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四四層的競爭
《二四零九層的她》 · 西村悠 · 2.6萬 字
“如果就這麼死掉的話”
……看來我快要死掉了。雖然我還沒什麼自覺。
睜開眼後映入眼簾的是陰沉的天空。烏鴉低空飛過,雨點滴答滴答地打落下來。同樣的情形大概重複好幾遍了吧。閉眼的瞬間以爲自己就要死了,之後又醒過來,昏睡和清醒,夢和現實的界線漸漸模糊,我已經分不太清何時是醒來,何時是在夢裏。
我已經疲憊不堪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右手和胸口傳來陣陣劇痛,左手完全沒了知覺。被強制參加一個奇怪的測驗後,就被一羣奇怪的傢伙襲擊了。
之後的事情就不太記得了,我隨身攜帶的東西幾乎都被搶走。只剩情報終端被當作毫無價值的破爛,隨意丟棄在我的身旁。
她給我看過的地球儀在我的腦海裏緩緩旋轉。我還不想死,死了就無法去看海了,她應該正在海邊等着我。
雨勢漸漸變強,衣服被雨水打溼後冰冷又沉重,不停地奪走我的體溫。
我的意識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淅瀝的雨聲中飄來一陣奇怪的音樂聲。在我的故鄉,一到傍晚廣播就會放送這首曲子。這麼說來,在小時候,每當這音樂響起,就會感覺這一天要結束了,心裏莫名地湧起一股惋惜之情。
突然,一道身影走進我的視野,那是個女人,感覺就像從記憶裏走出來的一樣。
“……雪莉?”
我低聲念着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再度相見的青梅竹馬的名字。幻覺的人影一臉疑惑地歪了歪腦袋,隨後我就合上了眼。
回憶中浮現的雪莉站在只有我們兩人的電車的車門旁,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車外的風景。她時不時看我一眼,我們倆視線相交後,她有點羞澀地笑了笑。在我感慨“好懷念啊”時,意識中斷了。
“青蛙‘咕呱’一聲叫”
又醒來了,不可思議的是雨聲已然離我遠去,身體也並非溼漉漉的,還裹着一塊乾燥的布。而且左手還感覺到了疼痛,應該說渾身上下都感覺到了疼痛。除此之外,還覺得全身發燙,喉嚨乾渴,頭暈目眩,彷彿地板都在不停地搖晃,痛苦得想要大喊出聲,可現在的我就連大喊的精力都沒有。
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房間中的牀上。腦袋昏昏沉沉,還有陣陣頭痛,情況十分糟糕。不過,心裏不可思議地沒再湧起那種“自己也許會死掉”的想法。
平靜的旋律在雨聲的伴奏下,縈繞在我耳邊。歌聲沒有歌詞,柔和的聲音編織出寂寞而又哀傷的旋律。我艱難轉過頭看向歌聲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個黑髮少女正坐在椅子上,邊看着什麼邊哼歌。
是她救了我吧。
“……你是誰……”
聲音沙啞得驚人,但似乎還能勉強聽清。少女抬起頭,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水……”
“抱歉”
“青蛙極有可能是利用人工生命這種技術製造出來的知性體”
謝謝,我嘀咕了一句,那隻據說是舊世界遺產的青蛙也跟着咕呱地叫了一聲。
“你果然不屬於這個世界麼”
“打擾一下,要怎麼樣才能進去裏面?”
我勉強點了下頭,男人笑了笑。
桌子上放着成堆的無法看懂的設計圖和用陌生文字記述的書。此外還散落着一些用途不明的零碎板片和複雜的電子機器。
喝了一口頓時感覺體力恢復了些許,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臉。
青蛙黑色的雙瞳目不轉睛打量着我,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一如往常地輕輕點了點頭。這些天來,他每逢早上和晚上都會來我這裏,向我打聽我故鄉的事,以及我旅途上的見聞。
一頭似乎很久沒打理的蓬亂金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的身體不管怎麼看都很孱弱,但卻出奇地給人一種沉着的感覺。
“街道之外的地區被稱作【垃圾場】。正如其名,這裏滿是垃圾山,但同時也是舊世界遺蹟的寶庫。這青蛙也是從遺蹟裏發掘出來的,它是一臺機器哦”
“我們就是用這個將你運回來的哦。以寂的力氣,要將你搬回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之後的一個月裏我都躺在病榻上,在昏睡和清醒間往復。
“沒錯,這就是咖啡。這個世界最美味的飲料”
“之前我從未想過你竟然是位如此優秀的科學家”
雖然有各種問題想問,但現在我連開口都嫌累。
門衛無視了我的話,反問了一句。我含糊地點了點頭,隨後就當場被捉住帶往一間只有一張桌子的白色房間,讓我在一週內接受所有的測驗。厚厚的筆記測驗,體力測驗,技術測驗等等,所有領域,全部能力都測了個遍。隨後他們就將我判定爲失敗者。
“……從上面的階層。爲了走出【塔】進行旅行……”
他看着我如此說道,語氣中沒有嘲笑也沒有同情,就像在確認事實一樣。
他的表情出奇的認真。
我喘着氣,勉強擠出一句話。從未想過原來說話都是如此繁重的體力活。
“……你還沒接受過【競爭】嗎……?”
我一說完她就無言地站了起來,走出房間。
實際上,打開後背,經由軟線跟情報終端相連的青蛙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臺機器。
奇奧塔裏閉上眼,玩味了一下我的話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說這話時眼神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這回是房間門口傳來聲音。
爲了排解口渴,痛苦,嘔吐感和發熱帶來的難受,我打量起了感覺在搖晃的房間。
……活着的嗎。
正當我想着這裏爲何會擺着這樣的東西時,青蛙突然咕呱地叫了一聲。
收穫?什麼意思?在我想着的時候,名叫寂的少女低頭走出了房間。男人眯起眼目送着少女離開後,視線再次落回到我身上。
“你沒注意到嗎?她經常來這個房間哦,本來這裏就是她的工作間,而且她也很喜歡青蛙”
今日奇奧塔裏也一如既往地將情報終端的連接端口接在青蛙身上,邊目不轉睛地盯着畫面,邊跟我聊天。
或許他也有着跟我一樣的經歷。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相信青蛙是臺機器。真是的,總感覺浪費了它外形的精巧。製作出青蛙的人肯定相當風趣。
奇奧塔裏盯着畫面解釋道。
我有點恍惚地盯着他,他看了我一眼後沉默了下來,接着像是想起什麼,笑了笑。
我姑且在心裏祈禱,她會拿水來給我。
“人工生命嗎?可你說過那是機器吧”
“嗯,怎麼了,突然道歉”
“……那個,水……”
“你當時的情況相當嚴重啊。肋骨斷了三根,左手骨折,腿骨也開裂了。……你是在【競爭】中落敗來到這裏的吧”
而且,他對位於通信裝置另一端的她所說的話尤爲感興趣,仔細向我詢問她說過的話的細節後,還逐一記錄在筆記本上。
“要說的話,應該是修理工。被驅逐出街道的失敗者們互相協力,組建了一個共同體。我靠修理從遺蹟中挖掘出來的廢棄物品,換取食物和生活用品,維持生計”
“這是好事,是恢復的前兆。你已經昏睡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們都懷疑你是不是死了”
“它的身體是機器沒錯。但驅動這身體的操作系統運用了人工生命的技術。這系統並非預先寫入人的學習方式或思考模式,其程序本身會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思考模式和學習方式。感覺就像電子空間內展開一張腦細胞鏈接網”
“啊,抱歉,忘了你受傷不輕”
“要是寂發掘出它的時候旁邊放有說明書就好了”
“她是看準你睡着了纔來的”
“我看了一下你的隨身物品。裏面有一臺不屬於我們世界的電子機器。我非常有興趣”
這就是說我被討厭了嗎……。
他盯着我。
“我是個業餘的研究者。研究【塔】,【鑰匙】,【門】,神的代行機器安特羅伯修卡,以及舊世界發生的事,等諸多方面。剛纔逃出去的那個女孩子是我的女兒寂”
爲了得到【門】和【鑰匙】的情報,我來到了被稱作街道的地方的入口,老實巴交地詢問門衛:
讓人喫驚的是青蛙的後背居然是閉合式的(閉着的時候完全看不到任何縫隙),打開它的後背後就能看到那裏有連接的組件。
“可我沒見到她啊”
“……無重力場……”
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光芒稍縱即逝,他再度恢復了柔和的神色。
“人工生命的基礎系統好像被凍結了。現在它身上只有自身的管理機能還在運作。不過它有時看起來就像在觀察我們。……算了,現在我們也拿它沒辦法”
除此之外,他還在我的指導下邊實際操作我帶來的情報終端,四處摸索學習。隨着他對技術逐步深入理解,現在反而輪到我向他學習情報終端的使用方法。
附近是從遠古就棄置了的廢墟建築羣,大街和廣場上搭起了不少看似露天貨攤的帳篷。晴空之下,行人來往交錯。真是相當熱鬧啊,我在心中感慨道。
“……寂就是那個小姑娘吧。自一開始見過一面之後她就再沒露臉了,難道是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
我盯着散落在桌子上的各種零件,問道。
我笑了笑,身體很痛苦,感覺就像疼痛隨着血液一起跑遍全身。現在想來,不知道幫我包紮繃帶的是奇奧塔裏還是寂。
柔和的陽光灑在桌上的青蛙身上,使得它那綠色的肌膚閃閃發光。不管怎麼看那都只像一隻遲鈍的青蛙。
少女像是纔想起來似地將杯子遞了過來。得救了,我都口渴到快瘋了。我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臉,在我正要接過杯子的瞬間,她的手滑了一下,水灑到了牀上。我發出一聲無言的呻吟,水滲到傷口上異常地疼。
“分析青蛙身上得來的數據碎片,可以得出以上的推測。而且這青蛙似乎有着控制所有機器的功能。如果能利用青蛙做接口的話,我們或許就能隱祕地操縱某樣東西了”
“……算了,寂,再去拿一杯來吧”
“這是能製造出無重力場的裝置。遺蹟的技術之一。因爲力量不是很強,所以使用範圍有限。不過利用它就可以輕鬆地移動重物。很寶貴的東西”
“沒事的,她對誰都這樣”
“哈哈哈,嚇到了吧”
你到底是誰,【競爭】是什麼?這裏又是哪裏?這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世界?
