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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三層的戰爭

《二四零九層的她》 · 西村悠 · 2.5萬 字

“廢棄都市建築物內部 傍晚”

“……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別殺我”

槍聲響起,之後再無任何聲音。大概外頭有誰被人殺了吧。不過最後,這對我來說也只是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罷了。

我在瞌睡時聽到了這樣的響聲,心裏感覺一陣寂寞,不過,我所感覺到的也就僅此而已。

我的身體很沉重,很累,感覺都麻木了。

睜開眼後,映入眼簾的是不熟悉的天花板。雨天微弱的陽光映照在的單調簡潔的天花板上。

輕微的雨聲從遠處傳來,沙沙地輕輕震動着空氣。

“……這裏一直都在下雨啊,雨天真是討厭”

我聲音沙啞地自言自語道。

我掃視了一下房間,地板破敗連建築材料裸露在外,便攜的小爐子,圓筒形的小型水壺,睡袋,大刀小刀和連在窗邊天線上的便攜電話散落其上。

剛纔所夢見的田園風景,電車那舒適的震動,映照在車窗上的青梅竹馬的影子,還有她那在夜間響起的聲音都還殘留在我的腦海之中。過往的種種事物都已經離我而去,再也無法觸及,它們迷迷糊糊地長存於我心中的一角。

雨聲傳到了我那依舊麻痹的腦袋裏。雨一直下個不停,耳朵都已經習慣了這雨聲。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和青蛙都被捲入了這個階層世界的戰爭中,一邊來回奔逃一邊不停地尋找着成爲【鑰匙】的人。

我們實行了輪班制,今晚應該是青蛙去尋找【鑰匙】。

我感覺到自己已經旅行了很長一段時間。啊啊,好累啊。

美麗的田園風景,青梅竹馬的背影及故鄉都已離我相當地遙遠。

……建築物外傳來了細微的風聲,我躺在地上盯着窗外。

外面是下着雨的黃昏。窗戶老早就沒了玻璃,我從那裏看出去,看到的是一片水面,水面上倒映着模擬太陽微弱光芒及灰色天空,還有從這裏突起的高層建築羣。我所看到的一切東西都如這房間裏的景緻一樣,被抹上了一層灰色。彷彿時間停止流逝般,一切都悄然不動。

這是一個被捨棄了的,空寂的地方。

遠處再次傳來了微弱的槍聲,隨即復歸寂靜。

“是的哦。不過反而被你救了呢”

“薩德利,我找到了哦,【鑰匙】”

血不停地從她的腳上流出。

我不停地跑着,拐過一個轉角後來到一個開闊的地方。

看來那個女孩子就是【鑰匙】了。

少女盯了我一會兒後低下了頭,簌簌地掉着淚。她就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這孩子輕易地就把人給殺死了。

“六之三一區。那邊正處於交戰中”

月色隔着雨看起來一片朦朧,這樣的夜很是安靜。黃昏已經過去,現在是冰冷的夜支配着一切。外面安靜下來了,夜冷得呼出的氣都化成了白霧。時不時能隱約聽到覆蓋着都市的水面晃動的聲音。今晚哪裏都沒有響起戰鬥的聲音,安靜下來的氣氛讓我湧起一種‘世界除我之外再無他人了吧’的感覺。

我邊說着邊迅速地單手把小刀收進腰帶裏。

想到這,我就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少女,可她的身影卻看不到任何熟悉的感覺。

一名少女躺在廣場中央附近,一個拿着長槍的少年像是在俯視着少女般站在那裏。

與少年視線交纏的瞬間,我看到了少年的眼睛,感覺他的眼睛十分漂亮。而後少年就開槍了。

看到青蛙怒氣衝衝的樣子,少女小聲地道歉道“對不起”。

“離這很近啊,我馬上就過去。我們在那邊匯合吧”

我邊如此說着邊點着了放在房間的油燈。啪地一聲,溫暖的燈光照亮了房間,映照出晃動的影子。

必須要抓緊時間,我在心中默唸道。大概會發生戰鬥吧。

我仍站在原地,身體僵硬着暫時無法動彈。我有意識地奮力調整着呼吸。

我和青蛙一起循着旋律而走,來到了少女睡覺的房間。在在月色照射下,少女坐在沒了玻璃的窗邊,邊打開一本筆記似的東西邊哼着歌。

……我們的戰鬥能力差距太大了。

“她已經睡着了,大概不會逃跑的吧”

我一將布按在她的傷口上,她就輕聲地呻吟了一聲。不過,這次她沒打算逃開。

少女萬分謹慎地把槍放下,再次問道:“你是朋友?”。

她的衣服完全溼透了,身體曲線都透過衣服顯露了出來。她大概只有十四五歲吧,身體纖細得讓人感覺不到體重,有着一頭灰色的秀髮,眼睛跟少年一樣藍得不可思議。

“是誰讓處於休眠狀態的你復活的?你應該感激我纔對的”

“青蛙,你要來了就來救我啊。我差點死掉啊”

“你在說什麼!你爲何要嘲笑我!這算怎麼回事!這就是你對教育你至今的我說話的態度嗎!”

我盯着筆記本型終端的發光畫面如此問道。

我騙她了。我只是要利用她,雖說不是敵人,但也不是朋友。

我正要說我們在旅行,卻被青蛙打斷了。

少年原地不動,槍口瞄準着我,槍聲接連咆哮。光是躲避精確的射擊就花光我全部的精力了。

“我們是朋友哦,不是你的敵人”

我一走近,少女就將手槍向着我。我舉起雙手,站在原地。

“手可以放下來麼”

我滾倒在地上避開了子彈。

我不敢置信地再次將手上的小刀接連擲出。

安特羅伯修卡爲何要造出這樣的世界……。

我不可思議地抬頭一看,只見少年頭部的上半部分消失了。

槍聲響起,十分巨大的響聲,我的身體僵硬了。

青蛙 “咕呱咕呱”地叫着,顯得很憤怒。

……突然,我聽到了什麼輕微的響聲。

“青蛙,你說她睡着了什麼的是騙人的麼”

我嘆息一聲,上半身坐了起來。

我蹲下來伸手去摸她泡在水裏的白皙的腿。我一碰到她的腿,她就迅捷地縮了縮身子,再次把槍向着我,動作就像受傷的野獸般敏捷。

少年的步槍緊隨着我。也許下一秒就會死掉,這樣的想法瞬間在我腦海中劃過,後背頓時一陣發冷。

咕呱,聽筒另一邊響起不悅似的聲音。我笑了笑掛斷電話,然後穿上灰色的外套向着樓梯走去。

腳踩到水上濺起的水聲和少年的槍聲交織在一起。我再次擲出小刀,小刀飛向了少年的槍口。我快跑近過去,拔出近戰用的匕首,現在正是機會。但少年卻已經先一步把槍口對着我的額頭了。我能看到少年的眼睛,那雙漂亮的眼睛歪斜着,露出因殺戮而微感愉悅。

“那就是你的疏忽了,沒用的東西”

“不要忘了感謝不眠不休地去尋找【鑰匙】的我哦”

總感覺這世界有點不合常理。人們整天不停地互相廝殺。這個世界並不寬廣,他們在這裏不停地自相殘殺,可人口卻絲毫不減的麼。

青蛙一個跳躍落到我肩膀上。少女身體繃緊起來,用手槍瞄準着青蛙。可是青蛙那傢伙毫不在意,還一臉滿足地再次“咕呱”地叫了聲。剛纔給我打電話的正是這隻自稱是我的保護者的小型自動機器人。

“……嗯”

“小夥子,你忘了統治階級這個詞了吧。我對機器的遠程操作能力是其他人無法企及的”

圓形廣場的積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他居然能將飛向自己的小刀擊落,這傢伙不是人。

“你們是誰?軍隊的人?”

要被殺了。

我感覺情況不容樂觀,馬上讓頭腦清醒過來。

可在小刀打到少年之前,就響起了尖銳的金屬聲,小刀被子彈擊落了。驚訝佔據了我的大腦。

有一輛腳被折斷的多腳戰車倒在那裏。

電話聲突然響起,就像要打碎我的雜念一樣。我慌忙把電話拉了過來,拿起聽筒。

“我沒騙你,她直到剛纔還在睡着的”

突然,近處傳來一道聲音。我暼了一眼,只見一隻綠色的兩棲類生物趴在受損嚴重的多腳戰車上。

“……你殺了他?”

“地點?”

