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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愛上她的12種方法》 · 入間人間 · 1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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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無理取鬧』

老實說,我不覺得自己喜歡她,但自從升上三年級時在學校看到她後,不知爲何,就覺得自己必須愛上她纔行。一方面因爲我們都選修了一樣的課,所以在大學裏大部分時間都一起行動,到外面玩時也多是兩人並肩而行。事態演變到這般程度,我開始覺得必須要有一個在一起的理由。這麼一來,或許愛上對方會是最便捷的方法。

「等一下要不要去哪裏走走?」

我一邊接過用來選修課程的課堂時間表,一邊開口約她。她有一對溫和的圓眼睛,個子不高,矮了我一顆頭。寒假見到她時,她還任瀏海隨意生長,現在已經剪齊到眉毛的高度。至於其他需要特別一提的地方,就是她個子雖小,卻有個大腳丫。對於這點,她本人似乎也很在意,這使她的動作看起來和身穿人偶裝走路的人有幾分相似,她似乎很討厭這點。

「嗯,好啊。要去哪?」

她一邊答應我,一邊把摺好的課堂時間表塞進肩揹包,再撫平不小心翻摺起的紙角。不論是我約她,或是她約我,大多時候我們都很乾脆,甚至不會有沉默的時刻。彼此間的互動如同望着河流發呆那般地理所當然。

她也一樣,我怎麼想也不覺得她喜歡我。我們之間沒有伴隨戀愛而來的那種如膠似漆的情感。人們在把行李塞進旅行袋時,會很重視效率地不肯放過任何縫隙,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就有如恰巧被塞進相鄰位置的兩件行李。

「那去大須喝咖啡好了。」

走出又稱爲高塔的中央大樓之前,我一直思考着要去哪裏,最後選了一個安全的地點。寒冷天氣已持續了好幾天,今天是個例外的好天氣,宛如來到5月上旬般的晴天,很適合在戶外散步。一座瀰漫這般春天氣息的城市,這就是熱鬧的大須給我的印象。

「爲什麼要特地去大須?你想買什麼東西嗎?」

「嗯……也沒有。只是覺得逛逛衣服也不錯~」

雖然多半隻會在店外看一看擺設的衣服,並不會花錢買就是了。

走下階梯後,她迅速掛起笑臉說:

「既然都要跑那麼遠去大須,我想去喫築地銀章魚燒耶。」

「章魚燒?上次去的時候也喫過了啊。」

「有吧。像是以小孩子爲對象的可愛,或是靠服裝表現出來的可愛就不一樣吧!」

「難度太高了吧!可愛、可愛……我知道了,這姿勢如何?」

「你今天很沒精神耶。」

她別過臉去,一副抱怨的模樣嘀咕道。不過,可能是立刻轉換了心情,她抬起頭看着我確認說:

「可以了吧?」

「你怎麼都長不大啊!」

「也就是說,卡哇嘎伊、卡哇伊(注2:此處爲諧音字,卡哇嘎伊爲皮膚很好的日語發音(かわがいい),與可愛的日語發音(かわいい)近似。)!」

吞下還熱騰騰的章魚燒後,我喘了口氣。

「皮膚很好吧!非常光滑。」

「你看喔。」

「你看,我人很好吧!」

「因爲我有很多思慮。」

「咦?好難得喔。」

雖然我忍不住停下腳步,但還是勉強點了點頭。我有種下巴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的感覺。

之前果然也說過同樣的話題,而我錯就錯在連回答都一樣。

我從來沒有認真參觀過神社,頂多只有走捷徑時會穿過神社。每次來到大須都會看到神社,所以覺得應該可以找機會去參拜一下。

「是怎樣的日子啊……」

把喫完的章魚燒盒子丟進店旁邊的垃圾桶後,我們漫無目的地走了出去。路過色彩繽紛的外郎糕店(注1:外郎糕是指在米粉內加入砂糖,蒸煮製成的日本傳統甜點。)後,一邊看着鞋店的櫥窗商品,一邊閒晃。不過,在這之間,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她。

「讓我看看你有什麼優點。」

「啊?你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要求?」

「啊?有分那麼多類型嗎?」

到最後,我也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優點。

今天似乎是高中和國中的開學典禮,路上可以見到很多身穿制服的學生。真羨慕他們回家途中可以經過這種熱鬧地方。我的老家在鄉下,從家裏到學校頂多只會經過墳地和公園,根本沒機會順道去哪裏玩。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這樣好像在催你似的。」