桌子上放着白鐵皮做的杯子,淡茶色的紙束。最爲顯眼的還是一隻青蛙飾品。製作精巧的青蛙擺出一副尊大的樣子盯着虛空,栩栩如生。
“……你是誰?”
“我叫奇奧塔裏,跟你一樣在【競爭】中被判定爲失敗者。真是毫無意義的活動”
接下來的事就正如男人所說的那樣。
“……竟然是如此厲害的東西嗎?可我看它只像一隻普通的青蛙”
他說着,視線落到了桌上的青蛙身上。
他隨手撥弄了一下放在桌上的一塊板狀裝置,接着讓我喫驚的一幕發生了,那塊板狀裝置漂浮到了空中。
奇奧塔裏大概看懂了我的表情,開朗地安慰道。
水很美味。第二次杯子平安交到了我的手裏。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吧?你是從哪裏來的?”
大概是我的錯覺吧,那時我如此想道。
天花板上吊着一盞油燈,溫暖的燈光投射到四周。看來這是將舊世界的廢墟直接改造成住所來用。冰冷的灰色房間裏擺放着看似手製的粗糙桌椅。此外房間裏還有一塊類似黑板的東西,上面寫着一堆我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數學式。
“敗者中很多弱者都會橫死街頭。一開始我本想放着不管的。但寂說想救你,那就只好幫你一把了。那孩子很喜歡照顧人。你可得好好感謝她。還有,我也得順便感謝寂一下,和你相會對我來說是個相當大的收穫”
男人笑了笑,靈活地操縱着輪椅來到桌子旁。
男人身後還擋着一個人,正是剛纔那名少女。
彷彿看準我醒來的時機,奇奧塔裏轉着輪椅走了過來。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今天身體好多了吧”
“……奇奧塔裏先生從事的是什麼工作?”
奇奧塔裏放在情報終端上的手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盯着我看了一會兒,接着像是有什麼好笑似地輕笑起來。
我聽着雨聲,在心裏想到,下雨的時候能不被淋溼真是件十分讓人安心的事。
……太好了。她手上拿着杯子,帶水來給我了。
真是讓人喫驚,這人看來頭腦相當好。
“……是你救了我嗎?”
“……這確實有點失禮呢,不過也用不着特意道歉啊……”
奇奧塔裏有點爲難地說道。
我艱難地看向門口,一個坐着輪椅的男人出現在了那裏。瘦削的臉上表情十分柔和。
“看起來很痛苦啊”
平穩的一天進入到了下午,從窗戶可以看到遠處一望無際的垃圾山。
“你是被迫接受測試了吧。在【競爭】中輸掉的你被趕出街道,受到一羣惡徒的糾纏,還差點被半開玩笑地殺掉。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因爲我們這些失敗者不受法律保護”
現在想來,從來到這個階層時起我就該更加謹慎地行動。
被喊作寂的少女面無表情地再次走出了房間。
奇奧塔裏和藹地笑了笑,看着我的臉說道。
“你的臉色已經好了不少,腿骨也快癒合了。明天就開始康復訓練吧。我會讓寂來幫忙的”
“能請她幫忙啊”
“她也很少有機會跟同齡人交談,所以肯定會對你很感興趣,現在只不過是害羞罷了。嗯,恐怕……”
說着,奇奧塔裏就露出了含糊的笑容,一臉可疑的樣子。
我對前路感到一陣不安。
從第二天起,我就開始了康復訓練。
久違地再次看到寂後,我不由自主地露出討好的笑容,但卻被寂直接無視了,她將我身上的毛毯扯了下來。
“快點開始康復訓練,早點結束,我之後還有事要做”
語氣相當不客氣,感覺甚是嚴格。她的聲音比女性的標準還要高點,一點都不適合這種語氣。這麼說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跟她正式說話。
她迅速地將一根柺杖遞過來後,就心不在焉地看着我。
……肯定是奇奧塔裏說的那樣,她只是害羞而已。
我在心裏安慰着自己,同時試着沿房間的牆壁緩緩地走動……不過,腳完全不聽使喚。花了很長時間腳依舊一動不動,所以即使只是走路也頗費力氣。
就算我摔倒了,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她只顧着專心坐在日照良好的桌前埋頭看書。
我想,她的訓練方針大概是“靠自己站起來纔算康復訓練”吧。
——嗯,肯定是這樣。我暫且給自己一個牽強的解釋。
走了沒幾步我就渾身發熱,腦袋眩暈了起來。
不知從何時起,寂放下了書正盯着我看,過了一會兒,她低聲了句,該走了。
“已經結束了?明明纔剛開始”
“因爲這附近不安全,所以去遺蹟的時候得趁太陽高照時回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小子”
她說了這麼一句後又繼續埋頭看書了。
“奇奧塔裏先生說要準備咖啡,叫我來喊你”
“因爲要準備,所以能幫我去把寂喊來嗎?走出這裏,旁邊就有一間房間,那就是寂的房間。不過,你走路應該還有點辛苦吧?”
“你帶來的其他世界的情報讓我學到不少東西。還有你從故鄉的【天文臺】帶出來的情報終端也讓我頗有收益。多虧於此,我的研究獲得了很大的進展。這一切我都無以爲報。所以這並不是單方面的親切”
奇奧塔裏的表情有點歡喜,那笑容感覺就像教官看到解答規範的學生時那樣。
寂點了點頭,之後就沒再開口。她用勺子喝了兩三口湯後就停下手,站了起來,走出了房間。奇奧塔裏也有點擔憂地停下手。我目送寂離開後,再次喝了口豆湯。
她有點害羞地說道。我就姑且把這當作是寂式的祝福吧。
“敗者沒有生存的權利,敗者沒有抵抗的權利,因此敗者不算人。敗者的性命價值還遠不如勝者居住的‘街道’中飼養的玩賞動物”
那天夜裏,我第一次和奇奧塔裏父女一起共進晚餐。蟲鳴聲,行人往來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溫暖的燈光驅散了夜晚的孤寂。卓上擺着放入了豆類(似乎是這個世界特有的作物,詳細的名字我也不知道)的湯和麥粥。寂做的料理雖然已經喫過很多遍了,但完全不會感覺厭膩。料理雖然樸素,但配上絕妙的調味,光是喫下去就能讓人感覺到幸福。
神啊,神啊,神啊。
“沒什麼異常就好。不過,聽說最近【獵人】總在這附近徘徊。我想暫時還是不要去遺蹟了”
“……咖,啡?”
我在房間裏緩緩走着,對寂如此說道。寂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走到門前就發現門微微地開着。
不會,已經沒事了。我回了一句後就邁步走了起來。既然就在旁邊的話,就正好當作康復訓練。
她有點不悅地說道,我有點意外地盯着她的側臉。
奇奧塔裏沉默了下來,感覺他眼神中飽含着對這個世界的不滿與憤慨。
“……神,也就是說是安特羅伯修卡嗎?”
他對我如此親切,反而讓我疑竇叢生。我會懷疑也是有道理的,雖然我旅行的時間不算長,但也通過切身體經歷會到一個道理,沒什麼比免費的親切更可怕。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他拔出匕首,動作乾淨利落地甩了一下。銀色的刀刃破空飛了出去,深深地刺進了靠在牆上的摺椅的腿部。
“爲什麼安特羅伯修卡會造出這樣的一個世界?”
“據說是由神來判定的”
聽到她的話,我不禁嘀咕了一句,你自己不也還是個孩子麼。不過她毫不在意地無視了我抱怨,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手槍。
之後,我第一次嚐到了咖啡這種飲料。這種漆黑的液體應該是很難弄到的高級貨吧。
奇奧塔裏在油燈的火光下,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好苦。或許香味確實不錯……。但入嘴之後就只餘苦味。
“沒有”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盯着沐浴在陽光下的青蛙,心不在焉地胡思亂想了起來。
“這可不是害羞吧……”
“……雖然只是把匕首,但總比沒有的好”
“唔,好得差不多了”
我往前踏步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動作麻利地拔出手槍指着我。
大致理解狀況後,我開口問道。
“有什麼事”
“……我喜歡咖啡”
“沒錯,咖啡。這世界最美妙的飲料”
“居然要用到手槍?”
