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三五層的黑暗
《二四零九層的她》 · 西村悠 · 2.5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小忍
翻譯:炎
“夢的世界”
我夢到她了。
我夢見天文臺堅硬的地板,冰冷的空氣和通過透明天花板看到的夜空。聽到了從通訊裝置另一端傳來的她的聲音。
我站在這個讓人懷念的地方,通過通訊裝置與她交談。
我們聊了關於世界的形狀的話題。
世界是【塔】形的。
無數的階層世界堆疊在一起,形成巨大無比【塔】。住在一三零二層的我一直是這樣認爲的。
世界不是【塔】形的。
她在通訊裝置的另一邊如此說道。在【塔】的外面有着更爲寬廣自由的世界。
我們一如既往地爭論着這樣的問題,我一如既往地敗北。即便如此,我因爲依舊不覺得討厭。
神的代理機器安特羅伯修卡們身處【塔】的各個階層,爲人類的幸福建造樂園。我早已被安特羅伯修卡管理的扭曲的樂園潛移默化,她所說的話在我聽來十分奇妙,正因如此她的話也十分有魅力。
我和她素未謀面。她住在別的【塔】裏,我只能通過通訊裝置聆聽到她的聲音。
不過,只有聲音我就已經滿足了。
她的聲音和她所述說的種種真理,以及她的熱情都讓一直渾渾噩噩度日的我明白到,人只要活着就是有價值的。
不知何時,房間的正中央浮現出一個藍色的球體,緩緩旋轉着。
“藍色的部分叫做海,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水”
讓人懷念的溫柔的聲音。
“……電波嗎。是有人啓動了什麼系統嗎?或許能碰到人啊”
震動雖然大得讓我站不穩,但這不自然的震動瞬間就過去了。
“小心點往前走。別再給我犯從懸崖滾落的蠢事了”
在我詢問怎麼回事之前,那個就發生了。
起初我還相當擔心肯定會很難獲取食物。幸好這個世界四處都裝有食物供給機。若非如此我早就餓死了。
青蛙自稱擁有“優秀”的感覺器官,根據它的感知,現在我的眼前有一座由兩棟大樓合成的巨大建築物。
青蛙的聲音聽起來很滿意,我輕輕嘆了口氣。來到這個階層世界後第一次碰上切實的情報。只要找到弄清前進方向所必須的情報,之後只要朝着這個方向前進就行了。要離開這個世界自然就沒什麼困難了。
青蛙的聲音淡定得讓人生厭。
房間裏還略微殘留着奇怪的氣味。不過我已經習慣了,只是生理上無法接受。
“我很在意這裏的戰鬥痕跡。這建築物裏有可能隱藏着什麼危險吧。例如警備系統還在運作之類的”
周圍只有腳踏在堅硬地板上發出的聲音在迴響。在森林裏還有鳥鳴聲,草木的芬芳,微弱的氣流等諸多線索幫助我把握自己的位置,但在這裏卻啥都沒有,能作爲判斷線索的就只有自己腳步聲的迴音,不得不小心謹慎。
青蛙耳熟的聲音響起,大概是察覺到我微微動身了吧。
現在我的腦海中已經能隱約浮現出周圍的景象了。
“……環境變了啊”
“青蛙,東邊是哪邊?”
“……這裏發生爆炸了嗎?”
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我差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要被震聾了。與此同時,堪稱衝擊的巨大震動也兇暴地晃動着我的腳下。
總之,青蛙就是喜歡對我做各種提醒。
不過,我也積聚了與習慣等量的疲勞,也確實厭倦了什麼都看不見的感覺所帶來的失落。
我在一片漆黑中回答着,緩緩站了起來,視線四處梭巡,尋找着亮光。不過,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到,對此我已經習以爲常了。
“小子,我既然接受了教育你的這個苦差,就得讓你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的淺薄。我不會讓你遺忘的。因爲我差點就成了你的墊背!我已經讓記憶內存得騰出空間,優先存放這類意外記憶”
我做了這樣的一個夢,那是我從前的回憶,漫漫旅途伊始的夢。
“雖然帶着有,可就算看了也不知道指的是哪個方向啊”
“……不必擔心。警備系統的大半機能老早就停止了,也沒留下使用的痕跡。也有幾個系統只需稍加修復就能重新運作。我就先接管這些系統吧,以防萬一”
“這建築物裏確實發生着什麼”
數據中繼器裏記錄着階層世界的所有數據。如果連接到那裏,應該能得到【門】和【鑰匙】的情報。
“青蛙,這是你弄的?”
……從黑暗中冒出的青蛙的聲音轉眼間就消失了。
“冷靜地前進。在黑暗中行走唯有小心謹慎纔可靠”
意外的情報讓我聲音不自覺地明朗了起來。
那是血的味道。
“廢墟”
“要是有可燃物就好了”
“正是如此。小子,小心爲上。你得清楚自己的性命有多寶貴”
我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雙目凝視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總之,我希望能在遺忘掉自己的長相前去到下一個階層世界。我現在就只考慮這麼一件事。而通往下層的線索就只有青蛙捕抓到的微弱電波。
我低聲說着,伸手一陣摸索後拿起行李。青蛙回了一聲模棱兩可似的蛙鳴。接着我就感覺到一件帶有重量的物體舒心地爬上了我的手臂。青蛙很喜歡我的肩膀。它似乎對這地方情有獨鍾,反正我是不瞭解兩棲生物的想法。總之,青蛙準確地爬到了固定的位置——即我的肩膀上,之後就一動不動地坐着。
管理讓人類幸福的樂園,以及準備【門】和【鑰匙】都是神的代理機器安特羅伯修卡的義務,也就是它存在的理由。
“……嗯,算是起來”
“終於起來了麼”
一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被捲入戰鬥我就不禁毛骨悚然。
“那不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嗎。你要舊事重提到什麼時候啊”
視覺失去作用後一個星期,我就學會靠氣味,聲音,還有肌膚感覺到的空氣流動來探路行走。
“我們目的地似乎發生了什麼。再次發出電波了……”
話音剛落,我肩膀上舒心的重量就消失了。青蛙從那裏跳下去了吧。
我輕輕地深呼吸一下,拔出小刀握在手裏,開始調查四周的情況。
“今天也漫無目的地在黑暗中彷徨吧。我相信只要不帶任何目的,幸運就會從天而降”
她跟我說,我們在那裏相會吧。
“被黑暗籠罩着的世界就是安特羅伯修卡設想的幸福世界嗎?”
在這完全的黑暗中,青蛙一旦離開,我就找不到它了。老實說,我心裏相當不安。
青蛙沉默了一會兒後,滿意似地發出一聲蛙鳴。
人這種生物似乎不論身處什麼處境都能適應。在這個常有微風吹拂的世界裏,只要注意空氣流動就能大致明白哪裏有些什麼東西。
“按小子你的腳程,往東走九百步,上下誤差二十四步”
“現在可不是唉聲嘆氣的時候”
她所居住的【塔】崩塌了,通訊斷絕了,不過她一定會在海邊等着我。
“幸運的話,剛纔就已經突然而至了。高興吧小子。我捕抓到了微弱的電波”
“嗯,正是”
“連接上數據中繼器了。數據……哼,雖然劣化很嚴重,但還沒到無法讀取的程度……。【鑰匙】的識別信號,【門】的座標,全都弄清楚了”
我扶着觸感冰冷的牆壁走進裏面,一踏進去,腳步聲就變得堅硬起來。冰冷的空氣讓身體下意識地顫抖起來。剛纔這建築裏發生了爆炸,也就是說也許會再次發生。或許現在身邊就會發生會將我捲入其中的大爆炸。想象接二連三地在腦海中浮現,勾起我徒勞的不安。
我心情陰鬱地從褡褳裏拿出一份便攜口糧喫了起來。
一開始我本想做個火把照亮周圍的,不過這也實現不了。這裏的木頭和植物都完全無法燃燒。不,不僅是木頭和植物,構成這個世界的所以東西都是不可燃物。
“似乎在這裏”
“……連接數據中繼器的端口呢?”
“知道了。在沒有光的世界裏該怎麼做,我有自己心裏有數”
我的便攜燃氣爐的煤氣也見底了,就算摩擦生熱生出火來,周圍也沒有可燃物,讓人無計可施。
青蛙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進入森林了啊。小子,這真是個變化相當豐富的世界啊”
“黑暗的世界”
她說自己要走下【塔】,朝海進發。
“戰鬥或者殺戮。總之不是我們所期待的事情”
遙遠的前方響起了爆炸的聲音,雖然很微弱,但我確實聽到了。
……不行,冷靜下來。如果讓青蛙知道我爲這種事焦急的話,之後一個月裏它都會拿這個來做梗,嘲弄我的吧。
青蛙說到這就沉默下來了,不過就算它不說下去我也明白。
“發生了什麼嗎”
我在相當錯綜複雜的通道中前進着,接着……。
走着走着,沾溼了的草的芬芳濃郁了起來,同時感覺氣流變得錯綜複雜。恐怕現在是從之前開闊的地帶走進其他地方了吧。
手一摸上地板和牆壁就發現四處都是破壞過後的痕跡,就好像被什麼堅硬的重物衝擊過一樣。
“跟你正要前進的方向相反。你的指南針怎麼了?”
