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比賣守斎槻

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手中的突擊卡賓是重的。也許到了這時候我都還無法下定決心。

我檢查清點着零件和彈藥，只把入耳式通訊器拿拆開，塞進泰迪熊揹包裏。

“日邑穗崇怎麼樣？”

在到達目的地附近要下車之前，我終於說出哥哥的名字，向周圍的成年部下問道。

我被比賣守家驅逐這事是假的。無論怎麼失態，咒素使家族都不會輕易地就把貴重的虛放走的。族裏覺得在當時情況下自己是最容易消除他們的戒心的，所以纔派遣自己去監視和保護家神。自己沒有準備住處，而是決定強行同居那是因爲自己對那兩個人有着好奇心。

因此，我在比賣守家的身份還是家神的婚約對象，而日邑家作爲宗家的準直系也被要求承擔責任。而且，在血脈上來說，我也是日邑家的直系。所以這次，比賣守家打出了討伐應該會成爲下任族長的日邑穗崇的旗號。如果我不在的話，他們就討伐穗崇就出師無名了。在父母消息不明的現在，他有着代族長的資格。無論日邑穗崇犯了怎樣的錯誤，不管多討厭日邑穗崇，如果讓家裏的族人去誅殺他，這種行爲只會是謀反而已。

名爲家的東西，嚴格地束縛着他們，不，束縛着我們到這個程度。

“目標答應了相談的邀請”

一個部下回答道，他把哥哥稱作目標。

車內包括司機在內有五個人，對他們的印象都只是有點臉熟而已。我就連他們是叔父叔母，還是比這個更遠的親戚都不知道。我在五歲的時候就被過繼去做養女了，很少跟日邑家來往。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老家的人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

我對自己被選爲家神的伴侶這事，感到驕傲和自豪。這種感覺的根本，是源自於自己可以守護日邑家的心情。

而且，這份心情是哥哥帶給我的。

我們能見面的次數也就一年數次而已，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最喜歡哥哥，我覺得我們互相心靈相通。這大概是個太過理想的幻想吧。或者只是自己在比賣守家無法找到歸屬而把他作爲心靈歸宿，任性地做的一個天真的夢吧。

“狙擊班已經到位，接下來只要等待目標在指定位置出現就行了”

“這樣麼……”

我們要誘擊哥哥。

我們以要跟他談“日邑家可以有條件地同意承認日邑穗崇爲家主”爲藉口，指定郊外的高爾夫球場爲交涉場所，把他喊出來。

作爲碰面的地點，這地方明顯很不自然。恐怕哥哥都能預測到這裏會成爲戰場的吧。這樣他都答應了，明顯是有所準備的。這一定會成爲一場嚴酷的戰鬥。即使如此，日邑家還是投入了全部戰力，打算打倒哥哥。如果可以的話就生擒他，如果不行的話——、

我覺得這是對哥哥的背叛。

但是，先背叛的人是哥哥。日邑家裏可以稱得上是戰鬥力的人數比其他家族要少。有過半的戰鬥力都被哥哥擊斃了。他甚至爲了奪走非戰鬥人員的楔，進行單方面的屠殺。倒不如說他連可以表現出公平的迷惑都沒有，就把老人和小孩殺掉。大概已經沒有人會原諒哥哥的吧。

“……斎槻……”

我一定是期待着在那裏和他們相遇。我知道相遇的話，他們會阻止我的。同時也期待着他們說一起的吧。我是特意拒絕他們的。

“……？”

在說話的同時，他準確地射出五槍，跟隨我的五個家人全部癱軟在地。子彈擊中的同時，紅光就展了開來，把他們的腳消滅掉了。2號洞附近充滿了五人的慘叫聲。

我還沒搞懂發生了什麼就被踢飛了。我手指抓着胸口，無法呼吸，手槍從手中掉落。

他突然向前踏步，毫無做作地拿出左輪手槍。

我要是沉默的話，我們是能一起去的。

他一身宛若死神般的黑色裝束，那白皙的臉龐與閃着銀光的耳墜浮現在了黑暗之中。這麼說起來，也許自己着裝的偏好也是受他的影響呢。在緊迫的氣氛中，我腦海中的某處像逃避般地如此想道。