「你在說什麼啊?」

「你寒假都在做什麼?」

我一邊走,一邊斜眼觀察她,陷入了思考。她的右手抓着包包停留在腰部,但左手晃來晃去好像挺閒的……對了,或許觸摸會是一種契機,好像經常聽到類似這樣的事情,我們之間肯定是缺了溫度。也就是說,試圖拍她肚子結果被揍一拳,以結論來說會是正確的舉動。我是說應該啦!

所以,眼睛看到的事物無法轉換成資訊輸入腦中。

她隔着衣服拍了拍沒什麼份量的纖瘦腹部。順道一提,如果是我拍她的肚子就會捱揍。不用說,當然是挨拳頭。或許沒被罵性騷擾就該偷笑了吧!

她搔了搔臉頰,一副彷佛在說「你這樣算什麼說明啊」似的模樣。

「嗯,是我不對。」

這種時刻如果能夠有心跳加速的感覺就好了,好難啊!

「你說要去看衣服啊?」

「喔?」

「你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要求啊?竟然還有Part 2。」

說得有理,但我想看的是姿勢,跟類型無關喔。

「只是聽說啦。」

「爲什麼你那麼堅持要喝咖啡?」

「沒有啦,是房東告訴我的。我還不曾和那個名人說過話。」

我收下一顆蔥花章魚燒。雖然她給我的那一顆上頭幾乎沒有蔥花,有些名不副實的感覺,但我還是直接送進嘴裏。咬下後,舌頭立刻被燙傷了。我瞠大雙眼尋找可以喝的東西,但身邊根本沒有飲料,我只能搗着嘴巴與章魚燒拚命搏鬥。

「來牽手吧!」

於是,我立刻提出要求。

「怎、怎麼這麼突然?你今天好像很多這種舉動喔?」

想要愛上一個人,只要去了解對方的優點就好。

面對不得要領的我,她把雙手交叉在身後,身體向前傾,並保持這樣的姿勢往前踏出一步,探頭看着我的臉露出微笑。

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拜託她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我們兩人一起哀嚎。不過,走了幾分鐘後,兩人都已經重新振作起來,所以受害的情況並不嚴重。

高中和大學比起來,大學比較有趣。不過,高中生有一種獨特的氛圍,一方面因爲被限制待在校內的時間很長,所以一整天的密度比大學高出很多。原本裝滿小小容器的水,在名爲大學的寬敞地方擴散開來,並且變得稀薄。

「可是,去神社頂多三分鐘就會逛完,沒什麼事情好做吧?」

沒有任何一點美好的部分能夠讓我立刻舉出來。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因爲她的可愛而拜倒裙下(我是說如果有的話)。基於這樣的想法,我請她提供協助,但面對如此唐突的要求,她再次不知所措。

她用力拉長上手臂,然後,就這樣保持這個姿勢,一副彷佛在說「如何啊?」似的模樣觀察我的反應。我很努力地想要理解她的姿勢,所以站遠一步仔細觀察整體模樣,但還是沒能夠理解她的「可愛」。

平均分擔了五百圓的章魚燒和六百圓的蔥花章魚燒後,我虧了五十圓,她則相反。不過,說到平均分擔這種制度,本來就是敢點貴的人贏,所以現在這種狀況也算是我自己選擇要虧錢。我按照慣例,在付錢時又思考起相同的事。

在我陷入沉思的這段時間,她默默地喫掉了三顆章魚燒。她的臉頰變得像章魚燒一樣圓鼓鼓的,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能夠討她歡心當然很好,但照這樣下去,只是來喫個章魚燒就結束了。今天也會在沒愛上她的情況下宣告結束。

「因爲剛好看到神社。」

她問道。去年這時期好像也聊過同樣的話題。

「欸。」

「嚼,對啊,心胸好寬大。」

苦惱到最後,她用牙籤叉起一顆香味四溢的圓球遞過來。

我感受到很大的衝擊力,這就是戀愛的感覺嗎?很強烈嘛!