“吵死了。你不是在看着那孩子的麼”

我帶着不敢相信的心情往前踏了一步想要靠近少女……。

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說着青蛙。

“廢棄都市 中央廣場 黃昏”

吸了水的衣服沉重地粘在身體上。

“【門】的事情調查得怎麼樣了?小子,靠你那貧弱的技術找到了什麼嗎”

電話接通後,對方如此說道,傳來的是青蛙的聲音。

我跟青蛙交換了一下眼神後,就着手治療抽抽搭搭地哭泣着的她。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哭,但恐怕並不是因爲疼痛才哭的。

“我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

她注意到我的到來,停止了哼歌,迅速地把筆記本合起來,夾在腋下。

我看向旁邊,只見倒在地上的少女保持着橫躺的姿勢握着手槍。她臉色蒼白,身體在顫抖着。

凝神細聽,發現這聲音有強弱高低,穿過夜的間隙,傳到我的耳中。那是歌聲,出奇地讓人懷念,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那聲音像似馬上就會消失。

“我嗎?愚昧,居然將身爲高傲的兩棲生物的我誤認爲是這些戰鬥機器!”

……可是,過了好一會兒,我還沒死去。

少女隨口應了一聲後,就饒有興趣地盯着我腳邊的青蛙。

我視線從畫面移開,抬起頭。歌沒有歌詞,只是重複地哼着一定的旋律。

就連這輕微的說話聲都能將黑暗割裂。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把手槍放下來了。

“不要一副施恩於人的樣子啊,機器人需要睡覺的嗎?”

少女的聲音雖然嘶啞虛弱,但卻十分平靜,讓人覺得很純淨。我感覺那聲音曾在哪兒聽到過。

“廢棄都市建築物內部 夜”

“可惡!”

“……你是武器嗎?”

我踏着浸到腳踝的水,飛馳在高層建築之間,有意識地按規律呼吸。

我盯着少女,保持着舉手的姿勢說道。青蛙“咕呱咕呱”地回了一聲。

情報浮現在終端的畫面上,文字滾動着,圖像一閃一閃地顯現而後消失。我在繼續工作着……

“嗯,軍隊的人”

他的屍體緩緩地倒下了。

“這傢伙是搭載着人工生命型的自動機器人。它說話有點衝,希望你不要在意”

少女呆愣地看着青蛙,她拼盡全力似地猜測着我們的真實身份,即使槍向着我們,也無法讓人感覺到殺意。

“這是我的教育實踐,讓你親身體會自己的無能。這纔是長壽的祕訣”

“……果然是【鑰匙】呢。雖然她身體很疲憊,不過傷勢,嗯,無需擔心”

“……不管怎樣教育,要是人死了就都沒意義了吧”

“……你們是來救我的?”

我接連擲出兩柄投擲用的小刀攻向少年。

“誤會了啊。我並不是要對你做什麼。你流血了,必須得處理一下”

“你醒了啊”

互相廝殺的聲音離這裏很遠,暫且不必擔心。

所有子彈都分毫不差地將銀色的刀刃擊落了。

“……又來了”

在我正要繼續戲弄青蛙時,聽到了可愛的笑聲。

……少女笑了。

“有趣的青蛙先生”

少女抓住青蛙把它拉到自己跟前。

“吵鬧的青蛙先生”

她捏着青蛙的一條腿,把它倒着提了起來。

“你在幹什麼啊!你把我當做什麼了!”

青蛙發出了抗議,可少女似乎覺得很有趣,嬉笑着把青蛙提了,起來用手指戳着。

“救我啊!我竟然被人類這種下等生物玩弄,沒有比更屈辱的了!你把身爲古代技術結晶的我當什麼了啊!”

“你就陪她玩一下嘛”

我在覺得有趣的同時也感到驚訝。她的外貌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可她說話的語氣感覺比她的外表還要年幼。

“謝謝你救了我”

她深深地行了個禮。大概是因爲月光照射的關係吧,她的聲音和動作都感覺像人偶一樣,看起來很脆弱。

“我非常開心。謝謝你們。……因爲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不知爲何,我感到一陣隨意,就彷彿身處被捨棄了的故鄉一樣。她的聲音裏有一股讓我懷念的味道。

“……真的很感謝”

我邊露出笑容邊點着了小爐子。

“你知道叫咖啡的東西嗎?”

她搖了搖頭。這個階層世界似乎不存在咖啡這種東西。迄今爲止我已經遇到過很多次這樣的事情了,所以並未特別驚訝。我將水壺裏的水重新加熱了。

“來喫飯吧”

“爲什麼,你要說這樣的話呢?明明不殺他的話,自己就會被殺”

……微妙地被打擊到了。

“儀式”

“他一直都這樣勸人喝咖啡麼?”

“呀,你這傢伙看起來很了不起嘛、都忘了是誰讓你從永遠的沉眠中醒來的”

像是馬上就會崩潰般緊張的聲音。

少女敷衍地應了一聲,然後就看着自己的手臂。白皙的肌膚刻着一二九的三個字。

“青蛙先生只需要喝水?”

她的眼裏充滿了淚水。

我嘆了口氣。

她盯着我的眼睛,輕聲地,

“這一點都不好笑啊!我不會再允許他像那樣欺騙我的了!必須要對他進行再教育!”

“……你們是朋友吧”

“軍部的命令呢,說必須要把你帶去某個地方去。我們畢竟也有自己的任務,爲了救你這是必須的……”

“你不知道名爲浪費的奢侈啊”

我自己也相當地累了吧。

“……咖啡用了不錯的咖啡豆做的啊。……真的不要嗎?”

少女緩緩地看向我這邊,灰色的頭髮被汗水沾溼了粘在額頭上,她大概是累了吧。或許我該讓她休息一下的,不過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

不知爲何,我的眼淚奔湧而出,流個不停。

她出奇地結結巴巴地說了起來。將她的話整理一下便可得知,這個世界有兩大勢力“紅”和“白”,它們從遙遠的古代開始就一直在進行着一場漫長的戰爭,而少女則是“紅”方勢力的軍人。

“……總有一天你會回到夥伴們的身邊,快樂地生活着。戰爭也會結束的。那將會是一個每天都很無聊,但大家都很享受的世界”

我撒謊了。

“……不要丟下我”

“……那個是?”

我停下敲着鍵盤的手,看着青蛙。

黑暗的夜一片冰冷,她緩慢的呼吸吐出的氣體化成了白霧消融在空氣之中。

可事實上,青蛙是在用特殊的電信號遍查這附近所有的系統,它和我一樣都在調查着【門】的情報。

融入了黑暗的她的聲音十分平靜。本打算欺騙她利用她的我,心情變得很悲傷。我無計可施,只能一直不停地安慰她不用擔心。

“……別丟下我一個……”

……我無言以對。

據說她是作爲密探而被送到這個位於“白”方領土的區域的,但她的身份被敵人識破了,已經來回奔逃了很長一段時間。

她用輕微而嘶啞的聲音說道。

少女好像要掩飾些什麼似地強顏歡笑,從縫在腰間的袋子裏拿出了一個長方形的小型裝置。長方形的一端突出了兩根像電極一樣的東西。

少女只是用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看着我。

她好像很好笑似地笑着說道。

接着我就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正正經經地和這個世界的人聊天,這讓我有點喫驚。

我把乾糧遞給她,她隨即坐到了我的正面。不久水就燒開了,我給她泡了一杯咖啡。她略帶謹慎地伸出舌頭舔了舔,馬上就說了句好苦,然後把咖啡放到地板上。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悲傷。

“大戰渦?”

“無聊”,這樣的聲音消散在了細微的雨聲之中。

“要是那樣就好了。我想這裏要是什麼時候也能變成那樣的世界就好了”

“爲什麼這裏的人要打仗啊”

“要是可以的話,你就跟她友好相處吧”

我熄掉油燈的火,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她抓住了我的手。我喫驚地想把手抽回來,可當我看到那在月光下隱約可見的雙眸後,就重新坐了下來。

“我待在這裏是爲了執行一個重要的任務,不過我失敗了,無法回去了”

她咬了一口乾糧,微笑着說道。

她能擔任密探之類的工作嗎,我帶着這樣的想法看向青蛙,青蛙似乎也抱有同樣的疑問,它只是露出一副不解的樣子。

青蛙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外面的濛濛細雨,理所當然似地回答道。

“……咖啡,很難喝啊。本以爲很好喝的……”

青蛙 “咕呱”地發出了一聲悲鳴。

“殺人是正義?”

我真的去到了很遙遠的地方了啊。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所在,你爲何找得到我,你說的軍部的人是哪個部隊的。

“是啊,小姑娘。以前,這個男人說這是混進了能提升我計算處理能力的毫微計算機的液體,騙我喝了這嚇人的黑色液體。令我的緊急處理裝置運行了三天左右,那幾天我甚至無法正常地說話”

“……好想回家啊……”

悲傷似地低聲說道。

“大戰渦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的能量轉換爐只需要少量的水就足夠了,我跟低等的人類是不一樣的”

少女眯起眼睛如此說道。

“啊哈哈,那情況確實很讓人焦急啊”

“……不好喝”

“因爲他們愚蠢”

至此我終於想起來了。她的聲音之所以會讓我不可思議地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是因爲她的聲音與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祕密並促使我去旅行的那個人的聲音十分相似。

她低下頭在想着些什麼,仔細一看,發現她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着。

“光是飲水就夠的你怎麼會懂得咖啡的好”

“吶,求你了”

“要是不想回答的話就算了。真的不要緊的”

我已經準備好了各種解釋和謊言,可她卻一個問題都沒問。

少女毫無歉意似地點了點頭。

我也不由得變得心情舒暢,跟她一起笑了起來。好久沒喫過這麼熱鬧的晚飯了。

“……不要丟下我一個,求你了”

“嗯,小姑娘,你還算明白事理。這傢伙就是因喜歡纔去喝這種對身體有害的東西的,你就像看透了這傢伙的邏輯思路一樣啊”

“……別擔心的,我是不會丟下你去別的地方的”

那是一個灰色的小箱子。少女將像電極一樣的東西碰觸到自己的手臂上,瞬間她就發出了輕聲的呻吟。

好想回家,我低聲喃呢道。

“戰爭會一直持續着的吧?那麼,爲什麼這個世界會一直沒有毀滅呢?”