“所以……你纔打算讓我殺了朔良大人嗎。”

我想起那個說想跟我成爲朋友的少年那緊咬的嘴脣的形狀。

“斎槻大人”

因爲沒用而被輕蔑的哥哥現在被家人當做不是敵人的敵人而憎恨着。這大概就他所希望的東西吧。

“不要那麼粗暴。可以的話，我不想傷到斎槻的身體。即使你背叛了我，至少我還是希望在我記憶中你最後的身影保持着美麗”

“昨晚爲什麼要射我？”

乾脆的槍聲在夜空中高高地響起。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星星。

“斎槻，不是很難得地才送了對耳墜給你做禮物的麼。你不喜歡嗎？還是要和我的一樣的才喜歡”

我會想要去那個醫院看望呢。

這樣的話，審判他，關愛他，這是作爲妹妹的責任。

這時，倒在地上的五人給我助陣了，他們一起開槍亂射。槍聲敲擊着我的耳膜。這並不是咒素彈，只是實彈而已，但如果擊中了的話，還是相當有效果的。

我邊在痛苦中渴求着氧氣，邊用使不上力的手指抓着他那被抓住的腳踝。哥哥憐憫地看着我。

哥哥無視掉向他投來的怨恨，衝我微笑着。他是死心地任由我手足無力地掙扎吧。

“……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穗崇……只有你不能原諒……”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

他的手指放到我的頸背上。那個觸感讓我身體顫抖起來。

穗崇把槍口對着跑過去的我，然後火光閃動。我呈Z行地跳着避開飛來的子彈。被我躲開的子彈落到地面上，“廢龍”的紅光把草地深深地剜去了一部分。

我帶着部下踏草前行，向着指定的地方走去。

哥哥黑色的雙眸眯了起來。

哥哥很溫柔。

“……”

我表情抽搐地向後退去。

然後把槍口對着他的頸背。

“重要的妹妹啊，因爲只有斎槻一個人仰慕我啊。所以，這次輪到我發問”

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搖了搖頭，緊咬嘴脣，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道。

我向着臉帶笑容的穗崇猛衝過去。

奇怪，到這時伏兵還一個都沒動。應該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的。

那像玻璃碎般的光芒讓我呼吸一陣紊亂，閉上了眼睛。

“……我一直都恨着這個家。他們那把我看做無法實現他們期待的廢物，我一直忍受着那樣的眼神。只有斎槻會心疼那樣的我，會尊敬那樣的我。結果，連你也要背叛我，站在家族這邊啊”

哥哥看似失望地低頭看着痙攣着一動不動的我。

哥哥開槍向他們還擊，兩人受了致命一擊一命嗚呼，另外三個人的手臂和肩膀被子彈射穿，失去了戰鬥能力。

“……！”

他把整個人的體重都壓倒腳上，身後揹包中堅硬的武器更是增加了我的痛苦。我的肋骨嘎嘎作響。身上游走的劇痛讓我閉上了雙眼。

“哥哥，我有一件事想問”

“吶，斎槻，你是在等狙擊吧？可惜啊，剛纔我已經把他們全部擊倒了哦”

我喜歡哥哥。

我輕聲地喊道，他微微一笑。一如既往的悠閒呢。

與其讓家人或者比賣守家來審判他，由我來裁決他纔是肯定是正確的。

“哥哥……已經……”

我在延髓正上方——靠近楔的地方，埋入了注入了“廢龍”的高分子化合物。

沒被家族束縛的他們會對這樣的我說些什麼的吧。

大概是放棄了吧，他垂下了雙肩。

我現在無法說出，不想殺死哥哥這話了。絕對說不出。他背叛了家族，殺死了族人。這對於重視血統的咒素使來說，是最大的禁忌。我身爲本家血脈的妹妹，必須要殺掉他。

“……擊倒了……？”