「抱歉,請你說明一下可愛的點在哪裏?」

「可、可愛?哪種類型的?」

「這樣的話,就交給你決定好了。」

「嗯?」

她似乎也發現我在發愣,所以提醒我說:

她在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反過來要求我。我早料到她會這麼做,所以已經準備好答案。我纔不會靠章魚燒,我靠的是鄰居。

縮回緊繃的皮膚後,她顯得難爲情地低下頭。我的心情也相同。

「嗚啊~~~~」

「也讓我瞧瞧啊,你的優點。」

好像不是這樣,不是的。這明顯不是我要的。

她顯得慌張失措。「優點?」她歪頭苦惱着。以她的個性來說,應該不會說「長相」是她的優點,但有必要想這麼久都想不到嗎?

她僵硬的笑臉中,眼神搶先一步變得冷漠地說:

「啊~~~~~」

「那麼,請你喫一顆。」

「思慮……啊。」

我搔了搔頭。「什麼嘛。」她本來就沒什麼興趣,所以也不怎麼失望。

喝咖啡很重要。說到約會,當然就要喝咖啡。高中時期我很仰慕一個大我兩屆的學姊,這是她教我的。每次和那位學姊出去時,我們總是在喝咖啡。那個時代除了去喝咖啡,頂多只有保齡球館可以去而已。

「不是啊,肚子剛好餓了,而且我也愛喫章魚燒。」

我也露出意思含糊的笑容做出回應,併爲彼此的平淡反應感嘆。

因爲她已經喫完章魚燒,爲了不要讓她等太久,在那之後我也迅速喫起還原封不動的章魚燒。因爲太過拚命,章魚燒塞了滿嘴,既不能說些貼心話語,也無法帶來會令人心情雀躍的互動。話說回來,就算在可以正常交談的情況下,我本來也不會說什麼風趣的話就是了。如果我是一個懂得用說話技巧來迷倒別人的人,我或她其中一方應該更輕易地就能愛上對方了。

她一副開心的模樣晃動着肩膀。真難懂,重複去年有過的互動有什麼好開心的?

「我想說今天是這樣的日子。」

「要不要去神社走走?」

她發出指示要我注意看伸長的上手臂。我把臉貼近,凝視着上手臂。

對她而言,神社似乎只是一個參拜的地方。雖然我也想不到在神社還可以做什麼,但如果逛膩了,再去其他地方就好。我一個人住,也沒有人會等我回去,所以時間充裕。

「因爲聽說一般都是要這樣。」

走出商店街的拱廊來到外頭後,我抬起頭。這時,朱漆大門正好印入眼簾。把目光移向朱漆大門的方向後,看見觀光客團體正站在門前拍照。

原來如此,難怪我們彼此不會愛上對方。想要把愛上對方當成理由這件事本身,會不會方向原本就錯了呢?那麼,還有什麼其他理由嗎?

「嗯……」

她笑容滿面地斷然說道,還自己加了開心的跳躍動作。

「嗯?嗯。」

我把掌心向上,並朝向她伸出手。這是她今天第三次露出慌張的表情,但這次的反應最強烈。她身體往後仰地後退一步,眼珠子不停在打轉。

我甚至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個有名法。

挺起往後仰的腰部後,她張大了眼睛。接着,突然用手掌心拍打起臉來。她一邊用雙手蓋住整張臉,一邊拍打了好幾下。「你在做什麼啊?」這回換成是我瞪大了眼睛。她是在讓自己鼓舞幹勁嗎?

當然了,這也可以解讀成世界變遼闊了,所以並不全然是壞事。

「喔。」

「我在計畫要做很多事情,結果想着想着寒假就過完了。」

走出大須觀音車站後,步行約五分鐘。我們在位於商店街的築地銀章魚燒買了章魚燒,並坐在店旁邊的長椅上。雖然時間已接近中午,但沒有客人排隊,所以我們很快就買到了章魚燒。買好章魚燒坐下來的那一刻,我纔想到忘了喝咖啡。都是因爲剛纔隨着電車搖晃,聊天聊得太開心,我纔會完全忘了這件事。總不可能拿着章魚燒進咖啡廳吧。她立刻切開章魚燒,一邊吹涼一邊開始喫起來。我斜着眼看她,死心地暗想「算了吧」。