她放下手槍,看了我一眼。感覺她那沒感情的聲音比之前多了一點起伏。
“不過,今天的客人好多。連共同體的負責人都來找他會談。這樣一來,不就沒時間進行重要的研究了麼”
奇奧塔裏愣愣地盯着我看了半晌後,才嘀咕了一句,差點忘了,你是從別的世界來的啊。
奇奧塔裏的聲音沒有包含任何特別的感情,聽起來就像在單純地敘述事實。
她到底在向將自己劃分爲敗者的安特羅伯修卡祈禱些什麼呢。
前來諮詢的人或是問小孩子的病能否治好,或是希望他勸阻附近鄰居的爭吵,幾乎都是些小事情。
“【獵人】是什麼”
在我所在的世界,以及迄今爲止旅行途經的世界都完全沒見過這種飲料。
“哈?”
“習慣之後就會上癮的了”
“總之算是康復到能走路了吧”
“敗者不管遭受怎樣的對待都無法抱怨。手槍太過貴重了。你就將就一下吧”
“多虧了寂的幫忙”
他笑了笑,接着說道:
“互相幫助也不是一件壞事。這跟勝者敗者無關”
“勝者和敗者到底是由誰來判定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確認是我後才安心地舒了口氣垂下手槍。
寂坐在謹慎邁步的我身旁,抬起頭如此說道。
“……你父親真受歡迎呢”
大概是我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吧,奇奧塔裏忍不住莞爾一笑,寂也明顯地向我投來輕蔑的眼神。
我還以爲是有多好喝,嚐了一口後就苦到說不出話來了。完全搞不懂這東西哪裏好喝了。
接着……。
寂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月光從窗戶射入,在她雪白的肌膚上蒙上一層美麗的藍色。
雖然奇奧塔裏這麼說,但我估計無法喝到習慣吧。
正如奇奧塔裏之前給我說明的那樣,他除了在敗者組成的小共同體內負責修理的雜活外,似乎還接受各種諮詢。
一頭霧水的我忍不住含糊地反問了一聲。
“……唔,這份幹勁值得讚賞,之後繼續努力就是了”
“【獵人】是管理敗者的街道人組織。他們被賦予了殺掉我們的權利和義務”
“……好喝”
“……殺掉你們的義務和權利?”
除此之外大體上並沒什麼奇怪的事,今天的客人也依舊絡繹不絕。
“……我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
“……寂,遺蹟有什麼異樣嗎?”
“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根據【競爭】這一系統構建的。普遍認爲,戰鬥,競爭,獲勝纔是人類幸福的根源。一生只有一次的競爭將決定今後人生的一切。試想一下都覺得這事荒唐透頂”
她說完就離開了房間,我就連詢問遺蹟發掘作業情況的時間都沒有,只好呆然地目送她離開。
奇奧塔裏雙眼閃爍着不可思議的神色,雖然表面上相當冷靜,但他其實完全無法認同自己正在敘述的事。我甚至還能感覺到他的憤怒情緒。
“這事只有神知道了。安特羅伯修卡根據舊世界的資料,推算並定義了【幸福】的概念。舊世界恐怕是個推崇勝者爲王的社會吧。安特羅伯修卡或許只是單純地將這種模式提供給我們”
“沒錯。神的代理機器,樂園的管理者。掌管着這個世界的【幸福】,一切的根源——安特羅伯修卡。她負責管理競爭,執行,給予賞罰。賜予勝利者榮耀,施與敗者絕望”
奇奧塔裏誇張地大喊一聲好喝,而寂則極其剋制地嘀咕了一句,美味。
奇奧塔裏靈活地讓輪椅轉了個圈。
他也曾告誡過我兩三次。青蛙的事決不能說出去。如果有不認識的人問及他的事,一定不能說他是研究者,說他是修理工就可以了。沒錯,他好像正被什麼人追查。
“你在一旁看着就足以讓我鼓足幹勁了。比起我一個人做訓練要好得多”
奇奧塔裏喃喃自語似地說道。一陣微風吹過,油燈搖曳了起來,火光照射出影子也隨之大幅晃動起來。
“…那個,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真是過分啊。
“因爲外面很危險。必須得儘快在遺蹟進行調查。我想找到有關青蛙的情報”
那是一柄收在皮刀鞘內的匕首。
“【競爭】簡單來說就是遵循一定的基準,劃分出勝者和敗者的行爲。可以說,競爭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無法通過某條及格線的人都會受到剝奪人權的懲罰。因爲若不以某些形式體現出勝者對敗者的優越的話,勝者這個詞就失去意義了,競爭也就失去意義了”
寂握住湯勺的手停了下來,盯着奇奧塔裏。
她正低聲喃呢。
他轉動輪椅來到匕首旁,將其拔起,收回到刀鞘內,遞給我。
在月光照射下,她的影子柔和地拖長在地板上。她大概在沉思吧,正一動不動地盯着桌子上的青蛙,眼神中透出着我從未見到過的溫柔和奇妙的膽怯。
房間的外面傳來了奇奧塔裏和客人談話的聲音。
時光飛逝,在那之後奇奧塔裏時不時會請我喝咖啡,可我還是完全搞不懂咖啡的妙處。無法進行遺蹟發掘的寂也只好一直陪我做康復訓練,大概因爲如此,我的康復很順利,現在已經能正常地走路了。
“作爲紀念,我請你喝咖啡吧”
“……沒必要這麼喫驚。只是聽說有這麼一個消息而已。或許只是個謠言,沒什麼好煩惱的。發掘工作很快就會再次啓動的”
“當然”
奇奧塔裏接着說了句“有件好東西給你”,就轉着輪椅來到衣櫃前,取出了一件東西。
“怎麼了”
“怎麼樣,好喝吧?這可是我珍藏的好豆泡出來的哦”
寂跟白天時一樣冷淡,那語氣感覺有點裝模作樣。從她做的料理的味道豐富程度來看,完全想象不出她會有這樣的聲音。她爲何會用這種方式說話呢。
奇奧塔裏說完後,露出了一個似要讓寂安心的笑容。
雖然沒打算偷看,但房間中的情景卻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這事情太過不合理了,我得竭盡全力才能領會奇奧塔裏所說的話。
“問吧”
“必須要讓我們無時無刻都記着自己是敗者。薩德利你既然在【競爭】中落敗了,那你也是敗者”
“……沒什麼。我在想,你難道是寂寞了”
她臉頰染上一片緋紅,站起來說,沒有這樣的事。
“我只是說無法進行研究,爲什麼你非得認爲是我寂寞了!”
“對,對不起”
她瞪了我半晌後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彷彿自己都對自己的聲音感到喫驚一樣清咳了一聲。
“哼。你明白就好。反省纔會有進步”
說完又繼續埋頭看書了。
“……青蛙研究的進展怎麼樣了?”
“我沒有告訴小子你的義務。想什麼都不做就獲得情報,真是大錯特錯”
爲什麼跟寂的談話總會變成這單方面的對話呢,我邊思索邊繼續進行康復訓練。過了一會兒後,她再次開口說道。
“當務之急是復活青蛙。沒有進展的話我會很困擾的。青蛙可以說是從舊世界遺蹟中發掘出來的,唯一完整的發掘品。要是能讓青蛙的理性復活的話,我們大概就能掌握舊世界的技術。到時候,我們或許就不必再畏懼【獵人】了”
她沉默了一下後,輕聲補充道。
“奇奧塔裏說過,因爲你的到來研究獲得了飛躍性的進展。他很歡喜,我也很高興。……謝謝了”
說完,她再次翻開書埋頭看了起來。我愣愣地盯着她,過了一會兒纔回過神來,繼續康復訓練。
青蛙一如既往地待在桌上,露出一副彷彿一切都瞭然於心的表情,咕呱地叫了一聲。
數天之後,康復訓練結束。我終於能自由走動了。
我想着至少得報答一下奇奧塔裏父女的恩情,於是就將迄今爲止所見到的舊世界的機器裝置都對奇奧塔裏述說了一遍。包括那些機器的共通點,有着怎樣的機能,系統體系是怎樣的之類。奇奧塔裏相當用心傾聽着,熱心到讓人感覺可怕。
窗外的晴空萬里。露天商販和客人買賣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青蛙正與情報終端相連,我和奇奧塔裏圍坐在青蛙身旁,而寂則坐在旁邊看書。房間裏一片明亮,氣氛平和。奇奧塔裏時不時會說些無聊的笑話,然後自己笑了起來。寂也會時不時抬起頭盯着我們倆。
就彷彿我們一起這樣生活了很久。
“我說薩德利,有件事想問你一下”
我低聲說完後卻沒有聽到任何回答。
雖然她嘴上說好喫,可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好喫的樣子。
我們沿着道路在古老森林中走了一會兒後,寂突然站住,轉身對我說道。
我聽從她的話閉上眼睛,馬上就隱約聽到微弱的風聲中夾雜着流水聲。
“馬馬虎虎那個吧”
自從受到奇奧塔裏和寂的救助後,這還是我第一次走到室外。放眼望去,這裏的廢墟確實很適合【垃圾場】這個稱呼。要是自己獨自走進這片一望無際廢墟估計會迷路的吧。
我雙指在情報終端上躍動,搜尋着需要檢索的情報。大量的符號在情報終端的屏幕上如瀑布般流動,中央控制檯周圍的空間淹沒在了時現時滅的情報之中。
“我們還組織了自警團。要是隻有單個【獵人】的話,或許還能反擊。奇奧塔裏做了各種部署。現在這個共同體可不是被驅逐者的集會,而是在這裏生活的人們的新居所”
“……抱歉……”
“我很喜歡這裏。【獵人】不會來這裏,這裏既沒有敗者也沒有勝者,沒有掠奪者也沒有被掠奪者。不必害怕,也無需讓人害怕”
寂點了點頭。
廢墟中荒無人煙,就連呼吸的空氣都能感受到古老的氣息。
兩個人的話倒是可以理解。可是,居然是三個人?
