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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愛上她的12種方法》 · 入間人間 · 6166 字

12月『讓我愛上她的人』

冬季的夕陽轉眼間就下山了。搭上地下鐵時,還看得見夕陽浮在半空中,等到抵達目的地走出戶外一看,夜幕早已落下。不過,來來往往的人潮還是很多,彷佛夜行性動物都前來參加祭典似的熱鬧。不愧是名古屋,人潮沒得比。

「好多人喔,外頭都一片暗了,還這麼多人。」

「聖誕節嘛。」

她仰望着華麗閃爍的立體藝術品說道,眼神也和藝術品一樣閃閃發光。我和她吐出的白色氣息乘着寒風往後方飛去,最後融合消失在黑夜裏。

雖然冬天理所當然地寒冷,但今天冷得讓人快失去從容,連臉頰都變冰了。「好想約在車站看看喔~」來這裏之前,我這麼提議。「太冷了,我不要。」結果被她駁回。真是一點都不浪漫。

不過,她在那之後說:「好冷喔,喏!來牽手吧!」我心情好轉許多。因爲沒牽住的另一隻手會冷,一開始我們試圖以左右手都牽起來的姿勢在人行道行走,但這麼做不僅會造成他人的困擾,還必須一直和她深情互望,爲了保險起見,我們最後決定只牽一邊的手。從出發到現在,她的右手和我的左手一直相互伴隨着,爲了加強取暖的效果,我們還十指相扣。

「好啦,到車站了,要去哪兒好?」

我徵詢她的意見。是不是應該去裝潢時尚的餐廳舉杯慶祝呢?可是,那種餐廳如果沒有事先訂位,應該進不去吧?而且,我雖然對車站裏面很熟,但很少在外面走動。我心想她應該比我熟纔對,所以試着詢問她的意見。

「什麼?你沒有計畫嗎?」

她原本炯炯發光的眼神轉爲驚訝,抬頭仰望的目標也從藝術品轉移到我身上。面對她的視線,我只能露出苦笑回應。

「是你約我的耶。」

「喔,是這樣沒錯啦。」

「而且,也是你提議要來名古屋的耶。」

「您說得對極了。」

她毫不客氣地點出我欠缺計畫的表現。可是,我是昨天才臨時興起聖誕節找她出去玩的念頭,就算想找餐廳訂位,肯定也來不及。

「我滿腦子都在想要說什麼。」

說出根本稱不上是藉口的理由後,我搔了搔頭。我之所以約她,完全是爲了遵守上個月的約定,並不是想到要和她一起玩或共度愉快時光。至於爲什麼選在聖誕節,那是因爲抱着一絲絲期待的心情,想到如果身處在大家都情緒熱烈的氣氛當中,或許腦袋瓜和嘴巴會變得柔軟一些,也比較能夠說出簡單易懂的說明。

這次恐怕沒辦法陪她度過她期待的時光,我突然覺得很對不起她。

不過,她沒有當場生氣得跑回家去,真是讓人不得不誇獎的美德。

準備好聖誕節蛋糕和她的畫像時,我極度後悔。我只會畫她的側臉,所以她絕對不可能和我面對面。她是平面的,就算我很想出現在她的前方,也會受到肉體的阻礙,互不相容。

這麼一來,我的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我假裝沒發現軟弱的手指發出哀嚎聲,故作鎮靜地在噴水池邊坐下來。剛坐下來時,差點因爲太冷而想要抬高屁股,她也往上跳了一下。

「我最討厭這種態度了。」

我和紙上畫的她過着沉默的聖誕節。不過,這樣的做法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困擾。蛋糕店也很高興我買了昂貴的蛋糕,接下來只要我高喊萬歲,然後拍手讚頌這美麗的夜晚,就會是一場皆大歡喜的精彩活動。精彩個頭啦!去喫屎好了。

「我們又不是喜歡上理由。像我就是……那個啊……」

「是喔?然後呢,爲了喜歡上你,我嘗試了很多事情。」

「說明?」

她用手指彈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因爲輕微的撞擊力而抬高頭,她把雙手貼在我的臉頰上,保持夾住我的頭的姿勢挺高背脊,身體不穩地搖來晃去。

我回想與她一路走過四季,並決定在一年即將結束的這個時候告訴她。

因爲難爲情,我動作誇張且態度認真地鞠躬說道。

她似乎搞懂了我當初爲何會有那些舉動。對她來說,那些舉動恐怕是一連串的離奇行徑。不過,被嚇到的人不只有她,還有我。好比說,我搞不懂的壽喜燒。

「所以,你現在不喜歡我嗎?」

「誇獎人的時候如果一直說『好棒喔、好棒喔』,反而會覺得沒有那麼棒,不是嗎?話語就像不斷流出的水一樣,會變得越來越無味。所以,我覺得這種事情還是不要經常掛在嘴邊比較好。」

「討厭?」

「嗚喔?」

啪!啪!我的頭被她敲了好幾次。

她點頭答道。我也點點頭,然後接續說:

「請和我?