「好吧,那喝完咖啡後就去喫章魚燒。」

啪啪啪!最後充滿節奏感地連拍三下後,宣告結束。當然了,她的臉頰也變得紅通通。而且,眼裏還泛着些許淚光,好像很痛的樣子。除了這些現象之外,她露出如往常般的表情抬頭看向我說:

「唉……」

「接下來……」

「你可不可以擺一個可愛的姿勢給我看?」

「我和某個名人住在同一棟公寓。」

「………………………………呃、嗯。」

「你說要牽手啊?」

「呃……是啊。」

我不禁懷疑起她剛剛鼓舞幹勁的動作是不是爲了捏碎我的手。

「嗯……可以啊……喏!」

她一副像在要求握手似的模樣伸出手來。看見她如此正經,我不禁有些難爲情,但畢竟主動提出要求的人是我,只好故作鎮靜地牽起她的手。

雖然她的腳很大,但手的比例和身體一樣嬌小。我的手輕易地包住了她的手。我輕輕握着還顯得稚氣的手,就這樣和她對上了視線。可能是鎮靜不下來,她的眼神飄移不定。我似乎也一樣,從剛纔到現在,背景不停在變換。這是我們第一次牽手嗎?我想應該是吧。

我們就這樣牽着手走路。如果並肩走在人行道上,必然會造成他人的困擾。當這樣的擔心閃過腦海的那一刻,就表示牽手也沒什麼太大效果。

「有什麼感想?」

「可能是醬汁的關係,有點黏黏的。」

「給我放手,你這個混蛋!」

老實說出感想後,被甩開了手。她果然會有這種反應。既然知道,就別說啊!我捏了一下自己的下嘴脣表示懲罰。人們之所以說誠實是一種美德,是因爲周遭有人因此而得到好處,纔會用這種說法來讚揚對方。人類生來就是會說謊的生物。

我探頭一看,發現她爲了確認黏着度,正用力搓緊食指和大拇指。發現我的視線後,她從包包裏拿出面紙,用面紙包住指尖用力擦拭。

算好她擦完手的時機,我也用衣角擦了擦手。

「嗯……那個,要不要再牽一次看看?」

我試着再次伸出手,光是牽一下手確實沒什麼意義。她先確認手指已經擦乾淨後,露出懷疑的眼神看着我說:

「你今天真的很怪耶!到底有什麼企圖?」

「也不是什麼企圖,我只是想安心而已。」

「安心?」

我想要有一個和她在一起的確切的理由。不只是因爲偶然或自然而然發展在一起,而是再加上我個人的想法或動機。然後,我希望她也有確切的理由。

我猶豫着該不該把這樣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因爲有預感會破壞平和的氣氛,所以我不敢告訴她。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我真的覺得自己快迷失了。

所以,就真正的涵義來說,我還沒愛上她,因爲無法成立。

「…………………………………………」

那麼,對於不曾一起做過任何事情的對象,她到底是怎麼喜歡上對方的?

我整整躺了三天,也哭了,還以爲自己會這樣死去。不過,在我尋死之前,公寓遭到強風吹襲而瀕臨解體崩塌,所以我急忙逃到屋外,也因此存活下來。

在那之後,我控制着不讓自己有輕率的發言,並且一直牽着手在人行道上走路。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互相碰觸的手比預料中加溫得更快。雖然難得彼此都把手擦乾淨了,但肯定一下子就會開始流汗。然而,我沒有因此覺得可惜。

「……連我都覺得自己太沒度量了。」

她的自卑感也好,弱點也好,我願意肯定她的一切,也願意成爲支持的力量。但是,對於我的這般心意,她應該會覺得極度噁心吧!對於我,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心,她當然有權利選擇託付自己的對象。面對單方面過度膨脹的醜陋氣球,想必只會引發人們作嘔的心情。

今年我和她都升上三年級。以目前修得的學分來看,升上四年級後,就不需要頻繁地去上課。一方面還要參加就業活動,我們見面的機會一定會大幅減少。

這樣她要愛上我也很困難。

這可能是多虧我經常和學姊聊天,也經常一起喝咖啡吧!

