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〇九層的她
《二四零九層的她》 · 西村悠 · 1.9萬 字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外線電車”
電車一晃一晃地行駛着,染上暗紅色的田野在車窗外閃過。一三零二層的我心不在焉地靠坐在座位上。
空氣熱得讓人難受,有生以來的第十七個夏日也已經過半了。
我的右手拿着一個小巧而沉重的世界模型。
模型呈圓盤形,神的代理機器安特羅伯修卡坐鎮的【子宮】位於圓盤的中央,街道環繞於【子宮】四周,包圍圈外側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農場,於是外線列車就必然會穿行在田野之中。
封閉的圓盤世界裏生活着五千人,這就是我的世界的全部。
圓盤世界層層堆積,就構成了巨大的超級建築(megastructure)——【塔】,是的,這個世界就是【塔】的形狀。
我隔着窗口仰望着天空,輕輕地張開了嘴,試着發出毫無意義的音節。
怎麼呢。
怎麼回事呢。
視線從窗戶離開,看着硃紅色的地板和落在其上的雪莉的影子。
不知不覺間電車已經駛過了她要下車的站。
“不下車嗎?”
我衝雪莉問道,她正倚着正面的欄杆看着窗外。她微微一笑,回答說,我等到你下車再下。溫柔的雙眼正看着我,與溫柔的雙眼相對,她的頭髮短得像男生。襯衫和米色西褲的標準服裝也十分適合她。
“反正,繞世界一週很快的”
她再次眺望着窗外。
“今天的黃昏也很漂亮呢”
“……在這種日子裏,真想這樣一直坐下去”
我有一種這樣的感覺。
外線列車載着我們兩名乘客,孤獨地行駛着。
我再次打開開關。我是打算訣別,纔打開開關的。與其說是爲了讓誰聽到,倒不如說是爲了說給自己聽。
“瑞,要喫東西嗎?”
我目送電車離開。
據說,在階層世界史上,我是第三個被判至世界流放刑的人。流放刑是比死刑還要重的刑罰。
就到今天爲止吧。
一隻小巧溫暖的東西走近過來。
“爲什麼你會像這樣因無聊而不滿”
這景色一如既往。我覺得自己會一直這樣度過餘生,直到某一天抱着疑問和不滿死去。
“你那邊的天空漂亮嗎?”
我覺得這是個正確的決定。
月光斜着照進了大廳之中,照亮了藍色的空氣。真是漂亮的夜空啊。明明如此地漂亮,卻無法告之任何人。這真是一件相當悲哀的事情。
“嗯,可是,我時不時在想,這樣真的好嗎。活在這世界裏,今日復明日,每天都一成不變地過下去,直到結束,這樣真的好嗎”
“有人在嗎。有人回答我嗎”
我被用轉移裝置放逐到階層世界之外,【塔】的外面。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世界外通道的居住區”
從前就沒人肯聽我講話。可因爲還能感覺到人生活的氣息,即使寂寞,我還是可以忍耐的。
連皎潔的月亮都已經浮現在了東邊的藍天上。這全息投影的月亮真是漂亮啊。
放在桌子上的小鏡子上映照着我的身影。我試着微微一笑,長長的灰色秀髮看起來就像個老婆婆一樣。每次看到大家烏黑的頭髮我都會一陣羨慕,不過被流放之後,總感覺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感覺大廳裏的一切都開始呼吸了。
“我有時真聽不懂你說的話”
可現在卻不一樣。
“……天空啊”
在這裏發現了食物真是萬幸。外世界通道的系統還活着,撥弄一下裝置就會有食物送來。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柔和的音樂,真正的星輝與月光,還有緩緩飄動的雲都能讓我的心平靜下來。不過這也能讓我湧起一種奇妙的飄飄然的感覺。
毛色漂亮的黑色母貓輕聲地叫着。在放逐時,他們說,我除了能帶一個月分量的食物和衣物外,還能帶一樣重要的東西。於是我就將瑞帶着走了。
“今天的天空很漂亮呢。與世界內側的天空比起來,天文臺的天空沒有什麼星星。我已經無法和別人一起仰望夜空了吧,不過,這裏的天空更漂亮。……一個人很寂寞。十分寂寞。不對,說一個人什麼的,有點對不起瑞啊。要是有人能聽到我說話的話,我會很高興的。不過,我已經死心了。這次是最後一次做這種事了”
我給睡着的瑞蓋上毛毯,然後站起來走出房間。
它最近沒什麼精神,也不太活動,應該是得病了。
我點了點頭,電車靠站了,我下車走到站臺上,一下車我就被蟲聲包圍了。
可是,我的本能卻告訴我一件事,我們的世界裏出現的月亮是假貨,這玻璃外散發着光芒的月亮纔是貨真價實的。
我開始傾聽這平靜的呼吸,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一個女人隨意的聲音。這聲音從整個大廳裏傳出來。
之後就和瑞平靜地生活吧。
盛在瑞的盤子上的鹹味牛肉罐頭幾乎沒有動過。
今天我來得比往常要早。
“……天空漂亮嗎”
總感覺自己在做着毫無意義的事情。
“你也可以一起來啊”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聲現在應該傳遍無數個世界的。不過應該不會有回信。
“……在”
我想這就當作最後一次嘗試吧,我已經累了。懷有希望的話,最終只會化爲絕望。
“嗯。是的。……是的”
毫無生氣的走廊一路延伸,走過這裏還有一扇門,我一站到門前,門就自動向旁邊打開了。
然後看着天空。
只有門的部分沒有幻象,所以看起來就像田野風景中突然冒出了一扇門。穿過門就是世界的外側了。
我的喉嚨顫抖了。手指也哆嗦着。
通訊裝置一定沒有正常運作。
那是夜晚的光芒——月光。外面的世界現在也是夜晚。夜晚真好。
“今天的天空真漂亮啊”
雖然很寂寞,不過還是放棄吧。
我已經跟瑞相依爲命地生活在這裏一段時間了。
這種事情毫無意義。
人的聲音原來是這麼溫暖的啊。這音波讓我一陣悸動,心情舒暢得就彷彿微弱的電流從身體穿過一樣。
門的另一邊充斥着透明的空氣。那裏有一個二十米見方的大廳,一走進去就能看到玻璃天花外的月亮正散發着光芒。
我慢慢地走在渺無人蹤的田間小路上,朝着地平線的方向前進,不久就看到了一塊鐵皮製的警示牌。
我一直都覺得就算一個人也無所謂。可事情卻完全不是這樣。
這裏靜得讓人無法忍耐。
我伸出手,正要關上通訊開關。突然,感覺聽到了什麼聲響。一定是幻聽。在此之前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
我被稱作灰色的異端者,被放逐到了世界之門的另一側。現在我正身處世界外通道沿線的一間小屋裏,趴在桌子上。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打開之後裏面是一個頗大的空間。我想在遠古時代,這裏應該是觀測天空的世界的設施。
它肯定很快就會死掉。我溫柔地摸着瑞的腦袋,接着從冰箱裏拿出自己的食物喫了起來。
我顫抖着發出聲音。身體內血脈賁張。
我一動不動地在操縱盤前站了一會兒。我不想就這麼一個人死去。這纔是我的心裏話。不管誰都好,我想有人聽我說話。
“你又要去那裏了嗎?”
