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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蜜月(僞)

《月色之扉》 · 橋本紡 · 6055 字

最初只是想開個玩笑。

每逢星期二,小誠就會以參加工商會議所分科會的名義,來到我的房間。

我住在不需要押金和禮金的公寓,建築新且整潔。

雖然我沒有車,但爲了避免讓小誠的車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儘管一週只用一次,小誠還是自己出錢在公寓的停車場租了一個車位。

“最近妻子要回孃家生產了”

“你妻子的老家在哪兒?”

“北海道的窮鄉僻壤,姑且算得上一個鎮。上次去的時候,怎麼走都走不到頭,可把我嚇壞了。”

“北海道的鎮不能算鎮吧”

“就是說啊。根本就不是個鎮嘛。前段時間合併了,現在可能已經成市了吧”

我們一邊說着無謂的閒言碎語,一邊赤裸着抱在一起。牀很窄,若不緊貼在一起就會有人掉下去。

我很喜歡小誠身上的汗味。假裝親吻他的肩膀,使勁聞個夠。

這應該不是普通的味道,而是費洛蒙什麼的。也許我之所以和他交往,就是因爲喜歡這味道。我們是在我勞務派遣所在的房地產公司認識的,邂逅的時候就互相產生了某種說不出的好感。

他的妻子懷孕了,到現在已經有八個月了。

“我說,八個月,肚子已經很大了吧”

很大喔,小誠戲謔着說。

“撐得鼓鼓的,妻子的骨盆太窄,所以都撐到肚子上了。現在就很大了,不知道臨產時會怎麼樣。”

“是這樣啊。骨盆很窄啊”

聽說骨盆窄的女性,那地方也很窄。雖說這是愛傳閒話的女高中生間的不靠譜說法,但現在卻不由得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小誠毫不忌諱地說着妻子的話題。步,倒不如說是我把話題引向了這方面,刻意迴避妻子的話題就會顯得很不自然,與其那樣不如說了的好。能聽到他對妻子的抱怨,讓我的心頭 湧上了一股莫名的優越感。

只有我聽到的纔是真心話——連他妻子都聽不到。

妄想不斷地膨脹。正因爲知道這是妄想,才能使其不斷地膨脹。和小誠的生活,兩個人在一起的早晨、中午,還有晚上——。

明明還能再拖上一兩分鐘。

“啊,要走了。”

用那種即將開始幹一件了不起的事的語調說。

“空調的情況怎麼樣了?”

“終於要開始了”

“小誠真的好有錢啊”

“唉,什麼?”

“我回去後,果然還是會寂寞啊?”

小誠的全名是山崎誠太郎。據說這是他祖父起的名字,想必寓意着誠實正直吧。如果是這樣的話,祖父的願望倒被徹底的辜負了。畢竟小誠是妻子回孃家生產時,把情人帶回家的男人。

“怎麼了,這麼突然。”

看我沒有表現出高興的樣子,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稀裏糊塗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電梯在最上層七樓停下了。下了電梯,眼前只有孤零零的一個門。開門走進去,發現玄關大得過分,地面上鋪着大理石,照明系統也不是普通的熒光燈,而是非常講究的間接照明。燈具似乎安裝在門檻的內側,小誠一邊脫鞋一遍把手伸向那個縫隙,他的手掌映着白光。

他在電梯裏說道。

“父親已經弄沒了很多。那邊不是有個隱形眼鏡店的招牌嗎,以前那座樓也是我家的土地。在擁有這片土地的那夥人眼裏看來,我們家已經算家道中落了”

小誠單純的笑了。

我大聲歡呼,緊緊抱住了小誠。儘管實際的心情很複雜。不過感到十分高興是真的。一想到可以獨佔小誠,腦子裏就閃閃放光,感覺周圍都突然亮堂了起來。

“而且據說電費也會便宜很多。差不多也該到折舊期了,我在想要不要順勢把所有的空調都換了。”

“一個人住在寬敞的房子裏心生寂寞了,決定勤奮工作了。想找多少理由都可以。而且她身在北海道,又沒辦法親身查明”

不久後小誠手機的鬧鐘響了,是爲了不睡過頭而設定的。淋浴聲和莫扎特的鋼琴協奏曲,這兩種聲音的共同點是我都想讓其停下卻無力阻止。

“這不是要花好多錢嘛,對我來說倒是幫了個大忙。”

隱約覺得這是沾花惹草的男人慣用的伎倆,但這樣就被輕易哄住了的我又算是什麼呢。

我送快速穿上衣服的小誠到玄關。

“像剛纔那樣,碰到熟人沒關係嗎?不會被你的妻子發現嗎?”