少女很困似地說完後就閉上了眼。

……我只是在利用她,讓身爲【鑰匙】的她爲我們打開【門】,至此一切就結束了。之後,我們就只會將她一個人丟棄在這個世界裏。

“據說將會是一場很大的戰爭,非常大。因此我們要打倒很多很多的敵人。我的任務就是爲此做準備的”

她安靜下來後,我繼續調查着【門】的情報,我向青蛙拋出了與先前一樣的問題。

是麼,我所拋棄的那個世界果然是一個很美好的世界麼。

她不停地重複着。也許她注意到了我是在撒謊,所以才拼命地重複說着不要丟下我一個。

她沉默着,一臉落寞地思考着些什麼。她看起來不像是殺過人的人。

“不過,喫的東西很好喫”

“像之前,也許不殺人也能有辦法解決。那麼輕易地就殺人是不對的啊。只要你繼續這樣活着,你就沒資格抱怨自己被殺”

“……不要丟下我一個”

沉默突然降臨,我感覺油燈嗞啦嗞啦的聲音變大了一點。

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爲這個尚且年幼孩子在這個世界裏活不了多久。要是放着不管的話,不久之後她就會在某處被人殺掉的吧。

“不要把自己的興趣強加在別人身上,這是不好的習慣”

過了一會兒,青蛙說要去調查點東西,然後就走出了房間。

她依舊握着我的手,靜靜地聽着我的話。我在說這番話的時候也在想着,要是這個世界有朝一日真的能變得和平就好了。變成那個我說無聊後捨棄掉的,美麗的世界那樣。

“爲什麼,說這樣的話……”

“吶,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她沉默着看着我。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就試着問她,你爲何要參加戰爭。

油燈的火光一閃一閃地搖動着。

她低聲說道,那聲音很虛弱,而且飽含着寂寞,但卻讓人感覺很堅強。

“不打倒敵人的話,就會有更多的對自己重要的人死去。我們要爲了正義打倒邪惡……”

我不由得問道。輕易地就殺掉一個人的她怎麼想都讓人感覺違和。

“我回家之後,家鄉也有朋友的哦。我是爲了朋友纔打仗的。我也有喜歡的人哦”

那漆黑的雙眸如嘆息般看着我。

我坐在睡着了的她的身旁,不停地小聲嗚咽着。

“青蛙先生也一起吧”

不久,話題轉移到了少女的身上。

青蛙正要悄悄地離開少女的身邊,卻又被她抓住了腳。青蛙垂死掙扎地把前腳抓在地板上抵抗着,但少女很輕鬆地就將青蛙的前腳剝離了地板,把它放到自己的手上。

這是錯誤的啊。只是大家都想着要前進而已,我在心中如此想道。

“安特羅伯修卡爲何要做出這個世界,我無法理解啊。要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規則的話,我也有點想去改變它……”

我正要繼續說下去,突然感覺身後有一道視線。進入這個世界之後我就一直感覺到這股視線。不過就算我回過頭去,也看不見任何人。

“怎麼了?”

我隨口應了一聲。

“……那個小姑娘”

她的知能指數明顯比平均值要低,青蛙用複雜的語氣如此說道。它說無法理解爲何紅軍會讓她去擔任密探這樣的工作。

各種奇怪的事情太多了。

總之,只要有【鑰匙】和【門】我們就能去往下一個階層,我們所必須的東西就僅此而已。

【鑰匙】已經找到了,一切都進展順利。干涉這個世界也許會招來安特羅伯修卡的敵視,因此,我們老老實實地離開這個階層吧,……這樣就最好。

……這天的深夜,她發高燒了,就像是背叛了我的打算一樣。

“失策了麼”

聽青蛙的聲音它似乎發自內心地感到後悔。它坐在少女的身旁,用後背伸出機械手檢查完少女腿上的傷後說道。

“是慢性毒藥。似乎從傷口開始擴散了”

少女什麼都沒說,光是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她的臉變得蒼白,雙眉緊鎖輕聲地喘着氣。

“無法治療嗎?”

“我可不是醫療機械啊。沒有解毒劑的話我也沒辦法”

她輕聲地不停地喊着“母親”。

我把手放到她的額頭上,碰到的是沾滿汗水和透着異樣的高熱的肌膚。即便是外行人也能明白她的情況很危急。

“解毒劑”

我握着匕首靠近少年,但隨着煙塵散去,我就明白到已經沒必要再防備了。

青蛙沉默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丟下一句隨便你吧。

……啊啊,這樣可無計可施啊。

……找到解毒劑後就快點回去吧。

在我靠近過去正要調查屍體的瞬間。

死去的少年被輕柔的細雨包圍着。

少年的口中發出“唔”地一聲呻吟,手槍掉落。但是下一刻,他就用左手握着一把小型手槍指着我。

我走下建築物,朝外面跑去。

“必須得把解毒劑給那個女孩”

這一切都是人工造出來的景色。天空只是自動世界管理裝置安特羅伯修卡製造出來的全息投影而已。爲什麼要在這個全部都是人造的規整的世界裏進行戰爭呢。

“我知道了”

屍體的衣服上沒沾上半點血跡。

那具屍體站了起來。

接着我還發現了一張照片。像似一張全家福,照片上有男人和女人,還有笑着的少年。

空氣冷了下來,呼出的氣體化成白霧籠罩着自己的臉。心臟跳動的聲音,呼氣的聲音,腳踩到水上的聲音,一切聲音都被寂靜吞沒了。

“我不是因爲這個而不高興啊。……感覺,這個世界,太奇怪啊”

那裏沒有人的動靜。來到廣場旁邊後,我小心翼翼地環視着四周。

經過瞬間的對峙後,我扔出了右手拿着的匕首。少年的目光追着匕首而去,破綻出現了。

我決定將兩人埋在被稱作西之公園的地方。

戰鬥進行到白熱化時是無法停止的,特別是自己還被敵人用槍指着的時候。

青蛙這麼一說我就理解了。

這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安特羅伯修卡你爲什麼要創造出這麼一個世界啊。

我張了張嘴,但最後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無法做出任何思考。“死掉”這個詞黏着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在埋葬完他們之後,我們就回到了廢墟里。我獨自連接上階層世界數據網絡的情報,不停地調查着【門】的情報。但是,哪兒都沒找到【門】的線索。大半的情報都被加上了堅固的鎖,無法打開。

我反射性地跳向旁邊。

我輕嘆了口氣,再次盯着筆記本型情報終端。

“你以爲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四周再度復歸平靜。不過,我還在盯着那個少年。我殺掉的這個少年死時的表情絕對談不上安詳。

“你肯定活不了多久了啊”

我們之間的距離並沒那麼大。

少年閉上了眼,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少年精確地瞄準了我的額頭。

意外的是,少年開口了。

看起來確實是白天被殺掉的少年。

爲什麼他還活着?爲什麼?

“她要是死了的話,誰來開【門】啊”

這的確是白天那個腦袋被打飛死掉的少年。

他面無表情,端正的容貌,有着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這個是……。

也許安特羅伯修卡隱藏着些什麼非比尋常的東西,不想讓這個世界的居民知曉。

“她死了哦。在你出去之後沒多久”

“廢棄的都市建築物內部 夜”

“使用毒藥的人也許會帶着解藥”

少年說完後流下了眼淚。

士兵向後跳開與我拉開距離,他想要從腰間拔出手槍。我伸出手按住士兵的手,想要將匕首刺進他的心臟,但我右側腦袋受到了強烈的衝擊,下一刻我就飛上了空中,肩膀以下的整個身子重重地撞到水面上。撞擊的慣性無法止住,我在被水浸沒的地面上翻滾着。在間不容髮之際,子彈甚至還飛濺到我所在的地方。

月光透過稀薄的雲朵照射下來,廣場上殘留着那輛破損嚴重的多腳戰車。

我站起來向士兵跑去,縮短我們間的距離,然後將匕首架到他的脖子上,與此同時我也發現他的槍口抵在了我的胸口上。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了。天空沒有月亮,外面全是一片漆黑。從窗戶裏進入房間的只有強烈的雨聲和被柔和的風送進來的溼潤空氣。

必須得快點,我重複地低聲說道。

“你要回剛纔那個廣場去嗎?敵人的部隊也許正在搜索周邊地區哦”

“謝謝你救了我”

實際上我不知道該對這少年和少女抱有怎樣的感情纔好。只是感覺這世界十分地不合理。

“我說啊,你爲什麼要打仗?”