她和我就讀同一科系,遇見她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不過,就算到了現在,第一次與她四目相交時的衝擊,仍然深深烙印在我的背上。每次回想起來,都會感覺到一股微弱電流爬過背脊,這股輕微的刺激感征服了我好幾年。

就這樣,我們放開了彼此的手。讓一直找不到機會放開的手回到原位,內心的某部分感到了安心。不過,這回換成煩惱放下的手不知道該握成拳好,還是自然擺動就好。一旦在意起平常不會注意到的事情,就會變成棘手的重擔。

因爲聽到與課堂無關的內容,我抬起頭看向講師,不知爲何講師正說着壽喜燒的話題。或許這話題到最後會變成中小企業的例子,但我完全抓不到重點。不知爲何她也抬起頭,一副頗感興趣的模樣。

「一開始當然是看外表囉!那時就覺得他很帥。」

我向神明祈求在這一年內找到「它」。

邂逅至今兩年以來,這是我和她有過的最短距離。

重新牽好手後,她一邊低頭看着腳尖,一邊說:

到最後,我會開始後悔爲什麼要這麼喜歡她。每次一有這種想法,我就會忍不住強烈憎恨自己否定對她的愛戀。

第二次來店裏試穿鞋子時,不知道爲什麼她沒有穿襪子。看着她的腳拇趾,我甚至有股「想要舔她的腳」的衝動。光是如此就足以讓我心神恍惚,腳趾滲出的汗水也會變成甘露吧!

「我求神明讓你忘了剛剛那件事。」

「你向神明求了什麼嗎?」

她託着腮不時看向講義,但看起來還很困,好像覺得很無聊。我則是出神地注視着她,甚至還忍不住怨嘆起九十分鐘的上課時間太短。平常總覺得每堂課的時間過得很慢,現在的時間卻像水管流出來的水一樣,瞬間就流逝殆盡。我和她的時間流動速度有着很大的差異。

我伸長手臂學她的動作。她生氣地打了我一巴掌,這一巴掌出乎意料地響亮,香客都回頭看向我們。有點尷尬呢!

反覆幾次握拳又張開的動作後,她重新拿起自動鉛筆。她的手很小,但腳很大。她一定很在意吧!在鞋店被那個男生取笑時,她顯得很不高興的樣子。雖然我當時心想「換成我就會說些貼心的話」,而對那個男生心生怒氣,但我什麼話也不會說。她甚至沒發現我和她是同科系的學生,陪着她的男生也是同科系,但也是一樣沒有發現。

找到愛上她的方法。

誰來告訴我,可以愛上她的方法。

然而,事實上她的視野裏沒有我的存在,我連在眼前飛來飛去的蟲子都不如。對她而言,不管我是從身邊走過,或是在北極凍死都沒什麼差別,也毫無關係。我是一個甚至不會擦身而過的百分百陌生人。

我獨自坐在連講師也已離去的教室裏,把視線移向右側窗戶。

「聽到像那樣的解說,就會讓人想起校外教學。」

我路過時這麼嘀咕,她表示認同地說:「嗯,我懂!」在那之後,我們的心情變得開朗,很自然地保持牽手的姿勢伸展手臂。朝向左右兩方伸展到極限後,就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縮回來,也像張開的貝殼突然閉起來似地闔起,最後正面互撞。當然了,我完全不知道這樣的舉動有何意義,感覺就像動物互相打鬧。

於是,我又開始打工,又開始向客人鞠躬說「謝謝光臨」。我也會去大學上課,並且用視線追着她的身影跑。有時候,也會運用視線以外的方法追着她跑。因爲幾乎所有時間她都和那個男生一起行動,所以反而不會注意四周,我要追着她跑很容易。

「你高中的時候有沒有喜歡什麼人?」

她鼓起雙頰說道,語尾還刻意裝可愛。大家都是這樣子嗎?我也是嗎?我試着回想高中時期憧憬過的學姊,學姊的名字和麪容很快地浮現腦海。

我甚至不被允許把喜歡她的心情表現出來。

課堂結束後,她很快就離開了教室。如果追着她的背影走出去,就會看見和那個男生會合的場景。不用多說,我當然最討厭她的男朋友。

所以,這一年會是和她悠哉度過的最後一年。

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我隔着兩張桌子望着她的背影。

除了看着她的時候、想她的時候,我不覺得自己活着。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纔是真實的,我深深覺得其餘片刻全是幻想的多餘部分。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是我單戀人家,根本沒和他說過話嘛。」