“雖然還不知道發生源,不過電波也許是從能連接數據中繼器的端口那裏發出的”
因此,我想要從【塔】中走出,去看那名爲海的東西。
某個房間停下了腳步。現在房間中充斥着無人的死寂,不過剛纔確實感覺到了人的動靜。
“我又怎麼會理解瘋掉了的神的想法。我們只要想着怎麼去下一個階層就行了”
我正要舉步朝青蛙所說的方向走去,突然站住。
“……真是煩人的性格啊”
這裏似乎是森林。可這又怎麼樣,四周依舊伸手不見五指。想到這兒我就開始往壞的方向想,心中頓時焦躁起來。
“不是,有微弱的電波產生了。不會有錯的。果然是從建築內部傳來的。小子,注意別摔倒了”
“電波?!”
呵呵,我的肩膀上傳來了居高臨下般輕蔑的笑聲。
——七三五層的階層世界充滿着彷彿自亙古以來就存在的黑暗。不管睜眼閉眼,映入眼簾的景緻都是一樣的。完全漆黑的黑暗壓得我透不過氣。我再次切實地感受到黑暗是有重量的。
“這建築似乎是舊世界的遺留物。建築材料的結實程度是現在世界的技術造出來的東西無法比擬的”
所有東西都不可燃,徹底得讓人想笑。真是的,荒謬之極。青蛙說的習慣黑暗更快也的確是實話。
將成爲【鑰匙】的人帶到名爲【門】的地方後,通往下一階層的通道就會打開。這本是用來展示人類通往別的樂園的可能性的。不過,大概因爲歷經了漫長的歲月,幾乎所有階層世界的人都遺忘了這一事實。
“……那你感覺到電波的地方在哪裏?”
總之,找到數據中繼器對我們來說十分重要,我們能從那裏獲得數據,並此爲基礎找出【門】和【鑰匙】的位置。這是通往下一階層的唯一手段。
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電子音。一陣震動從牆壁傳導過來,微微地晃動着空氣,震動中帶着一絲不祥的響聲。
“世界廣袤,美麗,我們能自由地生活”
耳邊響起青蛙的聲音,聲音中的勃勃生氣與它的話背道而馳。
“這是剛纔的爆炸!”
那時候我渾身都跌撞扭傷,留下了相當慘痛的回憶。……不,從那麼高的地方滾落下來才受那麼一點傷,或許我該感謝自己的幸運。
據我的旅伴——兩棲型人工生命青蛙說,我們已經在這黑暗中徘徊近一個月了……。不過身處這不分晝夜的世界裏,我完全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
這樣的話,確實相當幸運,值得一查。
“不要做無謂的嘗試了,還是習慣黑暗更快”
雖然有點猶豫,但我還是舉步朝建築物走去。
我開始朝前邁步。鞋子踏在柔軟的土地上,在清爽的樹葉摩擦聲中能隱約聽到陣陣鳥鳴。我在聲音的包圍中繼續走着,接着……。
“就算你說我們在這裏待了十年我也會贊同的吧”
“……感受到這震動就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麼危險的事。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儘快離開此地”
“不能離開”
“爲什麼”
“【鑰匙】就在爆炸區域的附近”
“……這不是最壞的情況麼”
“死心吧小子。歸根結底你就是召喚不幸的命”
“別給我用神祕主義來解釋這種事啊”
真的是最壞的情況,我再次在心中喃喃自語了一句,跑到走廊上。
雖然不知道剛纔的爆炸是怎麼回事,但【鑰匙】極有可能正身陷危險之中。發生爆炸就是說附近有什麼想要炸掉的東西。
“按照我的指引前進。在災厄把【鑰匙】從我們無法觸及的地方帶走前救出【鑰匙】吧”
我依靠青蛙的導航以最快的速度在走廊上飛奔。右,左,左,右,直走。我拐過數個十字路口後,就完全失去方向感了。如果有人說我在繞着同一個地方跑,我或許也會相信,我自己都無法把握現在的狀況了。
周圍有金屬的氣味,恐怕連火藥的氣味都開始混雜其中了。地板上佈滿纖細的龜裂,跑動變得極其困難。的確已經靠近發生爆炸的地方了。
在變得異常的敏感的鼻子都開始對火藥味麻木時,青蛙終於叫我停下來了。
“右前方有個房間。電波信號源就在那裏”
挎着的褡褳裏傳來了青蛙含糊不清的聲音。
“剛纔爆炸連舊時代的遺蹟都能破壞……小子不要大意了”
我用手確認了一下,房間的入口沒有門,看來是被剛纔的爆炸炸飛了。
通過腳步聲的迴音可以推斷出房間相當大,裏面散發着陣陣火藥與血的氣味。首先可以確認的是這裏肯定發生過戰鬥,大概進行戰鬥的人還潛伏在裏頭。
我握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儘量不發出半點聲音,只要周圍一有什麼動靜立馬就能做反應。
“停下”
“它在哪裏?”
“少年?……啊啊,睡得很香。我簡單地進行了一下診療和處理。傷沒什麼大礙。只是疲勞過度了。現在必須要暫時休養一下”
“……柰其露呢?我……”
旁邊傳來了青蛙的聲音。睜開眼,四處塗抹着漆黑的世界在靜候着我。
那個機器人就身處黑暗中的某處,位置不明。被發現的話,就會被殺掉。我緊張得都快想吐了。心跳也加速起來,甚至讓人感覺吵鬧。周圍完全一片漆黑,感覺不到任何動靜。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感覺不到!
“相信我”
“……該不會連我們也被安特羅伯修卡視爲敵人了吧?”
自己果然無法習慣黑暗。繼續這樣的話,我會漸漸變得不再相信自己,不再相信其他的一切。
“別廢話了,快關上!”
感覺青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打開了關閉着的緊急出口。事先掌控警備系統果然是個正確的選擇”
“……唔,虧你還能活着啊……”
我在嘴裏重複了一遍他的話,握緊小刀。瞬間在想,在這樣的黑暗中發生戰鬥的話,自己根本就無法應付。但馬上又改變想法,無法應付的話就要被殺掉了。
快逃,必須得逃。
“又來了!向右!”
很快身後近處就傳來某種具有衝擊性的物體穿梭時發出的轟鳴聲。我彷彿被這聲音追趕般,在黑暗中拼命地跑了起來。還有一步就要撞上牆壁了,身後巨大響聲的逼近也讓我擔憂不已。
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才能取回視覺,真是件奇妙的事。
“別擔心,不要怕。它只是看一下你的身體狀況而已”
汗從手心滲出。
我蹲下來摸了一下。
旁邊響起青蛙將觸手伸向說話之人的動靜。說話的人屏住了呼吸。
“柰其露?”
要死了。
接着,身後就傳來【鑰匙】倒地的沉重聲響。
我輕輕點了點頭,沉默了下來。感覺彷彿除自己以外一切都消失無蹤了。
“沒機會了。那個柰其露正朝這房間走來”
……又做夢了。一個美麗的夢。我從電車車窗眺望着向後飛馳的田園景色。柔和的夕陽餘暉遍灑大地,隨風輕舞的麥穗染上了金黃之色。電車的規律震動勾起了我的睡意。真是個平靜而美麗的世界。
我慌忙跑去,結果聽到了他酣睡的呼吸聲。我和青蛙幾乎同時地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嘆息。
“有沒敵意?”
“可以確認它與半損壞的戰鬥機器人爲同一類別。正緩緩移動。是個相當巨大的傢伙。相對距離五米,……四米”
我握緊小刀,心裏有點掛心身後的【鑰匙】。周圍沒有敵人的聲音,它到底在哪裏?自己完全感知不到。在哪裏?在哪裏?我不停地在口中嘀咕着。
“要撞上去了哦”
“趴下小子!”
要撞上了,在我冒出這念頭的瞬間——。
一聲堅硬物體被砸碎的巨響傳來。
我勉強壓抑住慌亂起來的呼吸,注意力落到了身旁的【鑰匙】身上。
“你把這個幹掉了?”
青蛙壓低聲音說道,我慌忙轉過身,但當然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聽不見。
青蛙嘀咕着從褡褳跳到了地板上,隨後就聽到它發出一聲佩服的嘆息,似乎它正用從背後伸出的觸手在探尋着腳下的事物。
我話音剛落,對方就喘起氣來了。
新鮮空氣湧入這座封閉的建築內。樹木沾溼的氣味撲鼻而來,鳥鳴陣陣,甚至還能聽到雨聲。
聲音尖細清澈,就像還沒變聲一樣。在黑暗中,我能認知到的就只有他的鮮血氣味和通透的聲音。
“……神使?”
我點了點頭,聽從青蛙的導航拼命地跑着。
青蛙自鳴得意地嘀咕道,但不管它怎麼說,我還是感覺很不安。
“青蛙,快關閉出口!”
聽到青蛙的話,我點了點頭。
青蛙的聲音把我嚇得一身雞皮疙瘩。不過,集中一下精神的話,皮膚確實能感覺到空氣的細微晃動,讓我明白到有人就在身旁。
“……這個是……”
“怎麼了,小子。死裏逃生高興得說不出話了?以後要盡力地尊敬我哦”
“……打倒了嗎?”
