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魔法之子

時島既是魔法島，同時也是座風暴之島。不管是本州附近那些微弱熱帶低氣壓，還是仍在附近肆虐的強力颱風，一進入颱風季節，它們就會每天輪番造訪島上。

島上居民早已習慣動不動就風雨交加的環境了。在各戶人家裏，趁星期天睡大頭覺的男丁們紛紛被叫醒，到屋頂上專心修補屋瓦以防漏水。「請大家預先做好防颱準備！」公所小卡車駛過正在修補屋頂的老爹們下方，四處廣播宣導。超市的防颱專區擺滿電池與壓縮餅乾，以供居民購買。

當然，連白鷺莊也是如此。

徹將處理完失控事件三天後的首次休假，用在修整宿舍上面。

他淋著小雨，在屋頂上尋找需要修補的地方。

「……就是這裏。」

那是一片恰好位於徹房間正上方的屋瓦。受到風化影響，已經從中裂成兩半了。

徹小心翼翼拆下那片破屋瓦，再猶如拼拼圖似地換上新屋瓦（費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它），最後將之牢牢固定住。

還有兩個地方要補。分配給徹使用的房間似乎很久沒住過人，所以有好幾個地方會漏水。

漸趨強勁的雨勢不停打在雨衣上。雖然可以用魔法避免淋溼，但徹倒沒那個打算。

『──受到滯留的迷路颱風強勁威力的影響，連四號到六號的新臺風也──』

某處傳來收音機的廣播聲。不，不僅廣播，待在這裏還能清楚聽見某人彈奏的吉他聲、電玩音效與配樂，還有經過宿舍前方的派報車引擎聲。這些充滿生活味道的聲音混著下雨聲，聽起來格外悅耳，讓他不再爲眼前的修補作業煩心。

徹順道檢查整個屋頂，看看有沒有其他破損處需要修補。

雖然沒找到破損處，卻在南方天空發現她的身影。

爲防踩破屋瓦，徹小心翼翼地走著，儘快爬下屋頂後再趕往中庭。

「諾雅！」

少女在他到達中庭的同時從天而降。

諾雅咻地吹散雨珠，輕輕降落地面。即使那些雨珠全打在自己身上，徹仍笑笑說：「歡迎回來。」

「……嗯，徹，我回來了。」

諾雅剛結束巡邏任務。

如此刻意迴避的態度，徹已經在這一星期內見過好幾次了。

「糟糕，是副會長。」

島上的預防措施共有四種，分別是自衛隊、美軍、聯合國部隊，以及懷有戰鬥技能的學生。

窗戶忽然砰地關上。

的確有，我可是帶她到晚上空無一人的墓園去，還哭到不成人形吶。

因此她時常受命外出執行偵察任務。連徹前來島上當天的緊急救援，也是出自上級的指示。

雖沒有無視或動怒，她卻不知怎地，常常刻意迴避徹。

「徹，保持安靜。」

徹忍著呵欠離開被窩。地上既有用來接漏水的鐵盆又有零食空包裝袋，亂成一團。幸虧地上沒躺人，否則絕對會讓徹一腳踩在身上。他放空腦袋搖搖晃晃走著，醒得不甘不願。

「只不過，倘若發現有住宿生攜帶違禁品，我將對該名學生施予懲罰。」

自己肯定是把某些噪音錯聽成某人的呼喚了吧？

「…………什麼事？」

「…………徹？」

「目前還需要待命嗎？」

「是我多心嗎……」

懲罰內容是繳交悔過書，以及掃廁所一個月。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是你們該不會……」

雨聲滴滴答答，中間似乎還有呼喚自己的聲音？

諾雅用毛巾隨意擦掉身上的水珠，打開收音機。

「……糟糕，雨戶（注：日式建築用來防雨防颱的木板門窗）……」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請讓我聽一下氣象預報。」

沉默再度降臨。

結果在幾乎睡著時，徹才突然想起雨水怎麼會打在玻璃窗上，還能看到閃電。

諾雅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不過是三頭γ級海龍罷了，怎麼可能受傷。」

徹不禁抱頭呻吟。不，不可能！諾雅會因爲這種事就改變態度嗎？

刻意閃避自己好幾天的諾雅終於肯正眼看了過來。但不知爲什麼，徹非但不覺得開心，反而冷汗直冒、別開目光。

「不用，狀況已經解除了。但是海龍羣似乎正在靠近島上，隨時有再次緊急出動的可能……」

「嗚喔……」

原本想唬弄過去的徹念頭一轉，勾起嘴角笑笑說：「其實連我也不清楚，你要不要去我房間看看？」

假如這樣就請得動諾雅，他可是求之不得。洋二對不起，感謝你的犧牲奉獻。

自從於打掃校園時，首次遭到故意冷落之後，出現這種舉動的次數便逐日增加。

莫非雨勢又變強了？雨水不停打在窗戶上，外頭還時而出現閃電。

「……歡迎會？」

「對。說歸這麼說，但其實是洋二他們擅自說要辦的。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找凜一起參加？」