她所指的地方有一具覆蓋着苔蘚的森白人骨。看到那具白骨的瞬間,我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聽從她的話。
“前面遺蹟的機關還在運作,如果大意的話就會變成那樣”
應急燈照亮的微暗房間中根本就沒有寂的身影。
“……怎麼了?”
“你也很明白事理嘛”
我輕嘆一聲問道,她平靜地點了點頭。
她走到露天攤檔上,選了幾串香味誘人的串燒。
一望無際的廢墟羣一片死寂。
雖然寂不太在意,但我卻清晰地看到店主額頭青筋畢露。
她彷彿完全猜到了我的回答,點了下頭。
研究中場休息,我正提心吊膽地喝着奇奧塔裏泡給我的咖啡。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開口說道。
視線相碰之後,她不知爲何低下了頭,紅着臉地盯着自己手上的肉串。
“閉上眼,豎起耳朵去聽”
“果然有點奇怪是吧?”
寂什麼都沒說,只是盯着我看。他們倆大概會一直待在這兒吧。這果然讓我感覺有點寂寞。
“我得繼續旅行。……我還是想到【塔】外面去”
“雖然是個很有吸引力的提議,但我不適合旅行啊”
奇奧塔裏默然不語地盯着我,過了一會兒才平靜地搖搖頭。
“遺蹟被稱作被詛咒的地方。實際上是個很危險的地方,所以不管敗者還是【獵人】都不會靠近。那裏或許可以說是這個世界唯一自由的地方”
我們到達的地方是一間充滿淡綠色光芒的房間。
橋上長滿苔蘚,有一部分已經崩塌了。寂說這是附近唯一安全,可以放心休息的地方。
“我問你,小子”
“……唔,好喫”
“在遺蹟調查,發掘具體是要怎麼做?”
“……爲什麼只有這裏有森林?”
“你身體也康復了,之後打算怎麼辦?我倒是希望你能一直留在這裏幫忙研究”
“唔。平時主要是從遺蹟中發掘出遺留物,不過這次我們要尋找的對象是情報。我帶你來這裏也是有理由的。用你帶來的情報終端,調查一下這裏有沒有關於青蛙的數據,總的來說就是調查有沒有類似說明書的東西。……怎麼了?爲什麼一直盯着我看?”
我忍不住抬起頭環視了一下四周。
空氣中還混雜着燒肉的香味,四處都洋溢着討價還價聲,笑聲和怒喝聲。感覺就像來到了一個活力充沛的市場。
寂的話比以往多了許多,就連表情也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從寂寞的陰影中走出,沐浴在陽光下的她的表情有點自豪,看起來比以往快樂了些許。大概是對奇奧塔裏取得的傲人成果感到高興吧。
聽到她這麼說,我瞬間就在想,或許她身上也發生過什麼悲傷的事。不過我馬上就打住了,根據迄今爲止的經驗,隨意揣測別人的事情絕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埋頭於屏幕中,從情報浪潮中收集必要的信息,再重新構成,以此爲線索繼續重新調查龐大的數據。
商販在廢墟與廢墟間鋪上布,展示自己的商品,大街上來往的都淨是年輕人,處處都充滿活力。
“……難道你迷上我了?”
輕輕的詢問聲震醒了亙古長眠的空氣。寂沒有看向我,而是眺望着四周。
隨後我跟她都一聲不吭地喫着肉串,寂好像不怎麼喜歡說話,我也感覺沒必要說話。就算不說話心情也依舊暢快。微分吹拂,樹枝搖曳,太陽投下的光斑也隨之晃動,真是個暖和的日子。
“……能連接嗎?”
我們穿行在沉寂的建築羣間。陽光和煦,遠處傳來不知名的鳥的鳴叫聲。周圍的氣氛平和悠閒,只有我和寂的腳步聲在迴響,感覺自己的心情也隨之放鬆了下來。
我從筆記本型情報終端中取出軟線,本來還擔心接口會不會不合規格,結果輕易地接上了。
“走吧,馬上就到了”
聽到寂的話我精神略微一震,繼續走了起來。
“那邊的店使用上好的食材做出味道最棒的肉串,但很貴。這邊的肉串只算風味獨特,但很便宜。量少美味,和量多的肉串你選哪個?”
她拿出包着的肉串喫了起來。
在空無一物的房間正中央,設置了一臺類似中央控制檯的物體。控制檯上有着寬闊的鍵盤區和球形的操作裝置,跟我故鄉天文臺裏的設施十分相似。
“現在設施內的生命體反應 三”
“我並不討厭這種說話方式”
她賭氣似地瞪着我。
走着走着,我們就來到一條類似小水渠的水溝附近,有一座拱橋橫跨水溝,我們就在那上面用餐。
“經過這麼多年,迎擊入侵者的部分機關已經停止運作了。我們就穿過那裏走到遺蹟。仔細留神,跟在我身後”
就像郊遊一樣,我在心中暗想道。
“因爲我徹底研究過天文臺的機器。在查取情報方面頗有心得”
“在舊時代,這裏似乎有一處生物學研究設施,進行強化植物的培養,兼做實驗。歷經漫長的年月後,人類遺忘了舊世界的技術,這裏也就被捨棄了。之後就成了必須要靠流淌於遺蹟中的循環液存活的生物們的樂園”
“等一下”
天空萬里無雲,久違地來到外面,說實話我相當興奮。
她再次低下頭沉默了起來,接着又抬起頭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敗者居住的地方也相當有活力啊”
淹沒了屏幕的情報中隱藏着一條做了個小標記的信息。
瞬間,文字情報在虛空中時而浮現時而消失。
“沒必要道歉。這只是單純的事實而已”
她突然回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頓時感覺一陣緊張。重新打量一下,她看起來有點,不,是相當漂亮。
“雖然非常唐突,但我還是想問一下,你們願意跟我一起去【塔】外面看海嗎”
“好的。馬馬虎虎的那個四根”
共同體充滿生氣的活動區域意外的小,一走出這附近就看不見人影了。
接着她就對店主說,給我四根。
“沒,我只是覺得你的說話方式很不可思議”
我們到達的地方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
花了好幾分鐘後,我才找到青蛙的情報羣。我將這些數據保存到情報終端上,隨後注意到某件事。
“可以了嗎?”
寂面無表情地說道。
“……那個,遺蹟是在哪裏?”
大概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吧,她沒有回答,俏臉越來越紅,無言地盯着手上的肉串。
奇奧塔裏大概早有預料吧,只是微微一笑。寂如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盯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寂輕聲說完後,彷彿重新振作精神似地盯着我。
“待會兒或許會肚子餓,去買便當吧。奇奧塔裏說今天奢侈一點也不要緊”
“那個,我能一起去嗎?”
時而能看到不可思議的小動物從青苔和各種未曾見過的植物叢間冒出頭來。
寂的步伐堅定地走着,大概是爲了照顧還未習慣長途跋涉的我,她時不時會放慢速度。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
“……雖然還不及奇奧塔裏,但你的技術也相當不錯嘛”
之後,寂帶着我走進地下。這裏並未遭受植物的侵蝕,天花板附近規律地顯現出標示緊急出口的記號,照亮了黑暗。
這裏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森林覆蓋了廢墟羣。雖說是舊時代的建築,可在經歷了漫長的歲月後,還是無法戰勝植物的侵蝕。崩壞倒塌的建築隨處可見,大部分都慘遭蘚苔和樹根的蹂躪。
我不由自主地問道。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奇奧塔裏驚訝地看着我,接着像是想到了什麼,對我露出溫柔的微笑,說當然可以。
“……寂,還有其他人在”
“共同體的規模如果太過大的話,【獵人】很有可能會動真格來肅清我們。他們強求我們過與敗者身份相符的生活。不然他們就沒有成爲勝者的意義了”
或許她察覺到有人走進了遺蹟,出去調查了吧。
“我不太擅長表現自己的感情。通過書本學習怎麼說話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也該繼續進行發掘的工作了。這段時間已經沒怎麼聽到【獵人】的目擊傳言了。我想還是儘快讓青蛙復活爲好。最近心裏有點異樣的躁動。寂,去遺蹟沒問題吧?”
“就像郊遊一樣啊”
“……我們該怎麼做?”