除了青蛙的提醒外,我沒有任何感知對方所在位置的線索。或許下一秒它就會來到我跟前,將我殺掉。
“對不起,已經用完了”
耳邊傳來青蛙的聲音,我頓時停下思考,只有雙腿還在不由自主地跑動。
“……奈,其,露?”
“……安特羅伯修卡爲什麼會追殺你?”
我驅開睡意,問道。
我想了一下,慎重地開口道。
青蛙低聲唸了一句,眼前的牆壁馬上就發出抬起的聲音。
“正在你周圍高速移動,無法把握它的動作”
對方絕不會一擊罷休,第二擊應該很快就會到來。
“機能看來是停止了。不管多麼強大的力量,在我的智慧面前都不過爾爾”
身後只餘下一片死寂。
“不清楚”
沒多久周圍就完全寂靜下來,能聽到的只有旁邊傳來的喘息和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我根本猜不到對方在哪裏,明知沒意義,可還是睜着眼掃視着房間各處。
“只要聽我的話就行了。現在就由我來代替你思考吧”
我們跑出房間,穿過走廊,爬上樓梯。大腦彷彿燃燒般,連呼吸都感覺痛苦。現在對方應該在追擊我們。雖然即使回過頭來也什麼都看不見,但從現在的狀況來考慮,對方肯定追在後面。然而,我連確認這點都做不到。根本沒有確認位置的餘暇,只能一味盲目地發足狂奔。
我從眼前這人身上嗅到了血的味道。
“【鑰匙】就在你跟前”
轟鳴聲隨着青蛙的嘀咕轟響起來。牆壁猛然落下。
通過腳步聲的迴音,我察覺出前方是牆壁。青蛙的話讓人摸不着頭腦。
“腦袋混亂就別胡思亂想”
“筆直前進,小子”
“管理者權限代碼二七二四”
“快點出去”
我一把抓住青蛙,將它塞進褡褳,然後拉住【鑰匙】的手跑了起來。
“哼,就算關上,它也會從其他出口追過來的。這樣根本無法安心吧”
我聽從青蛙的話,向右滾去,一陣衝擊襲向我剛纔所在的地方,地面遭破壞的聲音使得空氣顫動起來。由於躲閃慌忙,我姿勢古怪地滾倒在地面上,這令我愈發焦急,握住小刀的手上滿是汗水,情況太過糟糕了。
“還有一臺柰其露,它們是神使。……快逃”
生硬的聲音在眼前響起。聲音聽起來很衰弱,還充滿緊張。
就算不用青蛙催促我也會立即跑出去。但戰鬥型機器人已經逼近到身後了。最終情況還是沒有任何改變,依舊糟糕透頂。它追到哪裏了?我們爭取到足夠的距離了?還是說敵人現在就在眼前?
我摸到了一隻變了形的人形機器,機器用不知是金屬還是石頭的堅硬材料做成,手裏還握着一根棒狀物體。
這樣的話就沒戰鬥的手段了,在這黑暗中根本不可能取勝。
停了幾秒的呼吸再次開始,看來總算讓他解除戒備了。
我感覺黑暗在朝自己湧來,自己會被殺掉,對方很快就會追上來。我還帶着個傷員,根本無法盡力地跑。【鑰匙】雖然拼命地配合我的速度,但我們倆跑起來還是遠比我一個人跑慢得多。根本無法逃掉。那麼,乾脆停下戰鬥?肯定沒有勝算還要孤注一擲?沒有勝算就無異於找死,我不想在這種地方就結束一切。絕對不要!那,該怎麼辦?繼續這樣跑下去?可這樣很快就會體力用盡被殺掉的哦?
“……起來了嗎?”
對方喘着粗氣,沒有回答。只是,我感覺他的喘息着混雜着一絲恐懼。
“他估計是用遠程操縱的高性能炸彈幹掉那個機器人的。原來如此,我監聽到的是驅動炸彈爆炸的電波麼”
“……不,你搞錯了。我的名字不是什麼柰其露”
現在可不是遲疑的時候,我也不認爲在這種情況下青蛙會做出錯誤判斷。我把心一橫,加快腳步朝牆壁跑去。
“青蛙,敵人呢?”
瞬間,我以爲青蛙在耍我,但馬上打消了這個想法。在這種狀況下,青蛙是不會開愚蠢的玩笑的。既然它說另一隻機器人來了,那就肯定沒錯。
“你用的炸藥呢?”
不管我再怎麼凝神傾聽,能聽到的都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完全感覺不到其他的動靜。
“約定”
青蛙的低吟突然響起。
他喘着氣說道。
“那個少年還好嗎?”
“傷並不是很重。不過,因爲疲勞和睡眠不足,他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了”
機器的下半身似乎已經被擊得粉碎。
“雖然不是很瞭解,但這裏很危險是吧。明白了。那麼我們就趕緊離——”
我近乎條件反射似地伏下身,接着就感覺有一個巨大的物體在我背上掠過。那物體猛然撞上了我身後的牆壁,牆壁轟然倒塌。身後瀰漫着敵意,與對方正面戰鬥的話肯定會死掉,這樣的自言自語在腦海中來回穿梭,我緊緊握住唯一的依靠,小刀。
“管理者權限,代碼二七二五”
沒有勝算。根本無法保證下次襲擊到來時自己還能活下來。黑暗中處處都瀰漫着敵意,必須得冷靜下來。要是被黑暗的恐懼吞沒的話就只剩死路一條了。
“這是安特羅伯修卡的機器人,而且明顯是戰鬥型”
“我做夢了”
“哦”
“夢見了故鄉”
“……做了個好夢麼”
“嗯嗯。一個十分美妙的夢。夕陽的感覺,延伸的影子,都讓人不可思議地感覺懷念”
在這裏根本無法看到對方的樣子,只能聽到聲音,嗅到氣味。在這種地方,我話變得出奇的多。就連一些平時不會說出口的話也都說出來了。因爲只有在聊天時,才能切實地感覺有人在身旁。
“真的是個很美的夢”
“……美?”
另一道聲音突然響起,我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小刀,好不容易纔按下心頭的衝動。
說話的人是剛纔還在酣睡的【鑰匙】。他坐在漆黑的另一端,窸窸窣窣地活動着身體。
“起來了?”
“……美,是什麼意思?”
他無視了我的話,聲音清爽地問道。
“……美啊,就是用眼睛看,覺得喜歡的感覺——”
話說到一半我才注意到,但爲時已晚。這個階層籠罩在黑暗之中,居民們恐怕未曾見過光。
“用眼,看……”
回應的聲音萬分驚訝,我能感覺到他坐起身,朝這邊探出身子。他的吐氣甚至都能碰到我的臉頰了。
“你見過光嗎!”
“……啊,不,這個……”
迫於他的氣勢,我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要告訴他自己來自別的階層嗎。
……也就是說,下次再遭受襲擊時或許會死掉麼。
“你就如此渴望看到光嗎”
“我們會幫你的。所以希望你能講一下,爲什麼會被神追殺”
直到某一天,他再也無法忍耐得不到回報的期盼,哭了起來。
“我們帶着【鑰匙】去門那裏吧。只有這個選擇了。只有【門】的周邊纔有光,就算那裏沒光,可門的另一邊也應該會是一個充滿光明的世界。安特羅伯修卡應該是把‘門隱藏於黑暗中’的事實視作禁忌。手段和目的是一致的,沒錯吧?”
我邊說着邊把餅乾狀的便攜乾糧遞給醒過來的雅庫。
他的聲音深邃而平靜,在黑暗中反而顯得格外鮮明。他的話勾起了我的想象。
聲音回答說,我是神。
“所以我們必須快點去【門】那裏。就這樣決定了,沒問題吧雅庫?”
在漆黑的世界中,某個男人說世界不應該是這樣子的。有土就有風,有生就有死,一切事物都有着與之對立的事物。那麼這個世界也應該存在着與黑暗對立的事物。
我說完之後,雅庫沉默了許久。他大概在拼命地思考,我說的做法能否真的找到光。
“……不過,你們還是不要跟我扯上關係爲好”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親眼看一下光。無論如何,我都想看光……”
這傢伙真是一如既往的妄自尊大啊。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討厭,青蛙也在用它的方式來盡力謝罪。
它的語氣不知爲何有點焦急。
“……可是,到底要怎麼找?我就連光在哪裏都不知道……”
明明自己如此的渴望看到光,甚至不惜爲此拋棄家人和朋友,捨棄自己的一切,爲何就是沒有回報呢。
“我在尋找這個階層隱藏起來的禁忌”
他的聲音平靜地中斷了。他的疲勞到極限了,青蛙低聲說道。
我在心裏默默地對青蛙的話表示贊同。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但安特羅伯修卡似乎正在追殺他。我也知道接近他的話會被捲入麻煩事之中,但即便如此……。
過沒多久,漆黑的另一端就響起了他疲憊的聲音。
“我的名字叫薩德利。這位是青蛙。現在纔跟你說,真是抱歉了”
青蛙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沉思。
我要去尋找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物。
黑暗中輕輕傳來的聲音很特別,並不是人的聲音。你是誰,男人問道。
“那個遠程操縱炸彈嗎”
經過長年旅行,他開始變了。探索的喜悅變爲了悲傷,希望漸漸化作絕望。
所有的人都制止男人說,這樣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他沉默了一陣,然後輕聲回答道。
“即便如此,你還沒打算放棄嗎?”
