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愛上她的12種方法》 · 入間人間 · 5736 字
6月『爲了愛上她而告白』
「說到6月會想到?」
上課上到一半,坐在身旁的她突然這麼發問。說到上個月的壽喜燒也是,真的是毫無頭緒可言。她的腦袋裏該不會有一整個截然不同的宇宙吧?
「會想到什麼?」
「不是啊,是我在問你耶。」
我邊抄黑板邊稍作思考,然後看向窗外。從被染成蕭條灰色的景象中,很快就聯想到了。
「梅雨?」
「那不是什麼愉快的事耶。」
她一副感到疲憊似地搖了搖頭。如果是要尋求明朗的意見,一開始就要先說清楚啊!6月哪有什麼明朗的事情啊?還是高中生時,因爲7月底有期末考,所以6月只會讓人更加鬱悶而已。大學的考試則在8月初,所以多少能夠消減一些鬱悶,但還不至於能撥雲見日。
「好比說有什麼啊?舉個例子給我參考看看。」
「啊?我就是想不出來,才問你的啊。」
她似乎只是胡亂發問而已。儘管如此,再次思考有什麼可以聯想。
如果是聯想6月盛產的食物,應該還不錯吧!雖然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但我在這方面的知識淺薄。用常識來表達意見的行爲,也因爲上個月的壽喜燒事件讓我失去了自信。我對她抱持的印象和資訊,也不知道正確性有多高?疑問好像變得越來越深奧了。
「啊!」
她一副無聊轉身看向斜後方時,突然停止動作。接着,表情尷尬地急急忙忙面向前方。
「怎麼了?」
「嗯,沒事。」
她搖搖頭答道。我試着確認她視線停留的方向,但只看見一個低着頭的男生和一羣吵鬧的女生。我無法判別是哪個使課堂變得熱鬧的人引起她的注意。
「好了啦。」
她拉着我的衣袖,像在教訓小孩「不準看」似地,把我的身體扭向前方。她這種態度激發了我的好奇心。感覺沒什麼事情好隱瞞的,她在隱瞞什麼事情呢?或者不是事情而是人?
「動物園裏會有無尾熊,是因爲很可愛。」
「……喔。」
「上次上課時他也是坐在斜後方,該不會是在跟蹤我吧?」
六月『天空與你之間』
「不會,我反而覺得很崇拜。」
雖然只是間接性,但也可以說純粹是託跟蹤狂(暫名)的福,才發展出這樣的事態。對他來說,這無非是一場噩夢,也很教人同情,但每件事各歸各的,不能混爲一談。
我很喜歡她,很想在她身邊,很想跟她說話,也希望她把我當成特別的人。這股幾乎要發狂的衝動不可能是錯的!然而,我缺乏能夠以理想方式表現出衝動的技巧。而她身旁的「那傢伙」懂得這個技巧嗎?
我想知道愛慕她的真正方法。如果「那傢伙」知道真正的方法,我願意背叛痛苦、不顧羞恥地請教他。那傢伙可能會取笑我吧!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去求他,誰教我很羨慕他。我在教室大樓後方,蹲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被雨淋的時候,那傢伙正親密地和她有說有笑,說不定在討論下課後要做什麼。而我則是無事可做。
「他長得不帥啊。」
他會不會很失落?是不是有看見世界末日的感覺?