說到這裏,她的表情變得黯然。她整體的臉部表情呈縱向拉緊,感覺像在沉思。

告訴她在四月櫻花花瓣紛飛之中,我最初注意到的事情:

我是說裝笨,不是真的笨。

因爲想聽她親口說,我刻意裝笨。

整年拉起窗簾的公寓房間裏,蛋糕上的燭光晃動着。因爲蛋糕放在暖爐桌上,所以怎麼看都覺得蛋糕浮在半空中。她肯定和那傢伙開心地度過聖誕節……然後到了這個時段,想必正做着光是想像就讓人抱頭猛抓的某種行爲,而我卻現在纔要開始度過孤單的聖誕節。我花了兩天畫出她完美的側臉肖像,並買來最昂貴的蛋糕搭配在旁。一方面因爲是黑白畫像,所以蛋糕簡直就像供桌上的祭品,讓人有些看不下去,寒冷的室內因此變得更冷冽了。

「……嗯。」

「我就超級放寬標準地答應你吧!」

她似乎想開口說什麼,但好像還在挑選話語,於是我決定等她開口。

從一路的對話中,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指向噴水池廣場說道。燈光照亮下,緩緩往上湧出的水流宛如冰柱般雪白透亮。噴水池旁可看見三三兩兩的情侶身影。

像是被恐懼逼着前進似地,我緩緩搖搖頭說:

其他對男女不知道在交談什麼?我仔細一看,發現也有人根本沒說話。他們依偎着彼此,兩人一起望向遠方,他們這樣卻不覺得無聊,全是因爲愛的力量嗎?

她回答了我,而且答案一開始就非常強而有力。

「我沒說出來是有『理由』的。」

她今天戴着帽子,身穿大衣加上圍巾,可說是全副武裝。她本來還戴着保暖耳罩,但搭地下鐵時已經拿下來塞進大衣的口袋裏。

「這種讓人搞不懂的思想很符合你的作風。」

我忍不住笑着心想「好賊喔」。

「那就來說吧。去那裏好了!」

「嗯?」

十二月『這樣就算是純愛』

她一副像在挖苦我的模樣露出壞心眼的笑容。我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眼神發問。

她稍微加快說話速度,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樣說道。

「你也是。」

不過,說來說去還是讓她敷衍過去,沒說出後續的話。

我低頭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心臟格外地跳動得厲害。

因爲人生不可能簡單到只有一個問題。

這回變成她失去了冷靜。

「我命令你和我交往。」

我一直以爲只要能夠找到根據,就能夠順利喜歡上她。

……不對。

其實是我太依賴她的體貼了。

我露出哀求眼神看向她。她像是要甩開我似地否定說:

「就是啊。」

「嗯~?嗯~?」

好嗎?」

「我最討厭人家問我『你爲什麼喜歡我?』或者是『你喜歡我什麼地方?』」

「進大學後,我們被迫參加那個不知道是什麼集訓的活動,然後在那時候認識。認識到現在,其實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思考一個問題,爲什麼我們會在一起?」

「……幹嘛停頓成那麼多疑問句?」

她拍了一下手催促:「說吧!」這麼突然我根本想不出什麼動聽的臺詞。

「我們總是在一起,對吧?」

「你還好吧?會不會冷?」

那當然是求之不得了。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她這麼怕冷,什麼都帶了,卻沒有準備手套。

「請多多指教。」

畢竟上次那個男生能夠在毫無根據之下,大聲說喜歡她的一切。

交往?

她說到最後變得吞吐。我還沒聽到最後,前半段的話語已經深深震撼了我,眼珠隨之不停顫動。

因爲逆光,她的臉上形成一道陰影。背後的噴水十分耀眼,讓人忍不住想要閉上眼睛,她也一樣眯起眼睛,並等待我的話語。也對,她是爲了聽我說話,纔會待在這般的寒冬中,不能讓她一直待在這裏受寒。

