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層的列車
《二四零九層的她》 · 西村悠 · 2.9萬 字
“車票”
“……忘了拿車票會怎麼樣?”
“會乘不了車”
“乘不了車會怎麼樣?”
“只能留在這裏”
“留在這兒,列車開走了怎麼辦?”
“那就只能等下一趟列車了吧”
“下一趟列車什麼時候來?”
“誰知道,大概一天後吧,又或者一百年後。我可說不準”
對答一番之後,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嘴脣上留着鬍子的中年車長正右手拿着菸斗,吞雲吐霧。透過煙可以看到陽光從窗戶斜斜地射入。
“……雖然你們很可憐,但規矩就是規矩。要乘車就得有票。禁止無票乘車”
聽他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在可憐我們。
“哪裏可以買到票?”
“只有出生的時候可以拿到,一生一次。沒有了的話就再也無法乘車了。如果你也是這個世界的居民,這些事應該知道的吧”
“車長,我再次確認一下,如果乘不了車的話會怎麼樣?”
車長抿了抿嘴,說道。
“雖然有乘上通往別的世界的列車之類的種種傳說,但無法乘車的人會怎麼樣我還真的完全不清楚。我們還沒試過錯過列車,而且說到底,我只是個管理列車運行的人”
車長用營業式的笑容回答道,柔和的表情不露半點破綻,語氣乾脆利落。
也就是說他的潛臺詞是,雖然很可憐你們,但請趕緊走開,你們很礙事。
“這是當然的啊。在這種狀況下,我的預感是很準的”
“…青蛙”
於是,我們來到了標記有出口字樣,橫跨寬闊站臺的鐵門前……。
“不,這個辦不到。因爲這是規矩”
——但是,這次的事情並未到此結束。
“……能讓我們乘坐列車,嗎?”
聲音就從背後傳來,喫驚的我條件發射似地轉過身,握住藏在外套下的匕首、
我走到離出口稍遠,人比較少的地方。
要是沒法乘上列車的話,就只能靠自己的雙腿走出車站去尋找數據中繼器了。
“那我可以問一下嗎?”
“……大得不像話啊……。走在上面的到底是怎樣的列車啊”
“原來如此。中途站的話,出不去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薩德利君”
青蛙從放在旁邊的褡褳裏探出頭來,不悅地說道。
“……你是誰?”
“唔,無票乘車啊”
“我朋友說過,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
“咯咯,換個地方談吧?我想跟你做筆買賣”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那我就沒必要坐在這裏了。
少女瞥了褡褳一眼後如此說道,隨即不等我回答就抓住我的手,飛快地跑了起來。
“有的哦。我來告訴你乘車的方法吧”
“怎麼了”
“站臺”
“樂園啊,這不是肯定的麼”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明白到,這似乎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從剛纔起你就一直在說規矩,規矩……。你那是什麼意思?你是個只會堅守規則的廢物嗎?”
“於是,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至少這個車站內不存在連接數據中繼器的端口……。要從別人那裏搶一張車票乘上去嗎?”
“明白”
男人有點喫驚地說道,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車長喫驚不已地說道。
“誒,身手相當不錯嘛,有希望”
“你不像普通人啊”
她擺弄着手鐲,如此說道。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她似乎並沒有加害我的意思。
在陽光的照射下,車長大有深意地笑了笑。被看穿了。瞬間,我的本能就告訴我,雖然不清楚對方的底細,但還是不要大意爲好。
“歡迎光臨”
稍微留意一下就會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看着我跟這名自稱【鑰匙】的少女,甚至還聽到遠處有人在喊,抓住她。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她的着裝很樸素,手腕那隻銀色的鐲子分外顯眼。她沒做任何動作,只是一動不動地用那雙要強的藍色大眼睛仰視着我,微微一笑,說道。
“剛纔那隻青蛙說話了?”
“真是個超出常識的地方啊”
青蛙在這種場合下冒出來,一般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在大部分世界裏都不存在會說話的青蛙。第一次見到青蛙的人肯定會大喫一驚,對其側目,有所戒備,並要求解釋。要是碰上最糟糕的情況,等待着我的將是監禁或者迫害。人類不管何時都無法容忍異類。由於過去無數次類似的經歷,對於這種事我有着近乎厭惡的心得體會。
我露出討好的笑容,看着車長。不過,他只是眯起了眼睛。
青蛙在褡褳裏慢條斯理地說道,那語氣明顯是在敷衍我。
“你要尋找的【鑰匙】哦”
“原來如此,樂園麼。我明白了”
“兩瓶冷凍橘子汁,還有茶”
我忍不住伸手扶住額頭。
我閉上嘴,由青蛙負責開口。
“說是這麼說……”
完全一頭霧水的我裝作聽懂,點了點頭,離開了房間。
之前一直怕被人認出我是外來人,一次都沒敢問,但現在既然身份已經暴露,那就不必顧慮了。
“不知道,也無法理解。在這個狹小的階層世界裏,能去得了哪裏”
“我知道。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大概是大得不像話的列車吧”
“別提這種危險的建議啊”
“這樣做搞不好會破壞這個世界的規則,到那時候安特羅伯修卡有可能會出手哦”
我環視了一下週圍,輕聲說道。這裏是寬闊的巨大木製站臺。站臺的邊緣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這空間與其說是開放感十足,倒不如說是大過頭了。
“這棟建築是用舊世界的建材建造的。小子你應該拿它沒辦法”
陽光照在出口附近,那裏坐着一個男人,他一臉詫異地看着我。
“列車現在正停在檢備月臺進行檢查和準備。不過,這花不了多長時間。五千秒之後列車就會開出。從現在起,到列車出發整好還有六千秒。在那之前應該能找回車票吧”
這是一個陽光充足的小房間,我坐在鋪着布的沙發上,喝着別人端給我的咖啡。房間內還有幾個穿着制服的男性,他們或是手拿聽筒,或是執筆書寫文件。
車長有點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我最近學會了一種矇混過關的方法,聲稱那是腹語術。比起青蛙說話,大部分人都會選擇相信我的解釋。唯一的問題就是我自己會感到難爲情,但現在可不是害羞的時候。我給青蛙使了個眼色,它馬上用力地點了點頭。
青蛙一臉無趣地在褡褳中回答道。
我保持戒備問道。
完全贊同。
最引人注目的果然還是這站臺的巨大程度。站臺相當高,距離鋪設軌道的路面至少有十米。要是不小心掉落估計會摔死吧。而軌道本身也大得不同尋常,兩道鐵製軌道的高度足有我的身高那麼高。
“或許有點那個,但能幫我悄悄溜上列車嗎”
青蛙咕呱地叫聲,我嘆了口氣,它不情願的時候總是這樣的反應。按照過往經驗,隨後只要經過一番爭論,總能讓青蛙屈服。本以爲之後等待着我的又將是一如既往的發展。
他在陽光下萬分感慨地吸了口菸斗。
“那個長得一臉呆樣的男人,動一下你那低級的腦細胞吧,真的不想幫助向你求援的我們嗎?”
“列車是開往哪裏的?”
“青蛙,能強行走出那個出口嗎?”
“薩德利”
也不用說得這麼直接吧。
“……你不覺得有可能是通往【塔】外嗎?”
“打擾了,有件事想問一下”
“你覺得這線路其實是通往哪裏的?車長說的樂園又是什麼東西?”
我輕輕地低頭道了聲謝,正要離開的時候——。
眼前站着一個十四五歲的金髮少女,看起來沒什麼敵意。
“……不管怎麼說,那都是我的臺詞吧……”
“別靠單純的臆測做夢了,那是妄想”
可我們根本出不去,因爲無論怎麼推拉,鐵門都紋絲不動。
走出房間後就看到鐵皮製的機器用電子音應付着數個客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機器人。它提着塞滿便當和飲料的箱子來回兜售,這樣的情景在我看來甚是奇妙。站臺上擠滿了拿着各色各樣旅行包的人,大概是被從正在準備的列車上趕下來的吧。他們或是在聊天,或是在機器人經營的小賣部那裏買東西。雖然大家的表情都很明朗,但無一例外臉上都掛着倦容。
“怎樣才能到車站外?”
“這隻青蛙玩具做得蠻精巧嘛。腹語術啊,表演一下看看”
頭頂高處有一個拱形的頂棚,上面像是開洞一樣,毫無規律地開着無數個天窗。天窗之外是高遠的藍天和輕輕飄動的雲彩。
“什麼意思?”
車長拿出用一條細金鍊與制服相連的懷錶,來回地看了下我和懷錶後,面露難色地沉吟道:
“比起在這裏商量,我覺得你更應該去找回不見了的車票。那個…”
“……那乘不上列車不就只能止步於此了嗎”
“我一直在想,這一天總會到來的”
“……沒辦法了啊”
我凝視着她,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主動靠近過來,自稱【鑰匙】。
如果可以連接上積蓄着整個階層情報的數據中繼器,可以說去往下一階層的事就已經成功了一半。但反過來說,如果沒找到連接端口的話,我們就有可能要被困在這裏了。
……糟透了……。車長的表情彷彿在說,這話是青蛙說的。讓我一陣頭疼。
“……那個,這種是藝術表演風格”
房內只有一名女工作人員,時不時地瞥向我和坐在對面的車長。
不妙,這情況相當的不妙。
聽到青蛙的聲音,旁邊路過的三個男人都詫異地看向我這邊。我衝他們露出敷衍的笑容,輕輕地拍了拍褡褳。
或許這鐵路就是通往那個人所說的【海】的,我會心懷這樣的希望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車長說過,列車會一直開往樂園。那麼,不也可以認爲這巨大的鐵路是通往【塔】外的麼。
“跟我來。你的朋友在這裏似乎也很引人注目。而我也正被人追捕。被人發現可不妙”
“這樣不是很好嗎。有夢活着才更快樂”
“根本就沒什麼站外。因爲這裏只有通往樂園的中途站。只有達到樂園的時候才能走出車站。這種事三歲小孩子都知道吧”
“原來如此。這隻青蛙是舊世界的人工生命體麼。你們果然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
“僞造車票與【鑰匙】少女”
右左,上下。她飛速地在複雜的設施內狂奔,在確認後面沒人追上來後才放慢腳步走了起來。
“好像跟丟了。真是的,最近的乘務員腿腳未免太慢了吧”
“……是你太快了吧”
我邊整理呼吸邊回答道。老實說,即使是在漫長旅途中習慣了逃亡的我,要跟上她的速度也得竭盡全力。我嘆了口氣重新打量着她。
從天窗射進來的陽光投到她標緻的俏臉上,形成光影,配合着她走動的速度,緩緩地變化着。她每走一步,漂亮得驚人的金色秀髮都會隨之輕輕搖動。
“不過,在這附近就沒必那麼警戒了”
少女停下腳步,轉身對我說道。這裏是一條可以俯瞰車站站臺的走道,似乎很少人會來這邊,感覺有點閒散冷清。
“在這裏你和你的朋友就能毫無顧忌地說話了”
少女一臉滿足地環視了一下週圍,彷彿在回應她的話,青蛙從褡褳裏探出頭來。
“小姑娘,你在圖謀些什麼?想要幫助我們就說出你的意圖”
“我不會對有困難的人見死不救。這樣的理由你能接受嗎?”