我走到屍體旁邊。

我條件反射似地抓住士兵的槍,讓槍口移開,最後子彈只是擦着我的手臂掠過。

我將小刀收回腰帶的刀鞘中,站在少年的跟前。少年的下半身消失了,內臟從身體裏露出,下半截全被弄碎了。

瞬間我們的動作都靜止了。我在微暗中看到了士兵的那張臉。

濛濛細雨之中,稀薄的雲朵遮蓋住了月亮。我踏水飛馳,讓倒映着天空的水面晃動起來。我踩着水的腳馬上就失去知覺了。

同時槍聲在我耳邊震響。

此時我本該注意到違和感的。

而且那個孩子還曾抓着我的手,哀求我不要丟下她一個。

這是一個像是被沙沙的雨聲包圍着的夜晚。

像是驅趕黑暗般的巨大喊聲震動着空氣,少年的注意力瞬間分散了。

我側身閃過第一槍,水面響起了巨大的擊水聲。

“……青蛙,她就拜託你了”

青蛙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腳邊的瓦礫上。

但是,我的抵抗也就到此爲止了。

我並未期待他會回答。

圓形的廣場被高層的建築包圍着。月亮從正當空散發着微弱的亮光,冰冷地照射晃動着的水面。

我的腦袋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老實說,其實我是想從這地方逃開,於是我纔對青蛙這麼說道。

“你還是稍微擔心一下自己吧,就算你做了好事也救不了任何人”

……我做了些什麼。

黝黑的槍口向着這邊。

那裏的泥土鬆軟,很適合挖坑。我把鏟子插在土上,將泥鏟出,不斷地重複着這動作。

我一拳打在少年的下顎上,將他握着手槍的右手向上擰起,把他手臂的骨頭折斷。沉悶的聲音連我自己都感覺到了。

“……明明前不久還一起喫飯,一起歡笑?感覺,無法置信啊”

我在裏面一搜,立馬就找到了看似解毒劑的東西。

“……騙人的吧”

在我埋葬這兩具屍體的時候,夜已黎明瞭。

青蛙沒有回答,因爲這是我的自言自語,所以它無法做出任何回答。但我卻希望青蛙能說點什麼。

“沒必要着急了”

“不打到敵人的話,就會有更多對自己重要的人死去”

可以看到廣場就在建築物羣的對面。

“在確認他的生死前都別鬆懈”

我帶着悲傷的心情如此想道。

我一口氣揮動匕首刺向士兵的脖子,但對方側腰躲開了。

我對少年低聲說道,然後撿起落在旁邊的少年的褡褳。褡褳吸了水之後十分重。

周圍一點風都沒有,要說在動的東西的話,就只有水面和浮在其上的少年的屍體。我嘆息一聲,放下了伸向匕首的手。

劇烈的機器聲音和什麼東西發射的聲音,還有無數子彈洞穿高層建築物牆壁的聲音響成一片。

我最瞭解青蛙的性格了,它是絕不會中途丟棄自己的工作的。因此,青蛙把那個少女留在那裏就是說——

少年的雙手上都沒武器了,他邊痛苦地喘着氣邊盯着我。

少年也感覺到我的不安了吧,他的手指用力地握着槍。

我看着少年。只有他那痛苦的喘氣聲穿過了雨聲傳到我的耳邊。

“老是要我來救你,真是可憐”

少年的身影出現在瀰漫的煙塵中,他一動不動,一切又再次被寂靜所包圍,

“小子趴下!”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我轉過身去,只見被破壞得無法活動的多腳戰車的機關炮臺正向着這邊,而青蛙就站在其上。我嘆息一聲。

青蛙不滿似地“咕呱”地叫了聲。

“爲什麼!”

與那個少女所說的打仗的理由完全一樣。

“不要這麼悶悶不樂的。應該很快就會誕生出新的【鑰匙】的。在那之前我們就唯有等待了吧”

“你要去哪裏”

這樣的疑問在我的腦海裏滴溜溜地四處穿梭。

我想到某個辦法,我覺得這是個十分不錯的想法,於是就站了起來,立馬準備小刀。

說起青蛙,它大概是有些什麼想法吧,一整天都身體僵硬地把自己的電線插進裝在建築物牆壁上的連接器中。

我們就這樣度過了白天,結果卻沒有任何收穫直至晚上。

“兩邊軍隊的行動漸漸慌亂起來了”

青蛙突然如此說道。

我邊看着情報終端邊用眼睛的餘光看着青蛙,只見青蛙還在冥想之中。

“信息傳送給你吧”

青蛙輕輕地叫了一聲,情報在畫面上像似瀑布般流動着,真是了不起的本事啊。

不愧是機器呢,我輕聲嘀咕道。

突然黑色的情報窗口出現,然後擴大到整個畫面,紅色的點羣和白色的點羣不停地在畫面上躍動着。紅點白點碰撞之後就消失掉,而後再次出現,感覺這畫面看起來很有趣。

“我從顯現的情報中解析出兩軍的裝備差異,做成勢力分佈圖。紅色和白色的一個小方形就是一個戰鬥力單位。嗯,也就是表示一支部隊”

“兩軍開始集結到中央了呢。這條正中的線是?”

“兩軍勢力的境界區域”

“紅色和白色時不時碰撞消失是代表?”

“全軍覆沒。在被判斷爲失去作戰能力後點就會消失”

畫面上的一點消失了,就代表着有誰被殺了。

“……無法理解啊,人死掉了嗎?感覺沒有實感啊”

“能感覺到戰爭的現實感的,就只有參與戰爭的人吧。所謂的真實是無法共同感受的,不管何時”

青蛙盯着外面的黑暗繼續說道。

“從兩軍的佈陣來推測,那個小姑娘說過將會發生‘大戰渦’,這事不見得是假的。因爲雙方軍隊的規模和戰鬥力運用都十分相似,所以雙方極有可能同歸於盡的吧”

我盯着無數的方點來回躍動,感覺陰鬱了起來。此時,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又殺了一個少年。雖然少年哭着哀求我放過他。……不過,我時不時在想,每次殺人我都會有一種自己變得無處容身的感覺。感覺和家人一起度過的日子在離我遠去”

迄今爲止,我在這個階層碰到的人全都在看到我的瞬間就想把我殺掉。因此,這次我打算在來人踏入房間的瞬間就將對方殺掉。

雖然相當猶豫,但最後我還是決定要做。

青蛙把纖細的鐵觸手收回體內。

她歪着腦袋,就像是在說不是很明白我所說的話一樣。

“今天我又殺人了。殺了好多人。那個男孩子也在其中。我把男孩子也殺掉了。我聽到了很美妙的歌聲”

只能聽到雨聲。

她說完後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筆記至此結束。看完之後,我還繼續看了一會兒那寫得很潦草的字。我感覺這字裏行間透着絕望,憤怒,還有微弱的希望。

青蛙喃呢似說道。當然,我的心情跟他一樣。

“今天殺了兩個人。我失去記憶了。白天一眨眼就變成晚上了。我也終於迎來那個了。感覺很不可思議。我只是感覺時間消失了而已”

“……爲什麼你還活着”

“因爲,你死了啊。是我把你埋葬了的”

“……最近老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本以爲是白天,不料卻已成晚上了,明明應該在建築物裏面的,但回過神來時卻在外頭。是那個的原因吧。我無法回想出自己前一刻在做什麼。我的心很不安,感覺無可奈何”

“……果然如此麼。可是,無法置信”

我盯着畫面如此說道。

“我回來了”

“……我想住在那樣的地方”

“……怎麼了?”