空氣一片冰冷。雖說是夏天,可只有這裏一直都充斥着有如寒冬般冰冷的空氣。
夜空無邊無際,上面點綴着點點星光。雖然我說過那每一個光點都是比我們所居住的【圓盤世界】和【塔】都要大得多的世界,可誰都不相信。
“瑞,已經夠了嗎”
她有點寂寞地說道。
“嗯,漂亮。十分漂亮。你那邊的天空呢?”
夜晚冰冷的月光比白天猛烈的陽光更好。
我從手提包裏拿出外套穿上。呼出的白霧渾濁地消散了。
我說着眼淚就流出來了。
瑞輕輕地叫了聲。
男性的聲音問道。
我從手提包裏拿出收音機放到地板上,按下開關。
因爲有它在,我纔沒有忘記聲音。
“我是朝四棟一三零二層的薩德利。真的有人在另一邊嗎”
冰冷的光芒照射在我的腳邊。
說完,答覆我的只有沉默。
收音機裏放送的是古老的曲子。樂曲平靜簡短。安特羅伯修卡選擇的音樂全都是第一世界的曲子,所以這首曲子也一定創作於第一世界的吧。
這附近的景色都是安特羅伯修卡做出來的幻象,其實再走二三十米就是牆壁了。
聲音在我耳中響起,溫柔地震撼着我的大腦。
迄今爲止我都沒收到任何人的答覆。天文臺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禁忌,因此誰都不會走進去的吧。通訊裝置還能正常運作估計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或者,其他的世界全都毀滅了,雖然我不想這麼想。
我走在裝着昏暗路燈的走廊上,朝着天文臺走去。
上面寫着【前方禁止進入】,可是小路還是一路蜿蜒下去。前方突然突兀地出現了一扇小門。
“那裏是禁止進入的地方”
我不知道這裏在以前是幹什麼用的。
“那個,有人在嗎”
“貌似是的呢”
天文臺的通訊裝置事實上應該是與全部的階層世界相連的。我站在操縱盤前,一如既往地發出呼叫。
“……這裏朝五棟二四零九層,有人在嗎。今天的天空很漂亮呢”
“你想成爲教務官的吧。那可是個了不起的夢想啊”
世界外側的房間很安靜。
她一臉困惑地看着我,她一半臉頰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閃爍着紅光,另一半則籠罩在濃郁的陰影下。
“我在這裏。這裏”
我關掉開關。
大部分的事情都是如此,決定性的變化總是突然而至。
因此,在已經毀滅了的【塔】的二四零九層裏只有我一個人。
是人的聲音,我已經很久沒聽到過了。
“請不必害怕。這聲音並不是魔法,也不是管理方的廣播。我一直都孤身一人。獨自眺望着天空。有誰來跟我聊聊天嗎。有人嗎”
“並不是不滿,就像漸漸拉長的橡膠帶一樣,感覺有點鬆弛”
我將手伸向身旁的一根水稻,只見自己的手穿過了隨風搖曳的尖銳稻葉。
確實聽到了。我立馬靠近【麥克風】。
我只會孤獨地度過餘生,獨自死去,這樣的人生會讓人不堪忍受的吧,假如我是一個普通人的話。
“嗯”
“從玻璃天花看到的天空雖然有點冷清,可我喜歡這份冰冷的美”
我彷彿受到他的聲音的引誘一樣,抬頭仰望着天花。數顆星辰和月亮一起熠熠生輝。
是啊,今天是滿月啊。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天文臺”
“我一直和瑞生活在一起。啊,瑞是一隻貓的名字,一隻黑貓,不過它是隻老實的乖貓”
少女的聲調聽起來有點奇怪,不過聲音十分動人。
月光靜靜地傾灑下來。
“貓麼。我也曾聽說過。不過,這裏沒有真的貓。所以我不清楚”
我按照少女所說的,終於找到了名爲麥克風的機器,然後朝着麥克風說話。
“誒誒。我們這裏家家戶戶都有養貓的。已經有每家都養着一隻的勢頭了”
這聲音感覺是從我所不認識的遙遠的世界傳來的。
“真厲害呢。貓說的是那種動物吧,身子小小的,披着毛,長着一對角,我曾聽說過哦。它能從敵人手裏保護自己的吧?”
我聽到了柔和的笑聲。
“這種樣子好奇怪呀。貓可沒有長角什麼的。雖然有牙和爪子。……瑞呢,有着黑色蓬鬆的毛髮和一雙金色的大眼睛。它很任性,感覺一直都以自我爲中心”
感覺她的措辭與我們這個世界的不一樣。她的聲音奇妙地殘留在了我的耳中。
“啊,感覺你不太想養啊”
“不過它很容易感到寂寞的哦,感覺很可愛”
“你喜歡貓啊”
“嗯。我不想住在沒有貓的世界”
我輕聲地笑了笑。
“瑞,怎麼辦纔好呢。那個人不久之後就會不想跟我聯繫的了吧。宣教師都討厭我。這是肯定的吧”
“神的力量?”
“一部分聰明的人類得到了歸來的神的幫助,創造出了新的世界。人們開始大規模地轉移。疲憊至極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在新世界中醒來。神對人們說,你們不能走出新造的樂園。也不能忘卻曾經的世界的傷痛。更不能輕視現在的幸福。你們現在能盡情地聆聽彼此的聲音,該心懷喜悅地感謝神”
大概,她回答道。
“嗯,或者是空氣相當稀薄,又或者是空氣中幾乎沒有水分。因爲這裏是很高很高的地方。也許有空氣的層面在遙遠的下方”
“都說了這是神的力量”
那天晚上就在談話中度過了。
道口的聲音在靠近,馬上就又遠去了。
三個月之內倒塌的可能性10.983%
“不要不高興嘛,對不起。我道歉”
“湯的話你還是喝的呀。瑞”
這樣啊,想從這個世界裏出去啊。
她肯定會在最後說這樣的話。
“我和你所在的階層都處在很高的位置,也許雲和空氣都在離我們很遠的下方。吶,你知道天氣是怎麼變化的嗎?”