“不能。話說,你說的買賣又是怎麼回事?”
少女無視掉青蛙的話,用那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藍色眼睛看向我。
“我有兩張車票,給你一張”
“老實說,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有點混亂了。你真的是【鑰匙】嗎?你怎麼知道我在尋找【鑰匙】?”
“每次只能問一個問題”
說完她嫣然一笑。
“我在其中一個乘務員身上裝了竊聽器”
……竊聽器?
鐵皮機器人用電子音催促道,我只好無奈地遞出車票卡。
停住了。
“走吧”
“身爲靈長類也敢說美麼。小子,你可要打醒精神,別被這種無聊的美色迷惑住了”
車內已經看不到珊的身影了,她大概以超乎常人的速度跑到別的車廂去了吧,又或者是躲到哪裏去了。眼前是一處寬闊得想象不到是在列車內的大廳,這大廳大概佔用了一整節車廂。天花板離地相當高,鋪着木板的地板塗上了一層漂亮的漆,閃閃發亮。靠牆的地方裝配了一些椅子,可供人們談笑着享受窗外的景色。
“怎麼了?被我的美麗迷得神魂顛倒了?”
“……兵力佈置不錯嘛……”
青蛙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如此說道。
登車口架勢十足地緩緩打開,穿着制服的機器人接連不斷地走出來,不停地喊着,請出示車票。
珊心情不錯地笑起來,青蛙不知爲何相當的憤怒。
珊話音剛落,身後就響起數人的腳步聲。
……問題是我們沒理由去相信你啊。
“珊法拉•卡拉米。是當代獨一無二的歷史研究者哈里路•卡拉米的獨生女。叫我珊就行了”
“這只是青蛙,和我一起旅行的旅伴”
“那就沒辦法了”
“它在大範圍發射信號,大概是請求支援吧”
……難道她不是這個階層的居民?這樣的話,她是【鑰匙】的可能性就相當低了,我跟青蛙就完全被她騙了。
車窗外面有四臺機器人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薩德利”
在青蛙回答之前,車窗上部就滑開了,四臺機器人跑了進來。
這與其說是車廂,倒不如說是某處大房子。已經走進來的人都詫異地看向我,而鐵皮機器人自然是追在我身後。我拼命地尋找逃跑的線路。隨後就看到有扇標示着臥鋪車廂一三八的拉門,立馬就跑過去。從拉門的玻璃可以看到另一邊正有三隻鐵皮機器人朝這邊跑來。
閃爍着光芒的藍色眼睛變成了紅色,彷彿在沉思。
“怎麼了?”
看來這就是車票了。
“你有不相信她的依據嗎?”
“我是優秀的兩棲生物,舊時代睿智的結晶,人工生命體——”
“真是平淡無奇的感想啊”
“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助手兼警衛”
“相信我,往前走吧”
“不要生氣哦。【門】的所在我也會告訴你們的”
“青蛙,能發射模擬停止信號給機器人嗎?”
“機器人還沒來這邊”
“不行,他們的信號被暗號化了,解析需要時間”
“是啊,那又怎麼樣?”
“你爲什麼要幫我們”
機器人紅色的眼睛像是眨眼似地發着光。
“你也愉快地加入到無票乘車的黑名單了啊”
青蛙從褡褳裏爬出來,瞪着珊。看來它對珊的印象不太好。
她使壞似地微微一笑。
“……你這小姑娘,區區一個人類居然敢出言愚弄這世上最優秀的兩棲生物我?”
她用開玩笑的口吻如此說道,不過這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們走到站臺上,擠進等候列車的人羣中,珊看了眼手中懷錶後嘀咕道。
隔着玻璃瞥了一眼車廂的情況。
“去站臺吧。列車應該快來了”
她沉默了一下後,再次笑了笑。
“這名字真是寫實呢。多多指教,青蛙。你還是不要太驕傲的好。因爲那樣很噁心”
她露出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體味着青蛙話中的含義,同時轉頭看向本該在身邊的珊……。
“等一下”
……總之,不管她是什麼人,我們繼續留在站臺都不是上策。看來只能聽她的話了。
“是時候從整備用的站臺回來了”
“處刑是什麼意思?”
“混進人羣裏吧。乘上列車之前都是一場競賽”
我無暇反駁青蛙的吐槽,一味地抬頭仰望着巨大的列車。
“僞造車票是嚴重違反規定。限你五秒內出示正規車票,如果無法出示,我們將遵照法規,當場處刑”
“我是【鑰匙】,沒有我的協助的話,你們就無法去下面的階層。不管我是怎樣的人你們都必須得我交易。沒說錯吧?還是說,你們更喜歡被留在這兒?”
在近處一看,發現穿着制服的鐵皮機器人意外的高大,身高看起來有我的一點五倍。
我盯着自己的卡,嘀咕道。
“多多指教。那個,你的名字記得是……”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從車上下來,但隨後從裝在乘務員身上的竊聽器那裏聽到了你的話後,就改變主意了。從別的世界來的人沒有車票就只能困在這兒了吧。於是我就慌忙走下車四處尋找,看到有個和褡褳說話的怪人,就想不會是這傢伙吧,用話一套,果然猜中了”
在我還在拼命地思考的時候,珊突然將一張卡狀的塑料片遞到我手裏。
她知道【鑰匙】和【門】的事?這人不僅知道通往別的階層的手段,還知道自己就是【鑰匙】,而且還主動靠近我。……事情太過順利了。
在追問她的身世之前,我們又不得不狂奔起來。
我握住匕首,悄然無聲地穿過大廳,走向反方向的車廂,將身體貼車廂門上。
金屬製的機器手動作嫺熟地接過卡,接着……。
“那,契約成立,請多多指教。我就喜歡務實的人”
“……你覺得會發生些什麼?”
鐵皮機器人沒有回答,而是想要抓住我的手,我慌忙避開。周圍的人都沸騰了起來,他們迅速從我和鐵皮機器人身邊離開。這時我看到珊趁亂跑進了車廂,慌忙追在她身後。
我不由得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臉。
“列車內有連接數據中繼器的端口。連接上去確認一下識別信號不就知道了?”
“給,車票,這是薩德利君的。青蛙躲在褡褳裏的話應該沒問題”
隊伍在前進,很快就輪到我了。
她笑了笑,說道。
這才發現她已經不在了。
地面突然晃動起來。
“……沒事的吧”
“列車”
她精神抖擻地緊握住我小心翼翼地伸出的手。
機器人滑稽的身影現在卻奇妙地變成了我恐懼的對象。
我拉開門,穿行在驚訝的乘客之間。我把外套的領子拉起擋住面部,跑着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一陣巨大的聲音響起,彷彿有什麼巨大物體靠近。巨大的鋼鐵軌道發出嘎嘎聲,人們都帶着期待看向黑暗的方向,一心等待着將自己帶往樂園的物體到來。而後……。
人們紛紛出示車票卡,一個接一個地走進車廂裏。
“……你剛纔說自己正被人追捕,到底是誰在追你?”
“試一下就知道了吧?別杞人憂天了”
“你真的是【鑰匙】嗎?”
一切都正如她所說的那樣,我無可反駁。她大概將我的沉默當作首肯了吧,頓時露出有如充滿食慾的貓似的表情看着我。
一般來說,居民是不會違反自己居住的世界的規則的。
珊向我伸出手。
“……你到底是什麼人?”
“請出示車票”
珊盯着我,彷彿在說,爲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而且此時她的雙眼裏看不到任何逞強的神色。
“我還沒見過除此之外的列車。不要露出喫驚的表情。這個世界的居民應該早已對此司空見慣了”
車廂的一側有着一扇大窗,沿窗有着一排排對面式的木製座椅。另一側則是木製的牆壁。車廂外表看起來相當巨大,牆壁另一面恐怕是別的房間。車廂裏還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在走動。
“這就是列車嗎?”
“……爲什麼你會有兩張車票?我聽說一生只能分配到一張啊”
“做出來的哦。兩張都是僞造的車票。這世上沒有我這個天才做不到的事”
看來是健談的傢伙啊。
我不由得和青蛙對視了一眼。
那東西來了,一個高得彷彿要碰到高高的拱形頂棚的巨大物體沿着軌道駛了進來。列車時不時鳴響汽笛,車身四處都噴着蒸汽,看起來就像一頭鋼鐵生物。
“……好,好大”
漆黑的橢圓形車廂一個接一個,與其說是車廂,倒不如說是鋼鐵製的移動大山。
“它們會打開這窗吧”
這列車巨大讓人想象不出那是列車,它停下來時,身影完全佔據了我的視野。蒸汽捲起一陣風,我下意識地捂住眼。
“知道的時候就晚了。不知道那時候事情會怎樣”
“僞造?這不是違反了安特羅伯修卡定下的規則嗎?”