這樣做好嗎,這樣真的能夠被允許嗎。

然後車開走了,我又和往常一樣孤單一人。不過,不再像往常那樣寂寞了,反而有些興奮。匆忙地看下日曆,再過三個禮拜小誠的妻子就要挺着大肚子回北海道了。而我和小誠的蜜月生活就要開始了。雖然是虛假的 ,或者說是期限的。

是個根據嚴謹的城市計劃建設的城鎮。

“真是任性啊,薩哈。”

和他一起穿過自動門,映入眼簾的是寬廣的入口。在熒光燈白光照耀下,牆壁和地板上顯出少許擦痕。儘管有人護理,但畢竟是座舊樓。

小誠突然露出了充滿歉意的表情,細聲地問道。妄想遊戲至此落下了帷幕。

“沒什麼品位吧。只是在姓氏後面加上了數字而已。不過說句老實話,都是因爲父親,第二和第四已經沒了,爲還借款賣掉了。”

“——是吧”

“你是說妻子不在的那段時間,到那裏去住?不會被你的妻子發現嗎?”

“就是這兒了”

會有這樣的想法。

小誠親切的說。

感覺有點自嘲的味道。

“那就決定了。”

“唉,什麼。”

不管慢騰騰的我,小誠裸身走進浴室。裏面放着的洗髮水、護髮素和浴液與小誠在家裏用的是同一種產品。這是爲了味道不被妻子發現而特意準備的。

“不錯啊,這個主意。”

“真的要來嗎?”

怎麼辦呢。剛纔的妄想以更加猛烈的勢頭再度復甦。起牀時小誠就躺在我身邊,一起面對面地喫早飯,一起洗澡。最重要的是小誠到了十點也不必回去,可以一直呆在我身邊。

不經意間說出了。

我明白,明白很多。同樣,也有很多不明白的。

長長的走廊盡頭,是一個約二十塊草蓆大小的會客室。或許因爲天花板很高,讓人感到房間大得靜不下心來。透過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的大窗子,可以看到百貨商場的紅色招牌

“嗯,每天都能見面,要我住在這裏都行。”

電梯門打開,一個女人走了下來。她大約比我年長十歲,牽着條蜂蜜色的大狗。

於是到了那一天。

“哦,差不多到時間了。”

一見面我就感嘆道。

“妻子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想和香織住在一起也不會被發現。在松葉町的房子或許還要在意鄰居的目光,但我在車站附近的三丁目有一間辦公室,爲了避稅登記成了家,那裏的話就可以住。”

“太好了,我好高興。”

啊,馬上就十點了。

“但我還是要爲你做飯,努力做得可口。啊,要是住在一起的話,小誠就不用回去了。我也就不用自己一個人了。”

因爲正胡思亂想,我聽漏了小誠剛纔的話。

讀了讀樓前門口的金屬牌子。

我慌忙跑向陽臺,揮起手。這是我們的日常儀式。我對車裏的小誠揮手,小誠則啓動雨刷。

一想到這些,我根本不可能冷靜下來。

“真的?一週能見上好幾次?”

“不錯啊,新的就是安靜。”

“就這麼辦吧。如果小誠覺得沒問題的話,就這麼辦。”

小誠溫柔地笑了,可以和香織在一起了。

“似乎會很快樂啊,百日的蜜月。”

“那,被人看到也沒關係嗎”

他俯身熟絡地摸了摸狗頭和喉嚨,狗歡欣的使勁搖着尾巴。小誠像孩子一樣抱起狗,繼續和女主人說話,狗則老實地蜷伏在他的懷中。

“我是說,我有一個半月左右的時間自己一個人住。大概在八月末,妻子要回北海道的孃家生孩子。畢竟那裏是北海道,一旦到了那兒就不能輕易回來了吧。這段時間我就變成單身了。”

“吉田女士,帶薩哈去散步嗎”

小誠莞爾一笑,回他的家了。我呆呆地站在門前,不一會兒停車場方向就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轟轟隆隆的低鳴告訴周圍這是一輛身價不菲的車。

“空調發展的很厲害啊。聽往來的技術人員說,最近的能耗和二氧化碳排放量,已經削減到十年前的一半了,很厲害吧。”

“當然如果香織不情願的話,我也不會勉強。”