雖然她依舊是板着臉,但眼神中卻閃爍着未曾見過的光芒。
幾乎跟我同齡的寂站在露天攤檔前拿着幾串串燒。
“敗者們聚集到這種規模的話,【獵人】也不敢輕易出手了”
我使用情報終端,操作着控制檯。其中一個生命體反應就在這個房間,也就是我自己。
而另外的兩個生命體反應則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就在房間外的走廊盡頭。就在附近。我將情報終端塞進褡褳。
【獵人】這個詞瞬間在我的腦海中閃過。奇奧塔裏沒說過最近有【獵人】出沒吧。只是聽到謠言纔沒讓寂進行發掘工作。如果【獵人】還在這附近出沒的話……。如果是真的,寂會被殺掉。我大腦一陣發熱,全身血液沸騰,汗水噴湧而出。來到這個階層不久就遭受到嚴重暴力對待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我伸手握住腰間的匕首,感覺自己的手正在顫抖。
或許會被殺掉的恐懼瞬間在我大腦中肆虐,即便如此,我還是緊握刀柄沒有放鬆。
要是我什麼都沒做,而她死掉了的話,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帶着覺悟拔出匕首,刀刃在應急燈燈光下閃閃發光。
兩聲撕裂空氣的槍聲響起,接着就傳來一聲慘叫。
那是寂的聲音。她在月光下喃呢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在我腦海中掠過。
我下意識地發足狂奔,汗水從體內噴湧而出,上下齒不由自主地打起顫來,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響。我的呼吸一陣紊亂,腦袋熱得異常。
跑出走廊後馬上就看到了寂的身影。她倒在應急燈的燈光下。看到眼前這一幕,我瞬間就大喊起來。
我握住匕首,盯着一個拿着棍狀物體待在寂身旁的物體。
對方全身都覆蓋着厚實的塑料,只有面部是黑色的玻璃質材料。這種打扮我認得,跟差點殺掉我的傢伙一模一樣。
他到底是不是【獵人】已經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他傷到寂這一事實。
我的視野變得異樣的狹窄,眼裏只剩眼前這個奇妙的人形物體。
我也知道自己在大喊,但卻不清楚自己在喊些什麼。
總之,在那個物體轉過身,用棍橫掃過來的瞬間,我握住匕首狠狠地刺了過去。
鈍鈍的觸感,比想象中的要輕,那個物體滾倒在了地上。刀刃沒能貫穿他的裝備,也沒有一點鮮血濺出。那個物體身上一道傷痕都沒留下,只是失去了平衡而已。
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能贏,在這種情況下只能逃跑。我馬上跑到寂的身邊。
“關於密碼的事,能讓我來想一下辦法嗎。我能想到獲得密碼的方法”
“不過,我想去【塔】外面。我想看海。告訴我世界祕密的人或許就在海邊等着我”
她的表情太過認真,使我情不自禁地閉上了嘴。
寂說着就坐到桌子上。一個裝着黑色液體的杯子放到了我眼前,散發着濃郁的香味。
“我是寂的父親,這樣就夠了。這事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她一直呆立着,而我則像個傻瓜似地在旁邊盯着她。
“看來我沒幫上什麼忙啊……”
她的聲音雖小,但這句話卻不可思議地在我腦海中留下了印象。
冗長的沉默過後,她聲音毫無起伏地說道。
說完,她猶豫了一下之後纔開口發問。我遊走在鍵盤上的手指頓時停了下來。
“這是第二次了。小子,我還以爲自己會死掉。如果我死了的話……”
“看你的表情,不像覺得這好喝啊。難道你不喜歡這味道?”
“啊,抱歉,我沒事的,不用擔心”
寂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接着突然移開視線,眺望着青蛙的黑色雙瞳。
奇奧塔裏他們的說話聲從隔壁傳來。
“交給奇奧塔裏的話,我們也就能安心了”
“……這樣啊。很可怕吧。還好你們倆都平安回來了。之後就交給我吧。你們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寂的父母恐怕是被【獵人】殺害的吧。只有寂一個人活下來了。
晴朗的午後,我正盯着從遺蹟帶回來的青蛙的數據出神。
“……吶,奇奧塔裏先生”
被禁止再去遺蹟的寂打算讓我幫忙進行青蛙的研究,我自然萬分樂意。
即使我們報告了在遺蹟被【獵人】襲擊的事,奇奧塔裏也沒跟同體的人提起半個字。甚至還叮囑我們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騷亂。我們身邊什麼都沒改變。要說有什麼異常的話,就只有最近有個沒見過的男人頻繁出入共同體而已。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道,語氣異常的冰冷。
鮮血從她的頭上流出,她抬頭看着我。
她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拿咖啡來了”
寂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後,沉默不語地低下頭。我也沉默了下來。
她輕聲地說着,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我抓起她的手就跑。她一開始先是愣住,但馬上就緊跟上我的步伐跑了起來。我們沒去確認那個物體的情況就在恐懼的驅使下發足狂奔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攻擊人”
我從褡褳裏拿出布幫她包紮傷口。換做平時她大概會說自己來,但現在卻只是老老實實地讓我幫忙。
遺蹟的發掘自那之後就沒再進行過了。不知爲何我總感覺事情開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前進。一股莫名而又模糊的不安盤踞於我腦海某處,揮之不去。
“……讓青蛙復活的鑰匙?”
“……我是個意志不太堅定的人。所以經常會想停止旅行”
正喝着咖啡的奇奧塔裏看向我這邊。
寂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眼神十分冷靜,彷彿事先就知道了答案那樣。
寂輕輕地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接着像是改變了主意,又閉上了嘴。
她惋惜似地說道,我笑了笑。
“快逃”
“海是怎樣的地方?”
寂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但我卻無法輕易頜首。奇奧塔裏說他能想到獲得密碼的方法,也就是說他知道密碼是在哪裏,以怎樣的形式存在。
“……可是,我們不是活下來了嗎”
“薩德利君,我是壞人嗎”
“爲什麼你要旅行。你就沒想過,停下旅途嗎?”
“當務之急是讓青蛙復活,雖然可能性很低…”
“小子,那時候你應該逃跑的。像你這樣的外行人對付獵人,根本什麼都做不了。你的判斷失誤了”
“聽說是一望無際的水”
“不,很喜歡。我想如果繼續喝下去的話,不知不覺就會變得喜歡——”
寂泡給我的咖啡仍冒着熱氣。
“試過破解暗號的程序了嗎”
本來我想盡快離開這個世界,去下一個階層的。但要我拋下救過自己的恩人離開,總感覺太過忘恩負義了。
“當然”
“謝謝。不過,請我喝這麼貴重的飲料沒問題嗎?”
“奇奧塔裏說你一直都這麼努力,要犒勞一下”
奇奧塔裏沉默了下來,彷彿在揣測我問題的真意。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說道。
我邊想着邊回答到,直覺告訴我,必須要真摯地回答這個問題。
奇奧塔裏停下手,盯着我。
寂擔心地問道,奇奧塔裏抬頭看着我們,有點失措地露出笑容,說道。
空中的塵埃在從窗戶射入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她說過會在海邊等我的”
她斷斷續續地問道。
她說完就沉默了下來。
之後不久,我就根據從遺蹟帶回來的情報進行推測,找出了復活青蛙的線索。
奇奧塔裏說完微微一笑。大概是由於燈光投射的光影效果,他看起來相當疲憊,甚至讓人感覺他這幾天有點萎靡。
寂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奇奧塔裏輕嘆一聲。
她瞥了我一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嗯”
“這是幸運。你…和我都是”
“奇奧塔裏你還是休息一下吧?”
“但還是不行?”
