是藤壺？畢竟藤壺睡覺的時候應該有把我送的紫藤花放在枕邊纔對……）

光發出尖叫。

「我不會放開妳的，就算會被殺也一樣。」

這時，某人的腳步聲隨着水滴滴落地板的聲音往臥室靠近。

（只有今晚了，我要趁着雷雨大作聲響的時候悄悄進入藤壺的臥室……）

對方的背後正好有燈火，他的身影融入了亮光與黑暗之中。

天邊竄過一道幾乎要將天空劈開的閃電光芒，藤壺捂住耳朵。

儘管這是個讓人祈禱黎明永遠不要到來的夜晚，光卻必須在天還沒亮之前離開藤壺身邊。

「光……光之之君君君……您總是待在來歷不明女人的身邊邊邊嗎嗎嗎……」

這是在藤壺回到宮裏之後的事情。

光在這麼想的同時下定決心。

或許，這是光所期望的真相吧！

這裏毫無疑問是光的宅邸，是位於二條的房子。

冰冷的水滴從光溼答答的直衣上滴落下來，甚至沾溼了藤壺身上的衣物。

夢裏出現了兩名女性。

就算把耳朵捂住，可是從天上落下的隆隆雷聲依舊撼動着身體內部。

「真是太可喜可賀了。」

光連一瞬間也不願放開藤壺。

（藤壺懷孕了……！該不會……是那個時候……）

「哇……！」

這時，一隻白色蝴蝶輕飄飄地飛來，停在光腐爛了的指尖，蝴蝶拍着翅膀，一次、兩次，白色光芒隨着翅膀拍動擴散開來，蝴蝶停駐着的指尖慢慢恢復成原本光滑美麗的模樣。

他連自己怎麼回到家都不記得了。

雖然人已經回來，但好像只有靈魂還放在另一邊，而他的心靈明明就很空虛，卻只有眼淚不停湧出來。

藤壺勉強擠出這句話。

（夢裏的那隻蝴蝶，就是當我在荒涼宅邸裏遭受惡靈襲擊的時候，救了我的蝴蝶，而牠今晚也在我夢中……）

藤壺回頭看，站在那裏的人好像是個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