他不知怎地滿臉通紅，手上還拿著沒貼標籤的一公升裝玻璃瓶。

「嗯……欸，我們進屋裏去吧。」

諾雅的口氣有些刺人。

倘若不是，那麼原因又是什麼？

「……好。」

由於時島是一座聚集百萬小朋友的教育都市，因此常有特災前來作亂。

當晚是數日來最開心的一晚。無論諾雅還是凜，大家都笑個不停。

諾雅解釋的內容其實相去不遠。

『──根據統治局的預測，「迷路颱風」開始北進後，時島將於明天凌晨進入暴風圈範圍──』

嘟──諾雅操作古書關掉收音機。

「嗯。」

「不許說得那麼難聽。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因此明天全國都會下雨。接下來，關於風勢與海浪──』

「啊，對了，老實說，目前正在舉辦我的歡迎會喔。」

他們已經沒有第二次聚在一起嬉鬧的機會了。

避開徹之後，諾雅便開始專心聽著收音機裏的氣象預報。

其實他並非一無所知。

「迷路跪風」。

「…………」

終於有回應了。徹撇開先前想的事，詢問說：「什麼是迷路颱風？」

徹頓時睡意全消，趕緊爬起來。他想起幾天前凜的耳提面命：「哥哥你聽好，絕對不能在臺風來襲時忘記關雨戶，不然玻璃窗保證破掉喔！」

雙方陷入第三次沉默。徹已經用盡所有手段了。

「唷──！徹，你慢吞吞的拖什麼鬼啊！快點回來，笨蛋！」

『──以上是今天的氣象預報。爲幼貓授乳的狗媽媽即將於下一節節目中登場──』

洋二砰地用力打開二樓窗戶，探頭大吼。

「……不用了。」

「……什麼事？」

徹想問得更深入，可是諾雅不僅不想說明，甚至立刻改變話題。

徹默默站過去，將她納入自己的召喚圏範圍內。八十六公分的圓形空間內不見一滴雨水，彷佛唯有該處放晴一樣。

自從那天之後，諾雅便有些怪怪的。

「…………」

「……當然，你也得受連坐處分。」

身爲其中一員的諾雅，不僅是能夠獨自搜索、殲滅特災的全方位人員，更是守護時島的最強寶劍。

「也讓我參加歡迎會吧。」

他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看看四周。天色還暗，空氣裏混著一股下雨時特有的味道。

諾雅仍專心聽著廣播。

「你儘管出手。」

果然沒錯。

「…………」

「……這樣啊。」

徹忽然醒過來。

即使詢問，諾雅也不肯說明原因。

正當他無計可施，決定陪到諾雅消氣之際。

徹無從瞭解其用意爲何。他找凜和洋二問過一次，結果只得到「煮紅豆飯來慶祝吧」之類的莫名回答。

「……好。」

「喔！這才上道嘛。」

目前時刻爲凌晨四點半。受到風雨跟烏雲的影響，外面仍是一片漆黑。徹不以爲意，蓋好棉被準備再次入睡。

諾雅不解地眨眨眼睛。

徹對她硬要結束對話的態度感到困惑，無從應對。

「那個──」

「……因爲房間漏水很嚴重，所以我跑去修理屋頂。」

「──這些是官方見解。」

「辛苦了。有沒有受傷？」

……莫非我做錯什麼了？

「欸。」

最近他們的對話老是這麼草草結束。

「……瀨戶洋二？」

†

說不定諾雅也心知肚明。

就像這樣。

「……真有你的。」

那是在最長可維持一個月的颱風之中堪稱異類，已經存在長達數年的特殊低氣壓。其行進路線跟正常天氣無關，既不規則也無法預測。因此，在可能對特殊指定災害生物產生影響的推測下，統治局將之視爲危險現象。