“……這是第二次差點被那些傢伙殺掉”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奇奧塔裏看到疲憊不堪的我們後大喫一驚。聽完我們的解釋他才露出一副釋然的表情。
這時我才注意到天空變成了紅色,原來現在已經傍晚了。
我有點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房間矇頭睡了起來。
我不清楚他是誰。雖然他的一言一行都彬彬有禮,但不知爲何,他給我一種不祥的印象。奇奧塔裏在和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也比平時要小得多,還露出一副膽怯的表情。
但我也明白,正如奇奧塔裏所說的那樣,我沒資格過問此事。
“騙人。【塔】就是世界的全部。我不覺得世上會有海那樣的東西。你被騙了”
我苦笑一下,喝了口咖啡。
奇奧塔裏開始一個人喃喃自語了起來。我和寂對視了一眼。
“沒錯。似乎必須得語音輸入正確的密碼”
“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得感謝你還活着這事”
像這樣和別人在一起的感覺太讓我懷念了,或許我只是對此感到欣喜而已。
我突然感覺敲打鍵盤的聲音在此刻異常的響亮。
離開遺蹟有相當一段距離後我們才停下腳步。
平和的日子仍在繼續,誰都沒有注意到【獵人】在遺蹟出現的事。
寂輕輕點了下頭就走出了房間。我也正要走回自己的房間,卻突然轉過身。
她不停地重複着,每重複一次身體都會顫抖得越發厲害。
“小子,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不,其實這並不是我的心裏話吧。或許我只單純想待在這裏,和寂,奇奧塔裏他們在一起而已。
我也不知爲何感覺有點不快,再次看向與青蛙相連的情報終端。但卻怎麼樣都無法集中精神。
“不,已經獲得很大進展了,謝謝”
那天夜裏,我在飯桌上跟奇奧塔裏提起白天的發現。
果然,還是覺得苦。寂不禁皺了下眉頭。
“獵人要殺我,我也想要殺掉獵人。……可我討厭戰鬥。沒有比戰鬥更沒意義的事了”
他想了一下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在沒有客人來的時候,奇奧塔裏都在忙着調查別的事。即使問他在幹什麼,他也只會回一句,不要多管。不過,他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逼至絕境一樣。
寂平靜地說道。喫完飯後寂就回自己的房間了,而我則在收拾餐桌。奇奧塔裏大概有什麼事要辦,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房間。
“……她?”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有點溼潤。
我手足無措地盯着寂,或許此時我應該緊緊抱住她。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卻沒有那樣做的勇氣。
“……那就好。花點時間就能變得喜歡的話就好”
有一件事我非常在意。
“寂長得跟你不怎麼像啊、你的頭髮是金色的,可她的卻是黑色的”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繼續低聲說道。
回到房間後,我走到桌子那裏打開情報終端的電源想要繼續擺弄青蛙。突然發現屏幕上顯示出了一行陌生的文字。
“我有話跟你說。到共同體南邊的邊界來 奇奧塔裏”
屏幕上發光的文字如此說道。
……怎麼回事。滿腹疑惑的我馬上離開剛纔走進的房間。
我來到離共同體稍遠的地方,與市場的喧囂形成反差,這裏只有蟲鳴聲和風聲。
在月光照射下,遠古的建築遺蹟蒙上了一層藍白色,眼前的景色給人一種虛幻的感覺。
四周只有自己的腳步聲打破寂靜,在黑夜中迴響。
然後……。奇奧塔裏就在那裏。坐在輪椅上的青年,奇奧塔裏一臉落寞地看着我。
“怎麼了?把我喊道這種地方”
“有件東西想給你看一下”
說罷他就轉動輪椅背對着我,駛向共同體外面。
因爲沒有反對的理由,所以我也只好跟在他身後。車輪發出的嘎嘎聲不知爲何聽起來感覺異樣的不詳。
我們走了沒多遠就看到一處廢墟,他毫不猶豫地轉着輪椅駛了進去。
廢墟入口處吊着一盞提燈,奇奧塔裏用火柴點着提燈。
點燈的動作嫺熟,似乎是下意識的習慣性動作。他大概來過這裏好多遍了吧。
“能幫忙提一下嗎”
他說了聲謝謝後就將提燈遞給了我。
通道向着地下緩緩地下坡。
“要走一段路才能到。我們邊走邊說吧”
他輕聲說道,事到如今我自然也不會有什麼異議,默然不語地等着他說下去。
大概是因爲半睡半醒吧,她的聲音很溫柔。
“你根本就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不合理,纔會說這些自以爲是的話。你注意到這個共同體裏沒有老人了吧?因爲敗者到了一定的歲數,都會被殺掉”
“我必須改變這個世界”
奇奧塔裏用快要消失似的聲音說道。
火熄滅後,黑暗極其自然地覆蓋住了一切。按規則間隔隔開的綠色光芒取代了提燈的火光。
他聲音深沉,而又空洞地響起。
我只回答了這麼一句,也只能這麼回答。
他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說道。
“連接數據中繼器……。有連接的端口嗎?”
意識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大吼了。
盯着我的奇奧塔裏的雙眼中爬滿了血絲,一副拼命的神色。只是,我無法一聲不吭地點頭答應。
“……因爲必須那樣做”
“……沒什麼……”
“……或者說,那樣做也是無可奈何”
“爲此甚至不惜讓寂變得不幸?”
寂輕笑一聲,雖然她背對着我,但我知道她確實笑了。
“……我做了件很對不起寂的事。如果我有什麼萬一的話,就由你代我謝罪吧”
這是一個拱形的空間。綠色光芒模糊地勾勒出了那東西的形態。
奇奧塔裏用徹底死心的聲音嘀咕了一句,就好像關於這件事他已經思考過無數遍。
我們一路默然不語,藉着提燈的燈光在通道中前行。
“……嗯嗯”
“…這是舊世界的機動兵器。恐怕這世上已經沒人知道它到底是何時,出於什麼的理由被存放在這裏”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到底身處怎樣的一個地方。
“……把你喊到這兒,是因爲有些話不想讓寂聽到”
“如果不做這種過分的事,敗者就無法生存。大家都要竭盡全力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們生活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想去改變它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你覺得繼續讓敗者,或者寂受勝者欺壓也沒問題嗎。我只是想設法改變這種狀況而已”
“我一直瞞着寂,其實她的父母是因爲窩藏我,被追查到我的【獵人】殺害的。寂跟我有着很深的淵源,繼續這麼下去,她也會被殺的”
“……我或許會死掉”
“……街道嗎?我們敗者不是禁止進入的麼…”
“我想拜託你去拿密碼”
“既然遺蹟沒有我們想要的情報,那就只能連接安特羅伯修卡的數據中繼器,在數據海洋中搜尋密碼了”
奇奧塔裏繼續轉着輪椅往前駛去。
我最終只能擠出這麼一句。奇奧塔裏沉默了半晌。
奇奧塔里正被追殺,如果他去街道的話,恐怕是有去無回。那麼,就只能由我來做。
他喃喃自語道。
走了一會兒,奇奧塔裏停下輪椅。
他的聲音很平靜。
他說着說着就大喊了起來,聲音中充滿了痛苦。
“就因爲這樣,寂纔會變得孤苦伶仃啊。而且,這件事也給她造成了很可怕的回憶”
他如此說道。
“……這麼過分的事”
“你心情好像不錯啊”
“因爲我知道了一些事,必須要逃跑,所以纔會來到這裏”
“只要我走錯一步,整個共同體都會隨之崩潰。但同時,我也能顛覆世界,拯救敗者。我是唯一能做到這些的人。只要有確鑿證據能證明我掌握的祕密,我就能消除整個世界的【競爭】,消除敗者”
奇奧塔裏沉默了半晌。他一動不動地低下頭,彷彿要守護自己免受痛苦的傷害。
寂房間的門開着,她正裹着被單睡在牀上,那隻青蛙孤零零地坐在枕邊。
“我並不是因爲輸了【競爭】纔會在這裏”
我無言以對。就算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沒錯,寂說過,她曾差點被【獵人】殺死,她十分害怕,甚至不願再次回想。
“解散共同體逃命呢?”
但我更不想寂從這個世上消失。曾失去過重要事物的我,再也不想經歷那種傷痛了。
“那樣不會有很多人死掉嗎?那跟現在勝者所做的事根本沒區別啊”
奇奧塔裏聲音沙啞地告訴我連接數據中繼器的方法。
“不管是爲了不讓寂被殺掉,還是爲了拯救這個世界,都必須請你助我一臂之力”
“等,等一下。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他邊移動到牆壁那邊,邊對我下達指示。
“沒有退路了”
我也明白,一旦啓動這架機動兵器,就會燃起新的戰火。一場顛覆勝者和敗者的漫長戰爭估計也會由此開始。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動靜,寂背對着我問道。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一臉痛苦地看着我。
“那就拜託內奸去做怎麼樣?街道內的人應該很輕易就能獲得密碼吧”
“……事到如今,已經收不了手”
“別說這些自以爲是的話了。這些都跟寂沒半點關係。她只是個普通女孩子吧?她只是個溫柔,害怕鬥爭的女孩子啊。決不能將她捲進來”
“不行。這次【獵人】是有組織出動,沒人能從他們手下逃脫。只要我們無法復活青蛙,這個共同體內的所有人都會被殺絕”
那天夜裏我回到房間,不知爲何想在出發前見寂一面。
居然給寂帶來了如此可怕的回憶,不管有着怎樣的理由,我都無法認同。
“……我不知道”
“……你知道了些什麼?”
奇奧塔裏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我知道了世界的祕密。我掌握了世界的真實。之後只要有力量就行了”
“怎麼了?”
在我正要離去的時候,他平靜地說道。
“那就必須得去勝者們居住的街道”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徹。
“大體上猜得到。有一處地方不管什麼樣的情報都能獲得。只是,對我們來說,那裏遠比遺蹟要危險得多。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從遺蹟獲得的情報中整理出一切的話就最好不過,可惜”
怪物的身姿看上去就像一隻沒完成的四腳獸。但我隱約明白,那具無以言狀的身體內寄宿着無法估量的兇暴力量。
奇奧塔裏平靜地嘀咕道。
那是一隻由堅硬金屬製成的怪物。怪物有着紅褐色的身軀,看起來就像一隻猛獸。從完全是七拼八湊的裝甲的縫隙間可以看到一雙暗淡的電子眼,但明顯已經失去機能了。在怪物類似嘴的地方有着一管紅褐色的炮管。
“……得快點行動了。街道的內奸告訴我,還有三天,三天後【獵人】就會來開始肅清。請務必在此之前……”
我已經無法把握現在的事態了,慌忙插嘴問道。奇奧塔裏閉上嘴,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月光無差別地灑在牀上的一人一蛙身上。
“薩德利,我是個壞人嗎”
“你和寂在遺蹟看到的【獵人】恐怕是追查我的行蹤去到那裏的。我想着與其漫無目的地四處逃竄,還不如混進敗者的共同體中,不過現在也快到極限了吧。他們很快就會找到我。到那時候,恐怕整個共同體都會被連根拔除的吧”
“……我知道”
“但是,再這樣下去,寂會死的。如果你不想寂被殺的話,就只能去做”
“……你知道密碼在哪裏嗎?”
“你是要打敗勝者,創造出一個沒有競爭的世界嗎?”
他的聲音很生硬,彷彿在拒絕繼續追問。
“…你身上讓人看不透的事情太多了。雖說是緊急,但你如此迫切地希望復活青蛙應該有什麼理由的吧。爲什麼你還會有僞造的ID卡。你到底想做什麼”
“改變世界?!這隻會製造出新的【競爭】吧!”
冗長的沉默過後。
“這是爲了改變世界”
“晚安”
“……我明白了”
“你爲了自己的正義,犧牲了寂的父母嗎?”
