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漫步在夜S中
《月色之扉》 · 橋本紡 · 5291 字
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下去了。我不見小誠的蹤影,於是鑽出壁櫥,一邊反覆叫小誠的名字,一邊在這偌大的家裏四處尋覓。但尋覓到的只有越積越多的寂靜。看來他是出門了。我在空無一人的房裏發了一會兒呆,覺得還是胸悶難受,就決定出門。我脫去睡衣,換了一套選好的行頭。
我在碩大的鏡子前轉了一圈,這身打扮很隨便,不過花卉圖案的襯衫倒也給我添了幾分可愛。
算是及格吧。
頭髮長得挺長了,是去剪了還是就這麼留着呢,我有點猶豫。
出了門後,腦子裏還是惦記着輕飄飄的頭髮。夜晚的城市靜得出奇,不見一個行人,能照亮周圍的只有路燈昏暗的光線。肌膚接觸到的空氣溫溫的,帶着很多水分,感覺比平時更有粘性,可能快要下雨了。抬頭只能望見無星的夜,厚厚的雲層佈滿了整個天空,像是沾染上了什麼一樣。
我漫步着,走了很久很久。
和小誠的生活能持續到幾時呢?不單單是暫時的新婚生活,而有和他的關係。我突然想起了和小誠開始之前的那個交往對象,現在看來他非常我行我素,但卻是我第一個真正喜歡上的人。他強加給了我很多東西,我一不聽話就發脾氣。那時我也還年輕,害怕他會討厭我,所以就只想着對他百依百順。
我和他也曾經美好過,或許那份美好很廉價,但我們確實有過幸福的回憶。那份美好已經不在了,一去不返了。可現在我依然還記得他家的電話號碼,不知爲什麼,總是忘不掉。
不久,我在黑暗看到一座電話亭。那串10位數字又在我的腦海中翩然浮現,只要我打開門,付出錢,撥下數字,他的音訊就有可能傳到我的耳邊……
我就這樣走過了電話亭。
腦子裏反覆想,已經結束了,已經過去了。
人,爲什麼總是這麼愚蠢呢?
“我一點都不難過”
我自言自語道。
“現在我喜歡的是小誠。”
走近路燈時,我身後的影子被拉長了。來到路燈的正下方,影子又翛然縮到了腳邊。此時影子的顏色很深很深。再往前走,影子就朝我身前的方向延伸。隨着我越走越遠,影子也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長。
我時而追逐自己的影子,時而被影子追逐,就這樣一路走下去。
我有點走累了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一家便利店,腳步就自然而然地就朝那裏邁去。
我站着讀了幾本雜誌,看看有沒有新上市的零食、瞅瞅化妝品,發覺自己有點餓了,就拿了一碗泡麪。這麼說來,醒來後我還沒喫過東西。
收銀臺後站着的是一個比我年紀輕的男孩,可能還是個大學生。他帶着黑色框架眼鏡,頭髮用蠟固定得很仔細。
“佔着男朋友的家是什麼意思?”
睦月君裝作聽不見的樣子繼續吸着泡麪。
真是羞死人了,簡直象個小孩子。一個成年人怎麼能購物不帶錢包呢?我既害羞又慚愧地紅着臉。其實我只要馬上道歉就好了,但卻說不出話來。
“睦月,你也跟過去,收銀臺是你管的吧?”
我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後,彌生姐問道。
“半夜喫泡麪真是美味啊”
“可以麼?”
“我要甜的碳酸飲料,隨便什麼牌子都可以。你也可以給自己買1罐。”
我搖了搖頭。
“泡麪差不多可以喫了吧”
我半開玩笑地低頭行了個禮。
“沒什麼。”
被問到是否會高興後,我點了點頭:“是”。
我勉強擠出這麼一句,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想戒來着,不過太難戒了。”
“162日元。”
“你看吧”
“你說你佔着別人的家,那現在住在哪裏?”