「當然有啊!就是同班的……他叫什麼名字來着?」

在時間如此急速流動之中,只有我的右手跟得上速度。我在筆記本角落、講義空白處畫上她的側臉。畫圖是我從小的興趣,因爲不曾間斷過,所以畫圖變成我唯一會被人誇獎的優點。拍照應該會被罵,但如果只是素描側臉,相信任誰也不會有意見。

我抱着或許能夠得到某些參考的心態而發問。她不改表情地回答說:

「你在說什麼啊,真噁心。」

以這點來說,她完全沒有問題。她的外表不錯,我的怎樣就不知道了。

她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說道。蔥花沾在她的虎牙上,但我始終保持微笑,到最後都沒有提醒她。這樣就能夠報一箭之仇,誰教她沒讓我喫到蔥花。

她今天不時放開自動鉛筆,注視着左手,過去不曾看過她有這樣的舉動。她捏着食指,不知道是不是受傷了?我定睛細看,但沒發現她的手指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只覺得很美而已。

我到底愛上她什麼?我沒有這種無聊的煩惱。光是偶然和她那小石子般圓滾滾的成熟眼珠交會,就足夠讓我保有一整天的幸福了,根本不需要有的沒有的理由。因爲過度思慕她而產生的壓力讓我引發胃痛,到現在都還沒有痊癒。遇見她一個月後,我就和「胃活(注1:日本藥廠樂敦所銷售的腸胃藥。)」變成了好朋友。

不論是和那個男生談笑的身影,或是互相開玩笑打鬧的身影,光是目擊,都會讓我的胃劇烈翻動且受到壓迫。壓抑不住的嫉妒、煩躁及不安情緒讓我忍不住彎起身子,就快要當場倒地。痛苦掙扎一番,絕望情緒傾泄而出,一股想要就這麼尋死的衝動湧上心頭。身上的汗水也不停地流下,要不是因爲在意他人的目光,我應該早已流淚了吧。

從這種簡單易懂的方面着手去找,應該會是個好點子。

我甚至知道她穿幾號鞋。應該說,我只知道她穿幾號鞋。我在車站前的鞋店打工,而她的到來是一個美好的命運安排。然而,她來的時候,一個疑似男朋友的男生也陪着她,這則是一個令人悲嘆的事實。那傢伙和我們就讀同一所大學,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在她身邊。她能夠度過平順的大學生活固然值得開心,但連男朋友都交了,就讓人無法真心給予祝福。第一次看見那個男生時,在負面涵義上,讓我受到很大的衝擊。雖然要說出「謝謝光臨」真的很痛苦,但拜打工經驗所賜,讓我能夠完整說出來。太悲慘了!

儘管沒有任何接觸,甚至連平常的打招呼都無法如願,我的生活還是以她爲中心,且劇烈失常。健康方面也受到影響,我什麼事都不想做,整天只知道胃痛的感覺。

「連名字都不記得了,你真的喜歡人家嗎?」

爲了逃離香客的目光,我們走出本殿。雖然只閉上眼睛一會兒,但戶外的猛烈陽光讓人感到昏眩。隨着光線散發不同的質感,櫻花凋落後讓人感受到春天真的來臨了。同時,即將展開的上學期課程也令人感到沒勁。

教室裏沒有開燈,講師在晨光之中開始上課,不過,沒有人會聽一位白髮蒼蒼的年邁講師嘮叨。出席的七名學生當中,有四人趴在桌上睡覺。事實上應該有八名學生,但有一名學生拿到一開始發的講義後就離開了。現場只有三個人抬着頭,包括我和她,還有另一名學生。

她板起了臉。因爲嘴脣嘟起,所以視覺上很容易知道她在生氣。

「你還記得喜歡那傢伙什麼地方嗎?」

每次我都會這麼幻想,等這堂課結束後,就去向她搭話。和她恩愛地走出教室,再直接去下一堂課……我做過這般想像的次數已不下一百次、兩百次。我甚至每兩天就會作一次夢,可能是因爲起牀時現實與幻想的分界變得太模糊,所以不覺得睡着過。有時候明明不是睡眠不足,卻會覺得腦袋鈍鈍的。