喫完飯後她再次用那個什麼的裝置刺到自己的手臂上。我問那是什麼,她如昨晚一樣。微笑着回答說這是儀式。

雨聲在沒了玻璃的窗外的黑暗中毫無間斷地持續着。

“我聽到了美妙的歌聲。那是媽媽唱過給我聽的歌。我想見媽媽。我討厭被丟下一個人”

“我的記憶消失了。每次那個,腦袋都會變得不好使。……我好怕,我好怕”

我們只能徒然地口說希望而已。

青蛙說道。

她安靜地睡着。

“嗯,似乎對數據的接續還要再花點時間”

我回了句沒什麼。但自己都注意到我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聽到了歌聲,感覺好寂寞”

“今天殺了七個人。我已經獨自一人戰鬥了三個月了。在任務結束之前我都無法回去。可是,我已經沒辦法完成任務了吧”

她時不時地看着手臂,那手臂上刻着一三零的數字。看着數字的她露出了十分哀傷的表情。

“感覺不久後我就會忘掉一切。忘掉家人,忘掉喜歡的人。那個人還精神吧。我還能記得等我回去後,我們要一起共進晚餐的約定吧”

無論多麼努力,希望大都不會實現,世界也不會改變。

“……身邊明明沒人任何人,我卻能聽到歌聲。這歌是媽媽唱過給我聽的歌”

她只是寂寞似地笑了起來。

我只是看着她。本不該活着的她……這樣的事情明明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時,腳步聲響起,聲音不斷走近。我全副心神都貫注在了畫面上所以之前沒有注意到。

這也跟昨晚一樣,直到她安靜下來爲止我都待在她的身邊,對她說着我的故鄉,我捨棄了的平和的世界的事情。那是一個多麼美麗,幸福,無聊的地方啊。

“……不要丟下我一個……”

我穿着灰色的外套,腰間插着小刀,揹着褡褳,袋子裏塞進了少量咖啡豆和最低限度的旅行所需的工具。

青蛙說道。

“廢棄都市建築物內部 早晨”

“消失了的方點能再次出現?”

“我和一個少年聊天了。少年似乎在某場戰鬥中被弄瞎了,他認爲我是友方。我打算從他那裏探聽出敵人的情報後再把他殺掉,我問了很多事情,他跟我說了他們維生的方法,他們的糧食不夠,他們相信是【敵人】(也就是說我們)獨佔了糧食。他還說了槍的使用方法,小刀的使用方法。說完這些之後,他又說了‘先不說敵人的事情,昨天的雨很大呢’,‘城市中心的廣場在晴朗的夜晚看起來很美’,‘雨季就快結束’之類的話。他的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都留在了我的腦海裏。他是敵人,所以我最後還是殺了他。但,總感覺,十分,……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但那是一種十分悲傷的心情”

她低聲說道。我慌忙把乾糧給她,她說了句好喫之後就大喫起來。她似乎能理解我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可是少女站在了那裏,就像在宣示這是現實的一樣。

不一會兒,她就躺下來了,靜靜地閉上眼。看到她躺下後,我就想回到放着自己的情報終端的地方去。

我和青蛙從建築物的一樓觀察着周圍的情況。

“方點出現也就是說,他們復活了嗎”

方點的消失代表着死忙,這樣的話,方點出現就是……。

“我今天殺了三個人,第一次擊倒敵人。好可怕,可是心裏也爲擊倒敵人而感到自豪。我想這樣就能救到幾個本該被敵人殺死的戰友了”

“保險起見”

“…關於死,其他的同伴是怎麼想的呢。他們是不會對死感到恐懼的。可是,他們會對同伴死掉感到悲傷。……其實大家都是很害怕的,害怕心一點點地死去,一定是這樣的”

“DNA完全一致,是她本人”

“我回來了。因爲你是朋友”

“敵人知道了我的存在了。我被追擊了,糟糕透了”

她卻拉着我的手,用那隻刻着一三零的手。

我應該把她埋葬了的,我明明能清晰地回想起她漸漸地埋在土裏的身影。

她再次如此說道,然後平靜地笑了笑。

外面的雨還在繼續,少女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我停下思考伸手去拿投擲用的小刀。

這天從早上開始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擅自看你的筆記,對不起了”

我也像以前一樣,想回到那個無聊的世界去。繼續前行也沒什麼意義了吧,我不禁如此想道。

“……朋友。……朋友”

青蛙話剛說出口,就彷彿注意到我那出奇的空虛的樣子,問我有什麼事嗎?

也許不管做什麼都是一樣的吧。

“本想着趁沒忘記之前先寫下來的,可我無法想起不想忘記什麼。我的周圍只有屍體,哀求,呻吟,怒喝和殺意。……我不想打仗,我想留在大家的身邊。啊啊,安特羅伯修卡,我是個很奇怪的人吧,居然在想這樣的事情。不過,要覺得我奇怪的話,就讓我繼續這麼奇怪下去好了。……我已經受夠了”

少女不知爲何很寂寞似地說道。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我感覺到燈光在微微地晃動,於是抬起頭來,只見青蛙站在那裏。

可是,出現在這裏的卻是那個本該死了的少女。

“我覺得自己肯定很快就會變得不再是我”

這個戰爭的世界,也會持續不停地互相廝殺下去的吧。

青蛙問道,我回了句沒什麼後重新振作精神。

靜靜地說完這句後她就睡着了。

“關於剛纔的方點出現的事情,那個監視數據裏顯示有空白時間,在人死後一小時以內方點會完全從監視影像裏消失,方點在監視影像裏復活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不再是屍體了、接着過一會兒後監視影像裏會再次出現空白,在監視機能恢復的時候,本該死去的人就會毫髮無傷地出現在這個世界。據認爲在那時候監視裝置會出現局部信號停止……”

“那個發生了數次,這麼短時間內發生數次的話,我離‘磨滅’也不遠了……”

她輕聲喃呢道,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奇異地感到一陣悲傷。

“我終於知道了,【門】的所在”

“自那之後,那個連續來了好幾次。我偶爾會忘記字怎麼寫。‘diren’這兩個字是怎麼寫來着、要是能回到大家身邊的話,就讓他們教我吧”

我如此嘀咕說着,向自己確認道。我的心情變得很平靜,卻又如同做夢一般。

“今天殺掉四個人,其中一個是年齡與我相仿的少年士兵。我把槍向着他的時候,他哭喊着‘放過我’。可我還是殺了他”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活着。一直活着的話,努力地活着的話,即便我變得不再是我,我也能回到某處去,我覺得我一定會到達某個地方的”

說完,她就喝了口我剛要喝的咖啡,低聲說了句,好難喝。

“大家都還精神吧”

我拜託少女,讓她接受青蛙的檢查。青蛙的機械手伸入了她的嘴中,挖取了她的細胞片。

也許隨便偷窺別人的筆記本很不好的。

“這雨變大了啊”

之後還有很多頁,寫着相同的內容。情況似乎漸漸地變得緊迫了。……大概是錯覺吧,我感覺她的字寫得越來越潦草了。我在雨聲中繼續翻閱着筆記。

她一直微笑着聽着。

“大概是幻聽吧,我聽到了歌聲。感覺十分懷念”

我離開她身邊,走向別的房間。我坐到小房間的窗邊附近,點着油燈。雨聲沙沙作響,挑動着我的耳朵,影子在燈光下搖曳着。我打開她的筆記本,上面寫着工整的字。

但是我想知道她爲什麼會復活,爲什麼會露出那麼一副落寞的表情。要是可以的話,我想根除掉引起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估計她已經睡着了之後,把她十分珍重的小皮革筆記本從她的袋子裏拿了出來。

“接下來我就要去執行第一個任務了。深入敵人陣地,去暗殺敵人的重要人員,這是重要的工作。當然,即便殺掉了對方也會馬上覆活,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要重複地殺死對方,讓對方【磨滅】。這是十分重要,也是很困難的工作……。這個筆記本是用來整理自己的想法的。因爲在敵人陣地裏能傾述真實情況的對象就只有自己”

“今天殺掉兩個人。每次殺死敵人都能幫助到戰友。深入敵人領地”

“……我回來了”

突然,文章中斷了。我感覺很奇怪,繼續翻下去,像似很潦草的文字就再次出現了。

“之後我們去一趟廣場吧”

“什麼?”

“肚子好餓”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雨聲非常大,我們說話的聲音只能勉強聽得見。

“好大的雨”

少女一臉高興地說道,她穿着用防水薄布加工而成的雨衣。少女伸出手盛住雨滴,伸出舌頭舔了舔雨水,很高興似地笑了笑。

“快點走吧?”

“再等一下,現在青蛙正在分析情況”

聽到我的回答,少女回了句無聊後就一臉無趣地盯着大雨。

我看着她的身影,突然想到了一個很好的排解無聊的方法。

“我們來跳舞吧”

“……跳舞?”