“眼見爲實”
青蛙一如既往裝作沉着,彷彿不知道現在的狀況一樣。
四臺機器人巧妙地避開驚訝的乘客,發着吵鬧的嘎嘎聲朝我跑來。我本想回到來時的地方,但那邊也已經有機器人了。同時這邊車廂也出現了三臺機器人。
“已經被困死,無處可逃了啊”
我無視褡褳裏傳來的聲音,環視着四周的情況。機器人們氣勢洶洶地縮小着包圍圈,已經無路可退了。
“犯無票乘車罪要處以死刑”
“看來不是開玩笑啊”
聽到電子音如此說,我不禁緊緊握住匕首。
現在已經沒有逃跑的時間和空隙了。但我也不打算就此接受死刑。那麼剩下的選擇就只有一個,強行突破。
我瞄準靠得最近的機器人,投擲出兩柄小刀。
準確命中,小刀擊碎了機器人的電子眼。
我直接推倒失去了視覺的機器人,另一臺機器人被絆住也一起倒了下來。我在之後機器人抓到我之前,跑向了別的車廂。
“小子,往上跑。這裏已經佈滿敵人了”
“依據?”
“這些機器人在用無線共享情報。我根據捕獲的信號強弱來逆推算出機器人的位置,得出這個結論”
我點了點頭,不停地跑過數個車廂,然後……。
“乘務員休息室”
我來到車廂與車廂之間的連接部位。
“……到了這裏已經不會有人追來了吧”
“唔,已經沒有靠近過來的敵人了。高興吧,讓你逃掉了”
“哼。希望你考慮一下被這意料之外禍及的我們會有多麻煩。你以爲薩德利受了多嚴重的傷”
“重傷”
“喫吧”
珊不知爲何在此時掏出懷錶盯着看。不過現在根本沒閒暇去追問她在幹什麼。我凝神將注意力集中到門外的人身上。
珊輕嘆一聲。
想着萬一真開門,就在瞬間用刀柄把他敲暈。
她向我低頭道了個歉。我有點喫驚地盯着她,即使我對她有所誤會,可她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道歉的人。沒想到她居然意外地率直。
“終於能到外面來了。逃亡時的褡褳一點都不舒適”
珊有點害羞地說道。我想照片裏的男人應該是她的父親,那個偉大的研究者吧。
隨後,門把扭盡,珊的身體僵硬了起來,我緊緊握住匕首……。
那是間鋪着木板的小房間。明媚的陽光照射進來,房間內桌子,牀和小衣櫃的影子落到地板上。本以爲已經廢棄的房間會有多糟糕,現在一看除了滿是塵埃之外,整體比預想中的要舒服。角落裏還放着一隻旅行包,大概是她的行李吧。
珊說着坐到椅子上,她的聲音讓人感覺很寂寞。我正要問怎麼了,青蛙卻咕呱地叫了一聲,打斷了我的發問。
青蛙一臉不滿地叫了聲。
聰明的青蛙也保持着沉默。
“……很簡單,因爲我想解開世界的祕密。這世界有一個決不能公開的祕密,而我想要知道這個祕密。所以安特羅伯修卡纔想要殺我”
“我纔沒受傷”
我大致明白她的意圖。雖然不想動粗,但我可不想被捕之後執行死刑。
她這句話彷彿是在喃喃自語。隨後她像是在沉思些什麼,沉默了一會兒後再次直勾勾地看着我。
有人在我耳邊低聲耳語了一句,同時一條纖細的女性手臂拉上了門。是珊。她語氣聽起來異常認真。
“……那你們呢?爲什麼要旅行?爲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
“這我也明白,我有反省的了。我也沒想到僞造車票會暴露。多虧了你們引起騷動,我才得以成功混上列車,萬分感謝”
珊看着我的雙眼猛然睜大。
“我有很多想問的事”
“沒,時間剛剛好”
青蛙挪動着身體從褡褳裏爬了出來。
我老老實實地聽從她的吩咐,雖然不至於屏住呼吸,但也沒有鬧出什麼大動靜。我緩緩地環視了一下週圍,極其狹小的房間內擺放着沙發和茶几,茶几上還放有茶壺,大概是乘務員休息室吧。
“這是廢棄房間中的一個。似乎在遠古所有房間都會被使用,但現在大概有一半都廢棄了。因爲人口減少了啊。我想是因爲漫長的旅途,逐漸讓全體人類都感到疲憊了吧”
“出去吧?那個車長再回來的話,我們就難辦了”
“有段時間不是這樣的。以前我也有分配的房間,雖然不是自己一個人的”
“歷史上還未曾有過記錄”
我再次敲了下青蛙的腦袋,珊忍不住咯咯一笑。
她眯起眼,視線落到放在桌子上的照片上。
“你好像被稱作大罪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要在這種適合休息,趕緊去工作啊!”
“我想也是”
“吶,薩德利君,青蛙,你們覺得這世上真的有樂園嗎?”
“多虧了你,我們也成了通緝犯”
一把含糊無力的聲音響起,是車長的聲音。
“空房間”
“……原來如此,沒有車票就乘車麼。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事的呢?”
“發車之後就會忙起來了,先進去休息一下吧”
珊的話將我拉回了現實中。回頭來,只見她正微笑地看着我。那張笑臉相當有魅力,彷彿她也知道自己很有魅力。
“什麼祕密?”
隨後,門外的兩人說了兩三句我不懂的專業用語後,就沒再逗留。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雖然我的聲音有點不善,但她卻完全不在意。
過了沒幾秒,就聽到兩道腳步聲靠近過來。
她充滿憤慨地輕聲埋怨了一句。
我敲了青蛙一下,如此說道。
……看來這次可以真的安心了。我感受着腳下的規律震動,重新看向珊。
突然,休息室震動了起來。
“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了?”
“饒了我吧……”
透過房間內唯一一個窗戶可以看到外面飛馳而過的景色。
她從旅行包中拿出兩塊乾酪,水壺,和杯碟放到我跟前。彷彿她的包裏什麼都有。
珊杏目圓瞪,接着精疲力竭似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珊說最後一節車廂中段有一處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於是我只好跟着她走去那裏。我們在狹小的走廊走了一小時,在我開始對這趟列車的巨大程度有了重新認識的時候,珊站住了。
“我問你,爲什麼要算計我們”
“剛纔說的偷聽裝置。啊,不行。只能聽到噪音。竊聽器被他們發現銷燬了吧”
“別出聲”
青蛙輕輕地嘆了口氣。
“哦,發車了麼……。是不是有點早了?”
兩道腳步聲停在了休息室前,我注意到了最糟糕的情況。珊正從身後伸手捂住我的嘴,我向她示意了一下門忘記上鎖後,珊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金色的麥田一路延伸至地平線,感覺有點像我故鄉的景色。
她直視着我說道。
“誒誒!受傷了?!”
她喀拉地將門拉開。
“對,對不起……。你沒事吧?賠償的話,雖然少了點但還是有的……。你哪裏受傷了?流血了嗎?”
“不過小子差點被殺也是事實”
我拔出匕首。
關於她是個笨蛋這點我也無法否認。如果現在鎖上的話,或許就會引起外面兩個乘務員的懷疑。在這裏被發現我們就無所遁形了。
不,或許是整輛列車都在晃動。地板的震動越來越大,我好不容易纔忍住沒發出驚呼。突然,我在一股向後扯的力的作用下差點向後倒去,還好有珊撐着我。
它一臉厭惡地抱怨了一句後,盯着珊。
“……沒有算計啊。她用那張僞造車票上列車了吧?”
“青蛙在開玩笑而已”
“這裏的話,乘務員應該不會留意吧。我經常把這裏當作潛伏據點”
“……這個是?”
我故鄉的外線列車也能看到類似的景色。那是個平和寧靜的地方。感受着地板規律的震動,眺望着窗外,就感覺那時的事情宛如昨日。因此更感覺故鄉分外遙遠。
“可以的話,屏住呼吸”
“算了。就結果而言,我也確實乘上列車了。而且現在你還給我們提供了藏身之所”
“父親說想探尋世界的祕密,之後就離開了我的身邊,再沒回來”
“……你真的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嗎?”
她沒伸手去拿食物,而是取出一個四角形的箱子,打開箱子上的摺疊天線,皺着眉頭戴上附帶的耳機。
她說的話也算有點道理,我也是這樣認爲的。
她縮起脖子,摘下耳機。感覺她真是個優秀的逃亡專家啊。
“我個笨蛋!”
“……嗯,就是這裏”
珊放開我,給我使了個眼色。
這時,我突然感覺身後有動靜,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拖進了通道旁的狹小房間內。
“哼。小子居然還在擔心算計我們的人麼。現在想來,那個小姑娘說的【鑰匙】的事也相當可疑啊”
“不是算計哦,別說那麼難聽。我對自己的僞造車票相當有自信。以前也試過用這僞造車票通過檢查。老實說,這次的情況完全是意料之外”
耳邊響起珊壓低聲的抱怨,完全贊同。
“我的老習慣”
“我想知道這列車是出於什麼目的,開往何方。我想知道實際情況。其實我也知道,我們的世界只有開往樂園的列車和中途停靠的車站。通往樂園的路無窮無盡,世界的居民在通往樂園的途中就死去了。迄今爲止都沒人知道列車會開到哪裏。知道真相的只有神的代理機器安特羅伯修卡”
最後,她拿出了一個相框,裏面鑲着一張幼小少女和留着鬍子的男人歡笑合影的照片。雖然他們的臉不太相似,但氣質卻給人一種相像的感覺。
“……不過,這次靠站真是發生了不少事。還沒發現大罪人珊法拉•卡拉米嗎?”
……大罪人?雖然我很在意車長的話,但現在根本沒餘力去深入思考。
“……珊怎麼樣了?”
還有一把年輕的女性聲音,估計也是乘務員之一吧。
“怎麼了?”
珊嘆了口氣,環視了房間一眼。
“推測得不賴,不過很可惜錯了。我的車票無法使用,只要一使用乘務員就會飛撲過來。因爲我是大罪人”
對這個問題我只能回答不知道,青蛙也是同樣。也是呢,她點了點頭。
“你不是用僞造車票了麼。如果你是這裏的居民的話,應該有真正的車票吧”
“你一直被乘務員追捕嗎?”
門把手緩緩地轉動起來。
於是我將自己想走出【塔】,【塔】外有人在等着我的事說了出來。
她嘀咕了一聲,真是讓人羨慕啊。
“爲什麼要羨慕?”
“因爲有人在目的地等着你”
她有點落寞地微微一笑。
“小子!”