我光顧着想要穿些什麼,又只准備出來稍微走走,就把錢包的事兒給忘了。
我們在昏暗中滋遛滋遛地吮着泡麪。
彌生姐穿着T恤和細牛仔褲,顯得很是隨意。她那染得很鮮豔的頭髮是燙過的,看起來象是用細捲髮筒緊緊固定過。從曬得黝黑的肌膚和花哨的首飾戴法來看,她也許是在模仿黑人女性。
“對不起。”
“把這叫作命運可能聽起來有點玄乎,不過我們有時的確會經歷一連串的事。有可能是一連串的好事,也有可能是一連串的壞事。我們沒法控制,只會被搞得團團轉。說不定我幫助香織也是這種大潮流的一部分呢,因爲我平常可不會借錢給別人,咱是對外人漠不關心的都市成年人。”
“這樣好麼?”
“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看你大半夜的在外面瞎轉悠,還以爲你是個壞女人呢。”
“我說,睦月。”
彌生姐哧哧地笑着。
“從名字上就能看出來吧,她是我的親生姐姐啊。”
“果然是個壞女人”
“你快說不是啊”
跑來了?送上門?還是說被叫來?
我很認真地感謝她,並且低頭行禮。我想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鄭重地向別人道謝了吧。
“和我的一起算吧”
他略微看了看我後用機器讀取了商品的條形碼。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彌生姐的笑聲很特別,有些難爲情似的,連帶着我都有些難爲情了。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壞。
睦月笑道。
她擺了擺右手,表示無所謂。指間夾着的煙在黑暗中劃過一道紅線。
“啊,好的。”
就在我正着急時,另一碗泡麪被放到了收銀臺上,還有一枚500日元的硬幣。那種手勢就像是在下將棋,硬幣發出啪嗒一聲脆響,很好聽。
她說道。
我喫驚地看向身邊,發現有個高個子的女人站在那裏。
“嗯,不過等着等着就會禁不住想要抽上一根。”
彌生姐和睦月君對話時很輕鬆。我試着問了問他們是不是戀人關係,結果彌生姐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
“這可不是請你的。”
“既然這麼說那你來請吧。你可是男人,應該對女人溫柔點嘛。能被男孩子請,香織也會高興的。”
“飲料算我請你的,請。”
替我付賬的女人叫彌生。
這種邏輯在社會上是行不通的,是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滑稽的。錯的必然是我和小誠。
男孩的表情顯得更爲難了。
“你說這種話做姐姐的我會很傷心的”
“裝作是戀人的話明明會很有意思的”
“怎麼啦?”
啊啊,果然是姐弟倆啊,我想。從容地逗弄着弟弟的愛搗蛋的姐姐,被折騰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弟弟。在同一個家庭長大、喫着同樣的食物、呼吸着同樣的空氣,也正因如此,互相之間可以被容許做任何事。
彌生姐這麼說了後便掐滅了香菸,她的性格看似大大咧咧,菸頭卻掐得很仔細,還專門帶了便攜式菸灰缸。
怪不得啊。聽他這麼一說,確實他們長得很像。雖然眼睛和嘴巴等五官是不一樣的,但全部組合起來給人的印象卻很相似。我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喫着泡麪,說:“果然很像啊”, 他們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仔細想想,這是不該跟別人說的,畢竟是在做非常不道德的事。
我猜着她的年紀,看起來比我大,不過應該還沒超過30歲。我覺得這個猜測八九不離十。
“你這是什麼態度。”男孩雖然這麼說,還是重新按了收銀機。我兀自驚訝,又看了看那個女人,她對我露出了一個微笑。
“多謝款待”
雖然我沒把話說清楚,不過他們看來是聽懂了。彌生姐和睦月都尷尬地喫着泡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也去吮吸泡麪。
“啊,好的。”
她故意拍了拍胸膛,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因此消失了。“那我要不要也買點冰激凌呢?”我這麼嘀咕着走進小店。就買那種最貴、最好喫的高檔冰淇淋吧。
菸頭又發出了紅光。
我們現在在便利店停車場的邊緣,我和彌生姐分別坐在右後輪和左後輪的擋車板上,在我們中間並排放有3碗衝了開水的泡麪。爲什麼是3碗?這是因爲那個收銀員男孩也和我們在一起。他好象也餓了,就給自己買了碗泡麪跟了我們過來。
理所應當地被彌生姐吐槽了。
“明白”我笑着答道。
“或許吧,或許我真是個壞蛋。”
“吸完煙再喫東西味道會變差吧?”