他再拿出一把自動手槍。剛纔那把左輪只裝了五發子彈。現在轉筒內是空的。這樣的話，現在只能用自動手槍湊合了。

但我無法做到，我的嘴脣笑不起來。

他是想讓妹妹和家神交配，對這樣的想法，比起恐懼，我更先感覺到的是悲傷。

“斎槻，如果你喜歡我的話，無論我做什麼你都應該會接受的。即使是誤入歧途。這就是羈絆吧？是那名爲兄妹的東西的吧？”

他的眼神想往常一樣溫柔，充滿着如哲學家般的靜謐。

姑且不談心情，這也並不是沒有料到的事情。我邊跑着，邊把手槍從大腿的槍套中拔出來。我跑到距離他十米左右的地方，這樣的距離的話，擅長狙擊的他就無法先發制人了。自己則有着充足的勝算。

他一腳踏在我的胸口上，我的胸腔被壓迫到極限。

哥哥的錯幾乎招致全族人的怨恨，已經，無法挽回了。

然後我扣下扳機。

——但是。

淡淡的月光下，一道漆黑的影子落到草地上。

“真是的，我還以爲這種事情你們會明白的呢。我的身體靠奪走其他的人楔而保持強健。但是，到了現在這樣，不繼續奪取的話是不行的”

爲什麼。

日邑穗崇使用咒素的能力在昨晚被封印了。但現在這是爲何。

我耳朵聽到詛咒他的怨恨的聲音。是倒在草地上的家人發出的。這個想法並不只是那個呻吟的男人才有。

“我一直以爲只有你明白我”

我咬緊牙關向着他開槍。被他避開了，沒有射中。

他溫柔地對呻吟着的我說道。

哥哥是要吞食我的楔吧。

“我回答你的問題，昨晚開槍射擊你的理由是，我覺得哥哥你做錯了”

我一邊問道一邊感到疑惑。和他談話並不是爲了爭取時間。即便如此，狙擊也太遲了。他們那邊的情況與我和哥哥的心情無關。既然目標已經站在了指定位置，他們就沒必要等到談話結束了。狙擊他，把刻印在他的楔上的咒素複合體解體。本來應該如此的。

果然，我像是墮入到黑暗中般，明白了他的想法。

“哥哥你到底想操縱我去做什麼？”

“商量了之後，又怎麼樣？斎槻一般會這麼說的吧，我是你妹妹之前，先是比賣守家的人。這個時候說又能怎麼樣。只會徒增阻礙罷了”

“哥哥……”

我視線的前方是2號洞的發球區域，他已經站在那裏了。

他對着大喊的我微笑道。

二個人同歸於盡。

我想起了那個說想跟我在一起的白髮少女的眼睛。

“斎槻”

但是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讓傾慕之情牽着鼻子走。他已經錯到這個地步了，已經誤入歧途了。這樣的話，就應把他糾正過來——

但是，子彈沒有射中。

“這只是見機行事而已。但是，只要是直系長子的話，誰都可以的哦。例如，要是斎槻懷有了下任的家主，即使只是胎兒也是會有楔的吧”

我下了貨車，仰望着天空。

但是有一發子彈擊中了哥哥，他的身體彎了下去。我不會錯過這個破綻的，一口氣跑近過去。

“無論再怎麼吞食沒有強大力量的日邑家的楔，都已經不足夠了。但如果是比賣守家的家主的話就不一樣了。他的楔能讓那巨大的力量寄宿於身體之中並使用，只要奪取了那個楔，我的身體就能安定下來了。不用再懼怕什麼時候會在世界上消失”

射出的咒素彈像是穿過他的身體般射落到地面上。

“因爲現在你要把我騙進圈套”

我想要對哥哥回以微笑。

“……對於哥哥來說，我到底是什麼……?”