突然傳來一聲大喊,我立馬轉過頭,只見青蛙正一動不動地盯着牆壁的一角。那裏有一個熟悉的,棱角分明的洞。
“這房間裏有數據中繼器的連接端口!”
青蛙發出喜出望外的聲音。牆壁的一角確實有着一個插座。
“咦,有那麼稀罕麼?這東西車裏到處都有啊”
青蛙興奮地伸出觸手,連接上插座……。
然後又沮喪地垂下觸手。
“……機能停止運作了”
“父親說是安特羅伯修卡故意讓端口停止運作的”
珊無視我和青蛙的沮喪,露出神祕的笑容。
“列車正朝着【門】進發,你們可以在這裏好好休息,不過這次要聽我的話”
我和青蛙對視了一眼,如果她的話是真的話,之後就算整天睡覺也不要緊,去往下一階層的準備已經妥當了。雖然沒有足夠的理由去相信她,但姑且當作是確認她的話也不錯。
“小子,你又在做安樂的美夢了?現實可沒這麼簡單,這句話你應該切身體會過無數遍吧?”
“我知道。……吶,珊。【門】到底在哪裏?”
“這個嘛,一言難盡。休息一下我們就離開這房間吧。有個地方想讓你們看一下。正好那裏有個可以運作的連接端口。我會在那裏告訴你們一切的。沒事的。未來一片光明”
珊說着就扣動了扳機,槍聲再度響起。不過珊大概是內心有所動搖,子彈射偏,打到車長身旁的牆壁上了。車長只是笑了笑。
不容我們寬心,採光室裏又出現了別的乘務員。
“好久不見,珊法拉。你能平安混上列車真是太好了”
確實,這件事我也很在意。階層世界並不算大,列車從遠古就開始運行的話,早就該駛出【塔】外了。
青蛙說完就從褡褡褳裏跳了出來。
“父親一直在調查的事,大概就是這列車會開往何方”
“相信我,小子。自己惹的麻煩要自己解決”
躲得晚一點就死了,真是間不容髮。
聽到聲音,我們慌忙轉過身去,只見車長就站在身後。
在我思索列車到底開往何方時,珊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聽我說完!還有兩個壞消息。一個是【門】就在我們剛纔所在的中途站。現在我們正越走越遠”
我擲出的小刀反射着陽光刺進了車長的手。
“這裏起初好像是休息的地方,但最近已經沒什麼人來了。早已被人遺忘了”
“列車裏似乎還有很多連接端口,但其他地方的端口全都不能運作了。因爲安特羅伯修卡不想讓這個世界的居民接觸到她存儲的情報,所以我們只能自己想辦法。隨後父親就真的想出了辦法。他修復了這裏的端口連接數據中繼器的功能”
珊瞬間來回地看了我和青蛙一眼,跑了起來。
“青蛙,情況怎樣?”
“我用這個箱子調查過父親在尋找些什麼。在我調查的時候,不知怎地就受到安特羅伯修卡的追捕了”
“我是大罪人珊!想要命的就趕緊讓開!”
“我非常喜歡這裏。不覺得這裏很不錯嗎?居然被遺棄了,真不可思議。我把這裏叫做採光室”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伸出手想將青蛙抓回來,但它卻躲開我的手,咕呱地叫了一聲。
女乘務員看了我和珊一眼,張了張嘴,接着看到倒在地上的車長後,立馬就大喊一聲“車長”,跑了過去。她正是我在車站和車長聊天時,偷偷看向我們的乘務員。
“我常和父親來這裏”
“能和我好好地聊一下嗎?提出這樣的要求會不會很怪?”
他的手槍掉落到地上,但接着他就用沒受傷的另一隻手從口袋裏逃出一把小型手槍,槍口向着我。我立馬伏下身,幾乎與此同時,槍聲響起,子彈射過了我剛纔所在的地方。
“於是?爲什麼這樣的地方會有仍在運作的連接端口”
珊毫不客氣地開槍,子彈一發不漏地擊穿了機器人的軀幹和頭部。在場的機器人全都迸出火花倒下了。珊這才一臉滿意地舒了口氣。
她停了下來,大喊是在回想溫柔的記憶吧。她那樣子看起來有點幸福,又讓人感覺寂寞。
我看到他手指在用力,下一秒——。
大部分居民都不會察覺到自己階層的祕密。他們都會覺得自己這個世界的規則是理所當然的,唯一的。
“你要丟下青蛙跑嗎?被抓到的話,它可是會被處理成廢鐵的哦!”
這列車廂似乎成了派對場所,乘客們正端着酒杯或者裝着食物的盤子談笑。
“青蛙說沒問題就沒問題。之後我們肯定能匯合的。把你知道的躲藏地點告訴我”
之後只要根據得到的情報判斷她說的話是否屬實就行了。
珊有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在珊大喊的瞬間,派對會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們在看到珊手裏的手槍的瞬間,陷入了混亂之中,就像要躲開我們一樣,唰地讓開了道路、或者說他們是朝着我們前進的相反方向衝向門口。
我轉身背對着青蛙。
青蛙難得地感嘆了一句,我也同樣很喫驚。
丟下她獨自離開這事讓我感覺到些許罪惡感。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對珊抱有這樣的感情。
“接觸舊世界的技術,在沒有任何人指點的情況下挖掘出情報,真是了不起啊”
“……真是讓人喫驚,這裏確實連接着數據中繼器。唔,小子你們稍等一下”
“青蛙,你疏忽了啊”
我自然不會拒絕,跑到她身邊。
沒問題,我爽快地答應了。
“父親總是坐在桌子上,在箱子前拼命地忙活。而我則坐在他身旁眺望窗外,或是爬上樹玩。我總被人說是怪人的女兒,沒能交到一個朋友,但……”
珊的表情有點溫柔,彷彿在輕撫禮物般柔聲說道。
桌子中央放着一個金屬製的正方形箱子,在柔和的日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總共一百五十臺機器人朝這邊逼近”
她頓時安心地笑了起來。那表情完全就像一個普通女孩子的表情,看着一點都不像被神追殺的大罪人。
“怎麼了?”
穿着制服的機器人一個接一個地聚到車廂的入口處,大概這就是第二個壞消息吧。
“在這時候你還在開什麼玩笑”
“……你說過知道【門】的所在的吧”
“居然會這樣啊”
“小子,把我留在這兒就行了,等會兒再見”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找到【門】和【鑰匙】的情報了。【鑰匙】果然是你眼前這個小姑娘。在這點上小姑娘沒撒謊”
車長有點憐憫地對珊說道。
“在規則上來說,無票乘車就足以判死刑了”
確實,這裏有一股日光充足的草原的香味。
我謹慎地點了點頭。就算她出於什麼理由欺騙了我們,可她是寶貴的情報源這點也依舊沒變。青蛙不悅地叫了一聲,但卻被徹底無視了。
她猶豫了一下,彷彿在害怕要問的事,這一點都不像她的風格。
“我說過的吧,父親是偉大的研究者”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聽我解釋,這是有理由的”
“跟我來!”
我趁此時發動了攻擊,用匕首的刀柄敲向車長的頸背,一擊將其擊倒。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在女乘務員確認車長是否平安時,我迅速走到桌子旁,將青蛙一把塞進褡褳,跑了起來。
“你覺得我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除了車長以外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沒問題的”
她頓了一下後接着說道。
“……真是明目張膽啊”
“我就說一下心裏話吧,薩德利君。自從繼承父親的志願後,我就一直受安特羅伯修卡追殺,再沒和人好好地聊過天了”
“珊法拉,你最後也跟你父親一樣啊”
牆壁,天花全都鑲着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金色麥田飛馳的情景。讓人喫驚的是地板居然是草地,還種着幾棵樹。這裏既沒有鳥鳴,也沒樹木沙沙作響,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百五十臺,這數量可逃不了吧。就像是要印證青蛙的話,機器人們紛紛聚集到採光室來。
“哼。安特羅伯修卡一直在監視着【門】的情報,我察覺得有點晚了”
“……這姑娘看起來像是犯下足以處死的大罪嗎?”