這裏的空氣冰冷生硬,與內側的世界不一樣。肯定是受外界的空氣影響了吧。我在操縱盤前站了一會兒,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他在那邊的世界的工作恐怕相當於這邊的見習宣教師吧。他大概跟那些驅逐我的人是一樣的。
我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將整個故事說完了。伴隨着教務官的拍手聲,教室的燈光亮了起來。這是一所混凝土製的教室。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致朝四棟一三零二層的你。晚上好。今天也是不錯的夜晚呢”
我點了點頭。電車停下了。雪莉說了句明天見就下車了。我透過車窗看着行走在雨中的她。
她在最後又跟我聊了幾件事。據說她因爲某個原因,被驅逐出自己的【塔】,現在一個人住在已經毀滅了的【塔】中。
我邊喝着湯邊思索着。瑞也邊吸着空氣邊喝着湯。這是放入了蠶豆的清湯。
這本該是無論怎樣都無法破壞的永久構造體。
“霧就是小水粒聚集在一起的吧。因此,這東西在更高的地方時不就是雲了麼。例如在杯子裏倒入冰冷的水然後放置,杯子的外側就會沾上水滴的吧。這也就是說,空氣中的小水滴附着在冰冷的杯子外側凝固了”
下一站是第四居住區,第四居住區。
我低聲念道,她問道,那麼,你的意見是?
我悲傷地笑了笑。
我沉默着等她繼續說下去。
“知道霧這種東西吧”
“這是第一世界的圖片。藍色美麗的天空和無邊無際的草原,人們喝着永不枯竭的水,喫着無窮無盡的麪包生活着。那裏沒有戰爭,鳥兒歡歌,動物也不害怕人類。所有的生物都不會得病,也不會受傷,幸福優雅地享受着漫長的人生。人們在神準備的樂園裏繁榮地生活着。神對此感到相當高興。不久之後神對最初的人類迪庫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說,孩子啊,你們要靠自己活着纔會變得聰明,接下來你們就要靠自己的雙手生活了。神留下這番話後就離開了。失去了神的人類在一開始的時候還能忠實地遵守着神留下來的戒律生活。可是”
我看着雪莉,不是很清楚她的煩惱。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天文臺”
“嗯嗯。這樣的話就理解了。據說第一世界毀滅的時候,外面世界的空氣有別於人們居住的世界的空氣”
氣氛很尷尬,大家都沉默下來了。
“大概外面沒有空氣吧”
看到瑞僅是搖了搖尾巴當作回答後,我跑出了房間來到走廊上。我快步地穿行在燈光若隱若現的走廊中,向着階層世界的管理系統走去。
“我想到外面去,有朝一日到外面去”
“某一天,阿蘭格魯的西姆索斯對人們說,我想去更美好的地方。你們看,天空是如此之高,我想去天空的另一邊。神將可能性從我們身上奪走了。說完,阿蘭格魯的西姆索斯就花了七年七個月七天,進入到神禁止靠近的地方,盜取了神之力之一”
下一張照片是是荒野燃起燎原大火的世界。一個赤紅色的火焰巨人站在火焰中,他的目光落到四處逃竄的人們身上。他的眼中沒有瞳孔,只有旋轉着的黑色旋渦。
“這是事實啊”
沿着牆壁有三道樓梯,稍高的地方有着一個操作檯,和一個顯示着各種情報的大玻璃板。
“沒有空氣”
我盯着檢查的項目,我緊緊地握着球體,讓三角形對上去。
雪莉的話裏充滿着喜悅。我“嗯”地應了一聲,就跟她一起乘電車回去了。天空烏雲低垂,這是安特羅伯修卡的自動控制裝置造出來的天氣。
即便如此,她的話聽起來還是有點懷念,曾在哪裏聽到過吧。我常常在關掉通訊開關後還在思索着。
“你今天的演講很厲害呢。我都完全講不好,真想向你學習一下”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的想法和我的大相徑庭。我有一種從腳邊開始沉下去的感覺。
“很快就到教務官考試了”
已經是夜晚了,大廳靜悄悄的。我打開收音機,今天收音機裏放的是我喜歡的曲子。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老是那樣否定人們所堅信的事情,被人驅逐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明明已經不想再這樣做的了”
杯子的事怎麼就變成了天氣的事了呢。我感覺有點不可思議,誒地隨聲附和了一聲。
“你不知道嗎。因爲人類知道自己要是出去外面的世界的話就會再次犯罪,所以纔將自己關在這裏”
一個月之內倒塌的可能性0.564%
“我,估計是過不了了”
“真是了不起。你說得真的不錯。照這情況,你大概能輕鬆通過安特羅伯修卡的考試吧。你會成爲一個好的教務官的”
“顯示詳細情況吧”
“那麼,溫度低的話,空氣中的水分就會變成水滴”
我邊摸着貓邊訴說道,我看到了瑞身旁的牆壁上出現了細微的龜裂了。數萬年來一成不變的灰色光滑牆壁出現了細微但卻讓人毛骨悚然的龜裂,就像黑色的蜈蚣一樣。我試着將手指插入黑色的裂紋之中。
“致朝五棟二四零九層的你,這裏的天空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晴空萬里”
我雖然想反駁。可我感覺她的理論很完美,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反駁。
“嗯”
我來過這裏數次了,所以很清楚使用方法。我握着手邊的紅色球體,玻璃板上就浮現出了綠色的文字。這些文字都是立體顯示的,所以文字看起來近大遠小。
瑞輕輕地叫了聲。它說完湯後就走到房間的一角蜷縮着身子,就像黑色的毛球。我走到它身旁,摸着它的背,它則用輕輕的鼻音回應着。
我操作着手邊的開關,顯示下一張圖片。投影上顯示着一個沒有天花的圓形房間,一個男人正要進入這個房間。
“沒這樣的事”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外世界通道居住包廂”
“那個呢,因爲進入空氣中的水粒子發生各種變化而導致天氣的變化的”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教務官養成學校”
玻璃板顯示着這樣的數據。倒塌這個詞黏着在我的眼睛深處,我頓時愣了一下。
雪莉有點寂寞地說道。
雪莉微微低下頭,搖了搖。
“構造體的疲勞情況,一週之內倒塌的可能性 0.37%
她調解氣氛似地說道。
半年內倒塌的可能性98.496%”
“即便如此,成爲教務官,向各種人講述傳承的故事依舊是我的夢想”
她有點怯生生地說道。我並不是發怒,於是慌忙說,這種事無所謂啦。
我讓手中的球體移動起來,一個三角形的東西就在玻璃板的空間中移動着。
電車輕輕地幌動着,雪莉突然說道。
“這裏太無聊了”
她盯着窗外的雨說道。廣播響起。
放學後,我正要回家時,雪莉把我喊住了。
“檢查二四零九層的構造體的疲勞度”
她快樂地回答道。
“假如呢。如果讓天花板附近的溫度變低的話,天氣中水分多的時候,就會產生出雲,然後下雨。吶,很不可思議吧”
“不,您過獎了”
“阿蘭格魯的西姆索斯成了英雄,神之力在人間傳播開來了。人們說我們已經成神了,就沒必要在遵守神的戒律了。因爲我們就是我們自己的神。可是,這種力量卻會召喚出惡魔。惡魔將世界的一切全都燃燒殆盡。人們四處逃竄。惡魔對男女老幼都一視同仁,全部燒成灰燼。第一世界就這樣毀滅了”
“感覺自己越是學習,越是努力就離這個目標越遠”
門自動地滑開了,裏頭有一個趕得上天文觀測室大的大廳。大廳內吹出了一道風,彷彿是注意到我走進去了一樣。
下一張照片。現實着巨大的塔的身影。黑暗中有着成片的巨塔。
“那麼,爲什麼真正的天空中沒有天氣呢”
“……這個是你的階層世界傳承的傳說?”