雖然只是聽到這樣的描述而已,但明顯知道對方對她有好感,所以我很想看一下是什麼樣的男生。那傢伙和我有什麼不同嗎?我想先從視覺面來了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來當男女朋友交往吧。」
「唉……好羨慕。好羨慕啊~」
「說到6月會想到戀愛、想到告白。哈哈哈!」
如此想像後,我的臉和胸口同時感到灼熱,全身彷佛長滿燎泡似地發癢,我上下到處搔抓,恨不得馬上吐出在胃裏翻騰的嫉妒和慾望,想要消滅這令人不快的肉體,這般荒唐的壓力,讓我的腦袋就快失去正常了。
「對方願意喜歡我是無所謂,我也覺得很開心。可是,我纔不要跟蹤狂呢,太噁心了!」
「你今天突然的行徑……嗯,很有殺傷力。太有殺傷力了,呃啊!」
「應該是吧,但有點可怕耶。他有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感覺,而且動作也很僵硬。如果是參加同個社團的學生,我可能還認識,但我根本沒見過他。」
「我知道啊。」
雖然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但如果真是如此,事到如今還是會很失落。在那同時,也會懷疑雖然當時我們聊得很開心,但對方內心搞不好討厭我,真是委屈對方了。
我唐突地告了白。她很乾脆地答應我說:「好啊。」
她激動地揮手說道,連音量也放大許多,講師和其他同學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教室裏陷入一片安靜,我們兩人尷尬地低下頭。
「你是走這種路線的人嗎?」
我腦中有過一絲絲念頭,覺得如果能夠從苦悶不堪的痛苦中解脫,死了也無所謂。
我想起第一次喜歡上某人。那時我什麼也沒表達,沒說半句話就再也見不到對方。想起輕率地往前衝而受傷,只剩下自我美化的想像一個勁地孤行。也想起那一天幻想持續膨脹,最後都快分不清是夢境或是現實。
不過,老實說,對於這種專情的人,我是抱持肯定的態度。會不會是因爲我不是這種人啊?我相信他一定能夠非常詳盡且滔滔不絕地描述喜歡她的理由,詳盡到甚至會嚇壞被喜歡的本人。他擁有我根本無法想像的喜歡理由,好羨慕喔!他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是啊,這是一定的啊!」
「不見了。」
如果沒有采取行動,我和她的關係永遠不會改變。保持這樣就好!在有這般想法的那一刻,明確的好感將會被夢吞噬。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我還好好地活着,連腳都沒有扭傷。我抬起頭心想,既然如此……
或許是我把很多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她是在理解我的爲人之下,斬釘截鐵地否定,真不愧很瞭解我。她有些情緒混亂地抄起黑板,但一行字只抄到一半,便開始試圖整理狀況而不知寫着什麼。我沒有插嘴說話,而是面帶微笑地觀賞她緋紅的臉蛋。
她一邊指着我的鼻尖,一邊描述理由。喔,理由很清楚明瞭。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他是說要跟我借講義,他講什麼我都聽不清楚。」
可是,如果很重視形式地說出來,會讓人有些難爲情。
儘管我已經表示贊同,她的表情依舊黯然。她看着我的眼睛想要觀察我的反應,從她尋求東西的眼神中,我看見一絲害怕的情緒。她問說:
她能夠提出單純的理由,我純粹地感到尊敬。
於是,我決定先從外表開始交往。
「那下個月是要走什麼路線啊?」她碎念着。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討人厭的女生?」
「怎麼可能!我纔不想遇到這種事呢。」
「沒有,沒參加。」
「我想也是。不過,有點懷念的感覺。」
因爲太重視要愛上她的方向性,所以不小心就會忘記,但其實我真正尋求的是「和她在一起」的理由。因爲相信這種想法的真實模樣是愛、是美麗,我纔會尋求理由,不過如此罷了!現在有了結果,所以我試圖讓過程變得完整。以某種涵義來說,我和她的故事已經結束。