雅庫回了聲,明白了。青蛙似乎還有些什麼無可奈何的話想說,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昨天我也提過一下,我們打算幫你。因爲你是通往別的世界所必須的【鑰匙】”
“……睡着了啊。這也正常。他恐怕有三天沒好好睡覺了吧。就讓他休息一下吧”
雅庫的聲音恢復了精神,我也總算放下了一塊心頭大石。正如青蛙所說,他昨天那麼虛弱只能因爲疲勞罷了。
在我正要邁步前進時,察覺到他並沒有跟上,我回頭看向他大概所處的方向。
青蛙沉默了一會兒。
“我是……【鑰匙】?”
“嗯。那是唯一能擊退柰其露的手段”
“我們當然知道這種事”
他有點猶豫地沉默了一下。
“……那個,你們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份上?跟我扯上關係的話,會被柰其露視作敵人的哦”
“……我是叛逆者”
“在黑暗籠罩的世界裏尋找光麼。觸犯階層世界的禁忌,違逆安特羅伯修卡意味着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吧?”
我和雅庫也許有點相似。我們都一直在尋找某種不知是否的事物。
“……我一直在找,不停地找,但都沒能找到。有時候我甚至在想,光這種東西根本就就不存在吧”
“……你們能幫忙我很高興。可是,你們或許會被殺掉哦?”
“光。我唯一的願望就是親眼看一下光”
“……我並不是在這個世界看到的。有光的是其他階層”
“我和青蛙必須要和你扯上關係”
說完他就站在原地哭了起來。
“找到線索我好高興”
時斷時續的話讓人感覺到他的睡意。
青蛙回答的聲音聽似喃喃自語。
“……大概他在睡覺的時候做的也是漆黑一片的夢吧”
“不是這個世界……。那是什麼意思?”
“你一個人?”
神出現在了他跟前,問道。
在路上,他跟我說起了光的傳說。
我將昨天對青蛙說過的話幾乎原封不動地告訴了雅庫。他沉默着側耳傾聽。向着【門】進發的話,應該能尋到光。
“哼。爲了尋找不知存在與否的光源在黑暗中四處遊蕩麼。而且還是在被那個稱作柰其露的機器人追殺下?真是讓人不爽啊”
“那可是無法觸及的事物啊。人類真是種難以理解的愚蠢生物”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怎麼了……?”
“我想看光。遠古流傳下來的傳說裏說,光會出現。大家都說這只是哄小孩的故事……。可我不那樣認爲……”
“這個人也一直在尋找某樣東西呢”
青蛙沒有回應我的話,它似乎認爲這是我的自言自語。
我面向聲音響起的地方,看到的依舊是一片漆黑。之後青蛙也沒再多說什麼。
咕呱,青蛙無趣地叫了一聲。
雖然有點不爽,但青蛙說的沒錯。感覺他就在眼前等着我的回答。我不認爲隨便胡扯就能矇混過去,而且如果這時候將關係搞複雜的話,想請他幫忙打開【門】或許會變得困難。
“右轉三十度,後筆直前進。我會提醒你修正方向的。走上一兩天應該就能到了”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青蛙彷彿表示贊同般咕呱地叫了聲,然後再次沉默下來。於是,我又聽到雅庫平穩規律的呼吸聲。
不同的是,雅庫一直都是一個人,而我則有青蛙相伴。
“青蛙,【門】的位置在哪兒?”
他有點不解地問道。
“將我帶到海邊可是你的任務,這是約定。……你要是死了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我不希望出現那種狀況”
我笑了笑,站起來說道。
“不管我們怎麼選擇,都會受到安特羅伯修卡的敵視吧。既救出了破壞世界規律的人,又擊毀了柰其露”
“被安特羅伯修卡追殺麼。真是魯莽吶。虧你還能活到現在”
我簡要地對他說明了一下【鑰匙】和【門】,以及自己爲離開【塔】走下一個又一個階層的事。在我說話期間,他一直都默然不語。
“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們做過的事已經足夠安特羅伯修卡將我們視作敵人了”
“……爲什麼?”
“在黑暗中與戰鬥機器人戰鬥,小子你這次或許會死掉哦”
聲音既生硬又平靜。
“……他醒來之後就馬上離開吧。有些事註定了不得不做”
那樣的東西大概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吧,這種動搖的想法籠罩在他的心頭。絕望已然成了他的敵人。
“嗯。這事本來應該是個祕密。可不知道是哪裏泄露的情報,我被驅逐出了共同體,之後一直……”
光……。我輕聲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心裏完全不認爲這有賭上性命的價值。
“我叫雅庫。謝謝你們救了我”
“能讓我們幫你尋找光嗎?”
“……不管青蛙你怎麼想,他都是【鑰匙】。我們只有幫他這一選擇”
“但現在已經沒有炸彈了吧?雖然幹掉了襲擊我們的那傢伙,但我不認爲安特羅伯修卡會就此罷休”
“我也知道沒有選擇了”
“再過兩三天,又會有一臺柰其露被派來。我已經沒有對抗下次襲擊的手段了”
但男人斷然拋開大家的勸阻,開始了旅行。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數十年如一日地尋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東西。
“你個糊塗小子,事到如今就別隱瞞身份了”
他沉默了下來,彷彿在思考。
他如此喃喃自語道,在他跌至絕望的谷底,即將死去的時候。
“……你尋找的是什麼”
語氣中帶着明顯的懷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有準備的。我手裏有舊時代的武器”
青蛙的聲音漸漸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關於有光的地方,我們有一個猜測”
“……我承認自己犯了些錯誤。或許我做得有點魯莽”
“要去下一個階層就必須要【鑰匙】的協助,而你就是【鑰匙】”
“神是不會改變戒律的。所以,人類喲,將你的性命和你的願望放到天平衡量吧。選擇願望的話你將看到光,還有死亡。選擇性命的話你將活下去,我也會寬恕你”
男人心裏大概還是有所猶豫的吧。但他還是低聲說道,我要光和死亡。之後沒多久他就死去了。
雅庫說完後,我們無言地繼續走下去。我在心裏思索着,雅庫說的故事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那個男人感覺幸福嗎。
“……那個男人死了嗎?”
我試着問道。
“安特羅伯修卡言出必行。不管發生了怎樣的事,只要這個故事是真實的,那個男人肯定死了,絕對死了。可問題是,從那個故事中根本無法推測出那個男人是否真的看到了光。也許只是那個違反了世界規律的男人在陷入絕望後,在死前看到了幻覺”
“可是,那個男人看到光了”
“信不信隨你。但這故事本身極有可能完全是捏造的。男人死掉了的話,那到底是誰以怎樣的形式將這個故事流傳下來的。我很瞭解其他居民將這當作童話的心理”
“這故事有很多個版本,所以應該有一個故事原型。例如,有人發現了安特羅伯修卡保存的聲音記錄,並將那記錄流傳下來”
他拼命地辯駁道。
“那些傳說裏有提到看到光的人嗎?”
“……這個……沒有……”
“那麼,故事的主角們都無一例外體味到了絕望。再說,就算故事是真的,你也有看到光後就死掉的覺悟嗎?”
“青蛙,你說太過了”
青蛙閉上了嘴,令人窒息的沉默橫亙於黑暗之中。
接着,突然……。
“……我就算死掉也沒關係。只要知道這世上是否有光這種東西就夠了”
他聲音平靜地說道,聽着就好像他一直都在爲這個問題煩惱。
“……你要記住了,世上有些願望是不管你多麼渴望,都無法實現的”
青蛙的語氣讓人感覺有點悲哀。我不知道它爲何要這麼說,同時也不太認同它的這句話。我們必定能找到光的。我們已經知道了【門】的所在,只要去到【門】那裏就行了,沒有任何問題。
我們再次在廣袤的森林深處露營,沉睡在丹桂香的包圍中。
我們再次回到街道中央的那顆大樹下。我靠在粗大的樹幹上,盯着眼前的黑暗。這種不知何時會被殺掉的情況一直在持續着,緊張到我想吐。
……疼。
我沉默了下來,繼續尋找着不知具體爲何物的線索。只有心中的危機感在朦朧間變得愈發強烈。
回答我的只有沉默,就在我身旁的青蛙又像平時那樣假裝無視。我正要再次說出自己心中的疑問,想了下後還是放棄了。青蛙不想回答的時候,不管怎樣它都絕不會開口。
這裏是一條無人的街道。至少現在街上感覺不動有人活動的跡象。
我的話一出口,搜尋的聲音就了停下來。漆黑的另一頭完全沒了動靜,他大概在思索吧。
我感覺再不說些什麼,精神就要崩潰了,話音剛落,就聽到“卡啦”的一聲輕響,明顯不是自然的聲音。那是某種東西正在移動,掠過障礙物時的聲音。
我們壓抑住焦急的情緒,一棟棟建築調查了起來。
“我很理解你苦苦追尋光的行爲,也明白你一直以來的痛苦。可是,找到光之後呢?現在你已經被人驅逐出共同體了,還要受到柰其露的追殺,那之後你到底打算怎麼辦?要捨棄你生活的世界,去下一個階層嗎?即使這個世界有着對你很重要的人?”