我握住她纖細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這樣拉着雙手呢。這樣,踏着舞步”

少女一開始動作很生硬,但很快就習慣了,笑着配合着我的動作。

我們暫時將雨聲和鞋子踏在堅硬地板上的聲音當作音樂跳起舞來。

想到剛纔的事情,心情變得沉重的時候,做些快樂的事情就最好了。隨着舞步的躍動,我的心情也開朗起來了,不由得產生一種事情進展順利的感覺。

“好高興,好高興啊”

少女笑着說道。

在我出生的階層世界,每年都會有兩次大的祭典,我常和青梅竹馬在祭典上跳舞。

火光照亮着衆人,大家在樂器聲中歡笑着踏着舞步。

與少女緩緩地跳着舞的我不由得懷念起那個時候。

“不出所料,現在境界區域正漸漸地陷入到混戰狀態中。那是場傾盡全力的戰鬥。要是按那本筆記本上記載的進入路線走的話,我們也許能到達境界區域的中央。出發吧”

眼前的廣場上聳立着一臺半崩壞了的多腳戰車。青蛙不知何時坐在了戰車的軀幹部分上盯着我。

不知是青蛙的導航正確,還是單純只是我們的運氣好,總之我們這一路上沒受到任何盤問就穿過了都市。

他流着淚,只是搖了搖頭。

“……裝甲車麼,麻煩的東西呢”

“……同伴,那是曾經聽到過的聲音。是同伴。我要回去”

被我背在身後的少女輕聲地在我的耳邊述說着。

……他還很年輕,和少女年紀相仿。

來到這個階層世界後我一直都在廢棄的都市裏搜索【鑰匙】和【門】的情報,完全不知道都市之外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

“我騙你了。我並不是什麼士兵。我是從別的階層來的,是想利用你,我不是你的夥伴”

青蛙壓低聲音喊道。我也感覺到了動靜。

“要是我不在的話,你就死掉了哦”

她一動不動地盯着裝甲車。

少女的動作極爲迅速,轉眼間就跑到了建築物的出口。

我無言地跑到少女的身邊。她正用手按着腹部,血從那裏溢了出來。她痛苦地喘着氣,不管怎麼看,那傷都是致命傷。

“……小子!”

“這是爲了不忘記你說的話”

少女眯着眼睛眺望着在雨幕對面隱約可見的車影。

我大聲疾呼,但我的喊聲也被雨聲所掩蓋,無法聽清。

我邊說着邊在心中某處低聲念道,別死。別死。你不能死。不要死。給我活下去。求你了。

少女和那個人說了幾句話。她握住男人的手,似乎在爲再會而高興。

“……因爲你十分高興地聽我講述我捨棄了的故鄉的事情”

“錯了”

……我也明白,死了的人是不會復活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便如此,我還是期盼着萬一她能復活過來,同時我也不想去承認她的死,這兩種心情驅使我帶着她拼命地跑着。

“……明明這孩子喜歡你的……。爲什麼,太過分了啊。你這樣做太過分了”

汗從身體裏噴湧而出,氣喘如牛。大概那些士兵們的同伴不在吧,我邊留意着邊繼續跑。

我的喊聲消失在雨水中,男人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想再說些什麼。

我背後揹着少女的屍體,一個勁地在鬱郁蒼蒼的森林中行進着。腳用力踩在落葉的聲音聽起來彷彿不是自己弄出來的一樣。森林裏樹木枝葉茂密,周圍一片微暗。周圍的草香濃郁得似乎要讓人窒息,我邊忍受着她身體的重量邊繼續跑着。

“……爲什麼,要救我?”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變成那麼過分的事情。這樣的事情是不該發生的吧”

“我們似乎被人發現了。追兵正在追來。戰車就放在這兒,讓它迎擊敵人吧”

……看來沒事了。我鬆了口氣,嘆息一聲。

一路上我一直重複地喊着,似乎我不說話的話,心中的怒氣就會無法壓抑。

“……有人叛變了。因爲敵人要殺我們,所以從外面來的人全部都必須殺掉”

我大喊道。

“等一下,沒準備就跑出去的話……”

我在緊張中眺望着一臉快樂地跑過去的少女。

我們在雨中不停地跑了很長時間。我的身體變得沉重,明明身體表面一片冰冷,可肌肉卻飽含着熱量嘎嘎作響。

回過神來後,我跑出了建築物,擲出小刀,大喊了起來。

“騙人的吧……”

我感覺十分累,心裏感覺有點可悲。這裏到處都是士兵的屍體,其中還有發出呻吟聲求救的人。

“我想聊天,給我講講別的世界的事情吧,例如你的故鄉”

我奔行於森林之中,身體發熱,腳步變得沉重,每一步都很沉重,彷彿腳上灌了鉛般。我已經分不清上下了,喘着粗氣,感覺很想吐。

很有氣勢的雨滴突然地覆蓋在了我們身上,敲擊着衣服。

“她會復活的吧!這樣的話,就更不能將她一個丟在這樣的地方了。她一個人的話,會寂寞的啊!她會寂寞得想哭的啊!”

她絲毫沒有懼意地說着些什麼。因爲喧鬧的雨聲干擾我無法聽清她的話。不過我看到他們全都放下槍了。其中一個帶着帽子的人走了出來。

紅軍的勢力?也就是說是她的夥伴麼。

下一刻,男人的左手拿出了手槍,將槍口向着少女。我感覺心臟像是要停止般。直到男人扣動扳機的那個瞬間之前,我都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身體就是無法動彈。

大概是因爲這附近沒有高地吧,這裏並未被水淹沒,所以路都相當好走。

我們藏身於建築物中,少女似乎也理解了情況,我一拽住她的手臂她馬上就跟在了我的身後。很快我們就聽到了似乎很沉重的車子的引擎聲從雨的另一邊傳來。

“境界區域入口 傍晚”

我看向槍擊的方向,只見建築物的屋頂上有一個巨大的輪廓。接着四周的水像是爆炸了一樣飛濺,一個龐大而沉重的巨物掉落下來了。

我拼命地跑着,說着,我不知道她何時會死去。

“爲什麼還要帶着她走啊!那個小姑娘已經快死了啊。放棄【鑰匙】吧。反正她很快就能復活!”

“看來得先等它開過去”

“你衝出去引起他們不必要的警戒的話,會把小事化大的”

“……青蛙,我只是……”

帶着存在感的槍聲壓過雨聲,響了起來。

我正要再次跑出去,但身體卻停住了。

青蛙制止住了要追上去的我。

我話剛說出口,就注意到了少女的異樣。

無數滴落的雨點拍打着我的身體,感覺就像是被黑暗而沉重的雨包圍着。少女的手雖然變得冰冷,可她看起來一點不感覺疲勞。

背後揹着的少女也已經不說話了,甚至連喘息都停止了。

“爲什麼要做到這地步……。這種沒意義的戰爭就這麼重要麼!”

“爲什麼要殺她!這個孩子可是喜歡你的啊!而你卻這樣對她!”

那是一片鬱郁蒼蒼的繁茂森林,可以從樹木之間看到稀稀落落的建築物,可就連那些建築都被爬牆虎覆蓋着,看起來就像巨大的樹木一樣。

真的很高興,她如此說道。不知爲何,我感覺她的理智回到了剛開始記錄那本筆記時的程度。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閉嘴!”

不久,那個車影清晰起來了。那是一輛抹上了灰色,看似很結實的車,車的頂部還裝着機關槍。

“可是,那是同伴。他是我認識的人,溫柔的人,我喜歡的人。等我回去後我們要一起喫晚飯”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在拐過某個十字路口的拐角時,我們就看到了在建築物的背面的那片奇妙的景色。

“……可是,你救了我。朋友,……朋友”

他哭了。……這個男人也漸漸地失去了理智。大家都一樣,大家都說着同樣的話,同樣地殺着人。

她靜靜地聽着我說話。而後我就感覺後背上的她微微地動了動。

戴帽子的男人用手槍指着我,我握着小刀盯着男人。

從她體內流出的鮮血的溫暖傳遞到了我的後背。

“跑着去【門】那裏吧!之後的事情以後再考慮吧!”

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境界區域內部 夜”

我邊跑邊說話,跟她聊起了我故鄉的事情,田園,夕陽的金色,沒什麼人乘坐的兩廂電車。感覺回憶起來的景色處處都是那麼的美麗。

“……可是,之前你救了我。現在又救了我。……我很高興”

我的腦海裏烙印着她哭着哀求我不要丟下她一個時的身影,那情景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是紅軍勢力麼。它似乎突破戰線了,穿過監視裝置無法覆蓋的地方來到這裏了”

青蛙的聲音響起。

在她那痛苦的喘息中,我如此回答道。

該死,我低聲說了句,然後拔出了小刀。

我對這番話無動於衷,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使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雞。

殲滅,友方部隊,敵人,被殺,暴露了,通敵者。這樣的單詞在大雨的噪音中斷斷續續地傳來了。

而後他的上半身就這樣消失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只是無法原諒這個世界而已。

我攻其不備,把兩個人放倒。我在雨中奔跑着,用小刀劃過另一個人的脖子。血花飛濺,血混進了雨水之中。

我抱起少女的身體,她因疼痛而小小地呻吟了一聲。

水花四濺,破碎的混凝土塊四處飛濺。

像是爆炸般的機槍聲闖進了我的鼓膜中。

“死了也會復活的,所以沒事的。只是心會崩壞掉一點而已,心要是崩壞掉一大片的話,心中背叛之意也會崩壞掉的”

剩下的士兵慌忙舉槍掃視着四周,但他們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就變成了肉塊。

“感情用事只會白白犧牲啊”