“不用了,我沒吸過煙。”
“別在意,有時候是會這樣的。”
“把煙戒了吧”
“下次記得還我。”
“好了好了,打工的快點按收銀機。”
“所以說不是請你的,記得還錢啊。”
“有時候事情會接二連三地發生呢”
“香織,給。”
“姐姐啊,泡麪這種就當請客吧”
她對着收銀臺裏的男孩說,看來他們認識。
“她太太回孃家生孩子去了,所以我就趁機……”
她把煙叼在嘴上,菸頭變得很亮,一股薄荷的香氣飄了過來。我呆呆地望了一陣那紅色的火光,於是她問我要不要也來一根。
我點完頭纔想起來,自己沒帶錢包。
熱氣從合着的紙蓋邊緣的縫隙中慢慢冒了出來,在便利店燈光的照射下彷彿在閃閃發亮。可惜這裏熱氣連10釐米都升不到,馬上就會融入黑暗中不復歸來。
睦月終於開口了。
“我口渴了,幫忙買點飲料。”
睦月君不高興地說。然後把臉轉向我:
“男朋友家。”
“我可正經了,不吸菸,也不怎麼喝酒。啊,不過我現在正侵佔着別人的家庭呢。”
男孩的表情顯得很爲難。
彌生姐急急忙忙補充道:“冰激凌你得自掏腰包!我一定會向你要回來!”
“隨便你傷心去好了”
我們喫泡麪花了5分鐘左右。
話說回來,完全想不到竟然會和完全不認識的人半夜在便利店的停車場一起喫泡麪啊。自從來小誠這兒,連續發生了好多讓人大喫一驚的事呢。
“是的,真好喫。”
看上去是個溫柔青年的睦月君輕而易舉地說出了傷人的話。姐姐那邊卻一點也沒有在傷心的樣子,只是愉快地笑着。
“是啊”彌生姐點了點頭。
“哦,這樣啊。”
聽睦月這麼問,彌生姐點了點頭。
“我可不覺得有意思”
我看了看身邊,彌生姐正抓着一枚500日元的硬幣。
“我覺得這裏面是有某種意義的”
“我在想最近經常會見到以前沒機會接觸的人”
她雖然這麼說,不過就憑那股爽快勁兒,好像會把錢借給任何人似的。
我只是想和小誠在一起而已——
“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我說道,“想不到會忘了帶錢包,真象個小孩子。”
“知道啦。”
人的心情真的很不可思議。不知不覺間就會變得不自在,然後爲了緩解這種氣氛我們又會去搞怪。因爲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兒,心情就會在好與不好間飛快地切換。無論如何,我現在很感激彌生姐和睦月能顧及我的感受。
我買了飲料後就出來了,看見彌生姐又在吸菸。
“你真是杆老煙槍啊。”
我把一瓶果汁遞向彌生姐,她接過去的時候嘴上叼着煙,卻依然不忘記說上一聲“謝謝”。飲料是她請的,本該由我來客氣纔對。從這些小的細節中正能看出一個人的家教,彌生姐和睦月應該是在好人家長大的。
彌生姐喝了很多果汁,我也喝了很多冰紅茶。
“喫泡麪容易口渴呢”
“鹽分多嘛”
“都是一些不健康的東西。”彌生姐嘆息道。
“而且又是晚上,真傷腦筋呢,會發胖的。”
“唉,要發胖了。”
我們一同嘆着氣。好喫的東西爲什麼都容易讓人發胖呢?