在提燈的燈光照射下,奇奧塔裏停下了輪椅,一動不動地盯着我。
“沒事就過來嗎,小子”
“讓青蛙復活的話,我就能驅動這兵器。那樣就能改變世界,創造出一個既沒有勝者,也沒有敗者的世界”
“做了個好夢。十分美好,幸福的夢”
“不行,我沒對他提起過青蛙和密碼的事。他雖然給我提供幫助,但他是不會改變勝者的立場的。絕不能讓他知道我想要做的事”
“我房間裏有一張僞造的ID卡和一套【獵人】裝備。我想請你用那個潛入街道,取出青蛙的密碼。我也知道這事很危險,真的很抱歉。我能拜託的人就只有你了。可以的話,我想趁今晚就實行計劃”
“因爲青蛙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奇奧塔裏的話讓我腦袋一陣發熱。
我只好點了點頭。我不知道該對奇奧塔裏作何評價。
“就是這裏。薩德利,滅了提燈的火吧”
他像是理所當然似地輕聲說道。
“……怎樣的夢?”
“跟你和奇奧塔裏一起圍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美味的咖啡哦”
“怎麼了,我們不是一直都一起喫早飯的嗎”
“不,不同。小子,你喝咖啡時說很好喝。我很高興,高興到我自己都感到喫驚”
寂聲音睏倦地說道。
“明天我來給你泡咖啡吧。其實我也有祕藏的咖啡豆。不用客氣哦。這可以說是爲了教育小子你,有效利用資源吧?”
睏倦而又幸福的聲音。
“說什麼教育小子,我們不是差不多大麼。別擺架子啊”
她回了我一聲輕笑,聲音果然很睏倦。
“……如果你喜歡上那種咖啡的話,那時候小子你”
她頓了一下才輕聲說道。
“……那時候你就哪兒都不會去了”
她平靜地說道。我默默地盯着她蓋着被單的後背看了半晌。
“……晚安,寂”
“晚安,薩德利”
這還是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吧。一想到這兒,我就拼命地不讓自己再多想。我在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再次回過頭來。
映入眼簾的是寂裹着的白色被單,黑色長髮,青蛙,窗戶和外面皎潔的月亮。
神啊,神啊,神啊。
說起來,她曾這麼喃喃自語過吧。
我果然不想她被殺,我絕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寂一動不動。完全沒有動的跡象,也沒有呼吸。她沒有看向我,也沒有用往常那自大的語氣對我說話。她只是閉着眼,癱倒在地上。
“……到了這時候,你還在撒這種謊…”
他的笑聲不久後就化作了哭聲。他失聲痛哭了起來,眼淚鼻涕口水止不住地流下。就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像樣。
“不殺我嗎?”
他就在自己的房間中。奇奧塔裏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心中感嘆,真是個月明星稀的好夜晚。
接着,我停下手。
只是腦袋沒了一半。
“怎麼會,奇奧塔裏明明說是三天後的”
事前聽說,能連接安特羅伯修卡的數據中繼器的地方並不多,只有少部分知識分子能使用這一功能。
奇奧塔裏笑了笑,將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自己害死了寂的雙親,害死了共同體的所有人,恐怕連寂也會都受自己連累而死。他還沒堅強到能揹負如此沉重的罪孽活下去。
狹小的房間正中有着一臺類似在遺蹟中見到的中央控制檯。
知道世界祕密的他對世界的規則感到憤慨,想要改變世界。他一直認爲正義站在自己這邊。
我朝寂跑過去。
胸懷的夢想和希望全都化作了絕望與罪惡感,就連最後的希望機動兵器也都被勝者收繳了。
自己所做的事太過滑稽,反而感覺可悲,他頭腦中冷靜的部分如此嘀咕着。
【獵人】呆然地說道。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但我只能想到,是眼前這傢伙殺了寂。
但是,不管我搜索出多少相關情報,都無一例外地記載着,執行日期是今夜。
“……奇奧塔裏博士,已經無處可逃了嗎?”
……不過,寂恐怕也難逃一劫吧,既然【獵人】下定決心要肅清,就絕對不會放過一個人。但如果發生奇蹟的話,奇奧塔裏在心裏祈禱着。
“……她死了”
“不是三天之後麼”
奇奧塔裏如此嘀咕道,但他的心卻意外地放鬆。
房間裏還有一個人,他被稱作獵人,職責是守護勝者的權利,讓敗者活得像敗者。
我緊緊握住掛在腰間的匕首,離開了寂的房間。
啊,終於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可以的話,他希望寂能活下去。
奇奧塔裏教會了我很多東西,我喜歡他的微笑,他絕不是個壞人。
進入那個設施比預想中的簡單。裏面完全沒人,似乎所有的管理和警備都交給了機器代勞。我只需在重要的地方出示一下ID卡就行了。
回來之後再和寂,奇奧塔裏三人一起喝咖啡。
總之,多虧了獵人的裝束和僞造ID卡,我成功混入到街道的內部。之後只要連接上數據中繼器就行了。
街上清潔得一塵不染,行人稀稀落落,每個人都邁着匆忙的步伐,一點都看不出他們是勝者,也不知道他們跟敗者有何不同。所有人的表情都跟敗者一樣,忐忑不安,彷彿在害怕些什麼。我走進小巷,脫下奇奧塔裏給我的獵人裝備,從提包中取出外套穿上,再次走出讓人感覺冰冷的大街。
【獵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跑,跑,跑。
奇奧塔裏抬起頭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場景奇奧塔裏早有預料,他知道總有一天會這樣,但卻一直在否定。
“……她已經死了啊。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只有一羣瘋狂的人在延續神創造出來的瘋狂規律而已”
“你有親眼看到她劃分勝者和敗者嗎?你們只要搜遍整個數據中繼器就會發現不少證據,能夠證明她已經不在了。她老早就喪失機能了”
他認爲自己能改變一切,發自真心地想創造出一個既沒有勝者也沒有敗者的世界。
雖然最後還是沒能看到她的臉,但這樣就夠了。
【獵人】沒有回答,他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了吧。奇奧塔裏將手指放到扳機上,最後薩德利和寂的音容笑貌劃過他的腦海,接着手指用力。
“以爲敗者不是人,他們是被安特羅伯修卡認定爲不該存在於世上的人”
內容大意是說【獵人】的大部隊將襲擊共同體,將奇奧塔裏,以及與奇奧塔裏相關的人全都抹殺。
我數次重新確認數據,還試圖調出其他數據來印證。
他不禁在想,事情搞成這樣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自己到底搞錯了什麼?
青蛙或許是想去寂的身邊吧,寂也許還活着。沒錯,寂肯定逃出去了。因爲她不是不在這兒麼。
我找到了一條情報,那串數據顯示的內容跟奇奧塔裏說的一樣。
“神啊,神啊,神啊”
爲了這番大業,他將幫助自己的溫柔的人們推上了死路,將接受自己的共同體成員推上了死路,而現在,恐怕連一直把自己當作父親來仰慕的寂也……。
雖然和他們相處的時日甚短,但真的非常快樂。而且我還沒報答他們的救命之恩啊。
有幾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傢伙拖着長長的黑影站在街道上。他們的着裝跟我在遺蹟看到的物體一樣。眼前的世界非現實得如同虛幻一般。我慌忙躲到建築物的暗處,窺視着他們的情況。
“那不過是爲了找出你的底牌放出的煙霧彈罷了。那架機動兵器我們已經控制住了”
【獵人】沒有動,就好像沒有動的必要一樣。
“受法律審判後再殺”
“但卻會不容分說地殺掉這個共同體的所有人?”
大家大概連抵抗和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殺掉了吧。
“你真的認爲人類這種卑微的存在能改變神的代理機器安特羅伯修卡定下的規律嗎?”
前方的大街上倒着幾個人,周圍異樣的平靜。
來到一條小巷。在只有些許月光照射進來的地方站着一個【獵人】,而寂就倒在他身旁。
而寂……。寂說過要爲我泡好喝的咖啡。
已經來不及了吧。
“……博士,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已經累了……”
我打算再次邀請他們跟我一起旅行。如果寂,奇奧塔裏和我能三人一起旅行的話,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青蛙……”
就算不被薩德利質問,他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有多麼過分。沒錯,他很清楚。
奇奧塔裏就在房間裏。
我屏住了呼吸,奇奧塔裏說的話果然是真的。
……不管是寂還是奇奧塔裏,我都不希望他們死去。
實行的日期。
我跟在青蛙後面,然後……。
一切都結束了,這念頭瞬間在我腦海中閃過,但馬上又被我打消。
奇奧塔裏說街道中央的巨大設施地下就有連接的端口。
爲什麼。爲什麼,我不由自主地喃呢道。這或許是錯誤的情報,是錯誤的情報。沒錯,我絕不會承認這樣的情報。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確認。
街道到了深夜也依舊如白天一樣明亮。幾乎所有建築的窗戶都亮着燈。
“這不是沒有逃跑的機會麼”
“……你出賣了我吧”
穿着防護裝備的【獵人】如此說道。奇奧塔裏聽聲音就知道,眼前這人正是告訴他街道情況的內奸。他本該贊同奇奧塔裏的想法,站在奇奧塔裏那邊的。
我呼吸慌亂,心臟劇烈跳動着將血液和氧氣輸送到全身各處。兩條腿都已經不聽使喚了,跌倒爬起,再跑。渾身上下大汗淋漓。身體已經超過了發熱的界限,甚至感覺到寒冷。血管也擴張到甚至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
奇奧塔裏笑了,笑出來後就停不下來了,不住地放聲大笑。【獵人】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味地看着他。
她肯定躲起來了,肯定是這樣的。
我避開【獵人】的團伙,搜尋着奇奧塔裏和寂,向着兩人的住處,我留宿的廢墟走去。
並非三天後,而是今夜。
她曾問奇奧塔裏,你和薩德利怎麼辦。奇奧塔裏回了句“之後匯合”她就走了。她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
她說過,夢見我喜歡上咖啡是個好夢。
“數據中繼器”
“薩德利和寂在遺蹟碰到的人也是你?”