爲了支撐她搖來晃去的身體,我把手繞到她的腰上抱住她。她顯得有些訝異,但還是任憑我抱着她。兩人的臉頰緊貼,並吐出白色氣息。

「啊!我想起來了……」

她回過頭,面帶微笑地把牽起的手舉高到眼睛。

如果每次爲了找出一個答案,就必須捨棄其他東西,永遠得不到滿分。

我輕輕觸摸她變得紅通通的鼻子心想:「好可靠的女朋友啊。」

「……咦?接下來呢?」

我稍微握緊她的手說道。她使力回握我的手,好痛啊~

我會說她很可愛,和她在一起也覺得很開心。但是,這種模糊的形容不能讓我感到安心,我想要更具體地喜歡上她。

理解完前半段的話後,我試着催促她後半段的話。她從剛剛身體就一直扭來扭去,一下子,一下子抓耳垂,顯得很不鎮靜。

被她這麼一說,我覺得鼻頭熱熱的。

真希望至少可以準備一張從正面畫的圖。然而,我根本畫不出來。

她的態度像在強調冷淡般,口氣粗魯地問道。她的眼神看起來有些可怕,我之所以會有這般感受,並不是因爲她的表情兇狠,而是因爲我自己心裏有所畏懼。

她別開視線,保持看向噴水池的姿勢開口說:

「你好溫暖喔。」

「沒有啦,我在猶豫不知道要表現出多麼有幹勁的樣子。」

「接下來有是有,但有點難以啓齒,我有我的理由。」

說罷,她站了起來。因爲牽着手,我也跟着呈現半蹲姿勢,我還來不及挺起身體,就被她用手壓住了頭。

沒必要否定,也沒必要捨棄任何東西。

我不小心發出了愚蠢至極的聲音。那也就算了,在那之後還因爲事情來得太唐突而嗆到。她則是臉頰泛紅,加上雙眼變得溼潤,一副想要逃開的樣子,不過,語調依舊剛強。

這簡直是美夢般的提議。可是,這樣真的妥當嗎?我觀察着她的表情,她沉默地瞪着我,一副彷佛在說「不要囉嗦,快回答!」似的模樣。現在似乎不是談什麼妥當不妥當的時候。

不是喜歡上理由。

「怎麼有這麼複雜的腦袋,真是的。」

她一語刺中了核心,同時也否定了我的堅持。如果想要愛上她、想要接近她,是否就必須捨棄既有的價值觀,重新接受新的價值觀?

我聽到了她的嘆息聲。她抬頭仰望着我,然後撥開從耳際垂下來的頭髮說:

「那這樣,由你來說。」

「嗯。」

「明明頭腦沒多好喔。」

如果說話時過於運用丹田的力量,感覺好像不太對。

「像是喜歡你什麼地方之類的說明,這些我都不會。」

「我會讓你瘋狂地愛上我,這樣總行了吧?」

「爲了找到在一起的理由,我思考了很多。最後得到的結論是,只要我喜歡你,就足以構成理由。」

我有些得意忘形。她輕輕敲了一下我的下巴,把我的臉壓回去。她似乎也從我的態度中察覺到而狠瞪着我,還送上一句準確的評價:「壞心眼。」

不過,她有她的想法,而她的想法也值得尊重。她的想法將成爲幫助我找出新答案的線索,真相不只有一個。

「我很快就會讓你愛上我的,好好期待吧!」

我一邊用聖誕節聯想,一邊拚命思考能不能說出什麼動聽話語,但腦海裏什麼也浮現不出來。「喂!」她輕輕拉了一下牽住的手。沒辦法了,只好選擇最安全的說法。

「我不知道,因爲我不會說明。」

說罷,她露出微笑。

「……不對。」

事實上,我曾經正面與她相對過一次。沒錯,就是五月的時候。

那時的有勇無謀換來了被她拒絕的幾秒鐘,只有在那瞬間,她的眼裏從正面捕捉到了我。我也一樣,儘管難爲情到想逃跑,還是試圖將她的身影烙印眼裏,存入記憶最深處。

不過,要畫出她當時的模樣太煎熬了。如果要連她的害怕、恐懼、厭惡情緒都正確地畫出來,對與她互相凝視的我來說,只會感受到彷佛胸口快被巨石壓垮似的後悔。

每晚熄燈後閉上眼睛,這般後悔的情緒就會化爲惡夢襲來,所以還亮着燈的時候,沒必要這般感受。基於這些考量,只好讓與我共度聖誕節的對象別開視線。

突然覺得很對不起她。

買了蛋糕再繳了房租後,我的錢包幾乎見底,所以其他料理只好隨便買買。我只買了便利商店的關東煮和優惠組合,優惠組合包含兩顆御飯糰、一顆肉丸子,還有炸雞塊、熱狗、對切再串成一串的可樂餅。這麼多東西只要兩百三十圓,真的很便宜,所以我經常買來喫。