她的眼神裏充滿着希望,毫不止步地跑過去了。

青蛙沉默了瞬間,馬上就衝我大喊,跑吧!我再次在雨中飛奔起來。

她喘着氣低聲念道,儀式。

我拉着少女的手走到外面。青蛙則高興地獨自待着褡褳之中,

士兵們看到少女後都一起舉起了槍,我身體繃緊,馬上就要跑出去。

準備已經完成了。

將這一切全部無視掉。

要是我逐一爲他們的痛苦而止步的話,我將會裹足不前。

只有最初的時候心情有點不好受,之後那種感覺也已經麻木了。

“……果然,你該丟下她的吧?那輛戰車也爭取不了多少時間的啊”

青蛙一臉擔憂地問道,可我卻用沉默來代替回答。

這孩子已經說過不想變得孤單一人了。我不想等她復活過來時身旁沒有一個人。

我按照青蛙的指示跑着,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了,身體感覺到寒冷了。我知道血液已經在大腦裏洶湧地循環着了。

林中某處傳來了聲響,其中還有槍聲,也許是追兵吧、我停住腳步。

要是現在被瞄準的話,我會被殺掉的吧。我的後背冰冷而沉重。聲音靠近了,有幾個腳步聲確實在靠近。

突然,腳步聲停下來了,傳來交談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令我喫驚的是,腳步聲居然遠去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怎麼回事”

青蛙的視線落到了一個巨大的機器身上,那是一個三米高的人形機器人。有着看似堅固的身體和異樣細長的手腳,像鐵皮玩具一樣。

我面無血色,心想要能保住少女的安全就足夠了。直至剛纔這東西還沒不在這裏的。

“在這樣的地方……”

我帶着絕望的心情把少女的屍體放到地面上,拔出匕首,已經無處可逃了。

“小子住手”

青蛙從褡褳中喊道。

“不要發出敵對信號”

“小姑娘稱作儀式的那個行爲,就是把積存在自己腦細胞中的記憶情報傳送到這個系統裏來啊。這個方法也會伴隨着危險的吧。在重複地複製記憶的過程中,記憶力和思考能力都會劣化的”

……那臺機器人確實在那裏。

終端似乎是和這個設施的系統相連的,但既然有驚動設施的警備系統的危險,只要沒什麼大事就不要去碰它,我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

青蛙從褡褳裏跳出來坐到我的肩膀上。

“【門】的座標就在這裏的正下方”

無論再怎麼前進都沒有意義。被殺之後又有新的人被生產出來,重複着同樣的事情。

知道了,我回答道。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吧。幾滴水珠從沾溼的衣服上滴落,落到發着光的地板上。

我步履蹣跚地跟在機器人身後。

“小子結束吧”

那裏只有一扇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金屬大門,無論怎麼看那門都與周圍格格不入。門的背後什麼也沒有,只有延展開來的濃密的森林。

青蛙一副瞭然的表情。

在我詢問之前,青蛙就先解釋了。

我重新打量着那扇門,那是一扇門高四米的對開式的門。除了突兀地出現在森林中之外,門本身並沒任何出奇的地方。

“……做到這地步”

前面是一個小型廣場,我看到廣場中央的東西后情不自禁地叫了起來。

這瞬間,房間裏充滿了明滅的紅色亮光,警報聲震動着空氣。顯示着系統狀態的畫面上標記着一條白線,紅線通過了這條白色,表示防壁被接連突破了。

“消失了……”

“青蛙,她真的會復活的吧”

過去,接近永遠的時間裏,少女都一直重複着出生,殺與被殺,今後也將繼續。

向着出口而去的機器人們抱着的屍體十分漂亮,就像睡着了一樣。

“你還不懂嗎,安特羅伯修卡就是這個世界的神,她是絕對不會允許你去幹涉這個世界的規則的”

……這樣的世界。

只是爲了殺人,以及被殺。

這裏確實是有一條很長的通道。

所有地方都能聽到緊急警報的聲音。

一個個閃爍着藍光的像櫃子一樣的正方形物體整整齊齊地陳列在那裏。它們在微暗之中若隱若現地散發着光芒,看起來就像漂浮着的一樣。

我看到了在舊世界文字的海洋裏高速來回遊動的系統停止指令。

我一進行操作,情報的全息投影就擴佔了整個小房間。綠色,紅色,藍色和白色的文字以恐怖的勢頭在黑暗的空間裏流轉而過。終端的操作並沒有那麼難。

荒謬。

“剛纔擦肩而過的機器人恐怕是把新創造出來的人類搬運到原體死亡的地方吧”

“……向着外面去的屍體有活體反應啊。難道,不,難道……”

擁有與那個少女一樣記憶的人無論生產出多少,都會被殺。永遠地重複着。

我急忙跑過去,可地上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了。

“你要去哪裏啊”

“感覺我們逼近這個世界的核心了呢”

“它們全都抱着屍體”

“冷靜點,它是用電子迷彩絲把自己和小姑娘覆蓋住了。好像是在搬運屍體呢……”

要是少女活着的話,她會怎麼看這裏的景色呢,我稍微想象了一下。

我向着青蛙如此說道。

“要是停止系統的話,【鑰匙】就無法復活了啊”

基本的軟件情報,數據中繼器的接續情報。找到這些必要的數據後,我就開始把這些數據敲進自己的終端之中。

入侵者掌握了緊急警備系統,正以驚人的速度破壞着防壁。

機器人抬起少女的屍體。屍體一被抬起,少女的身影就像融化般消失了,機器人自己也消失掉了。

我沒心情回答,即便我不回答青蛙也應該知道的。

向着反方向的而去的發光軌跡就在身旁,上面也有同樣抱着人的機器人。這批機器人與我們擦肩而過。

人形機器人扛着少女的屍體鑽過那扇門。門關上了,下一刻,門扭曲着再次融入周圍的景色之中。

青蛙低聲自言自語道。

要是警備系統復活的話,那個機器人就會把我大卸八塊的吧。

人形機器人和少女的身影再次出現。

“……消失了。他們去哪裏了”

少年全身赤裸,漂浮在液體之中。看到這出乎意料的東西,我不禁被驚得倒退一步。

“……安特羅伯修卡……”

“就這麼想進行戰爭麼”

下一秒,門所在的地方的景色扭曲了起來,門從周圍的景色中顯現了,像透明的東西慢慢地清晰起來一樣。

通道呈階梯狀,階梯在我們踏上去之後就開始自動下降。抱着少女屍體的機器人就站在我們三階之前。

我也清楚青蛙想說的話,在從青蛙那裏學習舊世界的知識時,我已經聽說了這項技術從誕生直至實用的經過。

“馬上就會明白一切的了吧”

走了不久,視野就突然開闊起來。

通道的寬度大約能容四個人並排行走。多道光線在旁邊飛馳而過然後消失掉。就像置身於在星空之中一樣。

“我對系統進行了干涉,解除了電子迷彩”

我仔細一看,發現地上出現了腳印。

安特羅伯修卡不允許別人對世界進行干涉。

穿過通道,一個寬闊的空間就出現在了眼前。

階梯所通到的地方是一個小房間。房間內與通道一樣黑暗,無數光點不停地明滅閃爍,唯一異樣的東西是一臺放在房間中央像桌子一樣的情報終端。

機器人帶着少女向森林中前進。似乎真的沒有傷害她的意思。

我邊回答着青蛙的話,邊把手指放在終端配備的操作盤上快速敲打起來。

機器人站在房間的中央,轉身向着我們這邊。下一刻,地板突然裂開一個漆黑的洞,機器人和少女的屍體一同消失在了其中,然後洞如滑動般合上消失了。

我沿着原路再次跑了起來。

我慌忙跑向廣場中央。

“境界區域內部 管理設施”

坐在我肩膀上的青蛙跳落到終端前面。

“不要發出別的信號。讓監視裝置暫時停止的是這個麼……”

這不是沒有任何意義麼。

“……有通道的啊,小子”

“……這太瘋狂了”

“時光一去不復回”

情報在畫面上滾動着,“大戰渦”曾在過去重複上演過數次,每次“大戰渦”時這裏都會用從太古就開始記載的遺傳數據來生產出人類,讓人類繼續開始漫長的互相廝殺。這個被稱之爲Reset。也就是說,系統會讓這個世界永遠深陷戰爭之中。

這個世界靠替換來讓人命延續下去。

“……話說這真是漂亮啊”

“可惡,被發現了!她想阻止你。我給你爭取時間,小子你好好想清楚,真的要停止系統嗎”

複製,複製,複製再複製,每次複製都會使人的理性劣化,在全部人都變成廢品時,大戰渦就到來了。

“僅是爲了戰爭而生產人類的世界,這樣東西還是消失掉的好”

青蛙冷靜地問道,它大概已經預料到我的行動了吧。

“解除擬態了啊,就是說已經沒必要隱藏了麼”

“原來是這麼回事麼”

我回到小房間,站在情報終端前。

在前進的時候,黑暗中隱隱約約能看到無數條發着綠光的軌跡。似乎每一條軌跡都跟我們所搭乘的階梯是一樣的,而且每一條上面都都有走形了的機器人的身影。它們全都小心翼翼似地抱着些什麼東西。

我笑了笑。這樣的話,無論再怎麼自相殘殺,人類都不會滅絕。這樣行爲永遠地重複着,簡直就像讓人復活了一樣

“蠢貨,那門和機器人一樣只是看起來消失了而已”

這些東西一望無際地一直鋪展到遠處。

“我知道!”