「哈哈哈！不不不，那怎麼可能……不，等等。」

「……你想出賣朋友？」

兩人靜靜看著雨勢。

「這樣啊……」

「哇靠！」

「……這樣啊……」

「更重要的是，你怎麼跑出來淋雨？」

拉開窗簾後，徹打開窗戶。

風雨立刻大肆撲面而來，驅趕睡意。他勉強讓意識維持在朦朧狀態，伸手去拉很難勾到的雨戶。

正當拉到一半之際。

「…………」

有人站在雨中？

某人正站在不遠處的凌亂後庭和森林之間。

那個人是──

「……諾雅？」

徹心想「怎麼可能是她」，再次望向風雨的另一頭。

可是他沒看錯，宿舍側面那座腳踏車停車場旁的人，確實是諾雅。

「她在做什麼……」

居然在凌晨時分跑出去淋雨，連傘也不帶。

徹關好雨戶離開房間。由於整棟宿舍讓風雨打得喀噠作響，總是被踩到吱嘎響的走廊反而沒那麼吵了。徹下到一樓後便繞至後門，拿著兩把愛心傘外出。

風雨瞬間強勁許多。

「真是的……」

等想到「如果沒拿傘，而是穿雨衣就好了」時已經來不及了。徹剛跨出第一步就踩進泥水坑裏，跨出第二步便讓豪雨淋得一身溼，才走三步就成了連內褲都溼透的落湯雞，只好收起開花的雨傘重新打開。

他記得諾雅剛剛是往宿舍的側面走。

白鷺莊側面有一道堪稱斷崖絕壁的海崖。縱使身爲魔法師的諾雅不會遭遇危險，但是萬一在強風豪雨中發生意別，到時可沒人救得了她。

徹走進受風雨吹襲的森林裏。南方島嶼特有的堅硬樹葉，彷佛遭啓動的陷阱般接連打在手腳上。雨水在地面形成一道小河，還能看到青蛙正優遊其中。他理所當然似的跌跤後，總覺得跟摔疼的屁股相比，濺到眼晴附近的泥巴更煩人。雨傘至此已經開花三次了。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你不那麼認爲嗎？」

「請稍等！」

就在此時。

此時徹發現他們唯一的共通點。

「你是指那個被狼養大姊妹的故事，對不對？」

「騙人的吧……」

諾雅彷佛讀出其心思般地說著。

那張臉龐被雨水打溼、因絕望而慘白，宛如幽靈般嚇人。

竹井留下一句：「看你的表現了」，就此離開。

向竹井拍胸脯掛保證的諾雅閉口不言。

「她哭著哭著，迅速消失於夜空之後……在全世界四處遊蕩的神祕低氣壓便出現了。」

他壓根兒不相信，這股影響範圍廣達半徑兩百公里的可怕力量，竟然只屬於一個人。

「跟一般颱風不同，目前依舊找不到颱風眼。老實說，連我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

小寶寶後來自行飛離醫院。

「！」

†

「畢竟她原本泡在溫暖的羊水裏，大概是來到娑婆世界之後一時覺得冷，結果下意識召喚出火焰……這種事經常發生。」

徹伸手抵擋打在臉上的風雨，看向遠方。遠處的天空風強雨驟，海面則波濤洶湧，畫面相當驚人。

「結果看到整座山都在燃燒……彷佛火山似的成了一團火球……我雙腿一軟當場坐下，愣愣地看著那幅景象、當時我以爲是火山爆發，根本沒想到……這是一個人釀成的慘劇。」

那就是──待在此處的人全爲魔法師。

前方仍不停傳來交談聲。

徹回應道。

徹以爲這是玩笑話，差點笑出來。

附近傳出很奇妙的說話聲。諾雅似乎正在跟其他人交談。明明附近全是樹，根本見不到人影，卻能清楚聽見他們的對話。

「………………」

「她在問迷路颱風的情況？」徹心生疑問，朝聲音的來源走過去。

因此徹沒料到他會拔出腰際的召喚器。

「剛剛怎麼會說你妹妹在迷路颱風裏？」

「不，一定有。」

竹井老師陪她一同跑了過來。看來這羣人裏面也有老師。

諾雅輕輕別開視線，看向遠方。

徹出示手上的雨傘給竹井瞧。仔細想想，總覺得這理由有些微妙。

竹井笑了笑，那是平時常在教室見到的親切笑容。

視野突然大開。

諾雅肩頭猛然一震。

「……你聽見了？」

徹不喜歡這個令人不由得湧上厭惡感的笑容。

「……啥？」

「衛星照片呢？」

「我是因爲看到諾雅沒帶雨傘就出門，所以才……」

大約十個人正站在斷崖絕壁上頭。由於每個人的特徵都不相同，很難推測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爲何。