雖然只准備了兩樣料理,但還是很擔心會喫不完。

所謂最昂貴的蛋糕,就是體積最大的蛋糕。雖然我不排斥蛋糕上有奢華的點綴,但看着尺寸大到像把公寓大廳裏的柱子切下一段似的蛋糕,讓人不禁拿着叉子發抖,我有股衝動想要扮成聖誕老公公到附近發蛋糕。左右揮動叉子煽熄蠟燭後,我挖開宛如不曾踐踏過的雪地般的奶油,開始喫起蛋糕。真是一點浪漫氣氛都沒有。

我不知道價格最貴是不是就最好喫,只知道這個蛋糕甜死人不償命。自從三年前在開學典禮上喫到甜饅頭後,我一直攝取這類食物。蛋糕喫到一半,咬下一口飯糰。理所當然地,變成了奶油口味的飯糰。奶油配上包在飯糰裏的昆布,那真是會讓人想要放棄人生的味道。

此刻我肯定露出極度不舒服的表情在喫東西吧。難怪她會不肯看我,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看到自己,我只想看着她。然而,只有那傢伙被允許一直看着她。原來她喜歡那種調調的男生啊!事到如今就算知道這樣的事實,我也改變不了,已經太遲了。

「……蛋糕喫膩了。」

就算吐苦水,也不會有人來幫我。不管任何時候,我永遠只能靠自己解決困難。而且,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是受局勢逼迫,老是被人捉弄。

上個月也是。有一羣傢伙拿筆記本設陷阱騙我上鉤,然後團團圍住我。那羣男生拜託我幫他們畫一本叫做《大學通訊》的免費雜誌封面。《大學通訊》也會分送給畢業校友,是一本頗具規模的雜誌。平常都會採用大學裏的風景照作爲雜誌封面,但針對這次準備在春季發行的雜誌,他們想要稍微改變一下風格。他們是一羣會自告奮勇做這些事情的傢伙,但從我的角度來看,只覺得他們是一羣友好意識過高的爛好人就是了。先不說這個了!

他們應該是看了筆記本里的畫,纔會想要拜託我。我真是欲哭無淚,我對她的思慕之情竟然連那些毫無瓜葛的傢伙都發現了。雖然一方面因爲難爲情而想要立刻逃跑,但那羣傢伙甚至態度強硬地安排好談話場地,害我慘遭蹂躪。後來,我發現如果不答應,他們不會放我回家,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下工作。我不曾把畫拿給其他人看,所以這是第一次受到肯定。

我本身不曾看過那本雜誌,應該是因爲寄到老家,所以沒機會看到。雖然他們原本希望我可以畫和大學有關的風景畫,但對現在的我而言,去大學上課的價值只在於她。我相信命運是爲了讓我與她邂逅,纔會安排我上那所大學。我沒能夠把命運拉近自己且得到滿足的結果,全是因爲我的器量不足,邂逅本身並非不幸。

口中吐出的氣息彷佛摻了奶油般雪白。內心難以控制地不停在意起她和那傢伙,感覺五臟六腑都快糾結在一起。胃痛了,明顯是消化不良。我連從正面看她都不行,現在那傢伙眼中的她會是什麼表情?滿面笑容嗎?還是鬧着彆扭?雖然努力想像,但她的臉還是轉瞬消失。

在這值得慶祝的聖誕節裏,爲什麼我非得嚐到這般痛苦滋味?不,應該說正因爲是聖誕節,纔會如此痛苦。如果現在去車站,一定會看到閃耀到令人厭煩的燈飾吧。就連我打工的鞋店也用燈泡簡單裝飾,櫥窗還意思意思地擺了聖誕靴。

我看向窗外,但窗簾緊緊拉上什麼也看不見。除了暖爐桌之外,房間裏沒有任何暖氣設備,我可沒有興致高到會刻意走近窗戶拉開窗簾。無論任何時候,我總是安靜不動,我只會動

也不動地待在喜歡的東西旁邊。

然後,看着心愛的東西被別人拿走而獨自痛苦。

她是否等到了聖誕老公公呢?

至於現在想要的東西,我不會有想要得到她的一切的非分之想。

我放下刺着草莓的叉子,注視着她的畫像。

聖誕老公公是否藉着命運之名,帶來了她期望的東西?

回想起小時候向聖誕老公公許願,只有一次討到真正想要的禮物。那次因爲上課用光了黑色顏料,就許了願,結果小氣的聖誕老公公送給我顏料盒,後來我用那盒顏料畫了很多畫。

她對着我展露笑臉,這樣的願望一輩子都不可能實現。

我已經決定好封面要畫什麼。

一邊大口咬着蛋糕,一邊對着她的畫像強顏歡笑地擠出笑容。

我祈禱着她能如願,同時也感到焦躁、孤寂而忍不住按住胸口。

但希望至少能夠看見她的笑臉。

現在的我,除了她什麼也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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