我強行斷開情報終端與中控臺的連接,跑了出去。
我將情報終端連接上去,正常連接,萬事順利。
“別白費力氣了,這種程度的槍擊根本拿防護裝備沒辦法”
那麼一來,一切都白費了。奇奧塔裏重重地嘆息一聲,隨後就想到寂暫時沒事了。雖然事出突然,但寂已經逃跑了。
他從抽屜裏拿出手槍。【獵人】看到這一幕依舊無動於衷。
突然,一聲蛙鳴響起。確實聽到了,我轉過身,從房間的門口可以看到青蛙正朝着某個方向跳去。瞬間我以爲它的理性復活了,但馬上就轉念一想,這是不可能的。
我一個勁地發足狂奔。視野變得狹小起來,漸漸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的一切都是那麼可笑。
那頭巨獸甦醒後,這條街道就會被捲入充滿血與悲鳴的戰火中了吧。我知道這是一件錯事,但這是解救寂所必須的,我在心裏如此說服自己。
“……我一直以爲敗者是由神決定的。所以必須要殺掉敗者”
“本來我就是爲了查探你和這附近的人才接近你的”
我們同樣都是人類,他跟奇奧塔裏,寂還有我不都是一樣的麼。
我強行壓下心中的這份不安,祈願寂或許還沒事。
我沿着通體雪白的通道走了沒多久就平安到達了數據中繼器的連接點。
幾個符號在空中顯現又消失,情報在黑暗中閃爍,隨後就發現了密碼,接着……。
過了一會兒,哭聲停了下來,房間復歸寂靜。死寂。在今夜之前,這個共同體都是敗者們的容身之所。現在,這個共同體內活着的人,恐怕除了【獵人】之外,就只剩自己了吧。
寂,寂,我喃呢着,不顧一起地跑了起來。快點趕回去的話或許還來得及。我在心中無數遍地安慰着自己。
破壞反倒相當安靜。一絲硝煙都沒冒起,沒有慘叫,什麼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
突然,某個場景在我腦海中的一角浮現。
我回想起來那個美麗的月夜,寂在喃呢“神啊,神啊,神啊”的時候,那悲傷的表情。瞬間我的腦袋就白熱了起來。
寂被殺了。我感覺自己現在才明白腦海中浮現的這句話的含義。
我大聲咆哮着,握着匕首朝【獵人】跑了過去。【獵人】踉蹌地避開我的攻擊,舉起手中握着的奇怪棍子朝我敲來。瞬間一陣劇痛掠過身體,我倒了下來。
我抬頭看着【獵人】,我心中湧起的憤怒已經淹沒了對死亡的恐懼和疼痛。
我放聲大喊了起來。“爲什麼”這個詞不停地在腦海中打轉。
【獵人】一動不動地盯着我,他舉起了棍子,接着又像是改變了主意,腳步踉蹌地走出了小巷。
劇痛不停地折磨着我的身體,即便如此,我還是奮力爬到了寂的身旁。
寂彷彿沉眠般死去了,就好像從一開始她應該是這樣的姿態。她從這個世上消失了,眼前的寂只是一副軀殼。我不願接受這一現實。
咕呱,青蛙叫了一聲。
它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讓青蛙復活的密碼是需要聲音輸入才能被接受。我麻木的大腦中浮現出了剛纔在街道得到的情報。
我想將一切都燃燒殆盡,想將所有人都殺光。我想說些什麼,想將造成一切的原因推到某人身上,殺掉他,然後再自殺。
但是,我根本就不知道造成寂的死的最初原因是什麼。
“輸入密碼。三八四一~五七九四。執行管理者權限,解除凍結”
四周寂靜得讓人悲傷,我沉默着靜候接下來的事情,隨後…。
大地震顫了起來。
“……小子”
熟悉的稱呼方式讓我大喫一驚,我盯着寂,看到她的表情毫無變化後,我纔看向青蛙。
“聽不到我說話嗎”
聽完青蛙的話,我只能愣愣地盯着青蛙。
“希望你能停下那架機動兵器”
我緊緊握住匕首。
“寂……”
她依舊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如果這樣能讓你滿足的話,就這樣吧。我的程序庫裏收納了所有種類的戰鬥技術”
“說出你的願望吧,小子”
青蛙什麼都沒說,只是默然地坐在我的肩膀上。
必須得找出【鑰匙】和【門】,我要去下一個階層,我必須得前進。這裏不是我該停留的地方。我要走出【塔】去看海。
“小子,帶我去海邊吧。帶我去寂想看的海。這也算是好奇心使然吧。如果你實現我的願望的話,我也會實現你的願望”
我站起來,再次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緩緩地開口說道。
青蛙用與寂一模一樣的語氣說道。
青蛙的聲音重重地響起。
青蛙的話聽起來就彷彿是寂在說話一樣。
破壞聲不絕於耳。
青蛙用它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盯着我,沉默了幾秒後,咕呱地叫了一聲。
“我的記憶體中收錄了迄今爲止的全部記憶。我也不討厭那個叫寂的小姑娘和那個叫奇奧塔裏的男人”
“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我想要得到力量。雖然無可奈何,但至少也能抵抗一下啊”
僅此而已,這就是我的願望。
像個孩子,像個傻瓜似地痛哭流涕。
青蛙的聲音很平靜,但這反而更能表現出它的憤怒。
……好想喝寂祕藏的咖啡豆。
“這裏很快也要被火焰吞沒,站起來吧。我不會允許你留在這跟寂共赴黃泉的。我們去海那裏吧”
大地的震動越來越大。
“爲何”
大地停止了顫動,青蛙跳上我肩膀。
青蛙的話就像在安慰我。
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哭。只是,無論怎樣都忍不住,想要將縈繞在身體內的全部悲傷都發泄出來。
破壞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熱浪與爆炸的風暴鋪天蓋地地湧來,就彷彿要將一切的不合理都吹飛一樣。
我想再說些什麼,但又閉上了嘴。
“這個世界的安特羅伯修卡老早就停止運作了。只有一羣瘋狂了的人類在延續神創造的規律而已。如果你想讓這個世界變成你所期待的那樣的話,就用那機動兵器將這裏的居民全殺光吧。所有人都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所有人都是惡人,所有人也都是正義。事情就是如此,小子”
我哭個不停。
“說到底,你對這個世界來說,不過是個匆匆過客罷了。你什麼都改變不了”
身後隨即傳來爆炸聲。呼喊聲,悲鳴聲,顫動聲,建築物的倒塌聲此起彼伏。青蛙啓動機動兵器了吧。
自己的腳步聲聽起來異常的響亮。
“……那樣做沒任何意義,寂她肯定會這麼說的”
“我是青蛙,僅此而已”
我摸着寂的臉頰,她的臉頰意外地冰冷,我喫了一驚,接着“啊”地發出了一聲無意義的呻吟。
“那個小姑娘知道一切。安特羅伯修卡已經停止運作,奇奧塔裏想要揭露這一真相改變世界,自己的父母是爲了保護奇奧塔裏被殺的事,她全都知道。她每次變得怯弱時,都會對我傾訴。我很喜歡這個小姑娘的聲音,語氣和內心”
我繼續走着,不久之後天空就變得一片蔚藍,通透得彷彿要吞沒一切。全息影像製造出來的天空十分美麗。
青蛙低聲說道。寂死去了,有如沉睡般一臉平和,反而讓人覺得她很幸福。我不由得想起我們兩人一起去遺蹟回來路上的事。
爲什麼必須得這樣呢,我完全搞不懂。
她說過討厭戰鬥。
我不停地走着,不知不覺就已經東方發白了。
所以,纔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青蛙沉默了一會兒後,咕呱地叫了聲。
和寂,和奇奧塔裏三個人一起,在明媚的早晨,圍着餐桌……。
不知爲何我突然忍耐不住,放聲痛哭了起來。
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一切都已成定局。
突然,巷子變得明亮起來。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因爲她是敗者嗎。安特羅伯修卡都做了些什麼。……這就是安特羅伯修卡所期望的世界嗎”
“我的憤怒和悲傷比誰都要深切”
“那些人類給古代機動兵器施加了些無謂的束縛,憑這種程度就想阻止古代機動兵器麼。那就遵照奇奧塔裏的遺願,讓他們見識一下地獄吧”
我邊整理着寂的長髮,邊輕聲說道。
“那個小姑娘也提起過你哦。她一直猶豫着要不要跟你一起去旅行。她說想去看海,如果你再次邀請的話,她就說服奇奧塔裏三人一起去旅行”
我點了點頭。
着火了,火焰照亮了寂的臉,她看起來就像睡着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