她輕聲說道,感覺有點害羞,有點恐懼。
管理機器這種說法讓我心裏起了點疙瘩。
我想,這個人也許真的想這樣做吧。
一觸摸到這古代的機器,我就會感覺一陣安心。感覺自己的力量被擴大了。啊啊,以前的人類文明竟然發達到能發明出這種東西。
“因爲害怕犯罪,於是就不敢正視希望和可能性”
“今天也去那裏嗎?”
“天氣?那是安特羅伯修卡靠神之力支配的啊”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階層世界管理系統”
她沉默了一會兒,接着聲音有點消沉地回了句,這樣啊。不過她馬上就用重新振作起來的聲音接着說道。
“我呢,總想着有朝一日能走出這個世界”
我謙虛地回答道。
“瑞,乖乖地待着這裏”
“安特羅伯修卡是管理機器呢。那麼,安特羅伯修卡是怎樣支配天氣的呢”
投影儀投影到黑板上,畫面是人們快樂地遊玩着的世界。我站在黑板旁邊。開口重複地講述着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
在我正要慌忙地選擇文字時,玻璃板的畫面消失了。大廳裏的燈全部熄滅了。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接着,玻璃板突然顯示出了巨大的紅色文字。
“階層管理系統室有特級接入者登錄系統。階層世界管理將移動到子系統,進入管理知性體安特羅伯修卡的管轄”
我無論怎麼移動球體都不起作用。
安特羅伯修卡藏起來了。
“她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啊”
紅色的畫面的光芒毛骨悚然地照亮四周,我將脫力了的身體靠在牆上。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看來過不了多久世界就會崩潰。這聽起來就像一個很遙遠的故事。
“……得想辦法了啊”
我還有想做的事情,我還不想死。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教務官養成學校”
一走進教室就看到二十個學生在看着貼在黑板上的紙,有人歡笑有人愁。
這成績公示一年會張貼六次,這六次的綜合成績能達到前三分之一的名次的話,就能獲得教務官考試資格。
我的名字在由上往下數第二位。大概是因爲我的實演考試成績拔羣吧。
接着我就開始尋找雪莉的名字。雪莉的名字從下面找起更快。我轉身看向教室尋找着雪莉的身影。
教室裏充滿着清晨和煦的陽光,雪莉並不在裏面。
“雪莉去哪兒了?”
“嗯,不知道。記得剛纔她出了教室”
回答我的學生露出了滿臉的諂笑。因爲我的成績最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帶着無法釋然的心情坐到座位上。
“因此,我想先讓你聽一下我的心裏話”
“那麼。一般來說,太陽要是轉到世界的背面的話,我們世界的影子就會投影到月亮上的吧”
“我一定要成爲教務官。我一定要成爲教務官給大家講述過去的故事。我明明渴望着成爲教務官,可週圍的人都在否定我的夢想”
“可是,傳說裏是這麼說的”
“吶,這樣你就明白了吧。世界是球型的哦。在一個很大,很大的世界裏,佇立着無數的小塔,這纔是世界真正的面貌”
“我記得”
今天也平靜地過去了,當我回過神時,日已西斜。放學比平時早了點,我很難得地一個人坐電車回家。
“要是沒時間的話,你跟我說不聊不就好了”
きっと幸せの國だから”
雪莉曾說過她無論如何都要成爲教務官,她喜歡神和人合力創造出圓盤世界的過程的故事。
“……我的世界就要毀滅了。朝五棟很快就要崩塌了。只剩半年不到的時間”
雖然她曾少有地,說得如此強硬。
“我明白的”
“……嗯,儘管如此,我還是堅持己見”
“你覺得世界是怎麼樣的形狀的呢”
我遲疑着詢問道。
她哭了起來。
“怎麼樣?不就是圓形麼。世界就是漂浮在虛空之中,由圓盤堆疊而成的巨塔”
喇叭裏傳出了一陣雜音。
電車行使到雪莉平時下車的站,車門打開,我在這裏下車了。在溫暖的微風吹拂中,我走在田間小路上,不久金色的尖銳稻葉羣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廣場。
她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後說道。
“崩塌…她說世界要崩塌”
“看月亮”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勞。
“……嗯”
她壓抑着自己的感情說道。
“……好厲害”
“啊,時間快到了”
我的影子與雪莉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她應該注意到我來了,卻沒有抬起頭。
“致朝四棟一三零二層的你,讓你久等了”
一陣舒暢的沉默過後,她開始說道,今天我想跟你聊一下關於世界的事。
以柔和的曲子爲背景音樂,她輕聲地喃呢道。我眺望着從陰影裏解放出來的月亮。
接下來,我們倆一起傾聽了一會兒我帶來的收音機放出的音樂。
果然如她所說的那樣,大廳開始變亮了。月亮看起來就如同銳利的劍一樣,接着緩緩地變化成發光的圓盤。
我久久地佇立在原地,聽着喇叭裏的噪音和收音機的音樂。
我壓低了聲音說道,怕讓她聽見,不過她似乎還是聽到了。沉默了一下後,她語氣強硬地說道。
“小時候看到在講堂上授課的教務官,就感覺他們很厲害。我最喜歡製作圓盤世界的全程的故事了。就像一個陌生的世界在自己的眼前展開一樣。那時我就想自己一定要成爲教務官,也堅信自己能做到。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她平靜地說道。
雪莉,好悲哀啊,我們所做的事情,實際上沒有任何的意義。
瑞漸漸地安靜下來了,我走在瑞的身旁唱着歌,唱的是小時候母親唱給我聽的歌。
好厲害,我只能說出這麼一個詞。
私が傍にいてあげる
雪莉說完就走到蕩着千秋的我的跟前。
她第一次如此感情化。
“哭完之後心情清爽多了”
啊啊,她在很遙遠的地方。此刻我才切實地感受到這一點。
“我知道這是讓人無法接受的事實”
她紅着眼決然地說道。
啊啊,終於來了麼。
“我要是再說下去的話,就會遷怒於你了,就此打住吧”
我抬頭仰望着全玻璃的天花板,此時正值滿月,可是。
她的聲音很哀傷,其中還包含着憤怒。
夢の中で目を開ければ
我好不容易纔低聲擠出這麼一句話。
我坐到千秋上,千秋發出了嘰啦嘰啦的聲音。
靜靜地睡吧
月亮上開始出現陰影了,就像被啃食了一樣。月亮漸漸被一個圓形的影子吞沒,淹沒在了夜晚的漆黑之中,消失不見了。
她單方面地切斷了通訊。
“圓盤型?我可不這麼認爲”
“會一直這樣嗎?”