那我走了,說完吉田女士便牽着狗離開了入口。請您走好,小誠回答道。

倒是不用發愁喫穿,小誠說。

沒關係沒關係,小誠隨便地回答。

我住在東京二十三區的郊外,小誠則住在從這裏坐電車三十分鐘左右的小鎮,他在那兒有着很多土地。到小鎮的電車要坐三十分鐘,想必也是個偏僻的小地方吧。但結果卻讓我大喫一驚。小鎮非常繁華,車站前坐落着數座大型商場,有名的家電量販店的招牌也閃耀着灼眼的紅光。散發廣告紙巾的員工有十幾人之多,甚至還前來拉客的牛郎店男員工,一路上還見到了引人駐足的樂隊演出。

“她是住在三〇三號房的吉田女士。是老客戶,工作是在附近經營一家服裝店。據說非常賺錢,之前空調壞了換了個新的,現在看來狀態還不錯。”

終於到了,這是一座在衚衕裏的七層舊樓。我看了看這兒的招牌,一樓是和食屋,二樓是各種診所,三樓以上的似乎都是租賃的住宅。

“山崎第七大廈”

雖然很想抱着他歡呼,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平復內心的不安纔行。

他坐在一張大沙發上。

“是啊,早上纔去過,可它吵着還想去。”

失敗了。因爲我看了時鐘,小誠也瞄了一眼。

“即使這樣,也很厲害啊”

“每天都給你早安吻,爲你做可口的飯菜,然後也能一起洗澡了。”

不知道能不能被允許,我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但手腳麻利的小誠簡簡單單地就做好了安排。

“稅務人員說應該再多花點經費,正好趕上了折舊期,我就想果然還是該換空調吧。

“因爲你不是在這麼繁華的城市裏,有好幾座樓嗎。”

“可是,這樣做真的好嗎?”

“我和香織的新婚生活”

我的內心相當動搖,能耗和二氧化碳排放量根本無所謂,但像這樣和房客碰面真的沒問題嗎?不會被他的妻子發現嗎?

“妻子下週二出發。之後的一天把生活需要的東西都搬到辦公室去,還得拿廚具,那裏只有單手鍋。等我安排妥後就在車站前碰面,從中央檢票口出來後右轉十米左右有一個公告板,就在前面等我好了”

今天的雨刷也在左右搖動,再見——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約定的時間過了五分鐘後,隨意地穿着T恤與牛仔褲的小誠出現了。

我每天每天都在想小誠的事。只爲了他來這裏的星期二而生活。

嗯,我點點頭。

以車站爲中心,道路成放射狀展開,沿着其中一條走了大約五分鐘後來到了個十字路口。原來如此啊,鋪設橫道是爲了將放射形的道路連在一起。

“你是在擔心這個啊,不要緊。雖然剛結婚的時候在這裏住過,但時間只有一年多一點而已。在郊外蓋了房子之後,現在只有工作的時候纔會來這兒。那個時候的房客現在都已經搬出去了,所以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說,小誠”

那通電話彷彿是從遙遠的,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夢之國打來的。嗯嗯,我點了點頭。在便籤紙上反覆寫了兩三遍,中央檢票口、出門右轉、十米外的公告板、在前面等小誠。

“做飯我可更拿手”

名爲吉田的女性看了看我,對我微笑,我也回以一笑。

“妻子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就住你家吧。這樣我們不就像過蜜月一樣了嗎。”

“很寂寞”

“如果有人問的話,唔,就說是我表妹好了。”

儘管嗅到了危險,但既然他都說了不要緊,我也就相信他了。不過我到底在害怕些什麼呢?怕被他的妻子發現?還是怕因此必須和小誠分開?

害怕着因暴露而被拋棄的自己真是丟臉。

算了。

今後的一個半月就不用考慮這些事了,這裏就是我和小誠的家。兩個人會一直住在一起,度過爲期一個半月的新婚生活。

揮開了這些念頭,我抱住小誠。

“太好了,這一個半月似乎能過的很開心。”

“我也很期待啊”

“啊,怎麼辦好吶,我實在是太幸福了。”

道理什麼的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儘管知道這很愚蠢,但我還是幸福得快要發狂。

原以爲小誠處在什麼都不用幹的悠閒地位,但實際上小誠還是比較忙碌的。形形色色的人時常打來電話,一邊忙着應對這些事務,一邊也要參加多得過分的會議和洽談。管理不動產可真的很不得了啊,我不禁這樣想。原來並不是人有錢就可以整日悠閒呢。