聽着我倆發牢騷的睦月神情輕鬆地說:
“我是不會發胖的體質,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我和彌生姐一起數落他“神經粗、不體貼、這樣不會討女孩子喜歡的”,兩個女人可把他給罵慘了。
一聲不吭地鬧彆扭的睦月挺可愛的。
我到家時小誠也回來了。他躺在沙發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市議會的議員選舉就快開始了,所以最近小誠總是顯得很疲憊。雖然他並沒有參選,可是因爲各種關係,他現在要替其中的一個參選者助選。
我們一起走在街上的時候,小誠曾經指着一張海報對我說:
“這個人就是我們的老闆。”
一個頭發稀稀拉拉的大叔在一張再平常不過的競選海報上微笑着。
小誠喫了一口泡麪就大聲說道。
我幫他解開了領帶,就象一個愛照顧人的妻子。爲什麼替男人付出是一件這麼快樂的事?
小誠笑得很開心,於是我也就很開心。我一邊向他誇耀着我做的泡麪,一邊進了廚房。象這樣替人做飯是很快樂的,有個人能讓我爲他做飯,做完他會喫下去。這些都會讓我很開心。
小誠也看了看旁邊的另一張海報。
如果是我剛纔遇到的那對姐弟,應該會相互抱怨吧,會毫不顧忌地說這碗泡麪太鹹了。不過即便如此他們大概還是會一邊評價說勉強可以喫,一邊接着喫,然後讓對方下回別搞砸了。
“我花了心思的”
小誠說這些的時候都不會臉紅。
我們是做不到那種坦誠相對的。
我難爲情地說:
“喲,我真走運。”
“麻煩你了。”
新婚的感覺又回來了。
“要起褶皺的,來,把胳膊抽出來。”
“好啊,給。”
小誠癱軟在那裏,西裝都沒脫。我走過去幫他脫了西裝上衣。
“真的?那我可要期待咯?”
可是,我又覺得很不安心。
“我幫你解領帶?”
“聽你說起泡麪,發覺有點餓。”
我接過大碗吮了一口泡麪,有點太鹹了。
“其實我們是在和他們單挑,雙方的勢力範圍重合,所以只有一方能夠當選。現在這局面,也很有可能會兩敗俱傷。我叔叔他們可緊張了,所以光是待在事務所就很累人。”
小誠吮着泡麪說道,我想他說得對。
“你剛纔去了哪裏?”
“而這邊是敵人的老闆。”
“嗯,謝謝。”
我對自己的傻氣感到無可奈何,可心中確實有些暗自竊喜。
“對不起,小誠。這個好鹹,炒菜的時候大概鹽放太多了。”
“交給我吧,會讓你大飽口福的。”
“沒有,已經夠好喫的了。”
“哦,是麼。”
還是一個頭發很少的大叔。這兩張海報很相似,不仔細看都分不清。市長選舉也就算了,真搞不懂爲什麼市議會的議員選舉也要分什麼敵我,又不是隻選出一個人。
“喲,泡麪啊,真不錯。”
“我都有點感動了”
小誠一個勁兒地誇我,那份體貼讓我很感激。
“讓我也嚐嚐”
“我最喜歡你做的泡麪了”
“今天我遇到了不錯的人。”
我不想對這麼悠閒的小誠有不好的感覺,因爲現在我們正享受着充滿幸福的新婚生活。
“她年紀雖然比我大,但是很可愛。就象是我理想中的年長女性呢,要能變成她那樣就好了。”
“真好喫”
泡麪本身很普通,不過我給配了菜。我把很多蔬菜和肉末炒在一起,還加了香料。
“你會以你自己的方式生長年歲的。”
“你餓了麼?”
小誠的聲音中又有了活力。
“那我給你做點?”
心思在朝不好的方向飄了,這讓我有點害怕,於是就用開朗的語氣道:
“散步,在便利店買了泡麪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