風再度吹起,這場景顯得格外憂傷。
“小子,他們的聽覺和嗅覺在構造都與你有着根本上的區別。經歷了漫長的世代繁衍,他們的身體已經進化到能夠適應黑暗了。不過,應該還比不上我那優秀的感覺器官”
……總之,當務之急的是想辦法擊退柰其露。我大概無法跟柰其露正面交鋒。再說,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對手身在何方,勝算微乎其微。該怎麼做才能抵禦柰其露的進攻。
“…你是從哪個數據庫那裏引用的啊?”
沒有半點起伏的聲音響起。
吹過這裏的風很乾燥,時而奇妙地發出尖銳的風聲。
搜素一無所獲,只是在一個勁地浪費時間。不知柰其露何時來襲的情況依舊在持續。柰其露現在大概已經出動了吧。我完全沒自信能再度從它手中逃脫。雅庫自不用說,就連平時自信滿滿的青蛙似乎也明白到我們沒有勝算,默然不語地一味將觸手伸向周圍進行搜索。雖然此前曾無數次爲黑暗所煩惱,但還從未像現在這樣憎恨黑暗。
對面傳來了雅庫的聲音,一聽就知道他在忍住笑。青蛙有點焦躁地回了聲蛙鳴。
“能在柰其露找到我們之前到達【門】就最好了”
“啊,這附近要小心一點”
“你,你們兩個都沒事吧?”
我喘着氣問道,雅庫爲難地沉吟了起來。
“……的確如此啊…”
“……我只是想看一下光”
“怎麼辦啊。就沒什麼好辦法了麼”
“嗯。至少,他曾努力地嘗試理解我”
接着,搜尋的聲音再次響起,總感覺那聲音比之前僵硬了一點。雅庫曾說過,想在找到光後,第一時間告知重要的朋友。
他平靜而又嚴肅地回答道。
“……青蛙,你有想過柰其露追殺過來時的事嗎?”
我估計雅庫已經睡着了之後,開口說道。
建築中都毫無例外地堆放着複雜的器材,但看樣子都已經啓動不了了。歷經漫長的歲月後,它們都已經變成了一堆破爛。
“墓地”
青蛙重重地發出一聲蛙鳴,彷彿在表示贊同。
“這裏是古代遺蹟,被稱作【墓地】,一直受人忌諱,沒人會靠近。不過,這裏可沒有光。我已經調查過好幾次了”
聽雅庫說,不管躲到哪裏都無法逃過柰其露的追殺。柰其露就彷彿知道對手的位置一樣,總是毫無預兆地出現,帶來破壞與恐懼。
在我閉上眼打算睡的時候。
我被樹根還是其他什麼的絆倒,還沒來得及穩住身體就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雅庫的聲音很溫柔,但又讓人感覺有點悲傷。
坐在我肩上的青蛙若無其事地說道。
“樹木和花草,氣味都有一點點不同。還有就是空氣的流動,怎麼說呢,我都沒怎麼意識到這些……”
“……真是個陰森的地方吶”
眼前的青蛙滿足似地說道。
想象一下就知道這並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我輕輕地將手放到小刀上。
明天就能達到目的地了吧。根據雅庫的話,明天柰其露襲擊我們的幾率也會提升不少。
“什麼事?”
青蛙說話一如往常,完全不顧及周圍的氣氛。
我問道,雅庫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我在想,被柰其露,黑暗與神逼迫的雅庫迄今爲止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人生。在沒有一人理解他的情況下一直被神追殺,那樣的人生到底有多痛苦。這個世界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即便如此,這個階層的人還是認爲黑暗就是世界的全部,並接受了這一切。那個故事在其他人眼裏不過是個引人發笑的童話,但雅庫卻始終堅信那是真的,我覺得他是與衆不同的
雅庫話音剛落,我肩上的青蛙就被甩下去了。……估計是碰到什麼了吧。
他大概正調查周圍的情況尋找線索,搜尋的聲音仍在繼續。不過他說話的聲音讓人感覺有點焦急。
“雅庫,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如果雅庫的話沒錯的話,柰其露會在明天或後天時候再度向我們襲來。
青蛙突然說道,語氣一如既往的尊大,斬釘截鐵,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但我想,不管怎樣,只要他能達成自己的心願就足夠了。若不然,他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這樣太過悲傷了。
我們馬不停蹄地穿行在黑暗的森林中。雅庫似乎熟知這附近的地形,於是就由他負責領路。即使走在障礙物衆多的森林中,他的速度也依舊相當快,我得拼盡全力才能跟上他。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在懷念着什麼。
我們依舊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白白浪費了幾個小時,能找的地方都已經找遍了。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找到光之後”
“不,肯定沒錯。【門】就在這裏的某處。你想要找的光恐怕也在這裏”
“賭上自己的人生去追求一樣事物的理由又是什麼?”
“爲什麼他會去追尋光呢”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僅用牆壁分隔開的房間,開口問道。有一件事必須得趁現在確認一下。
這樣的話,應對方法就只有一個,在柰其露追殺過來之前找到【門】,離開這個世界。但現在這情況……。
“時常都在想。……不過,憑我們這半吊子的樣子,可無法擊退對方”
我笑了笑,側耳傾聽着雅庫的呼吸聲。那呼吸聲輕微,規律,疲勞到了極點。
我心不在焉地盯着漫無邊際的黑暗。
在我說或許能找到光的時候,他哭了。
“……我從沒有想過這樣的事”
雅庫輕輕地道了聲謝,而青蛙則沉默着,只有腳步聲在黑暗中迴響。
當然,有習慣了黑暗的雅庫負責給我們領路。我們來回調查了乾枯的噴泉,以及建築物的各處。漸漸地我們都不怎麼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地搜索周圍。因爲就算說些什麼也無濟於事。雖然大家都沉默不語,但其實心裏都很焦躁。誰也不知道柰其露會在什麼時候再度襲來。
我在想,要是一切都進展順利,我們全都平安無事,雅庫也能得償心願的話就最好了。
恐怕正如青蛙所說,這一切只有當事人才知曉。
一切都將在明天做出了斷。
聽青蛙說,它沒法獲得詳細的座標,於是就只能直接進行調查了。
“其實,這裏每年都必定會有幾個人失蹤。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出於什麼原因,去了哪裏”
咕呱,我無視掉青蛙不滿的叫聲,側耳傾聽着雅庫的呼吸。
“……那就只能仔細調查了吧”
“通常情況下,拼命追求某樣事物的行爲在他人看來都是無法理解的”
他說的不是想,而是曾想。
“你相當輕鬆就能探知到林中的道路啊,你是怎麼知道哪裏有什麼的?”
“哦呵,這情況越發可疑了。也就是說,這裏有着某些神不想讓居民們看到的東西吧”
“……什麼優秀的感覺器官啊。真是個蠢貨。好歹也該習慣黑暗了吧,必須得多注意一下週圍的環境”
“小子,你爲何想要走到塔外”
走着走着,周圍飄起了一股奇異的香氣。
他到底尋尋覓覓了多久,歷經了多少痛苦與絕望。每次痛苦絕望後,他又心懷希望盡了多少努力呢。
追求的事物越大,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大。這理所當然的道理讓我感覺莫名的悲傷。
“朋友說過,在這香味開始飄散時纔會感覺秋天已經到來。我曾想,如果真的找到光的話,要最先告訴他”
“是丹桂。我朋友最喜歡的香味”
雅庫就像被小孩問及爲什麼我們會活着的大人一樣,煩惱不已。
雖然我無法把握街道整體的印象。但感受着空氣的流動,走動一下,還是能探知出我們來到了一處並排建着好幾棟巨大方形建築的地方。除此之外,這空間就只剩飄滿塵埃的空氣和砂礫了。就感覺彷彿在這瞬間,被人抓住手臂,帶到了遠離這個世界的地方。這是爲何呢,因爲這裏充滿着死亡的味道。
我聲音低得近乎喃喃自語。
我可以預想到,假如這個世界沒有光的話,那雅庫要尋找光就不得不走下這個階層,他必須得捨棄這個自己出生成長的世界的一切。
“理由什麼的在旁人眼裏只是些不值一提的東西罷了”
就如同曾經的我,他也將被迫做出選擇。
“就算捨棄了這裏一切,我也不後悔”
“不要在意青蛙的話”
“……在笑別人之前先擔心一下自己吧”
只要眼睛能看得見,肯定能找到通往【門】的路。
“……這香氣是?”
說着,我正要撿起青蛙……。
“……那個人是你知己吧”
“看來我們在麻煩的世界裏,被捲入了麻煩的事件中啊。真是的”
街道的中央聳立着一棵大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巨樹,樹根毫無脈絡地四處延伸,雅庫有點猶豫地閉上了嘴。
“人類只會受個人的感情左右。追求的意義從來都是由自己發現,並由自己培育。小子也是一直這樣,好不容易纔走到這步的吧?”
“哇!”
有什麼東西在這裏。我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起來,汗水噴湧而出,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着。我拔出小刀,凝神細聽。
什麼都聽不到,也感覺不到任何動靜。但我確信,的確有什麼東西在這兒。
“……青蛙,聽到了嗎?”