克隆技術。

綠色光線在像是羣星散佈的黑暗中縱橫奔走,光線上還有緩緩地運輸着的機器人。

我低聲說道。

而且,在那閃爍着藍光的玻璃裏面。

有衆多機器人們緩緩走來的這個地方感覺就像某處工廠。

“只能去了啊”

那個少年在那裏。……那個士兵。

“……人類……”

通道的地板碧玉生輝,廣闊的空間像是割裂黑暗般延伸到遠處。

少女並不是復活,只是與少女有着同樣DNA和記憶的不同的人被生產出來了而已。

我讓自制的crack program通過階層的數據中繼器開始對克隆生成系統進行攻擊,密碼和ID都已經突破到了管理員的級別,馬上就能掌握設施的系統了。我還設置了幾個防壁以防止其他人操作系統。有了這些準備,就連青蛙都應該無法打擾我。

“它是管理方的機器人,只是在遵從規則,執行她(安特羅伯修卡)的命令而已”

正如青蛙所說,如眼前的機器人一樣,數百數千的機器人們在搬運着屍體。

“……怎麼回事?”

防壁接連被突破。

“……但是,安特羅伯修卡做錯了。這個世界絕對是不正常的啊”

我邊看着浮現的文字羣邊說道。

“破壞掉更好!這個瘋狂的世界最好消失掉!”

“你這行爲幾乎是要將這個世界的可能性全部剝奪掉啊!你很了不起麼!”

緊接着,青蛙就怒吼起來了。

我在操作盤上滑動的手指在它那份氣勢的壓迫下停下來了。

“要是這個系統停止了的話,進行着大戰渦的這個世界會毀滅的啊”

青蛙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也無法再向前進發了”

……無所謂了,無法前行的話就回去好了,放棄一切回去吧。青梅竹馬肯定會熱情地歡迎我的。

一望無際的田園,美麗的世界。

是啊,回去吧。因爲那是個十分美好的地方,回去吧,回到那個平靜的世界。

即便是那個少女也沒必要再在這個世界出生了。讓她休息吧,這樣纔是最好的。

不停地自相殘殺然後死去什麼的,太荒唐了。

“那個小姑娘的真心是怎麼想的,她是怎麼說的?”

閉嘴,我低聲喊道。

——要是努力地活着的話,即便我變得不再是我,我也能回到某處,一定能到達某處的吧。

……少女是這樣寫着的。

可是,無論怎樣她都無法從這個輪迴中逃脫。她有的只是絕望吧。

我依舊不清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

“只要還有希望,絕望就不會降臨”

雖然我一直思考着這樣的事情,但依舊無法得出結論。

她要是繼續活着的話還會有希望,要是現在就停止系統的話,這個進行着大戰渦的世界的人們全部戰死掉後,這個階層世界也就毀滅了吧。

我聽到上方傳來微弱的震動聲。大概是爆炸的聲音吧,我背靠着的牆壁也時不時啪啦啪啦地震動着。

明亮的森林中傳來陣陣鳥鳴聲。

於是我開口道。

“到現在我還是認爲破壞這裏的設施會更好。其實你和我都錯了吧。吶,事實到是怎樣的呢。我們所做的是正確的吧”

“……嗯”

我的身體很累,但心也冷靜下來了。我踏足前往下一階層。

少女駐足門前盯着我們。

“騙人!騙人!你不想殺人的吧。雖然會對各種事情抱有不滿,但還是會幸福和平地生活下去,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啊”

青蛙沒做任何回答。

“沒用的,她幾乎沒有真正的自我了”

她再次機械式地重複着。

我回憶對她說過的和平的世界的話。在我講述自己說‘已經厭倦了’,而後離開了的那個世界的事情時,她可是聽得很高興的啊。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她邊哭着邊用虛弱的聲音說道,然後對着我深深地鞠了個躬。

到塔外去吧,要是能見到那個人的話,我有很多話要跟她說。

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陽光透過樹木枝葉的縫隙灑落在森林之中,在林中各處留下點點光斑。

右臂上標記着一三一的少女站在門前,門靜靜地打開了。

之後我們只是默默地走着。

“這是個哀傷的地方啊”

擊殺少女的男人流淚了。他其實是知道人死之後是無法復活的吧。

“你要剝奪那個小姑娘的可能性嗎?連你自己的期望也一起剝奪掉麼。不過,你要是真的認爲這樣的事情有意義的話,那麼去破壞系統,破壞掉這個世界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九四二階層世界”

……可是,我果然……。

她將繼續爲了殺人和被殺而活下去。

地面的震動慢慢地劇烈起來了。

“我說,要是可以的話,你也一起來吧。再這樣繼續殺人和被殺下去,這樣果然…”

對防壁發動攻勢的程序也停下來,瞬間退去。警報聲停下了,房間充滿了如星屑般的光點。

我一動不動地沉默着,身體無法動彈,只有各種話語和影像在腦海中滴溜溜地打轉。

少女沒有開口,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青蛙說道。

我沉默了,然後暫時讓心情集中到腳用力踩着的落葉上。

“安特羅伯修卡爲何會覺得一個有戰爭的世界會有幸福呢”

“我要爲了正義消滅邪惡”

我向青蛙問道,青蛙像是理所當然般回答道。

她之後大概還會經歷幾十場戰鬥吧。最後會變得像那個少年士兵一樣,除了殺人之外再也不會思考其他事情。

最終,我解除了系統停止。

“境界區域地下設施深處 【門】”

“…這個世界的居民注意到了自己是怎樣的存在了吧”

那個小姑娘的笑容,歌聲,日記裏記載的事情;她已經死了,之後活着的是一個有着同樣DNA和記憶的不同的人;槍聲,少年的屍體,哭泣着殺掉少女的男人。

我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從電車裏看到的田園風景,即便是現在我也依舊覺得那個世界對我是很重要的,我很想回去。

我帶着近乎絕望的心情如此想道。

青蛙接着說道。

……她真的能懷抱希望活下去嗎,我把她的希望奪走真的如青蛙所說那樣是件過分的事嗎。明明等待着少女的只有戰場。

“……嗯”

“……我要爲了正義消滅邪惡”

她點了點頭。

“……恐怕是追擊我們的傢伙發現了這個設施。在他們攻進來之前離開這裏纔是上策吧”

“這裏,太哀傷了啊”

“那個小姑娘還是有可能真的創造出一個和平的世界的吧,雖然不知道那會是多久之後的事情。……所以不要哭”

這個少女認爲很不合理的世界會消失的吧,

她大概也不知道吧。

……給我閉嘴。我知道。所以拜託了,不要再說了。

“我必須得戰鬥”

“……走吧,小子。這個世界很快就會毀滅,然後再生。你還想被捲進去嗎?”

“……可是,大家都在這裏。等哪天戰爭結束後大家都會友好地生活着,就像你的故鄉一樣”

“……那些真的是真實的麼”

“我要爲了正義打倒邪惡”

那個小姑娘總有一天會改變那個世界的吧。

“沒意義。在戰場的人會像狗一樣死去”

下一層是一個很平和安靜的世界。

我抱着放棄似的心情說道。

我在這裏等待着她的迴歸。

她如同低聲私語般說道。

“這個世界的事情交給這個世界的傢伙去處理好了”

平時這裏是禁止進入的,但現在這設施周圍也許成了戰場了吧。

“……你要戰鬥嗎?而並不是自相殘殺……”

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能救你!只要你想從這裏逃走,我就帶你去別的世界”

“那是因爲她覺得憎恨和恐怖給人們帶來了目標,這件事本身就會變得快樂吧”

我感覺她的舉動是發自內心的。

“騙人!你在聽和平世界的故事時不是很快樂的麼。也許這扇門的前方就有着這樣的一個世界,對吧”

“……這樣的話,我也必須得走了吧”

青蛙說過她已經沒有自我了。但不是那樣的,她的心還活着。

突然,淚水從她的雙眼裏湧出。不停地滑落。她的雙眼又恢復了光彩。

“所謂的正義是什麼啊,你可是被同伴射殺了的啊!你說要和人戰鬥,可在這樣的情況下,戰鬥既不是什麼正義也不是什麼邪惡”

“……我想逃走”

“那麼!”

那扇用不知名的材料做成的玻璃般的透明門打開後,出現了一條一路延伸的黑暗通道。

再次鞠了個躬後,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了。

“……小子,別哭”

對她說,我所捨棄的故鄉果然是個美好的地方,對她講述那個十分不合理的戰爭世界的事情,以及一直戰鬥着的少女的故事。

我回憶起她唱歌的旋律,我不想那樣的她死去。

這樣的世界只會讓她一直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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