徹撐起幾乎派不上用場的雨傘，繼續走向森林深處。他拿另一把傘當手杖，於心裏嘟噥：「真受不了諾雅，怎麼會在臺風來襲時外出散步？待會兒找到人，非念她兩句不可」，在風雨中奮力前進。

諾雅娓娓道來。

崖上那羣人有如忘掉徹的存在似地無視他，看都不看一眼，甚至連凜跟洋二也是如此。

「所以帶雨傘來給她？徹同學，你真體貼。」

「……老師，請交給我來處理。」

「是這邊嗎？」徹鎖定方向，隨意撥開矮樹叢前進。雖於途中呼喚諾雅數次，但她或許沒聽見。

這簡直──

「絕對錯不了。我妹妹就在臺風眼裏……」

†

又是那個眼神。

徹心中的所有疑問就此解開。

諾雅滿心不可置信的反應全寫在臉上。

「還有，假如說服失敗的話……」

「我知道該怎麼做！」

「我並不是想趁機博得好感……更重要的是老師，請問您們怎麼會聚在這裏？」

「……是。」

「咦？也、也對……」

他初次見到諾雅如此樵悴的模樣。

「你說啥？」

「假如不想說，那就別──」

諾雅突然露出微笑。那笑容和小孩子吵鬧時，大人臉上會有的苦笑十分相似。

「其實我沒打算偷聽……」

「……那個，簡單說，我還有一位妹妹。」

雨勢越來越強勁。

諾雅霎時出聲制止。

「徹……」

徹原本以爲是自己聽錯，不過諾雅立刻再次強調：「是的，正是蒸發。」

她一直望向遠方，打死不願看著徹。

「迷路颱風的情況如何？」

「就像災害一樣。」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因爲它正是我妹妹製造出來的風暴。」

「啊──這個──」

「那是我五歲那一年的某天晚上。一直期待妹妹出生的我一聽到她即將來到人間，當晚便央求奶媽允許我熬夜。但是妹妹一直生不下來，後來我就開始打盹……結果睡著了。醒來時，我只看到大人們放聲嘶吼、亂成一團。年幼的我被嚇到不知所措，只好獨自前往山上。」

「……諾雅？」

徹迫於無奈，只好直搗問題核心。

「不，沒關係。」

「那麼，剛剛說你妹妹在迷路颱風裏是指……」

啪嚓！槍套釦環應聲解開。

「不，那種事我『絕對』辦不到。」

「喂，徹同學，你這樣會給我帶來困擾啊！」

徹見到一張熟悉的臉龐。

「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諾雅補充道。

「嗯？櫻田同學很積極嘛，這是好事。由於你很少採取主動，因此老師我有點擔心──不，其實也還好。」

「……徹，我妹妹打從一出生，就是一位擁有強大魔法之力的孩子。」

諾雅的聲音，就像自動撥放的錄音檔般清楚。

徹穿過森林，來到海崖處。

「…………」

竹井打量了會諾雅的表情，接著說：「我的意思是，你也包含在內。」

「…………嗯？」

「竹井老師？」

咳咳！竹井清清喉嚨，表示：「也好，就交給你處理。只不過時間快到了，麻煩你長話短說。」

雨傘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

「徹，你還記得阿瑪拉與卡瑪拉的故事嗎？」

「迷路颱風……」

「就是說啊……所以連他們也是『指定災害生物』。」

話音一路上都沒停過。

「真的？」

可是諾雅卻極其認真的表示：「正確來說，是『類似野狼之人』纔對……養育她的不是狼，而是魔法……」

「由於身懷壓倒性力量，所以當她首次使用魔法時，當場就把所有人給『蒸發』掉了。」

插圖011

「應該不是在……補習魔法學吧？」

「明明有五位專業魔法醫師在場，他們卻無力阻止憾事發生。打從一出生，我妹妹就獨自待在強過任何人的魔法火焰中哭泣。一般新生兒明明會因此喪命，深受魔法眷顧的她卻毫髮無傷，我們根本無法接近。」