“很可惜,還是之後再好好聽你解釋吧……”
珊說着笑了起來,金色的秀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場景美得就像一幅畫,烙印在我腦海裏。
青蛙朝着蜂擁而來的機器人跳去。
珊輕聲說了句“交給我”,接着就開了一槍。
“這就叫疏忽”
珊什麼都沒說,舉槍瞄準車長。與此同時,黑光一閃,車長也掏出手槍指着珊。
我大概無法看到她將來會如何吧,因爲我不可能一直待在她身側,我必須去往下一個階層。
“哼,又是規則麼。真是不懂變通的男人啊”
珊有點自豪地說道,她伸手指了指樹陰下的桌子。
珊認同似地點了點頭。
珊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她正目不轉睛地盯着箱子。
珊深呼吸了一下,說了聲空氣很香,然後笑了笑。
用於休息的房間所在的車廂最頂部有一間全玻璃房間。
“你以爲我會聽背叛父親的人廢話麼”
“我說,薩德利君”
“原來如此。果然上鉤了嗎”
我們倆跑過貨物車廂,拿着武器就打開了載客車廂的門。
她嘀咕了一句,雖然我想說你這還需要警衛麼,不過現在沒這個閒功夫。
“我說過好幾遍了,這十年裏踏進這地方的人就只有我和父親。除我之外根本就沒人知道這裏有可以運作的連接端口”
青蛙從我的肩膀跳到桌子上,從背後伸出觸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箱子。
“採光室”
在過往的旅途上我也碰到過對世界的真相感興趣,想要解開真相的人,但這種人爲數不多。而實際行動起來挖掘真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簡而言之,就是暴露了吧”
她話音剛落,就接連響起了一陣刺痛耳膜的槍聲。
“雖然我討厭暴力,但在這情況下已經由不得我選擇了”
我看了背後一眼,只見機器人們無法推開拼死逃命的人,陷入了困惑之中,只能呼喊讓乘客冷靜下來。
珊標緻的臉上浮現出笑容,她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手槍。
“我是車長,安特羅伯修卡將列車的運行交給了車長,那麼我也就是管理人員。既然這是規定,那我也沒辦法。很可惜”
青蛙說完就沉默了下來,我安心地舒了口氣。
珊輕輕道了個歉,接着朝下一節車廂跑去。
“乘務聯絡事務通知,珊及被認定爲是其同夥的人正在列車內移動,他們有可能會傷害到乘客。乘務員及常務機器立刻以疏導乘客至客房爲首要任務”
當我們跑過好幾節車廂後,這樣的廣播聲在車內響起。
“完全成罪犯了”
“你也成我同夥了”
“…算了”
珊笑了笑,朝着車廂上層的樓梯跑去。
“這上面全是貨物室,藏起來的話應該能爭取到一點時間”
“那就去吧”
珊點了點頭,領先一步跑上樓梯。
“貨物室事件”
貨物室比想象中的要寬敞得多。高高的天花板下襬放着數不清的空貨架。空氣中瀰漫着塵埃的氣息,牆上規律地開有小窗,一路延伸過去。
從天窗射入的陽光不知不覺已帶有了一絲紅色,整個貨物室都染上了夕陽的顏色。這裏除了我們之外,再也感覺不到任何人的動靜。
我正靠着牆壁癱坐在地上調整呼吸。
“……青蛙它沒事吧……”
珊的語氣有點擔憂。這麼說來,她在誤以爲我受了傷時也十分慌亂。她本質裏果然不是個壞人。
“這種小事它能應付的”
珊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過,要是發生了什麼的話,都怪我”
“淡定點,沒事的”
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通。
我盯着珊。
“別計較,這傢伙就是這副樣子”
“看來我得一直獨自逃亡下去啊。旁觀別人各色各樣人生的樂趣已經漸漸消失了”
“我說珊,你也該告訴我們了吧?再這樣下去我們會離【門】越來越遠,這可不行啊”
她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我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後,思索起了別的事情。
“等事情緩一下之後再回一趟採光室吧。再連接一次數據中繼器,你們就會明白一切的了”
“我纔不需要靈長類的小姑娘擔心。你有這閒工夫的話,還不如擔心一下自己的處境吧”
列車規律地晃動着,晃動聲就彷彿在強調貨物室的寂靜。
我在心裏咂了咂嘴,情況逐漸糟糕起來了。
“小姑娘你明白的吧。我需要解釋”
珊沉默了一會兒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珊只是點了點頭。
“我調查了【門】的位置的情報。喫驚吧,薩德利,我們正在靠近【門】”
疑問一個接一個地閃過腦海,我出神地盯着窗外的風景。
她的側臉在夕陽照射下顯得異常迷人。
“……對不起……。我知道”
“……沒有開往反方向的列車嗎?”
“我一直都想說,所以這次會好好解釋”
我試着開口問道,珊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正閉着眼一動不動。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在想些什麼,想讓我們幹什麼,爲什麼要騙我們。明明我們現在正遠離【門】所在的地方,她還說沒問題,這到底是爲何。
“……騙了你真是對不起”
她笑了笑。
珊輕輕地點了點頭。
“進了車站就無法外出了吧”
“哼,我的數據庫裏收納了所有的格鬥術奧義。就算硬件相同,軟件優秀的話,差距也是很明顯的”
我和珊都繃緊了身體。
哦~這樣啊。我敷衍地回了一句。
“用槍射擊也沒半點效果”
青蛙突然如此說道。
青蛙如此說完後,一副“你有什麼想說”的樣子看着珊。
珊停住手,我也盯着青蛙。
“過了沒多久那個車長就回去了。父親對正在裝睡的我說了聲再見,那聲音十分溫柔,悲傷。所以我一直在裝睡,騙自己說這只是個夢”
用要留神傾聽才能聽見的聲音嘀咕道。在我正要回答的瞬間——。
她輕聲嘀咕了一句。
“好像沒這個必要了”
她敲了兩下玻璃窗,一臉困擾地笑了笑。
隔着貨架可以看到穿着制服的機器人。暫時只看到一臺。我在內心不停地祈禱,希望它會看走眼。
“離開列車?這是不可能的。行駛中的列車是完全與外界隔絕的。這裏的玻璃看上去很脆,但其實……”
“沒錯。在父親失蹤的前晚,我聽到父親和車長爭吵的聲音,說世界的祕密什麼的。我記得很清楚”
一陣金屬破裂的尖銳聲音響起,眼前狀況發展相當的莫名其妙。
“……我們不是正遠離【門】的麼?青蛙你搞錯了?或是,你調查的是安特羅伯修卡僞造的情報?”
“這是父親的遺物。他說這是可以改變世界的東西,他交託給我的東西就只有這個了。……將我和他緊密相連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沉重的腳步聲在貨物室中響起。
“……也就是說現在必須得離開列車啊”
話題到此中斷,她大概也相當疲勞了吧,聲音有氣無力,就連轉頭看向我的動作也感覺慢悠悠的。
窗外是大片的田園,被田間小路分隔成塊的田圃一掠而過,真是讓人還唸的景色。要是可以打開窗的話,大概能聽到喧囂的蟲鳴吧,我在心裏如此想道。
她一動不動地盯着我,猶豫着張開嘴。
“我身邊沒有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因爲一直在逃亡,所以也從未試過戀愛”
沉重的腳步聲在貨架的另一側響起,兩臺機器人毫不猶豫地朝這邊走來,接着——。
從玻璃射入的月光冰冷地灑落在我和珊的身上。桌子上擺滿了從餐車帶來的食物。
兩道腳步聲停了下來。
青蛙盯着破碎得慘不忍睹的機器人說道。
晚上,我們回到了採光室。
我和珊都已經相當疲勞了。
“思索”
“我同時發出瞭解除支援的信號。我解析了你們破壞掉的機器人,已經完全掌握了這些機器人的構造。沒問題的”
我沉默了下來,她的聲音充滿怯弱,我感覺自己無法責備她什麼。總之,不管她有什麼樣的考慮,我們都必須要想辦法解決逐漸離【門】遠去的狀況。
“……你相當信任它啊”
“……這鐲子是對你很重要的東西?”
聽到我的話,珊搖了搖頭。
或許是看到積滿塵埃的地板上的腳印了吧。
不用青蛙說,我也相當喫驚。
爲何總在移動的列車上會有與儲存着階層世界情報的數據中繼器相連的端口。
在我如此想着的時候,腳步聲又增加了。
回到採光室後會知道些什麼。
青蛙如珊說的那樣,用觸手連接上箱子。我和珊都默然不語地喫着晚飯,同時我還在苦思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因爲我們有目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問題得問一下”
珊說着,摸了摸戴在手上的鐲子。
她認真地說道,我們不禁沉默了下來。我們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聽她的話了。
“關於【門】的所在,可以解釋一下你爲什麼騙了我們嗎?”
“晚宴”
我就連思考這是什麼情況的功夫都沒有。一臺機器人伸手砍掉了另一臺機器人的腦袋,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就將對方踹倒,擰下手腳,再將腦袋踩碎。徹底,完全,堪稱完虐,另一臺機器人就這麼化作了廢鐵。
“……青蛙,這樣攻擊這機器人沒問題嗎?它不會發出支援請求嗎?”
我屏住呼吸,和珊交換了一下眼色,在對方發現的瞬間就兩人一起發動出擊。珊謹慎地點了點頭。
“沒有。這列車沒有歸途”
“……果然只能想辦法破壞列車出去麼……”
“珊,你知道這件事?”