我重新認識了小誠,很感激他花錢供養我。一想到他這麼忙還抽出時間來見我,我就感到更加喜歡小誠了。

第一個星期天——。

過了晌午終於起牀的小誠,穿着寬鬆的睡衣,睡眼惺忪地走進了廚房。打開冰箱門,取出一瓶礦泉水,面朝我坐下。

“早安”

我用比平時更清澈的聲音向他問好。感覺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聲音就傳不到他的耳中。爲了和房間的寬敞相適應,屋內的傢俱也很大。放在廚房的桌子足有一張雙人牀那麼大。

“早安”

帶着滿是睡意的表情打過招呼,小誠咕咚咕咚地喝着礦泉水。

“香織早上起得很早啊”

“纔沒這回事呢。大概在十點左右起牀,一點都不算早。比起這個,你喫不喫飯?”

好不容易生活在了一起,竟不能同睡在一張牀上。

嘿嘿,我笑着把藏起來的托盤端了出來。南瓜濃湯配上橄欖油做的甜麪包幹,以及大量的生菜。當然了。調味汁是我親手做的。

“該不會做好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種念頭,即使和小誠做愛,也沒有平時那樣舒服。

在上面做了各種各樣的事。

對着難掩失望之色的小誠,我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小誠的眼睛充滿喜悅,大口大口地嚼着麪包幹。喫得太猛了,碎屑都撲簌撲簌地往下掉。看着這樣的他,一股強烈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內心像是飛到了天上一樣。

“誒,爲什麼啊”

我也很想睡在小誠的身邊。但不知爲何,卻稀裏糊塗地走進了壁櫥。

這是之前唯一沒有預想到的事。

大概是因爲太興奮了,結果弄錯了着陸點。

在經歷了最初的緊張和喧鬧後,不一會兒我們就累得精疲力盡。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新婚憂鬱啊。果然有些事情不經歷一次就不會明白呢。不過,過了十天之後,興奮勁也差不多都消退了,之後我們就迎來了平靜的日子。

就像是弄錯了上臺階的步伐。

問題在於睡的地方。

“好厲害啊,真的就像新婚生活一樣。”

不由得說出了相同的話。咖啡衝好後,兩個人悠然自得地休息。

看到我睡在壁櫥裏,小誠驚得目瞪口呆。

“真對不起”

然而爲什麼總也睡不着呢。

“好不容易住在一起,早晨起來卻不見了”

“我啊,又重新認識小誠了”

第一天,我和小誠一起睡在牀上。頂級尺寸的大牀一定是和妻子同住的時候就在用了吧。

起來到處走動,尋找能夠放鬆的地方。客廳的大沙發上睡不着,雜物間又太嚇人,在四處搜尋的過程中發現了放被子的壁櫥。很寬很大,就像一個微型房間般。我抱出三牀被子,鑽進了騰出的空間。

“嗯,真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做。

小誠很快就發出了鼾聲,我卻怎麼都睡不着。閉着眼不斷地描繪能一直和小誠在一起的,爲期一個半月的如夢似幻的日子。即使到了十點,手機的鬧鐘也不會響,也不需要爲輕佻的莫扎特而煩躁的日子。

“是啊,真的很艱難。你知道嗎,就算鋼筋混凝土建築也會漏雨。而即使是專家也弄不清楚到底哪兒漏了。從牆壁裂縫滲入的雨水會流到很多地方,甚至會漏到一樓。結果到處實施防水措施,花了一大筆錢。從銀行貸款買樓,絕對不可能賺錢。”

“我以爲小誠那麼有錢,一定會過得很安逸,什麼都不用做就有房租和利息進賬。但發現如果想要一直維持這份財產,就會非常辛苦呢。”

談論工作時的小誠也很棒。感覺很多東西看起來都在放光。

和小誠在一起的生活非常輕鬆。他從來不強制我做什麼,不僅如此,還經常照顧我。

“我也是”

“我呀,現在感到非常幸福”

小誠曾經和妻子睡在這張牀上。

啊,新婚生活真的太棒了。

“對不起,小誠”

一說肚子餓了他就給我做飯,沒有替換的衣服了他就給我洗衣服,開着電視在沙發上睡着他也從來不抱怨。他做家務的樣子顯得過於自然,甚至會覺得缺了點什麼。本想好好照顧他一番的,結果卻充分地享受到做妻子的感覺呢。

喫過飯後,小誠說我喫飽了。

壁櫥的寧靜與黑暗都非常舒適。內心馬上就平靜了下來,閉上眼睛的瞬間就睡着了。一睡着就打起了呼嚕。自那以後我的夜晚就常在壁櫥裏度過。

儘管是暫時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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