「喔？」

「欸，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那是指……」

徹倒吸一口氣。

「徹，你知道特災爲何被稱爲『特殊』指定災害生物嗎？這部分是機密，我想你應該不知道纔對。其實『指定災害』並不是用來稱呼那些怪物，這個詞原來是形容『人類』的。」

梅麗莎的剃刀。

如果小寶寶手上握著剃刀，大人只需拿走它即可。

「並非犯罪更非意外，猶如突然來襲的災害一般……因此被稱爲指定災害生物。」

如果小寶寶手上握有魔法，大人只需等待時機到來。

「……據說阿瑪拉與卡瑪拉最後仍無法適應人類社會。如果讓狼養育長大，當然只能用狼的方式活下去……」

但倘若小寶寶握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

到時大人們會怎麼做？

「……我妹妹跟她們兩姊妹相同，讓魔法養育之後，已經成爲魔法的一瓿分了……」

諾雅說到此處，突然笑了笑。「徹，你相信她不曾進食也不曾喝水嗎？根據調查結果顯示，我妹妹能夠透過魔法，把養分直接召喚到血液裏去呢。」

「是不是很奇怪？」諾雅微笑問。

徹笑不出來，只是深深頷首回應。

「這樣啊……」

「嗯。」

「……原來是這麼回事。」

然後他嗯了一聲，伸出一隻手。

那開朗的態度惹得諾雅滿臉詫異。

「……你好像很開心？」

此番發言，把徹心裏的某樣東西整個擊碎了。

徹有如抓住即將掉落無底深淵的人一般，緊拉著諾雅的手不放。

「你是認真的？」

凜若無其事地說著。煩惱要不要隨手亂丟空紙盒的妹妹，竟然脫口說她準備殺人。

光輪增強後，諾雅整個人飛上半空中。身影彷佛無穢天使般的她留下一句：「那麼……再見了……」

「你說謊。」

「諾雅，你想救妹妹一命吧。」

「我的目的，是殺掉給人類帶來災厄的親生妹妹。」

「你又知道什麼！」

經過方纔那一番說明後，徹覺得自己更加瞭解櫻田諾雅了。

「我知道！」

徹確實對諾雅一無所知，甚至連她的生日、血型、愛喫什麼都不清楚。

「洋二！」

一切都逆轉了。

諾雅如此說。

在場的所有人，全是能夠利用某種方法飛行的高手。

她再也無法維持冷靜的假面，嘶吼說：「我們不過剛認識沒幾天罷了！你到剛剛爲止還什麼都不知道！別以爲你真的瞭解我！」

「你……趕快回宿舍去。統治局人員大概晚一點就會找上門。到時你別違抗他們，只要乖乖聽話，他們就不會動粗……欸，你有聽到嗎？」

可是他錯了。

諾雅打開終端機，執行免責宣言手續。上升氣流隨之席捲而起。

「想不透？那有點慘呢……諾雅，時間差不多了。」

「…………」

「當然。」

此時四周捲起不同於颱風的氣流。

「那只是假象而已！」

「我知道。」諾雅回答看過時刻並提醒自己的凜。

「真有她的。」徹再次因諾雅爲了夢想慢慢累積實力，一步步邁向目標的模樣大受感動。他覺得自己該看齊的對象就在眼前。

「…………你在唬我吧……」

首先是凜，接著連其他魔法師也各自發動魔法，輕飄飄的乘風飛行。

「……假如害你對我感到失望，我願意道歉……」

就算得親手殺死妹妹，諾雅的態度依舊強硬、厲聲說道：「我克麗緹娜‧溼婆‧櫻田‧諾雅在此以靈魂起誓。誓必親手誅殺與人類爲敵，令家族名譽掃地的愚蠢妹妹。」

「你剛剛說的全是謊話！」

「……我該走了。」

需要魔法的理由，是爲了結束妹妹的生命。

徹失聲驚呼。

「徹，快放手──」

離鄉背井來到時島求學，僅是想維護家族名譽。

話一說完，竹井和凜便雙雙消失在風雨中。

徹已經聽不進任何一句話了。

「我根本不打算救她。」

他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諾雅迎著雨勢，笑著吐露心聲。

「還好啦，看到你這幾天悶悶不樂的模樣，害我以爲發生什麼大事。聽你這麼解釋後，我終於明白囉。」

「我說了什麼謊……」

「老實說，跟你在一起時，我覺得非常開心，也非常難受……」

自從來到島上之後，一直拯救自己脫離頹廢泥沼的人；那顆既明亮又善良的心光是存在於世上，即可爲人指出正確的道路。