如果被這子彈直接擊中，過半的身子都會消失掉的吧。——也就是說，他是真的打算殺掉我。

他盯上朔良大人的理由是因爲我就在大人的身邊吧。他是想，如果利用我和朔良大人的關係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吧。

“爲什麼……”

“你有點太小看我了。即使能力被封印，但只要一晚我就能解咒，把封印解除到不阻礙戰鬥那種程度，這很簡單”

“都被我吞食掉了哦”

哥哥如果吞食我的楔的話，其中的“廢龍”就會發動，把他殺死。

哥哥空洞地說道。

我抬起臉。

“在此之前，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爲什麼，做那些事情之前不和我商量一下？”

我不想他再繼續重複犯錯了。

我只是想見他們最後一次而已。

不管怎麼說，戰鬥結束之後，自己都會死掉的，

我希望他們知道，希望他們記着。

希望他們的記憶中殘留着自己活着的印象。

“……無聊的，傷感啊”

我低聲嘀咕的聲音讓哥哥皺起了眉頭。我把視線從哥哥身上移開，盯着遠方。

第一次和朔良大人相遇的時候，我對他很輕蔑。覺得，從應該承擔的責任中逃跑，捨棄家族的人很沒骨氣。但事實不一樣。他們有着他們該守護的東西，他們爲此而戰。

而且，只有他們。

不把我當做現任代家主的專屬依童，不把我當做繼承人的婚約對象，不把我當做日邑家爲了延續而使用的棋子，而是把我當做一個普通少女來看待。

所以，他們一定。

可憐我們這對慢慢地死去的兄妹的吧。

我期待着這樣的事情。

——我，真是個笨蛋啊。

家族已經沒有一個人會爲他的死而嘆息。但是如果因爲我和他一起死，而會有人爲我們而悲傷的話，那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個人。

我沒有不甘。

但是。

——我不想死。

我知道了活着的快樂了。

活着並不是在像是絞殺般的緊張感中漂流。

——我不想死。

死吧。

他是在可憐被妹妹背叛後想要殺死妹妹的自己。

他的身體內明明還應該殘留着我射入的咒素彈的影響的。

這樣的話。

“爲什麼要來！如果不來的話，這樣就能結束了”

明明你還受了傷。

“比賣守，朔良！”

但是他邊跑着，邊用直率的聲音對我如此說道。

“想要殺死妹妹的哥哥什麼的，我肯定要阻止的啊！”

回到那個家，那個狹小的平房，那兩個人等待着我的地方。

楔漸漸被拔出來。

“不要說那麼任性的話。不要隨便地做好死的覺悟啊。我……最討厭人死掉了”

——永別了。

瞬間，哥哥抱着我的手被紅色的箭矢貫穿了。

“這樣麼。斎槻，一起活着吧，讓我們成爲一體吧”

“不要阻礙我！”

再次。

他抓住我的胸口，用拳頭毆打着我的頭部。我的腦袋晃了晃。他繼續毆打着，我的意識模糊起來了。眼睛變得沒有焦點了。右手手腕的骨頭被壓扁了，肋骨骨折了。

那叫聲射穿了我的心。我睜開眼，像是在問“爲什麼”。

如果可以回得去的話，如果時間可以倒流的話，不，這是無法倒流的。

“…至少一起”

他甚至連這份痛苦，都忍住了。

也不想被殺。

“來了的話，朔良大人就會被盯上的”

“……我想回家”

不知道我心中所想的哥哥抓住我伸出的手，然後從後面緊緊地抱住我。他溫暖的吐息噴到我的頸背上。他就這樣咬了下來，漸漸地咬破我的薄薄的皮膚。深深地，咬進肉中。我有種血氣在被吸出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被從身體內大力地拔出。

哥哥那扭曲的關懷，讓我別過臉去

哥哥呻吟道。

“斎槻，想要殺死我嗎？想要得到他們的幫助嗎？你用哪張嘴說出這樣的話的啊？”

我向着他伸出左手。

我的眼淚掉落下來了。哥哥冰冷地低頭看着落淚的我。

明明是想救你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哥哥說對不起。我有我的正義。

“……哥哥，請吞食我的楔吧”

哥哥受了箭擊而一腳踩空，他強行地從哥哥手裏把我抱着奪走。我邊被他扛着邊喊道。

我在心中低聲嘀咕道。

活着。

哥哥一邊毆打着我一邊哭泣。

“斎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