我歌頌出自己創作的6月象徵後,她已稍微恢復冷靜,連表情也變得冷漠。
「什麼?」
沒參加是要怎麼認識啊?我感到難以置信地想着時,她一副不開心地露出扭曲表情。
「雖然我以自己的方式想出了理由,但不知道有沒有辦法說明清楚。」
「所以不會做出喫無尾熊肉,或拿它來做成皮草的實用行爲。說到這個,無尾熊肉不曉得好不好喫喔?我忘記是誰說過草食性動物很好喫。」
從天空與她之間往下墜落的途中,我聯想到承受風壓而往下衝的雲霄飛車。理應只是一瞬的時間,卻沒完沒了地拉長,有種感覺變成源源不絕的瀑布的一部分。甚至感受到宛如在空中飛翔的高昂情緒,在這之中我回想起各種事情。
她仰望我的眼珠保持瞳孔放大的狀態,額頭上的汗珠一鼓作氣地冒了出來。
「嗯?搭訕啊?」
「哎呀,真可惜。」
「這倒是沒錯。」
「他爲什麼要逃跑啊?會逃跑就表示做了什麼虧心事。好可怕喔!」
我很自然地擺出青蛙般的姿勢後,雙手雙腳同時碰觸地面着地。
我儘可能採用簡單明瞭的說法。她說了一句:「喔,是這意思啊。」但下一秒眼神全變了,她手上的自動鉛筆從指間滑落,反應非常易懂,她像是肚子突然痛起來似地彎起上半身。
接下來我能夠做什麼呢?解開她的誤會?話說回來,有什麼誤會嗎?這就是我。這是最真實、窩囊的我。難道我真的以爲如果有機會再站在她面前,就不會再度失敗嗎?有什麼可以證明我這次一定能夠表現得很好?雖然我劇烈地感到後悔,本質上卻是一點成長都沒有。
然而,熱度遲遲不肯降溫。我想到了一個能夠冷卻焦躁的好方法,答案就在眼前。我打開窗戶,探頭往下看。下面是一片寬敞的教室大樓後方,既沒有突出物,也沒有人。多虧雨勢強烈,所以沒有人悠閒地在外面走動。所以,我一躍而下。
男生也一樣,如果是被可愛的女生追,就不會覺得討厭。
我沒有正確地喜歡她。
比起世上任何人,我是最想要愛上她的人,就只有這點我不會退讓。
我只會再次暴露醜態,讓她更加討厭我而已。我極度缺乏經驗,沒有充分理解喜歡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以及傳達愛意的方法。
「咦?你這麼肯定?」
不管形式是好是壞,至少她不再把我當成羣衆的一部分,而會開始注意我,這算是向前邁進了一步。不,我應該是從背景往後退了一步,並且在負面涵義上變得顯眼。但是,如果我沒有藉由採取像那樣的行動來知道結果,將抱着「搞不好會有希望」的心情度過每一天。搞不好搭話後一切會很順利!我會持續作着這般美夢,殊不知自己根本揣測錯誤,還一邊責備自己什麼也不做,一邊活下去。一個月前這般美夢的答案出爐了,肯定還有能夠讓事情進行更順利的方法。儘管產生了不同的後悔情緒,但我確實向前邁進了。
「他應該真的很喜歡你吧。」
我抱着只要製作一隻名爲關係的容器,就能夠把容器裝滿的信念。
「那傢伙是不是很想跟你搭訕?」
好想緊緊抱住牆壁,使出全力用額頭敲打玻璃也可以。總之,我想要抒發壓力。我感覺到眼睛變得越來越炯炯有神,精神狀態發揮到了極致。
「像是國中的時候,我也曾經很努力地想要讓喜歡的女生看見。我在想那時候的行爲是不是也讓對方覺得很噁心。」
「我知道了,是不是前男友出現了?」
和她眼神交會後開始變得會感到痛苦,我才察覺到自己上個月果然是做了蠢事。她的側臉我只畫到一半就這麼闔上筆記本,受不了地逃出還在上課中的教室後,在同一棟樓的二樓漫無目的地徘徊。這麼做是爲了避免如果在一樓晃來晃去,當課堂結束時有可能和她撞個正着。雖然只要離開大樓就好,但強烈的雨勢下,我不想抱着這般心情被雨淋成落湯雞,我擔心會就這麼溺斃在失意中。
結果,她沒有給我明確的答案。所以,我解讀成至少形式上有在交往。應該是吧!反正不管有沒有交往,做的事情都一樣就是了。
感覺快要偏離主題了。每次和她交談時,大多會因爲提到食物的話題而偏離主題。她是一個明明喫不多,卻喜歡看食物照片或影像的女生。她最愛的讀物是「e Page(注1:日本的料理雜誌。)」。
她扶着接近肋骨的部位慘叫一聲。在這之間,她的臉也明顯發熱,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的確很有殺傷力,羞恥心宛如毒液般在她的體內流竄。
如果真是如此,那簡直就像國中生的行爲。
「嗯。如果長得好看,印象就會不同吧?」
「有可能喔,耶~好高興喔。」
「不可能。」