她的聲音響起,大廳開始一點點變暗了,某個奇異的現象出現了。
“空の果てに日が沈む
她低聲說道。
她猶豫了一會兒後,低着頭輕聲地說道。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一句很靠不住的話。我在心中某處想道,雪莉大概做不了教務官的吧。
“……怎麼了,你今天是怎麼了”
這是一首柔和的曲子,雖然歌聲是古代的語言,不太清楚在唱什麼,不過時不時能在收音機裏聽到這曲子,是我最喜歡的曲子。
雪莉從前每次心情低落時都會跑來這個廣場。所以我感覺她今天也會來這裏。這個廣場建在開裂的混凝土上,猜不出是多久之前建成的,廣場上還放置着一些遊樂設施和長椅。
日落西沉
“我在某本書上看到過這麼一句話,說只要一路走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達到目標的”
我是心血來潮纔想着要做教務官的,總感覺有點對不住她。
靜かに眠っておいで
她似乎略懂古代語言,在旁邊給我解釋這首曲子的含義。聽完她的解釋後,我依舊很喜歡這首曲子。
“美麗的紅日
“致朝五棟二四零九層的你,沒有沒有,我纔剛到”
“看吧。我今天之所以想跟你聯絡,是因爲接下來會發生一件有趣的事情。看了之後你就會清楚我們的世界是球形的了”
靜かに眠っておいで
“就算今年不行,來年也一定能順利拿到考試資格的。嗯,我要成爲世界第一的教務官”
“怎麼了”
“對不起,最近有點忙啊”
她彷彿要將體內的空氣全都吐出來一樣,含笑地說道。
怖いことはなにもない
“再過一會兒月亮又會一點點地出現的了。畢竟還是會從圓形的陰影中探出臉來的”
“看吧,我們的世界擋住了太陽光,所以月亮纔會變暗”
她就坐在那裏哭着,周圍的空氣很溫暖,我雖然在嘰啦嘰啦地蕩着千秋,不過我卻感覺到她站了起來。
“即便是現在,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我只剩這一條路了。這也是我希望的”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天文臺”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世界外通道居住包廂”
她放在膝上的雙拳微微地顫抖着。
不會,她回答的聲音活力滿滿。
我們所知道的圓盤世界並非唯一的世界,塔下圓形的世界十分廣袤。大概就如她所說的那樣。
“今天一定,一定要來。你應該能看到一件很了不起的東西”
“我以前說過,月亮爲什麼發光吧”
電車還得再過一會兒才能開到天文臺。
綺麗な赤い日が沈む
“……我知道,不管是誰都無法接受這種說法。我知道,我這是在宣告大家迄今爲止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無意義的,所以我纔會一直被人污衊爲異端,魔女,被驅逐出世界,讓我變得孤苦伶仃。大家都討厭我。可是,我希望至少有一個人,在我死之前至少能有一個人聽我傾訴。只是在表面上敷衍我的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是這樣的吧!我好痛苦啊!我明明已經不想再一個人了!明明討厭這樣!爲什麼我會想要知道這種事情!爲什麼我要跟別人聊這樣的事情!”
“沒,跟你聊天我的心情才能冷靜下來,所以不要緊的。而且今天有一件非說不可的事情”
我凝神細聽着,她傾吐的話語總會讓我的心泛起漣漪。
接下來的兩個月裏,我每天都會去天文臺,不過她沒再出現過。
“我不要這樣”
雪莉往常都會繃着臉看着窗外的。總感覺雪莉的身影浮現在了她一直站的地方。
“啊啊”
也就是說說她將會消失。
她接下來所敘述的世界形狀近似於在斷言我和雪莉所做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這番話很容易讓人產生這種聯想。和她說話雖然很快樂,不過她說世界不是圓盤什麼的,我還是希望她所說的是錯的。
雪莉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影子在廣場上拖長,跟其他的遊樂設施一樣。
有我在你身邊
沒什麼可怕的
靜靜地睡吧
在夢中睜眼的話
必定能到達幸福的國度”
(咳咳,沒文藝細胞,歌詞苦手,大家就將就着看吧,見諒…)
(咳咳,補充一個,以下是師父大人翻譯的歌詞)
“太陽慢慢走下山
彼岸天空一片紅
小貓咪,靜靜睡
身旁有我緊相隨
噩夢全部都趕飛
小貓咪,靜靜睡
夢裏醒來是仙境
幸福國度任你飛”
瑞一動不動,只有皮毛在緩緩地上下起伏着。它躺在我身邊的牀上平靜地呼吸着。
我輕聲地說着,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沒事的,沒什麼好怕的。你是個好孩子,我向你保證。我會一直記得你的,所以你不要害怕地去吧。
這種時候要是向神乞求的話,無論什麼願望都能實現的吧,那麼向神祈禱不就好了。可是,我知道,
這個世界沒有神。
“你爲什麼會露出那麼一副超然的表情呢。明明就要死了。簡直就像只有我一個人在悲傷一樣”
“地圖也出現了。系統也沒問題”
我喫了一驚,安特羅伯修卡在向我尋求交涉。
我找不到從【塔】中逃出的方法,也沒入手任何線索。
“爲什麼?”