「那只是你自己這麼認爲而已。」

「沒有啦,老實告訴你好了,因爲觸感很柔軟。」

我們從正門走進大須觀音寺。不知道是不是這家神社的特色,年輕香客總顯得特別醒目。我們自然也不例外。

這麼一來,我只有一個選擇。根本不需要動腦,我的手就自己動了起來。

「呵呵呵,祕密。」

四月『我甚至知道她穿幾號鞋』

每週有一段時間只保留給我和她。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年,我升上三年級。直到上週三,才得知今年總算有少許好運降臨在自己身上。

每年大年初一時我也不曾去過廟裏,所以這算是我第一次正式向神明祈求。不過,正式向神明祈求這種說法也有些奇怪就是了。如果向神明祈求就真能靈驗,我們將必須大幅修改努力的方向。基於這樣的想法,我除了祈求心靈的安定,並不會向神明祈求更多。

「你不是沒什麼精神嗎?」

選修課程時,我理所當然地在靠近她的座位偷聽對話,也因此得知這件事實。當時爲了掩飾笑意,我不知道忍得有多辛苦。理所當然,當時那個男生也在她身邊,但他不願意一大早就來上課。

「剛剛?啊!卡哇伊喔!卡哇伊~」

我不曾和她互相凝視,事實上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所以沒能畫出半張正面的臉,就只有這點讓人感到遺憾。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祈禱着能夠有機會從正面畫她的臉。

那傢伙其他課幾乎都和她選的一樣,只有這堂課他不在。

只有星期三的第一堂課那個男生不在她身邊。一方面因爲第一堂課的時間本來就太早,所以很少人會出席。寬敞的教室裏只坐了六、七名學生。大學可以自由選修課程,沒必要一大早就來上課,想必大部分的人都是抱着這樣的想法吧!如果不是因爲她會像現在這樣來上課,恐怕我也不會出席這堂叫什麼中小企業論的課了。

不過,就算那個男生沒有站在她身邊,那個位置也不可能是我的。如果能夠保證那個位置是我的,就算有千難萬難在前方,我也一定會設法排除那傢伙。

雖然很平凡,但和她在一起能夠讓我的心靈獲得平靜,感覺很安穩。

無數蓋好的墳墓,彷佛埋葬我日日夜夜滿溢的相思,沉在地底下。

儘管因爲這些問題鎮靜不下來,我還是試着詢問說:

我忽然覺得這樣的態度也可以套用在身旁的她身上。

「你求了什麼?」

在離心力的引導下這樣互撞後,她的下巴刺中我的胸口中央,真是痛死人了!因爲實在太痛,我忍不住按住胸口。

像是虎口的部位摸起來軟綿綿的,感覺很舒服。若是說明得如此詳細,可能會被當成變態,所以自我剋制了一下。不過,她會怎麼解讀我的感想呢?她一副感到無趣的模樣,保持犀利的表情,像在搶東西似地牽起我的手。

她每次都會坐在靠近教室正中央的座位,我則是固定坐在隔了兩張桌子的左斜後方。因爲她是個左撇子,所以抄黑板的時候,總會期待她的目光會不會瞬間捕捉到我。雖然我從未和她交談過,她也已經有男朋友,但我還是沒辦法因此死心。

經過整理的碎石路踩起來很舒服。成羣的鴿子飛到石路上,再從觀光客的腳邊穿梭而去。正門附近有一位身穿法被(注3:日本的傳統服裝,爲長度及腰或及膝的和服外套,經常在廟會祭典時穿着。)的歐吉桑,一副得意模樣對着觀光客解說神社。

「嗯。」

要愛上她不需要任何理由,因爲我對她一見鍾情。

我們混在觀光客中,隨着觀光客的腳步來到本殿,這是我第一次走到這麼裏面,本殿裏傳來像是檀木的香氣。微暗氣氛之中,我一邊回想被迫到處參觀寺廟的小學畢業旅行,一邊排在香客的隊伍中。雖然不知道參拜方法,但排到我們的時候,我模仿上一個人的動作在心中冥想,她也閉起眼睛祈禱。

以客觀的角度來看,我知道自己的行徑不管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噁心。萬一被她知道了,一定會覺得毛骨悚然,到時我肯定會沉入淚海之中,並且被失意掩埋。但是,我還是沒辦法裝酷地和她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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