「上次有個男生突然來跟我搭話,我剛剛不小心和他四目交會了。」
「你長得好看啊。然後,另一個人長得不好看。」
走廊上擺放着試圖營造出木頭年輪的粗糙椅子,我坐在椅子上眺望着墳墓和雨。大學隔壁就是墓地,並且有烏雲和大雨點綴着,這般畫面實在太適合我的心境,自然而然地嘆了口氣。明明沒有淋溼,卻覺得全身像泡在水中。咚!咚!我用側頭部敲打着窗戶發出沉悶的聲音。
她在筆記本上整理出這樣的內容。雖然我只在一旁看着,但也能清楚看出箭頭並無任何意義。她的眼睛彷佛左右跳動似地好不忙碌,但似乎無法理解之間如何串連。我也很難以言語說明,所以保持沉默。簡單來說,就是因爲聽到外表很重要,纔想試着這麼做,就這麼單純。
因爲如果是個討厭的傢伙,根本不會想要理解其內在,更不用說什麼判斷不判斷了。
「我、我想應該很難吧。你說的話,不對,你本身就很難理解。」
「咦?你有參加什麼社團嗎?」
隨着梅雨季節過去,下個月的我應該會自己想到什麼妙點子吧。
「……還活着。」
「要我和你一起去哪?你是不想在學生餐廳喫飯的意思嗎?」
「原來如此。所以,保持良好外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囉。」
是因爲懂才能夠待在她身邊嗎?那傢伙放假的時候一定也會和她見面吧,我只能羨慕而已。因爲我只會在學校遇到她,所以對於她平常和那傢伙出去時會怎麼度過,我只能想像而已。買東西?看電影?能夠立刻想像出來的都是很普通的事情,基本上男女交往時根本沒必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她去年夏天也曬黑了,所以有可能很喜歡戶外活動吧!或許到了夏季就會去海邊或公立游泳池也說不定。她穿泳衣的模樣,除非真的非常幸運再加上偶然,否則我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看見。不過,那傢伙,也就是她的男朋友,輕而易舉地就能夠看見。不,別說是穿泳衣的模樣,那傢伙還能夠更深入地瞭解她。
她的語調完全沒有抑揚頓挫。沉重地托起腮後,她用鼻子哼了一聲。以被追求的立場來說,想必會覺得很煩,也只會覺得可怕。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蓄積在地面的雨水高高濺起,弄溼我的鞋子和衣服。雖然只是蹲了一下而已,但因爲沒有撐傘,所以整個背部和頭髮都溼透了。不知道我的頭有沒有在冒煙?無情地淋在後頸部的雨水讓我急速降溫,慢慢沉澱。
「嗯。我清楚明白了。那麼,和我在一起吧!」
她稍微往後縮起身子。看見她這樣的態度,我一邊笑,一邊挑重點地說明我爲何懷念。
所以,接下來她應該會開始想像無尾熊肉的味道。不過,這次我不打算順着她的話題走,因爲忽然想到一件事,所以我試着硬是拉回話題。
跟蹤狂→美男子正義→無尾熊→重視外表→我們交往吧。
等到大家散去注意力後,我用眼神要求她說明。她雖然眯起眼睛,但還是簡單地說明:
她似乎誤會了。可能是我用的說法太隨意。
「嗯。只限定6月。」
因爲一直沒有出聲,所以就連想要自言自語,都無法滿足地發音。
雖然大家會說不要只憑外表判斷一個人,但根本沒幾個人能夠正確地掌握內在。基本上,如果關係發展到能夠理解內在,早就已經喜歡上對方了。
她縮起身子,也因此和坐在旁邊的我肩碰肩。我發現方纔低頭的男生座位變成了空位,雖然記得他縮成一團,感覺就快和背景融爲一體,但對於最好奇的長相卻是毫無印象。
她再次回頭看向斜後方,似乎是想確認那傢伙在不在,我也跟着一起回頭。她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但立刻又放鬆了肩膀的力量。
她投來的眼神以及立刻別過臉去的舉動,那是一種看到不該看的東西而別開視線、明顯拒絕的舉動。就算聽不見她和身邊那傢伙交談了什麼,也想像得出他們會如何描述我,描述的內容絕對不可能是正面的。
倘若能夠和她兩人單獨度過假日,哪怕過了那一天後必須在墳墓裏度過一年,也無所謂。儘管我不惜賭上性命如此期望,還是沒有人會回應我。
能夠回應我的,只有我這個滿腦子妄想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