“就算你安慰我,也無濟於事”
“是的,因爲你會成爲最優秀的教務官。如果你不再去那裏的話,我會讓你的朋友雪莉也成爲教務官的”
瑞緩緩地抬起頭,慢慢地舔着我撫摸着它額頭的手指。
她的話讓我更加緊張了,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做錯事被發現,正在被大人訓斥的小孩子一樣。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教務官養成學校”
“我不喜歡這種方式,我希望你能理解,僅此而已”
“搬運升降機用於將包括人在內的大型物資從地面搬運到塔裏。那是從塔底到塔頂貫穿整個階層的唯一移動通道。塔完成後,爲了徹底與外界隔絕,升降機本該被拆除的,可是時間已經不允許了,於是就留了下來。管理方也只有少數人知道這東西”
“瑞,瑞。我想讓你看看世界的對面”
她大概在努力地尋找着到世界外面去的方法吧。是啊,她這麼聰明,一定能到外面的世界去的。
“在那裏會受到不良的影響。你應該知道那裏爲什麼禁止進入的。因爲那裏依然留有終結了第一世界的神之力的遺蹟。人們很難得地纔回歸到樂園,可那地方也許會成爲再次解放炎之巨人的契機”
“你去天文臺了吧”
我的手指再次機械性地動了起來。
我揉了揉疲憊的雙眼,瞥了一眼通訊裝置。通訊裝置每到剛過傍晚的時候就肯定會發出亮光。一三零二層的薩德利每天都會來天文臺。
我頓時語塞。
她的聲音柔和地在我的腦海中響起。那聲音不管什麼時候在心中響起,都能讓我看到一條前進的路,除此之外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路。迄今爲止,這種感覺都應該會讓我心情萬分舒暢的,可是這個瞬間我卻莫名地感覺到了一陣不快。於是我對感覺到不快的自己很是厭惡。
接着我用毛毯裹着它的身體,一個人走在通道之中。不久就來到了放置着還原機器的房間,將它的屍體放到傳送帶上,我一動不動地目送着它的身影消失在機器深處的橙色燈光中。
玻璃板上突然出現了“搬運升降機”幾個字。我已經無數次期待過出現類似的文字了,但期待每次都會落空。又會空歡喜一場吧。我雖然這樣想,可眼睛和手彷彿成了獨立的生物一樣,自行動了起來。
巨大的大廳裏有着一扇門。即便抬頭仰望也看不到盡頭。恐怕這門的高度就是這個階層世界本來的高度吧。
“你爲什麼被傳喚過去了”
“不用那麼緊張”
“你大可不必這樣做,只要將那扇門關上不就好了”
我聲音嘶啞地低聲說道。那是花半天就能來回的距離。我將有關搬運升降機的一切記錄都瀏覽了一遍,然後走出觀察室,跑過一段長長的走廊。也許能到外面去。
“別問我理由”
我走到車站就看到雪莉站在那裏。
即便如此,我仍覺得這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溫和成熟的女性聲音響起。我不知道這聲音是從哪來傳來的,感覺就像直接在我腦海裏響起一樣。
“你在想我爲什麼把你喊來吧”
我們一如既往地兩個人一起坐着電車回家。電車一報出第三個站的名字我就站了起來。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你最開心的事情是什麼?”
“別放棄。你一定會成功的”
我屏住呼吸按下按鈕,什麼都沒發生。我心臟跳動的聲音清晰可聞。果然是不行啊,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巨大的門開始打開了。
我走在田間小道上,周圍稻葉隨風搖曳着。就算我再怎麼去天文臺也無法跟她取得聯絡。她一定是討厭我了吧。因爲我一直都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她生我的氣了。
月亮與繁星的光芒照亮了整個大廳,今天是新月,天空一片昏暗。但多虧從全玻璃的天花板照射進來的光芒,眼睛習慣了之後看文字也不會太辛苦。
房間裏洋溢着手指在操作檯上游走的聲音。各種各樣的情報在眼前的玻璃板上如瀑布般顯現而後消失。天文觀察室的系統獨立於管理機器安特羅伯修卡的系統,因此接下來安特羅伯修卡將無法干涉我的行動,我能安心地調查是否有逃出這個世界的方法。
“沒事”
我渾身脫力,無法再支撐自己的體重,當場跌坐在地上。
雪莉露出一副複雜的表情。
“像個傻瓜一樣”
啊啊,現在真的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大量的文字數據在玻璃板上不斷滾動着。工作進行到一半我就開始想放棄了。腦袋很疼。手腳,特別是放在操作檯上的手指指尖變得沉重無比。光是動一下就感覺到一陣刺痛。
我一定是真的被討厭了吧。
“動了!”
“受太多影響了啊”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子宮】”
“……爲什麼將我喊來”
我不顧一切地跑着。
“怎麼了”
我想聽到她的聲音。
“太傻了,竟然做這種事”
我被帶到一個狹小,通體雪白的房間裏。房間內纖塵不染,白璧無瑕。無暇的白色是安特羅伯修卡的代表色。
要是能對他說一聲,提起精神來,讓你擔心真是對不起了之類的就好了。可是讓感情再次爆發的話就太可怕了,我提不起跟他聊天的勇氣。
兩個人的腳步聲穿過冰冷的空氣傳到耳中。
“並,並不是在擔心你”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搬運升降機前”
“我是神的代理機器,你做什麼事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就結論來說,我希望你不要再去那裏”
“雪莉,你想成爲教務官吧”
在我沉默着的時候,她說,因爲一個人回去會很寂寞。
接着我就注意到了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
讀到這,我那半昏睡的大腦就被強烈地震撼到了。我將身體探向玻璃板。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天文觀察室”
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就彷彿連我的身體都要被白色蠶食一樣。房間裏沒有任何氣味,充滿了毫無異常的純粹的空氣。我甚至害怕自己帶來的細菌會玷污了這個房間。
時間在流逝。最近周圍時不時會響起吱吱嘎嘎的毛骨悚然的聲音。我回去居住包廂拿行李時,發現那裏的裂縫已經大到可以塞一個人進去了。看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會從那一片漆黑中鑽出來一樣,自那之後我就再沒去居住包廂了。
“人們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永遠不變。因爲製造我的人是這樣對我說的”
我變成孤身一人了。雖然很傷心,但我知道在傷心時自己也必須得繼續前進。因此我再次開始思索走出這個世界的方法。
“你最近沒去天文臺呢”
那天放學之後我被傳喚到了【子宮】。那裏是唯一能和安特羅伯修卡對話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感覺一道視線嗞啦嗞啦地盯着我後背。
我低聲說道。
她如此回答道。也許安特羅伯修卡是想回到從前。她一直都努力地遵守遠古的囑咐。從久遠得無法想象的遠古開始,她就一直在努力着。
不知不覺已進入了冬季,黑板上又再次公佈了成績。雪莉進入了前三之一的名次,我當然也進入了前三分之一。她一整天都露出一副複雜的表情。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雪莉衝我說道。
“記得上一次和你談話是在三年零十八日十四個小時之前把”
我離開學校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三年零十八天十五個小時之前,我曾問過安特羅伯修卡,
爲什麼我就沒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呢。我這不就是爲了絕望拼命地奔走麼。
這個走向破滅的世界裏只有我一個人。
外面的世界。這個詞甜蜜而又刺激地在我腦海中響起。
這時間我還是清楚地記得的,於是我點了點頭。她輕聲地笑了笑。
自某天之後,通訊燈就沒亮過。
吱吱嘎嘎,熟悉的聲音響起,就像在責備我一樣。
“……我已經想不清楚了”
“……不過,是因爲天文臺的事情吧”
只有時間在白白地流逝。
我最近離開了充滿着與瑞在一起的回憶的房間,住在了天文觀察室,整天待在操作檯跟前,盯着玻璃板。應該有什麼逃出去的方法的。
“你好”
門打開了,門後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洞穴。洞穴的壁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能落腳的地方。洞穴完全垂直下降。只有風在呼嘯着。
我調查了所有能從天文臺裏調閱到的記錄,看能不能找出逃脫系統,不過卻沒能找到這樣的東西。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不去沒問題嗎”
它在最後輕輕地叫了一聲,接着就躺着閉上了眼。它的生命就此結束,呼吸停止了,身體一動不動。明顯就能看出,它剛纔還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現在卻已經不在了。
“也就是說,我不能再去天文臺?”