我和珊一時間都沒搞懂到底發生了什麼,愣愣地盯着那臺攻擊同伴機器人,它的胸口還有槍擊的痕跡。
看到珊賭氣似地閉起嘴,我忍不住輕聲說了句。
我緊緊握住匕首,珊則打開了手槍的保險栓。
青蛙坐在比我們要高的地方,俯視着我們說道。
“……沒事的。沒必要這樣做,和青蛙平安匯合後,我會好好給你們解釋的”
或許要打倒一臺機器人並不難,但打倒之後會怎麼樣,如果這臺機器人發送了求助信號的話,我們這次肯定無法逃掉。
“……你跟青蛙也要走了”
“……因爲我必須要讓你們乘上列車,你們一定要乘上列車……”
我輕聲說道。
列車規律地震動着,我陷入了沉思之中。
珊突然沉默了,看着我。
珊說着舒了口氣,青蛙不悅地叫了聲。
“不可能。安特羅伯修卡無法僞造與【門】和【鑰匙】相關的數據。我們確實在靠近【門】”
“太好了。我還有點擔心你呢”
珊含糊地點了點頭、
“你跟車長好像是相識……”
“因爲我們一直一起旅行,所以我很瞭解它。青蛙絕對會沒事的。它一直都將安全放在首位來考慮”
“這車窗至少有一部分是由機械控制開關的。我看到一些在車站的機器人從打開的車窗鑽進列車。登車口恐怕也是機器控制的,應該能想到辦法打開”
大概是在採光室襲擊我們的機器人之一吧。那臺機器人回過頭看向我們這邊,接着……。
機器人的頭部打開,正用一根觸手跟機器人相連的青蛙悠然地坐在裏頭。
“這樣就累壞了麼,小子你的修行還不夠吶”
“爲什麼一開始不說”
咕呱地叫了聲。
“雖然小子的肩膀也很舒服,但偶爾在這種地方俯視小子感覺也蠻新鮮的”
她有點寂寞地看着窗外。
她像是辯解似地說完後,就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最初我只想着利用你們。在那時候告訴你們【門】的所在的話,你們就不會上這輛列車了吧。所以我就想,在你們上車前都不說出來”
她一臉認真地盯着我和青蛙。
“明天傍晚列車就會抵達下個站,那時候我會爲你們打開【門】的。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我已經沒臉提什麼交易了。放心吧”
珊說完就走到稍遠處的大樹下躺了下來。
之後她就一直沒再說話,所以我也再次在腦海裏認真地思索起來。
爲什麼我們會接近本該正在遠離的【門】。
列車在漫長的歲月裏,一直在朝樂園進發,考慮一下階層世界的大小,乘坐列車旅行明顯不靠譜。爲何只有列車上纔有鏈接端口呢。
隨後我又想到,我們走了之後,珊大概會繼續獨自逃亡吧。
看來今晚要在這裏過一夜了。有了白天的事,這裏或許會相當危險,不過只要找個人放哨,應該不會那麼危險了。
最重要的事,離開這裏的話還得繼續尋找藏身的地方,我已經累壞了。
我給睡着了的珊蓋上一張薄薄的毛毯。
青蛙仍在用觸手連接着箱子,就如同死了般一動不動。我一口口地喫着豪華的晚餐,眺望着窗外月色下的羣山。
“世界的祕密”
從通信儀傳出的聲音的主人,二四零九層的她在跟我聊天時到底在想着些什麼呢。
讓我下定決心開始旅行的她被獨自留在了【世界】裏。
現在,她肯定也像睡在我身側的珊那樣寂寞到不得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胡思亂想着。
“……薩德利君還沒睡嗎”
這時我正盯着玻璃外飛馳而過景色,回想着以前的事。
無奈之下我和珊只好繼續商量下去。
珊也一臉認真地點頭同意。
咕呱,青蛙爲難地叫了一聲。
“在從竊聽器那裏聽到青蛙和你的事時,我真的好高興。使用舊世界遺留的機器人的話,活着跟安特羅伯修卡見面將不再是不可能的了”
“……那不一樣會引起騷動麼”
聽完珊的話,我只是點了下頭。
“沒那個必要”
“別再擅自討論了,我是不會幹的”
“集思廣益”
我點了點頭。不知爲何即使現在知道被珊騙了,我也無法提起憎恨她的心。
“……明天就到站了,我們就要分別了吧”
“接下來,我想討論一下該怎麼樣才能見到安特羅伯修卡。……青蛙,看着我這邊啊”
“那薩德利君不睡我也不睡”
這列車永遠都開不到樂園,正在靠近本該遠離的【門】的原因是什麼呢。再說,這列車開了這麼長時間,行駛的距離早就遠超狹小的階層世界的周長了,這點又該怎麼說明。
“沒有必要刻意去想,這不是很簡單的事麼。車站裏沒有連接數據中繼器的端口,雖說列車內的端口失去了功能,但也留有大量的端口。再加上這階層世界的本質可以說就是這輛列車。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嗯,這樣啊?我覺得這想法不錯啊……”
月光照射下,她的雙眼中透着堅定的決意。
我輕嘆一聲,重新振作精神。
她生氣似地說完後就一臉困擾地笑了笑,沉默了下來。
青蛙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珊嫣然一笑。
“不管怎樣,這作戰計劃的最低成立條件都是要知曉安特羅伯修卡的所在。首先必須得從這附近搜索……”
“那就只能以與安特羅伯修卡相關的職員,例如那個車長爲人質……”
“這程序能從安特羅伯修卡那裏奪取列車管理和防衛能力”
珊輕輕摸着戴在手上的鐲子,低聲說道。
青蛙一臉不悅地背對着我們,面向着後方。
我試着如此問道。
我也是如此認爲的。但我們都有着各自的目標,大家要走的路完全不同。
珊平靜地說道,感覺她的表情有點悲哀。月光柔和地照亮了寂靜的房間和她標緻的側臉。我突然在想,她是認真的、
首先是說服青蛙,然後就是討論該怎樣做才能跟安特羅伯修卡接觸。
珊謹慎地點了點頭。
青蛙指了指地板說道。
“因爲這就是我想讓你們乘上這趟列車的最大理由。你們沒察覺到嗎?”
“……青蛙,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這事的”
“不會原諒我?”
“……你難道要將安特羅伯修卡…”
“青蛙,要見到安特羅伯修卡,還有幾件不得不做的事。能拜託你嗎?”
“安特羅伯修卡的所在我還是知道的”
“這列車一直在同一處地方繞圈,是吧?”
珊笑着點了點頭。
這也就是說……。
猶豫了一下之後,我開口說道。
她如此說道。
“安特羅伯修卡就在這列車內”
“這手鐲裏封存了父親製作的病毒程序情報”
“視情況,我會那樣做”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極其簡單的事實。
“沒錯,腦子不錯。我可是花了好多年才明白這個簡單的事實”
“以車長爲人質的時候會引起不少人注意,而且也有可能被人從遠處狙擊”
她的聲音溫柔地消散在空氣中。
“……你在被安特羅伯修卡追殺吧?她肯定會想殺掉知道世界祕密的你。而實際上她也確實在追殺你”
“……確實很可怕,也發生了很多令人擔憂的事。……可我以前還沒試過和別人說這麼多話。怎麼說呢,今天超高興”
“這計劃能順利進行嗎?”
“嗯”
我要離開這個世界,而她則要留在這個世界。
我說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作戰計劃,珊有點疑惑地問道。
“……謝謝。還有,對不起”
“哼!你這個被下流姿色迷得神魂顛倒的傢伙!”
“對不起。青蛙,不管用怎樣的手段,我都想得到你們的協助”
“沒有這樣的事。考慮到萬一發生什麼的時候,還得花時間叫醒睡着的人,絕對是兩個人都醒着更好”
我回過頭,只見珊站了起來,正盯着我。
“…….沒問題的……”
我看着窗外飛馳的景色,低聲說道。
“雖然只有這點我不想承認,但今天一天我真的非常高興”
青蛙盯着我們。
“首先就是該用怎樣的手段跟安特羅伯修卡見面。正面突擊的話,可能在見到她之前就被殺了”
在列車晃動的聲音中,她說道。
“……引起的騷動太大了,珊”
“不行的話,就強行突破”
“我想和安特羅伯修卡對話。無限持續的旅行已經令人們疲憊不堪了。人口已經在不斷減少了。這樣的話,繼續朝着不存在的樂園進發又有什麼意義。爲此甚至不惜殺害我的父親嗎。我想知道這原因”
“因爲我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所以不會想太多。僅此而已”
珊沉默了一會兒,接着……
“……青蛙,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吧。就算無法繼續旅行也不要緊嗎?”
珊說着就坐到我身前。
“那你說有什麼方法”
“我很喜歡,你…還有青蛙”
青蛙一臉呆然地瞪着珊。
“高興?明明差點死掉哦?”
“你已經知道這個世界的祕密了吧?”
青蛙嘆息一聲,插進了對話中。
……相當大的衝擊。
我說完,笑了笑,或許有點臉紅了。
“……真是個壞心眼的姑娘。明明我們都幫你到這程度了,卻還忘恩負義,說什麼不幫忙就不開【門】?這不跟昨天說的完全相反麼!”
“現在青蛙正全神貫注地搜索數據中繼器,所以聽不到我們的話。等青蛙清醒過來後,你就跟它商量吧。你只要說,見不到安特羅伯修卡就不開【門】,青蛙就不會多嘴的了”
“你……怎麼就這麼忘恩負義呢!”
“這列車哪兒都不會去。它並不是開往下一個車站,而只是在同一個地方繞圈。爲了給人們正在靠近樂園的錯覺,安特羅伯修卡在漫長的歲月中一直在重複着這樣的鬧劇。不管過去多少年,多少萬年都在持續”
“沒關係”
“……我真的有件事想搞清楚”
“這樣效率太差了。你還是睡吧”
“這樣太不公平了”
你是怎麼樣得出這個結論的……。
“不,視情況幫助你”
珊這次老實地點了點頭。
我沒有出聲,青蛙有點嚴肅地叫了一聲,珊直截了當地點了下頭。
“睡吧。明天會很辛苦的”
我沉默了下來,列車的晃動讓寂靜也規律地震動起來。珊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我突然想,真是個寂靜的夜晚啊。
“還要再過一段時間纔到天亮,之後就交給青蛙吧。珊你睡就行了”
“恐怕這景色也是安特羅伯修卡製造出來的全息影像之一吧。正是爲了不讓人們察覺到這點,所以窗戶纔會無論如何都無法打開”
“……我也覺得這是不錯的一天”
最後她說道,好想早點遇到我,和我一起更長的時間。
我和珊繼續東扯西扯地聊了一會兒。明天要是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就要分別了。如果不順利的話,我們就會死掉,一切就此結束。
“爲了旅途能繼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珊沉默了一陣,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朝陽照耀下,我,青蛙和珊再次圍坐在桌子旁,商量對策。
“這世界的祕密你不是全搞懂了麼。你到底想做什麼?你到底想利用我們做什麼。我會視情況——”
“謝謝,青蛙,我喜歡你”
“我非常討厭你”
青蛙咕呱地叫了聲,我微微一笑。
青蛙做完準備後,我們就必須行動了。恐怕不管是乘務員還是安特羅伯修卡,都想在到達下個車站前,做個了斷。
一切都將在今天塵埃落定。
“孤注一擲”
“不能死,我們決不能死!”
身旁的珊大喊道。
接着,我們再次在車內上演大逃亡。
乘務員們和機器人氣勢洶洶地追來。因爲乘客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中,這次追擊也動真格了。
他們人手拿着手槍,叫喊着朝我們追殺而來。
其中最氣勢逼人當數本該在車長身邊的那個女乘務員。
看來昨天我傷到車長讓她相當憤怒,她氣得臉都紅了。
“停下來!不停下來的話我就開槍了!”
“那個人是認真的啊?!喂,這算哪門子的安全作戰啊”
珊大喊到道,我也開始覺得作戰或許會失敗。
我們跑向下一節車廂,關上車門,從旁邊標示着清潔用品的櫃子中拿出走道清理刷當作撐杆支在門後。
在我們稍微安下心來,再次狂奔的瞬間。
車門被炸開了。那個女乘務員就站在在騰騰昇起的濃煙與火焰之中。
“居然那麼在乎那個車長!”
“哈里路的女兒,我想你總有一天會來這裏的”
“神的代理機器安特羅伯修卡,告訴我,你對哈里路,我的父親做了什麼”
“我只能帶到這裏了。規矩是如此規定”
……那個女乘務員的胡來真的是預料之外……。我避開那彷彿將殺意實體化了的視線,在腦海裏如此想道。
“如果是你的個人行爲的話,悉隨尊便。但如果想要破壞世界的規律,那就另當別論了”
青蛙現在應該藏在機器人體內先行一步潛伏到安特羅伯修卡身邊了。一切順利。
“人類沒必要構築樂園,他們需要的只是確信自己能前往樂園的希望而已。這關係到人類的幸福。我創造出來的世界能給人類帶來希望,只要乘上這趟列車,總有一天能到達樂園”
“這輛車本身就是安特羅伯修卡。而這裏可以召喚出安特羅伯修卡。要召喚她出來嗎?”