“當然,我捕捉到細微的聲響了。對方或許也很小心,就算我擁有靈敏的感覺器官也感受不到其他信息”
褡褳裏傳來青蛙緊張的聲音,我點了點頭,說道。
“……我們逃吧”
“逃?逃去哪裏?”
青蛙的回答簡短且不客氣,但它說的沒錯。
上次擊毀柰其露單純只是幸運,我們正好身處安裝有警備系統的建築中,而青蛙又恰好以防萬一事先掌控了建築的警備系統。現在這裏可沒有警備系統這種方便的東西。
身旁傳來雅庫取出些什麼的聲音。
“那是?”
“只是把劍而已,還不足以讓人安心”
“別想了。就算這劍是大炮也不可能擊退安特羅伯修卡的使者”
青蛙低聲說道,它的話連安慰都算不上。
我握好小刀,集中注意力,幾分鐘過去,不,或許只有幾秒。集中注意力捕捉細微的聲音時感覺時間都彷彿延長了。
或許柰其露會在這瞬間,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就像粉碎牆壁時那樣,擊碎我的身體。一想到這兒,我就不禁渾身雞皮疙瘩,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尖叫着沒頭沒腦地發足狂奔。
接着,黑暗中突然有什麼東西動了動,我既看不見,也聽不到,只是隱約有種危險的感覺,很不可思議地察覺到有一件危險的東西出現在自己跟前,向自己投來冰冷的殺意,彷彿馬上就要被殺掉。
我遵從直覺彎下上半身,緊接着就有一件沉重的東西氣勢驚人地撞上身後的樹幹,發出轟響。即便如此,粗大的樹幹依舊紋絲不動,就如同舊世界的人造物般結實。想到這兒,我突然察覺到某種可能性。是誰說這一定是棵樹的。我根本就沒有親眼看到過身後這樹狀的物體。有可能只是我自以爲那是一棵樹?
在我如此想着的時候,旁邊再次傳來兇猛的衝擊。我側身避過沖擊而來的風壓。樹木依舊毫無損傷。
我在黑暗中凝神靜聽,數着自己的心跳。必須得冷靜下來,這時候應該冷靜。
“現在可不是悠悠淡定的時候!”
“……死了的話,不就看不到光了麼。你不是一直爲了這個目標努力至今的麼?”
突然,感覺到空氣的流動有些輕微的變化,在我轉向那邊的瞬間。
雅庫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靜,但語氣中卻飽含着決意。
青蛙的輕聲說道,聲音只將周圍的寂靜推開了一瞬,就又馬上被黑暗碾碎了。
“……對不起,我想是我不好”
“我很擔心那個朋友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如果他幫助我的事敗露了,被驅逐出共同體,只能一個人在黑暗中彷徨的話……”
“我已經累了”
“青蛙,這掩體承受得住吧”
雅庫的聲音漸漸變小,彷彿馬上就要消失一般。
“時不時會感覺非常害怕。我違反了神的戒律,不管逃到哪都會被柰其露殺掉。…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做好覺悟。有時還會想,逃掉後就回到共同體,承認自己做錯了,自己已經忘掉一切了”
“……就算你叫我們等一下,可現在這情況……”
“小子,你知道這建築是什麼用的嗎?”
“……感覺有股香味啊”
“如果可以的話……”
“將你捲入這樣的事情中”
“那你怎麼辦”
“沒事吧!”
柰其露追擊的聲音已經逼近到附近了,青蛙的語氣卻仍舊透着從容。
聲音響起的同時我被推倒了,某件沉重的物體極其迅猛地撞上我剛纔所在的地方,發出一聲轟鳴。
我勉勉強強站起來。
聽到我的話後,青蛙沉默了一下,彷彿在思考,但很快就發出驚訝的聲音。
總之,這事就此告一段落。
我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上了。因爲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黑暗另一頭的雅庫似乎露出了微笑,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少說這種悠閒的話,我差點就死掉了”
感覺雅庫轉過了身,彷彿要從正面接受我身體發出的呼吸聲,心跳聲,以及肌肉嘎嘎作響的聲音。
鐘聲響徹,就如同在宣告雅庫漫長的旅途即將結束。
“小子閉嘴”
我忍不住大喊了起來,繼續逗留在這裏,柰其露追來後根本無處可逃,明顯會束手無策地被殺掉。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周圍的黑暗讓我愈發焦急起來。
“看來承受不住”
他沉默了下來。
“這裏是緊急避難用的避難掩體”
雅庫再度沉默了下來,我並沒有他那麼習慣黑暗,現在就感覺彷彿整個世界只剩我一個人。
高亢的聲音如同鐘聲般在黑暗中接連響起。
“走吧”
完全找不到對手在哪裏。趕緊給我再發出一點聲音啊,我邊想着邊豎起耳朵。心跳聲太吵了。或許下一秒破壞之手就會從黑暗中伸出,將我從這個世上抹去。一想到這些,頓時就感覺無窮的敵意從周圍的黑暗中朝我洶湧而來。在哪裏?在哪裏啊!
總之,我們按照青蛙的指示在黑暗中發足狂奔,最後跑進了一處本以爲已經調查完了的廢墟中。
“薩德利,趴下!”
“這是靠吸取周圍的物質成長的自我增殖型機器遺骸。……行得通。以這機器作爲媒介,得到周圍詳細的地形情報後就找出通往【門】的道路。小子你們稍等一下”
聲音停了下來,顫抖空氣的聲波也隨之消散。
雖然我在瞬間做出了迴避,躲過致命擊,但身上還是多處擦傷,撞上地面的雙肩也一陣劇痛。幸好沒有骨折。
聽到青蛙的解釋後,我輕輕地點了點頭。沒錯,青蛙絕不會無緣無故自尋死路。
“……好像有點血腥味啊”
我知道在黑暗的另一頭的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看來它就要衝進來了。
“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你自己就一直跟那種那傢伙戰鬥吧?”
“怎麼了?”
即使我凝神看向攻擊的源頭,也只能看到漆黑一片的世界,什麼都發現不了。我們正處於壓倒性的劣勢。我更加用力地緊緊握住小刀,腦袋在不停地空轉。
“我時不時會想起給我舊世界武器的朋友。那時我完全沒有不安,只是單純對他肯幫忙感到高興。只有他肯聆聽我說的話,不會笑話我,不會生氣”
“……我來引開柰其露的注意,你們就趁機逃跑吧”
“你覺得身爲高貴的兩棲生物的我會沒經過考慮就逃入這種死衚衕嗎?我所想選擇的方法通常都是最好的。【門】確實就在這裏,同時這裏也是最有可能從柰其露手下逃脫的地方”
“我來打開通往【門】的道路吧”
“你很快就能看到夢寐以求的光了”
那是個奇怪的凹處,感覺就彷彿人工做出來的連接端口……。
青蛙大喊道,我跟雅庫趕緊跑到巨樹型機器的旁邊。
我沉默了一下。
雅庫的聲音微微有點顫抖。
我沉默不語,等着雅庫繼續說下去。
“……應該能爭取一點時間吧。小子,通往【門】的通道就在這房間中央”
現在這個房間已經與周圍隔絕開來。看來能暫且抵禦住柰其露的攻擊。我輕嘆一聲,將手裏的小刀插回刀鞘。
他的語氣相當嚴肅,我情不自禁地盯着說話的方向。
只聽得雅庫倒吸了一口氣,他沉默良久後開口說道。
青蛙的回答雖然平靜,但卻充滿了氣勢。
響聲停下後,周圍空氣的流向完全改變了。
我坐到地板上,心想柰其露的威脅暫時算去除了。
“我之前摘下了一些。想着用來代替香料。分點給你吧。先塞在口袋裏吧”
“小子幹得不錯!”
“……這是……”
“我只能掌控到這個程度。我計算了一下柰其露的攻擊與掩體的強度,還有我打開通往【門】的道路所需的時間。得出的結果是,柰其露侵入這個房間預計需要四百秒,誤差二十秒上下。而我打開通道所需的時間預計爲七百秒。在這種死衚衕裏已經無處可逃,只能與柰其露戰鬥了”
“小傷而已,不要緊”
雅庫說完輕笑了一聲,我也跟着笑了笑。
大概是在剛纔的戰鬥中擦傷了吧。
房間中傳來極其簡短的回答,天花板,牆壁,地板,所有的地方一齊傳出青蛙的聲音。
在我正要開口時,突然一聲高亢的巨響在房間內傳開。
啊,這香氣嗎?我從褡褳裏取出一個塞滿了丹桂花的小袋子。
我用力握住小刀,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悄悄對青蛙說了幾句,拜託了它一件事。青蛙只是咕呱地叫了聲,之後就一動不動了。
我不容分說地抓起青蛙塞進褡褳裏,背對着聲響跑了起來。
“青蛙,這樹是機器!上面有連接數據中繼器的口子!”