說完我再一次撫摸着這隻貓,它的身體現在尚且溫暖,但之後肯定會變冷的吧。
如果這個升降機的建造技術與這個塔是一樣的話,隨着時間的流逝,最先承受不住的應該就是這升降機。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天文觀察室”
“你似乎一直都很用心學習啊。真不錯,照這勢頭,你肯定會成爲現在這個世界裏最優秀的教務官的。能有像你這樣的人立志成爲教務官是我的驕傲”
大概一切都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吧。少女輕易地就否定了我和雪莉所堅信的東西,我很清楚她所說的真實是有多可怕。
得救了,能到外面去了。
我就這樣一個人下車了。
沒事的,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瑞感受到我說的話了。
我感覺再這樣下去就連跟他聊天都做不到了。
門有五十米寬。我在周圍來回尋找着這個裝置的操作檯。我在門邊與腰部差不多高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帶有按鈕的操作檯。
“如果你能克服誘惑的話,你應該能成爲優秀的教務官的”
這是現在活着的我對死去的它所表示的發自內心的誠意。雖然我知道它死後我想做什麼都沒關係了。
“爲什麼?”
“有人在等着你的吧。爲什麼不去見她了呢”
我驚訝地看着她。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事”
她一臉複雜地看着我。
“我知道的”
她低聲說道。
“你還有所留戀的吧。那麼,爲什麼不去呢”
“……沒關係吧”
“有啊”
“沒有”
“有”
我們一如既往地來到了黃昏中的車站大廳,可是我們的對話卻與往日不同。電車看來還要過段時間纔到。
大廳裏只有線路兩邊鋪有水泥,我們站在大廳中互相瞪視着對方。
“我知道自己的成績爲什麼會升上去”
雪莉瞪着我。
“我知道這是爲什麼。因爲你去了一趟【子宮】之後,老師看我的眼神就變了,老是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我。你的樣子也很奇怪,連天文臺都不去了。所以就覺得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她說完,最後擠了句不要把我當傻瓜了。
“有人對你說了什麼吧。如果你不去天文臺的話,就讓我做教務官之類的”
我無言以對。
“世界並非圓盤,真正的世界比圓盤要大得多。我發現天文臺裏保存着這些數據”
我的聲音嘶啞了,就彷彿接下來我就會死掉一樣。
“朝五棟 二四零九層 天文臺”
“……你聽得到嗎?吱吱嘎嘎的聲音,我這邊很多地方都出現了裂紋了”
“等着我。我……。我對你!”
“那麼,說死什麼的,太荒謬了”
“你做出這種憐憫似的舉動,我是不會高興的吧。我總有一天會靠自己的實力成爲教務官的。我有我自己的做法,我有自己的路。你覺得自己一廂情願地爲我着想很親切吧。真是勞你費心了”
我向着通訊裝置開口說話,盯着從自己呼出的白汽出現又消失,跟她聊着一如既往的話題。不過我感覺這是自己跟她最後一次聊天了。玻璃天花板外面的天空深邃得無邊無際,星光冰冷地灑落在房間中。
……總之,再見。雖然只有很渺茫的希望,不過我們會再見的吧。能和你見面,是我這一生最高興的事情”
“不是的!不是的!沒有這樣的事!你明明還有夢想!你不是很努力地活着麼!你明明那麼努力地活着!……死掉什麼的。這樣的……”
“我說過有些東西想給你看的,還記得嗎?”
她一口氣說完這一番話後就沉默了下來。車站附近的道口開始響了起來,電車很快就要來了。
她的聲音一直在某處輕聲細語,講述短時間內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會有人留下的。就算我死了,你還還活着。這就是世界還在延續的證據”
“你好”
我面對着玻璃板,時不時會看一眼通訊裝置。最近一直都沒有收到他發來的通訊。平靜的吱嘎聲不絕於耳。這聲音在一點點地變強。
她平靜地說道。
我繼續重複着說過無數遍的臺詞。
雪莉的雙目閃爍着淚光,我點了點頭,電車開來了。
她的聲音,還活着,沒有死去。我衝她喊了起來,可是她沒有回答。沒花多長時間我就注意到了這是記錄下來的聲音。
“藍色的部分叫做海,一望無際的水”
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吸了口氣。
今晚月光微弱,房間一片昏暗,這裏一直充滿着冰冷的空氣,氣溫低冷得似乎呼吸都會凍結一樣。我在心中某處想道,與第一次與她相會時一樣,彷彿這裏的時間停止流逝了。
“我的建築已經要毀滅了”
隨着她的聲音響起,一個由藍色和茶色構成的巨大球體出現在了大廳的中央。那是一個微微發光的球體。
“爲什麼,不說話”
“畫面應該會再次啓動的。這樣的話,你就從通訊攔那裏選着數據的儲存,系統要是問你要不要閱覽的話,你就選是”
“不上了。我坐下一班車”
“我依舊無法認同世界不是圓盤型的”
“即便是【永久建築物】,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也會崩塌的”
喇叭裏的聲音戛然而止,通訊裝置閃爍起了無法通訊的紅燈。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從大廳裏消失了。
這種事太荒唐了。我低聲說道。可是,我十分清楚,就選我再說些什麼也無濟於事。
我的聲音在大廳內響徹。像往常一樣,我說完了最後的話,可是我不想就此結束。
她哭泣着說道。
我步履蹣跚地走在虛假的寒冬空氣之中。
“加油”
我說道。
夜晚,我像往常一樣走在回家的路上。羣星在圓盤世界虛假的天空上閃爍着,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什麼都不想想。
“這是一定的”
“致朝四棟一三零二層的你。謝謝。你要記得。就算我不在了,也一定要牢記”
將【鑰匙】帶到【門】那裏去的話,通往下層的通道就會打開的了!