車長說完停住腳步。
不管發生了什麼,最初的計劃總算達成了。
“帶父親來這裏?”
機器人頭部打開,青蛙輕聲說道。
“不行啊。車長說了要活捉他們的吧!那是安特羅伯修卡下的命令啊!”
女乘務員的腳帶着破風聲朝我踢來。在我勉強避開之後,她再次橫踢過來。我在間不容髮之際拼命躲過這一擊,她的腳差點掃中我的腦袋。下一刻,她跳到我身後,用榴彈發射器的黑色炮口指着我,
“這不是你擅自決定的幸福麼”
安特羅伯修卡不帶一絲感情地說道。
我們從一開始就看準了這點。青蛙利用機器人的情報發射功能,操縱了車內的情報系統。
“我不想由你來給予希望”
珊握着手槍,猶豫着要不要開槍。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這樣,我這個神的代理機器就不會被製造出來了吧。大部分人都沒有你那樣頑強的意志”
安特羅伯修卡面無表情地盯着珊。
珊的聲音凜然地撼動着柔和的空氣。
這裏給人一種錯覺,彷彿走進了幽深的森林深處。殘留着太古氣息的森林風景展現在眼前。長着青苔的大樹聳立在淺水水面上,下方粗大的根莖盤根錯節,陽光柔和地灑落在林中衆多植物上。
車長帶着我和珊緩緩前行,走到列車車頭。
“……安特羅伯修卡怎麼樣了?”
“不要小看我了。我可是車長的兼職護衛”
車長盯着珊,他的眼神既像是悲哀,又像是眷戀,無從判別。
腳下確實有水的感覺。鞋子也吸水變重了。我完全分不清,哪些纔是全息投影的幻覺,哪些纔是真實。
“小子,我等好久了”
一道唐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爲什麼要這樣”
“爲什麼父親必須死……”
“因爲人類必須保持幸福”
“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安特羅伯修卡說要將你們交給她。安特羅伯修卡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所以我必須得遵從規則”
周圍的氣氛讓人感覺悽寂,就如同一處長久無人踏入,也拒絕人類進入的場所。
珊平靜地說道。
“哈里路說要揭露一切的真相,讓所有人都下車。無法乘坐列車的人都會陷入失去希望的絕望中。那樣我就不得不殺掉那些人,絕望會帶給人真正的死亡。我有根絕絕望,建立一個只有希望的世界的義務”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了”
“……這景色是怎麼回事”
在如此動亂的環境中,她是無法瞄準人的吧,我心裏如此想着,同時握着小刀刺向她,接着下一刻。
我被手槍指着,一動不動地盯着車長。
菸斗上白煙嫋嫋,車長目視遠方,如此說道。
“那爲什麼你還想讓這樣的世界延續下去!”
那個女乘務員這次沒說非要跟着去,看來能進入安特羅伯修卡領域的人基本就只有車長。
四周沒有任何活動的物體,就連鳥鳴蟲吟,流水的叮咚聲都聽不見。我們踏水的聲音就是這房間的全部聲音。
“不要殺他”
女乘務員喫驚地大喊道。
“……爲什麼要這樣做?那個人可是我最重要的父親……”
這地方安靜得讓人想象不出是在車廂裏,
這樣就能見到安特羅伯修卡了。
“結果,他再沒回來。於是我痛感,必須要遵守規矩”
“哈里路知道了世界的祕密,要否定我的世界。所以我必須殺掉他”
珊停下腳步,看着車長。
“我很羨慕哈里路和你。不要以爲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爲了自己的目標不惜與世界對抗。很多人活着所追求的願望遠比你所追求的要渺小得多。安特羅伯修卡所領導的這個世界也不見得就是錯誤的”
安特羅伯修卡的眼神依舊帶着悲哀,目不轉睛地盯着珊。
“大概是安特羅伯修卡喜歡的風景吧。或許這就是安特羅伯修卡夢想中的樂園。人類是不會明白神的想法的”
珊一個人繼續朝前走去,前方站着一個嬌小的女孩子。
“你的眼神跟你父親很像”
“怎麼辦啊”
她手裏拿着一架榴彈發射器。
“神的代理機器”
他拿着手槍指着珊的腦袋,珊則一臉可恨地舉起雙手。
“沒錯。當時剛升任車長的我受他所託把他帶來這裏。他說什麼‘我掌握住了世界的祕密,想跟安特羅伯修卡談一下’。還像個小孩子似地雙眼閃閃發光。我雖然反對,但最後還是輸給了他的熱情,打破了規矩”
“哈里路也是這樣說的”
少女沒有開口,但周圍卻響起了聲音。聲音清澈悅耳,但卻毫無感情。
“自你的父親之後,我就沒帶過人來這裏了”
“我殺了哈里路”
“這算什麼……。那【鑰匙】和【門】呢?我們不是有拒絕這個世界的權利麼?”
我讓青蛙把安特羅伯修卡將對我們的處置命令從“發現後立馬處刑”更改爲“交給安特羅伯修卡”,之後我們只要稍作抵抗就被捕就行了。
“被人來了這麼一下,我可無法安心睡覺。啊,這門在到下一站之前必須得修好。這是對你的懲罰”
我側目看了珊一眼,她正以一副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思索着什麼。
“……不用了,沒那個必要”
珊與其說是喫驚,倒不如說是呆然,她愣愣地盯着那個女乘務員。
“爲了讓這個世界延續下去,這是必須的”
珊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車長,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
車長只是笑了笑,吐了口煙。
車長沉默了一下。
在女乘務員和其他乘務員爭執的時候,我跑到她跟前,反握着匕首橫切過去。但她直接用榴彈發射器的炮身擋住了這一擊。
安特羅伯修卡淡淡地說道。
說着,眼淚就奪眶而出。安特羅伯修卡只是平靜地盯着珊。
“……爲什麼你之前不對我說?我一直都以爲是你將父親交給安特羅伯修卡的”
珊一動不動地盯着車長,眼神既像是悲傷,又像是憤怒。
規律的晃動是唯一能勉強將我與現實維繫起來的東西。
說完,他就沒再說話了。
“車,車長!你的身體沒事了嗎?!”
聽到珊的問題,車長如此答道。
珊盯着我,輕輕點了下頭。
周圍陷入到混亂之中。女乘務員似乎完全聽不進其他乘務員的話。她雙目佈滿血絲地瞪着我們。在這情況下,她是一心要將我們幹掉吧。
“這是亂來啊……”
我馬上就看出那是幻象。少女的身體呈半透明,透過她的身體可以看到後面的景色。少女的藍色眼睛透出深深的哀傷,平靜而又沉着,與她的外表年齡形成對比。
車長說完,再次笑了笑。
“最重要的是,打破規矩就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珊大喊了起來。
他像是回憶起什麼似地說道。
聽到車長的話,女乘務員無力地垂下了頭。
“接下來,珊法拉和,記得是薩德利君?因爲無票乘車,妨礙公務,實施暴行等諸多罪狀,遵從規則,我要當場給你們施與懲罰”
其他乘務員似乎也對此深感喫驚,大喊着滅火,滅火。
回過頭去,只見脖子後面貼着紗布,手掌也卷着繃帶的車長出現了。
“那時候,能制止哈里路……,你父親的人只有我。而且出於規矩,這件事我不能對任何人說”
“你父親也常說我太沒個人主見了,缺乏能自己決定自己的一切行動的堅強意志。這世界的居民全都如此”
珊有點怯弱的說道,知道此前一直誤以爲是背叛者的男人其實並非背叛者後,她大概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吧。
“我要自己尋找希望”
“規矩到底是什麼啊。事到如今就算你對我這麼說,我又該怎麼辦纔好”
與車長分別之後,我們繼續朝森林深處走去,一臺機器人正在那裏等着。
接着,車長笑了笑,放下了手槍。
“我也沒有那種東西!”
珊的喊聲晃動着周圍的空氣。
“我纔不堅強,也沒有什麼頑強的意志。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依賴別人給予的希望而活很不合理”
“我同意。但是,珊,我必須得探求【幸福】。將我定義成這樣的存在,把自己的希望和幸福全都託付給我的正是你們人類”
珊目不轉睛地盯着安特羅伯修卡。
“我和父親都跟你說過同樣的話吧。你已經失常了”
“…我自己也知道。但你如果破壞世界的規律的話,我還是必須得殺掉你”
“跟父親一樣?”
“跟哈里路一樣”
安特羅伯修卡輕聲說道,瞬間,周圍的氣氛就突變了。
我注意到樹林深處微暗的地方有一羣機器人正蠢蠢欲動。
“……青蛙,情況不妙啊”
“這也是預想範圍內的事。那個小姑娘一點都不笨。若沒想好對策的話,她是不會把我們扯進來的”
青蛙相當冷靜。就像在印證青蛙的話那樣,珊也一動不動。
她只是一味地盯着安特羅伯修卡。
無數的機器人從樹木叢中出現,湧向珊那裏。
我拔出匕首,正要擋在她身前,珊卻揮手製止了我。
她平靜地舉起手。
銀色的手鐲正發着光。她說過那是父親的遺物。
“父親說過,如果我發自真心想改變世界,覺得自己能揹負起這一重負時,就使用這東西吧”
珊喫驚地瞪大了眼,點了點頭。
我看到珊的眼角冒出了淚花。
珊有點困窘地點了點頭。
一直沒說話的珊抬起頭。
“因爲她是個拒絕在鋪設好的軌道上奔跑地人”
“……沒事的”
“哈,小子原來你是這麼想的,看來你的鑑賞能力也不過爾爾”
我想我也跟她一樣,正在笑。
“不必在意青蛙”
“我會說服大家的”
我看着她,心想自己現在大概正在微笑吧。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我已經對那個手鐲裏的程序免疫了。你父親也曾想過用這程序來奪取我的力量,最後失敗了”
“安特羅伯修卡,我要剝奪你對這個世界的管理權限”
“見到珊之後我就一直在想”
“通往一八五層的通道”
珊一直都沉默着,她現在仍在煩惱自己做的事正確與否。
我覺得,今後不管發生怎樣的事,珊都能順利解決的吧。
光漸漸變強。
眼前只有砂礫,天空與太陽,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什麼,一語雙關?”