“……柰其露……”
戰鬥根本無法取勝,繼續受到攻擊的話一定會死掉的。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們要坐以待斃。一想到這兒,我身體的顫抖頓時輕了幾分。我決定改變想法,不再思考,將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攻擊衝動與生存本能。
旁邊傳來一陣輕響,青蛙的觸手插入到機器內部。
“……算是沒事吧”
“你真是意外地浪漫呢”
“【門】打開之後,你們就趕緊逃。柰其露由我來擋住。如果能逃掉,你們就不用跟着一塊死了”
巨樹型機器彷彿甦醒過來一樣,微微地顫抖着。
“要拌嘴之後再拌!已經確認位置了。你們倆快點,我來做嚮導”
只聽得青蛙從背後伸出觸手,在黑暗中來回活動,接着就像找到目標一樣,一齊集中到同一處。
“什麼?”
誰都沒說話,感覺黑暗,以及淤積在封閉空間的寂靜突然膨脹了起來。
“在這裏?這裏不是盡頭麼”
在倒錐形的房間底部有一臺快要損壞的機器。通過觸摸就能感知出那是一個正方形的箱子,材質不明,箱體已經與地板同化了。
“現在就給你開路”
“我要謝謝你。帶我回到這裏。以前都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真的很高興”
我伸手不停地摸索着樹幹,很快就碰到某樣奇妙的東西。
一個渾圓粗大的物體將我撞飛了。我先是感到喫驚,隨後便是一陣像被強風颳起的漂浮感,無力感和不安。緊接着我重重地撞到了地面上。強烈的衝擊讓我不由自主地吐了口氣。
“……最壞的情況就是被殺吧”
“你居然敢跟柰其露對抗,你瘋了”
“不行。不要去!”
“我可是精密的機器,你就不能小心點麼”
青蛙話音剛落,四周就接連響起重物落下的巨響。
“……老實說,我有點後悔”
裝置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青蛙就像擺設一樣,一聲不吭。這種情況以前也發生過幾次。那是青蛙正全力解析修復眼前的機器。
我沒理會雅庫的制止,握住小刀朝攻擊發生的地方跑去。自己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格外響亮。我揮刀朝印象中自己剛纔所在的地方砍去,但這一擊完全落空了。
鐘聲越來越響,整個房間都開始微微晃動起來。
啊,這建築已經承受不住了,我在心中某處暗忖道。
柰其露就要來了。雖然青蛙也在盡力,但它本人也說過來不及了,所以肯定來不及的吧。
關在房間裏的我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我做好心理準備,抓出塞滿袋子的丹桂花,撒到房間各處。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雅庫,恐怕你不用死了”
整個空間都傳出了青蛙的聲音,打破了緩緩變強的鐘聲。
“安特羅伯修卡阻止的只是違反世界規律的行爲。在這個世界裏,指的是尋求光的行爲。那麼,只要你看到光之後不說出去,就不會有事。安特羅伯修卡絕無惡意,他們只是在漫長的歲月中發狂了而已”
“……真的嗎?”
雅庫愣愣地問了句。青蛙說的情況他想都沒想過,聽到後心裏自然喫驚不已。
“沒錯。而且……。不……”
青蛙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但不知爲何,我感覺其中帶着一絲悲哀。
我越發強烈地感覺到,青蛙知道些什麼,卻又將其隱瞞起來。
對了,這麼說來,前天晚上青蛙在問雅庫話時,就覺得它在隱瞞些什麼了。
“青蛙,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青蛙沒有理會我的質問。而且,現在也不是回答的時候。
一聲巨響,牆壁崩塌,柰其露入侵進來了。
“黑暗的房間”
我緊握住小刀,在心裏安慰着自己說,雖然勝算極小,但還不至於絕望。
只是,我能做的只有繃緊身體,凝神注意周圍的情況,以便隨時應對。
放棄只是自欺欺人罷了,我在心裏嘀咕道。在這時候放棄的話,迄今爲止的所有付出就都白費了。
腳步聲在通道里迴響,要說聲音的話,大概就只有這個吧。
四周再次沉默下來。
“走吧。還差一點點就能看到光了”
安特羅伯修卡沉默了一下,再次開口說道。
“青蛙!”
它的機能總算停止了。
走了一段路後就來到了通道的盡頭,那裏有一扇門,但不管怎麼推,門都紋絲不動。
“柰其露發射出人類聽覺範圍外的音波,通過分析聲音的反射形成圖像代替視覺。因此,我們只要讓整個房間都發出同樣頻率的聲波,就可以徹底破壞柰其露的情況感知能力”
“……已經可以了”
在轟鳴的音樂聲中,我瞪着柰其露大致所在的地方,凝神傾聽夾雜在音樂聲中接連響起的破壞聲。
“拜託了,請說句話”
我再次輕聲說道。
“……對不起……”
雅庫張開了嘴,但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他果然還是無法說出“我放棄”這句話。
隨後一陣地板遭破壞的聲音劇烈地震動着空氣,大概是柰其露使用了什麼進行攻擊吧。
雅庫沒有回答,感覺他只是點了點頭。
“如果你回答不再渴望看到光的話,爲了讓你不再升起追求光的念頭,我會刷新你的精神後放過你。但如果你選擇想看到光的話,讓你看到光之後,我就會肅清在場的所有人。對我來說,違反戒律的人以及協助他的人都不是我該守護的居民,而是要肅清的敵人。我會肅清包括你在內的所有人。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如此執行”
“……已經夠了”
“擾亂戒律的人”
安特羅伯修卡剛纔的話與雅庫告訴我的傳說一樣,但之後的話卻與傳說不同。
“我還有好幾個炸彈!”
“說出你的心裏話吧,雅庫,你沒有任何錯”
音樂隨着青蛙的話一同停下,房間再次迴歸寂靜。
“光”
“我放棄的話,真的能救到他們吧”
打倒柰其露三十秒後,青蛙的聲音響起。這次發聲的並不是房間,而是兩棲生物的本體。
我繼續側耳傾聽着柰其露遺骸的動靜,說不準它還會再次動起來。即使感覺終於能夠確定安全,我也沒放鬆警惕。
“你的想法很正確”
“……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切實際。即使是我,也在心中的某處認爲自己不可能找到光”
“我一開始就拜託青蛙先拿下聲音系統的掌控權,放出覆蓋機器能感受到的音域的大音量音樂”
我握好小刀,即使戰勝的可能性極低,但也並非沒機會,值得放手一搏。
雅庫弱弱地嘀咕道。
但這一擊沒有擊中我和雅庫,甚至沒有擦邊,衝擊完全是從與我們逃跑方向相反的地方傳來。
我解釋到這裏後,嘆了口氣。
“不行。追求光是禁止事項。是爲了人類的幸福而定下的戒律,必須要遵守”
我輕聲嘀咕了一句。
雅庫聲音顫抖地問道。
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在周圍,我滿腦子都在想,如果柰其露直接攻擊過來的話……。
雅庫的聲音微微有點顫抖。……我這才察覺到他是在虛張聲勢,他根本就沒有炸彈。
“……在黑暗中可以依靠的只有聲音和氣味。我想神使應該也不例外”
“不要違反我的戒律了。所以,人類喲,將性命與願望放到天平上衡量吧”
“雅庫,說出你的真心話吧,不用考慮我們的。柰其露我會想辦法對付的”
安特羅伯修卡沉默了一下,彷彿對雅庫的回答抱有疑問,接着開口說道。
我無視了青蛙的話,走向柰其露那裏。
“因爲它使用了回聲定位”
“……放棄吧。這纔是聰明的選擇。我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我無法把握對手的行動,可對手卻能把握住我的一舉一動。攻擊將會在某個時刻降臨。
突然,一把女性的聲音響起,毫無感情起伏,但也不存在敵意。聲音的源頭就在柰其露剛纔侵入進來的地方。
感知功能完全喪失的柰其露只能傻站在原地,它似乎在嘀咕着些什麼,但在音樂的覆蓋下什麼都聽不清。
雅庫低聲感嘆道。
雅庫一直在苦苦尋覓,即使不被人理解,受到神的追殺,也依舊孤身一人不停地尋覓。
“……回答我”
“我,想看光……”
“我們交涉吧!安特羅伯修卡!從剛纔起,你一直都在聽着的吧?!”