他聽到我無法防止世界的崩塌,也沒有逃脫的方法後,聲音顯得很低落,可是他還是說,不要放棄。
我再次回到了天文臺。
我果然還是跟他說出了自己的世界即將毀滅的事情。
“世界很寬廣,和美。我們能自由地……我想,鼓不起勇氣說出口的話,如果看不到對方臉的話就一定能說出來的。如果我沒死的話,我要去海那裏。我在那裏等着你。當然,這不是強制的”
可是我每走一步,她的聲音都會漸漸地滲入我的心中。她的笑聲,怒喝聲,快樂悲傷的聲音,認真的聲音,她說想去外面的世界時那切實而又充滿着希望的聲音,全都在我的腦海裏不斷地迴響着。
這個世界也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
“……這樣的話,一切都會毀滅的”
“紅色的點就是我們居住的永久建築物的所在地。塔是如此的渺小啊。我們就聚居在如此渺小的地方里”
“致朝四棟一三零二層的你。就算我死了,你也會繼承我的遺志,那麼我也將與你同在的吧”
接着,我沿路返回。本該是普通地步行的,漸漸地加快了步伐,不久後就跑了起來、
……但願這些能對你有所幫助。要是能對你有幫助我會很高興的。因爲這樣的話,我迄今爲止所做的事情就都有意義了。
這樣的話,就會有人來繼承自己所做的。
他如果發來聯絡的話,我有些想法要對他說。首先是要向他道歉,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將自己的想法全都說出來。如果他也像其他人驅逐我那樣拒絕我的話,那也沒辦法。有時也會想,不過如果他接受了的話,要是這樣話,還是打住吧。
夕陽下美麗的世界在這裏鋪展開來。
平靜的聲音混雜着雜音傳了出來,這臺詞每晚都會重複,每次重複都會變得沉重。
她的聲音在我的腦海內響起,讓人心曠神怡。
我尋找着合適的話去回答,沉默了下來。大概今晚是最後一次和她聊天了。我們知道,一個月前起,她的世界就出現了終結的前兆,世界的終焉每晚都在朝現實靠近,已經迫在眼前了。
“拜託了,嚮往常那樣回答我”
“明天我們也會同樣地聊天的吧”
我淚眼朦朧地看着球體。
以前的她如此說道。
我想自己已經不可能再與雪莉一起坐電車了吧。雖然很寂寞,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要是可以的話,就由他來繼承吧。
從天文臺玻璃天花板看出去的真正的夜空明亮而又冰冷。我站在中央操作檯前,按她所說的那樣,按下紅色的按鈕,大廳中央立馬就浮現出了綠色的文字。我操作着操作檯,知道了讓紅燈閃爍的方法後,選擇了通訊攔,再選擇數據儲存。接着系統就顯示是否閱覽,我果斷回答是。
“我要是不在了的話,你就試着按下操作檯的紅色按鈕”
我坐上電車,雪莉依舊一動不動。
我正要一步踏進連接着下一個階層的通道時,突然回過頭去。
可是,我覺得在無可奈何中繼續逆流而上也是很重要的。
“朝四棟 一三零二層 天文臺 終焉之時”
我呢,……我已經無法找到【鑰匙】了。因爲我被驅逐出了我的世界。不過……自己這樣拼命地調查出來的東西終於有成果了,真的很高興。
“你不會死的”
——在某個晴朗的日子裏,我打開了門。通道由黑暗和如星辰般閃爍着的光點構成。
我已經不去教務官養成學校了,可我還是無法輕易地接受她的想法。
“可是,你還活着。聽過我想法的你還活着的話,我……”
“……聽得到嗎?聽得到嗎?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得不對你說。這是個大發現!我找到了通往下個階層的方法了。
我腦海裏冷靜的部分在思考着別的事情。
我應該是不想回憶起這種悲痛的事情的。
“致朝四棟一三零二層的你,那麼,你認爲世界是怎麼樣的東西”
那天夜晚,時隔幾個月,通訊裝置裏再次傳來了他的聲音。
我先告訴你。我發現了被世人遺忘了的重要的事情!全部的階層都有一件被稱作【鑰匙】的東西和一個被稱作【門】的地方。
“……致朝五棟二四零九層的你。我會繼承你的遺志的。我不會忘記你的。……我不會忘記你的聲音的。我不會忘記你的想法的。你就活在我的身體裏。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忘記你的!”
“我不要這樣!你不會死的。你不是聰明到會使用這裏的通訊裝置的麼,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多虧自己經常查看數據額,才能如此熟練地操作這臺機器,我想大概能找到的吧。
“你也是”
我在二十米見方的大廳一角和她聊着天。氣氛緊張得讓人耳朵生疼,喇叭裏發出的噪音漸漸變小。
“不過我想你一定會來的”
電車門關上,我帶着悲傷的心情朝着天文臺進發。
她壓抑着心中的各種感情,說道。我沉默了。最初聽到她說她的建築崩壞時,就覺得她肯定有辦法的。現在自己腦海深處只有鈍鈍的刺痛。
我大聲叫喊着,想要打破寂靜。可就算我大聲疾呼,聲音還是被寂靜吞沒了。
“你的道與我的道不同。從前我就隱隱知道。不過最近我終於自己想明白了。我不知道天文臺那裏有誰在等着你,可我看到你每次去天文臺時都很快樂。大概你會走上一條與我不同的路吧。也許你不是這麼認爲的。可事實就是這樣。因爲改變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
“不管這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你都還是走自己的路更好”
數日之後我開始認真地調查通往塔下的方法。此時與那球體世界地圖一樣,又有另一份數據被傳送到了天文臺,就彷彿在給予我動力一樣。我讓數據回放,身處遙遠彼方的她的聲音傳到了我的耳中。
我感覺必須得快點趕回去,我不能浪費她留下來的東西。
“正如傳說那樣啊,大人們全都這麼說的。惡魔將第一世界搞得一團糟,所以人類創造出了自己的世界。是的吧。這是【永久建築物】的世界。這世界是由無數隔絕的圓盤堆疊而成的【塔】。在無數萬年前就建成了”
“你想離開這個世界,去一個十分廣袤的地方吧?”
“我一定會去的”
我的心中無比悲痛,要是能將這一切都消去就好了。如果能消除記憶,忘掉所有的東西。從明天開始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地度過每一天就最好了。
她連珠炮似地說道。
如果他發來聯絡的話,我邊胡思亂想着邊尋找着逃脫的方法。
球體緩緩地轉動着。
我不想聽她再說下去,於是就打斷道。
“你不上車嗎”
這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啊。我猶豫了一下,接着……。
“……我走了……”
低聲說完,我就鑽進了門中,朝着下一階層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