“謝謝”
“也會有人痛恨奪走他們希望的你”
“……規矩……。不,已經沒規矩這種東西了吧”
“……我也是”
珊大聲地宣言道。她的語氣相當自豪,但又感覺悲傷。
“會順利的。一定會的”
“我只是將虛假的希望變成真正的希望罷了”
她面帶笑容地看着我,在和煦的陽光下,她看起來特別地堅強溫柔。
藍光充盈着四周,強到了極點,將安特羅伯修卡的世界染上了一片藍色。
“我就知道青蛙你會這麼說”
走着走着,就看到通道前方出現白光了。
我笑了笑。
“那麼,現在是什麼情況?能詳細給我講一下嗎”
“不會的”
只要知道這點就足夠了。
“除了別人準備好的事物之外,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不知道麼?真是無聊。這樣可談不上活着”
安特羅伯修卡不知爲何微微一笑,就如同在祝福珊一樣。珊一臉悲傷地低下頭,接着……。
“首先,打開通往站外的大門吧。羣策羣力的話,總能找到辦法的”
藍色的光成了奔流在林中肆虐。
“之後被你又打,又騙,還被好好地利用了一番”
“分別”
“她跟青蛙你很像。她在性格方面。我在想你們倆該不會是同類相斥吧”
車長緩緩地吸着菸斗。
在陽光的照射中,她的樣子看起來出奇地可靠。
走最前方的機器人在伸手觸及珊的頭部之前,就當場倒下了。接着成羣的機器人一齊停下了動作,沉重的倒地聲在林中響徹。
我們正身處安特羅伯修卡製造出來的最後的車站的乘務員室。
我帶着青蛙走在有如星屑灑落黑暗般的通道中。
“雖然乘客不會如此簡單就接受,但我此前好歹也是一直被稱作大罪人的人,由我來否定他們一直誤以爲存在的樂園,也合情合理”
她聲音很僵硬,但卻充滿了堅強的意志。
說完微微一笑。銀色的手鐲在手腕上閃閃發光,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金色秀髮輕輕地搖動着。
“你在想那個小姑娘的事?”
“肯定會很順利的”
聽到我的話,她依舊低着頭,只是微微一笑。
在青蛙提醒之前,我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正在笑。
她如此說道。
在鑽過【門】前的瞬間,我停住了腳步,青蛙悄聲說道。
“……雖然只有一天……”
“所以哈里路纔會被我殺掉,你這都想不到嗎?”
她擰了手鐲的某部分一下,接着藍光漫出。
珊如此說道。
“……原來如此。列車已經無法開動了……麼。嗯”
珊點了點頭。
“什麼”
這是青蛙式的祝福。青蛙肯定能預想到今後也將有諸多困難降臨在她的身上。
青蛙愣愣地叫了一聲。
珊說完後,我再次邁步向前,頭也不回地鑽過了【門】。
“嗯。算是吧。我想她應該會成爲一個很厲害的人”
“就所有的記錄看來,迄今爲止列車在車站停留的最長時間是一整天。要是停留時間超過這時間,乘客就會陷入到混亂之中。列車不能行使對他們來說就如同失去地面一樣嚴重。就算發生一兩起暴動也不足爲奇”
“這麼說來,昨天我跟薩德利君也是這樣聊天的吧”
“通往樂園的列車其實是騙人的,今後我們必須得靠自己把這裏創造成一個樂園,我會說服大家的”
接着,我就向着【門】邁步。
青蛙重重地點了點頭,而珊則目不轉睛地盯着安特羅伯修卡。
“你一直在笑些什麼。神色怪怪的”
【門】確實就在站臺之中。灑着陽光的通道中有着一扇平淡無奇的金屬門。即便我想推開門,門也紋絲不動。而珊輕輕擰動把手,門就輕易地打開了。
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之後又再次閉上。
“我可是天才,什麼事都難不倒我”
“這是改造過的程序。我這些年來一直拼命地學習,爲了追上了父親,繼承他的遺志”
“我覺得在鋪設好的軌道上疾馳也沒什麼不好”
我和珊估計不會再相見了吧。
“那我們就此別過吧”
接着,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珊平靜地說完後,微微一笑。
怎麼了?在我正想詢問的時候,她接着說道。
在一間木板房內,車長一臉困擾地吐着煙。他身旁的女乘務員則睜大了眼。我和珊,還有青蛙則坐在車長對面。
“真是個無畏的小姑娘”
“就是說,你們殺掉神了麼。你們做得還真過分”
聽到安特羅伯修卡這番讓人喫驚的話,我不禁全身僵住了。
“……沒問題”
“根據我的計算,這個世界今後會朝着好的方向改變,好好幹吧”
“安特羅伯修卡現在已經停止了主要的管理機能。世界能正常運作的只剩空氣,水和糧食等循環系統。安特羅伯修卡的自我意識已經停止運作,進入到睡眠模式”
珊向着褡褳喊道,但待在其中的青蛙卻沒作任何回應,大概還在生氣吧。
青蛙不悅地叫了聲,我笑了笑。
“青蛙也再見”
車長心不在焉地說道。
“那時候承蒙你照顧了”
“青蛙,分析光譜後應該能製作出一個程序來。將這軟件輸入安特羅伯修卡體內。現在應該能和她直接連接吧”
“終點站”
珊平靜地說道。
珊低着頭說道。
“……要是大家都能一路順風就好了”
我朝着光走去。
“嗯,再見”
“…雖然我們只相處了短短一天”
我輕輕地低頭行了個禮,車長擺了擺手,說算了。
我終於到達了旅途的終點,【塔】外。這裏一無所有。我只能呆然地站立在原地。
“……這是假的吧”
我感覺一陣眩暈,身體無力疲憊至極,就連站着都感到痛苦。
周圍一片全是砂,頭上的藍空沒有半朵雲彩,只有太陽在綻放着猛烈的光芒。
我所在的應該是與她相約的地方。
這裏應該有她給我看的地球儀上顯示的海。可現在我的周圍只有砂,就如同整個世界都終結了一樣,一無所有。只有漫無邊際的砂礫與藍天。
“……只能回去了”
青蛙嘀咕了一聲。
“這是假的吧”
“小子,只能回去了。現在回去的話,身上的水和食物還夠你撐到走回【塔】裏”
青蛙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花了如此漫長的時間總算走到了【塔】外。期間曾無數次地想過放棄,即便如此我還是相信她的話,一路走到這裏。
“……應該有海的。這是個噩夢”
全部的辛勞都付諸東流了。迄今爲止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外面的世界已經毀滅了。這裏什麼都沒有”
不是的,我嘀咕道。不可能這樣的。我不想要這樣的結局。她所憧憬的,我所追求的,不應該是這樣的事實。
“……奇蹟是不會發生的。現實不可能與希望一致。你應該很清楚吧”
我搖了搖頭。
“回去吧,小子。外面的世界看來並不適合我們生存。恐怕將志願託付給你的那個小姑娘也已經……”
“不會的”
我奮力地登上沙丘。理性在我耳邊低語,放棄吧。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走到那沙丘頂上爲止…”
眼前的景色比迄今爲止見到過的所有景緻都要美得多。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裏的!”
我張開嘴,雖然想說些什麼,但卻發不出聲音。這就是她想看的景色,我一直追求的景色。
“……小子……”
我在一片寂靜中一味地往前走着。
突然,一道聲音傳來。
“不要……”
聽到青蛙沙啞的聲音,我忍不住睜開眼。
不可思議的聲音傳到耳邊,輕柔的聲音規律地撓着我的耳朵。還有一股此前未曾嗅到過的不可思議的氣味,那是鹽的味道。我隱約感受到了那讓人心生躁動的聲音和氣味。
奇蹟是不會發生的。世界絕不會因自己的想法而改變。這些道理我都懂。迄今爲止我已有過不少這種堪稱討厭的經歷。不管怎樣掙扎都無可奈何的事我已經經歷過無數遍了。青蛙是正確的。現在馬上回去是最好的選擇。這些我都相當清楚。
回過頭,站在那裏的是……。
“在這裏放棄又能怎麼樣!”
我哭着喊道。
全書完
“之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費了麼!迄今爲止的努力,迄今爲止的熱情,她說過的話不都沒有意義了麼!”
我任性地嘀咕道。
我大喊道,回過神來時,發現眼淚已經不聽話地流出來了。
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只通過通信器聽到的聲音。無數遍在記憶中復甦,在夢中迴響的聲音。我正是堅信這聲音,靠這聲音的支撐纔來到這裏。我是不可能忘記她的聲音的。
我盯着堵在我視野前的大沙丘。
“……【塔】外的世界真的很寬廣”
無法忘懷的聲音。
這不是虛假的世界,而是真正的世界。
但是…….即便如此,我……。
世上有些事情不管你怎麼期待,怎麼努力都無法實現。
“寬廣,自由,美麗的世界”
我所做的不是徒勞的,我在心裏如此默唸道。她所追求的事物遠比她說的要美好得多。
從褡褳裏出來爬到我肩上的青蛙輕聲勸說道,它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認真。
一切都始於她對我說的話,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她一直相信,【塔】外有着自由寬廣的世界,這裏有着美麗的大海。
“……小子……。這樣的話你已經說過好多遍了。回去吧”
我登上了那座格外高聳的沙丘。身體已經累到了極點,就彷彿喉嚨裏堵着一大塊東西,感覺想吐。每攀登一步,那份希望與絕望交織的感情都會讓身體越發熾熱。青蛙已經不再說話了。我害怕看到沙丘頂上的風景,情不自禁地合上了眼。
“我知道你會來的”
“我一直在等你”
沙丘的另一邊有着一片森林,而森林前方……。
突然一陣風吹過。我這才察覺到自己已經登頂了。旅途到此結束了。
是一望無際的水。波濤緩緩地起伏。波浪湧到水與沙的邊界後再折回。水蔚藍一片,在遙遠的彼方與天空融爲一體。規律的波濤聲在耳邊低吟。陽光下,無邊的水波光粼粼。遠處還能看到雪白的大雲朵。
“小子!聽我的話!你想就此完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