我還不想被殺,我還有未完成的目標。可是……。
一路上我們都沉默不語。疲憊,以及即將久違地重見亮光的激動心情縈繞在心頭。此時雅庫心裏大概懷有強烈的希望和恐懼吧,因爲一直以來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
我摸索出柰其露裝甲上最薄弱的部位,將小刀刺了進去。嗞啦嗞啦,柰其露內部的軟線發出了被切斷的聲音。
雅庫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我正要回答時,再次傳來一陣破壞建築的轟響,將我要說的話打斷。雖然這次攻擊近了一點,但還是沒有擊中。
“……只要我的命不行嗎?看到光之後,我就奉上自己的性命”
“要牽連到其他人,傷害到其他人才能實現的夢想不是好夢想……。我沒有那麼堅強的信念”
“有什麼厲害的。這樣做的成功概率相當低。要是柰其露像我這樣具備了熱感知功能,或者聽覺,嗅覺靈敏度遠超這些小把戲的話,我們的作戰就只能到此爲止了”
“……好厲害”
“……你在說些什麼啊”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
說出心裏話就好,我在心中默唸道。
“……薩德利,我……果然……”
你在說什麼,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你不是說炸彈不是用完了麼……。
它到底在哪裏呢,手裏握着的小刀都被汗水沾溼了。它還在觀察情況嗎。不,或許它馬上就會揮下奪取我性命的手臂。
“我也並不是爲了附庸風雅,或是好奇才摘下這些丹桂的。這是爲了掩蓋氣味。我想不管我們逃到哪而都能被追上,肯定是因爲它追蹤了我們的氣味”
它的聲音裏確實帶有殺意。
柰其露發出輕微的聲音,也許是在做攻擊的準備。我握住小刀的手因對戰鬥的恐懼,微微顫抖了起來。
“那就可惜了,你們必須死”
我凝望着黑暗,低聲說道。
我在雅庫耳邊悄聲說道。
他的聲音哽咽了起來。
青蛙接着我的話說下去。
無數次想要說放棄,但都說不出口。
雅庫說過那是他不惜賭上性命的夢想。他在告訴我那個傳說時,真的相當快樂。
雅庫大喊道,聲音在房間中響徹。我情不自禁地留神起了他的聲音。
“即使相距甚遠,柰其露也能通過追蹤氣味來鎖定我們的位置。另一方面,它之所以能在黑暗中進行精確攻擊……”
“黑暗能夠掩蓋一切,不管神聖還是邪惡,幸福或許不幸,甚至包括人性的醜惡。爲何你要特意去曝光呢”
“……啊……”
雅庫沒有回答,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大概讓他頭腦一片空白了吧。
“回答我,雅庫”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切實感受到危險已經遠去。
黑暗中,雅庫緩緩走近柰其露,微弱的腳步聲正輕輕地逐步離我而去。
青蛙的聲音在整個房間中響起,它勸說雅庫屈服的話聽起來有點悲哀。但這確實是正確的判斷,我暗自想道。
“我還可以繼續擊退你的柰其露!繼續重複這樣的事對大家都沒好處”
在我大喊的瞬間,整個房間都傳出大音量的音樂。在厚重華麗的音樂中,我拉着雅庫的手跑開。
我搖了搖頭,在心中吶喊,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不要這麼說。
“雅庫,不用在意我們”
安特羅伯修卡平靜地說道。
他只是一心想看光而已。這種事對別人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但在他本人眼裏,那肯定是最最重要的。
“通往【門】的道路打開了”
柰其露的行動悄無聲息,我根本沒辦法知曉它身處何方。
誰都沒開口說話,只有安特羅伯修卡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們踏上倒錐形房間底部打開的通道,走向【門】。
沉默籠罩着整個房間。雅庫猶豫了。
我過了一會兒才察覺到安特羅伯修卡是在通過柰其露的嘴來說話。
在我說出光的線索時,他甚至哭了。
“……我已經累了”
“……爲,爲,什麼”
沒錯,雅庫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尋覓。
“……拼死追求沒有的東西也是人性之一啊”
“……這是自動門,我來開吧”
青蛙如此說道,不知爲何,它的聲音相當暗淡。
門打開了。
光從門中溢出,驅散了黑暗。
時隔一個月後看到亮光,這些光或許十分微弱暗淡,但在一直身處黑暗中的我看來,它卻美麗炫目得能讓人流淚。
眼前的房間中有無數的小光點在閃爍,天花,地板,牆壁,所有的地方都有光亮。
紅色,白色,藍色,每次閃爍光點都會變換顏色。
久違的亮光給雙眼帶來刺激,辣辣生疼。
啊,太好了,終於到達【門】了。心裏的緊張頓時轉換爲讓人心情舒暢的滿足感。
從剛纔起雅庫就一直沉默不語,肯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光,被刺激得說不出話了吧。
“雅庫,這就是光哦。你一直追求的東西。你現在的感想……”
回過頭去的我愣住了。
少女一臉呆然地站在身後。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長髮,蒼白的肌膚,帶有點藍色的白色雙眸。瞬間我就在想,雅庫到底哪裏去了。隨後我纔想起,我從未看到過雅庫的樣子。
“光,在哪裏……”
少女喃呢的聲音毫無疑問就是雅庫的聲音。那雙白色的眼睛茫然地盯着一處。
“什麼都聽不到,什麼氣味都沒有……”
她櫻脣輕啓,空洞地說道。
“光不就在眼前麼”
“……什麼都看不到……。眼前是什麼意思?”
她的這句話,和她那雙沒有焦點的雙眼都在訴說着一個殘酷的事實。
“……小小的光點,漂亮地閃爍着”
迄今爲止所受的痛苦煎熬,花費的時間,賭上人生捨棄一切的追求,在眼前被奪取的希望全都化作了滿腔的淚水。
“這些事只有到達之後才知道吧。現在多想也無益”
眼淚從沒有倒映光的瞳孔中奔流而出,滴落到地板上。
“我只是在想,無法得到追求的事物真是件悲傷的事”
說完,她臉上緩緩泛起微笑,淚水奪眶而出。
我沉默了半晌,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清楚這真的能帶給她安慰嗎。
“不行。這不是治不治療的問題。她的雙眼從一開始就沒有感受光的機能”
“請……告訴我”
“青蛙,能治好她的眼睛嗎?”
“……爲什麼……”
我和青蛙繼續像以往那樣在這個世界裏四處遊蕩,尋找【門】和【鑰匙】。
我想青蛙說的或許是事實吧。我的回憶中也有一些不願再度回想的情景。可是,即便如此……。
雅庫呆愣地嘀咕道。衝擊過後,她漸漸認識到事態,開始明白沒有視覺對自己來說意味着什麼。
“你知道爲什麼不說……”
“她之後會變得幸福的吧”
對她訴說她無法觸及的事物有多美好,又有什麼意義呢。
“追求這種東西其實並沒有人們想的那麼美好,你知道這點就最好”
青蛙平靜地說道。
而她的朋友則完全沒事,她將和朋友相見,友好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喜歡冬天下雪的冰冷,喜歡丹桂的香味,喜歡下雨之前空氣中溼潤的感覺。還有……”
她不知道呆站了多久之後,轉身面向來到她身旁的我,聲音沙啞地說道。
“但我也看到了很多要親眼去看纔會更覺美好的事物”
過了一會兒,我張開了嘴。她的表情太過悲傷,我不忍再沉默下去。
青蛙對此只能沉默以對。
“我喜歡夏天青草的芬芳”
冗長的沉默後,青蛙嘀咕道。
“小子,從剛纔起你就一直不說話,在想些什麼嗎”
“我也很理解安特羅伯修卡的心情。其實這世上有着許多看不到也無所謂的無聊事物。小子你也看到過不少悲觀失望的事吧。對那個小姑娘來說,看不到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青蛙如此說道。
“閃爍,是什麼意思?”
青蛙沒有絲毫的驚訝。
青蛙沒有回答,只是不悅地叫了聲。
我默然不語,繼續走在這個青藍兩色相交有如油畫般的世界中。
她伸出白皙的手,緩緩地握住我的手。
“夢想沒法實現,無法得到拼命追求的事物真的,真的很痛苦,很悲傷。明明一直都爲此拼命努力……”
她喃喃自語道。
幾經努力後我說出口的就只有這麼一句。本想盡可能地用開朗的語氣鼓勵她,可我沒有那樣的演技。
她沉默了下來。
“很漂亮,就像丹桂的香味那麼美好”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着我的手,一味地痛哭。
“七三四層”
“不要煩惱了。將擦肩而過的人的悲傷都揹負到自己身上會沒完沒了的”
“爲了能在完全無光的黑暗中自由行動,他們的嗅覺和聽覺都變得相當敏銳,但與此同時他們也失去了毫無必要的視覺。生物會適應環境,在特殊環境下經過世代繁衍,就會發生這樣的變化”
我能說的只有殘忍的話。
她沒有哭,也沒有瘋喊,只是表情相當痛苦。
我的話滲透着濃濃的悲傷。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
她用那雙無法視物的雙眼盯着我。
青蛙從褡褳裏探出腦袋,毫無感情地問道。
就連流淚的從容都沒有。
雅庫說會回到共同體,努力讓共同體的人接納她。
“恐怕這個階層的所有人都失去了視覺”
“……可即便如此,你還活着”
“……青蛙,要是我們到達【塔】的最下層時,知道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塔】外的世界,也不存在什麼大海的話,我該怎麼辦?”
要是能這樣就最好了,我在心中默默地祈願道。
“……我也能感受到漂亮的東西……”
“你現在看到了些什麼?這裏有怎樣的光?”
安特羅伯修卡最後沒有殺掉雅庫,因爲她沒有看到光,之後也永遠都無法看到光,她不再是違反世界規律的人。
“……這裏的人都沒有視覺功能。雙眼不過是裝飾罷了”
雅庫呆然地走向房間中央,緩緩地走到光粒的包圍中。
“薩德利,告訴我”
雅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一味地垂頭呆立着。
“就算我說了,這傢伙也不會放棄的吧。直到她自己確認這一事實爲止,她都不會死心”
那張面向着我的俏臉上有着一雙漂亮的白色大眼睛。
“就像讓人心情愉悅的聲音不停地時響時滅”
我們來到了下一個階層,那是個一望無際的平原世界,視野裏只有平原的綠色和天空的蔚藍。
“我喜歡給我幫助的這雙手的溫暖,和你告訴我不要放棄的溫柔聲音”
青蛙淡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