此乃不同於諾雅，屬於氣體召喚的第一種移動系魔法。

這下徹真的一頭霧水了。

徹再次放聲嘶吼。

風暴越來越強。

那句話毫無一絲揶揄，而是充滿憐憫之情。

他緊緊抓著那隻手不放。

又是那個詭異笑容。

「我認識的櫻田諾雅絕不會說出那種話！那傢伙很厲害，既喜歡小孩又富有責任感，總是做對的事、走對的路！」

「……我無話可說。」瀨戶洋二無奈回應道。「可是我認爲這是必要手段……」

櫻田諾雅──她擁有讓徹滿心向往的耀眼靈魂。

旁邊還能看見正在被風吹雨淋的青梅竹馬。

「你錯了！」

「那怎麼可能！我馬上過去！」

「……你在鬼扯什麼……」

「……連你們也是這麼想嗎……」

「你待會兒先飛到浦邊岬上空與大家會合，等重新集結完畢再發動攻擊。我們那邊見！」

「櫻田同學你怎麼啦？事到如今纔想放棄不成！？」

當然沒有。

「既然是朋友，你更應該阻止她！」

令他心生嚮往，歲爲能拯救自己且充滿榮耀的櫻田諾雅──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覺得我的反應很正常。如果遭遇暴風雨或地震來襲，你會怎麼做？肯定會想辦法防止災害擴大吧？就是基於這個道理，我們打算消滅那個颱風。」

「我幾乎認爲自己是對的。只要被你看著，我就會那麼想……但事實並非如此。」

「嗯，我也一樣。」

無論是想成爲幼教老師的夢想、喜歡小朋友的理由、還是對魔法的堅持，全都連在了一起。

即使如此，徹依然能夠斷定一件事。

諾雅聞言，原本滿是困惑的雙頰立刻染上一抹紅暈，接著把憤怒與怨恨化爲力量，全數發泄出來。

結果這一切，在方纔全數崩潰殆盡。

結果被徹一把拉住。

他以爲這是出自陌生人的風涼話。

「……我們要出發了。」

飛在前方三公尺處半空中的竹井問道。

「我也是前來消滅迷路颱風的。理由不是別的，正是爲了朋友。」

想成爲幼教老師的夢想，只是消滅內心罪惡感的手段。

「……這樣啊……真是遺憾。」

「……喂。」

「你剛剛到底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那可是指定災害生物喔？」

接著就要乘風而去。

徹迅速別開目光，看向背叛他心意的衆人。

「不過這既醜陋又骯髒的一面……纔是我真正的模樣……」

閃電落在遠處海面上。

「…………什麼？」

凜用力捏扁紙盒。「我可是在知道所有來龍去脈的情況下，決定幫助諾雅的。這就是我跟她之間友情的表達方式。」

「凜，你也跟他一樣……？」

爲此，需要魔法之力的諾雅纔會不遠千里，辛苦來到外國求學。現在，她即將實現夢想。

徹再也不認爲諾雅是開玩笑了。

妹妹正坐在大岩石上，喝著盒裝咖啡歐蕾。

還不帶感情地說她想幫朋友。

海崖處只剩徹和諾雅兩個人。

「那纔不是你真正的心意！」

「什、什麼我錯了……你有什麼理由這麼說！」

「……你在胡扯什麼？」

徹感覺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

雙腳離地約三十公分的諾雅說：「我對背叛你的期望一事感到抱歉。我是說真的……」

腳下的熱風越來越強勁。從兩萬公里遠方召喚過來的山頭火托起嬌小身軀，幾乎將諾雅猛力吹跑。

「凜，回答我！」

「……我想不透……」

「你說謊！」

「咦？」

「那是哥哥你的意見，我跟你不一樣。」

諾雅想否定徹口中那個完美無瑕的自己，一下子卻不知道該從哪裏辯駁起。

「都、都說我就是這種人了！」

徹知道諾雅在說謊，他像更加堅持自己主張似的接著喊。「不對，現在的你纔是冒牌貨！」

他宛如拉住想飛上天空的氣球般，死命抓著諾雅的手。

「櫻田諾雅一點也不卑鄙！」

「胡說什──」

「櫻田諾雅一點也不骯髒！」

「…………」

「我知道櫻田諾雅是一位溫柔的女孩！」

「……別說了……」

風勢開始改變。

「別說了……快放手……你放過我吧……」

諾雅奮力掙扎，想掙脫徹的手。

「……我一點也不溫柔……做的事一點也不正確……其實是一個既卑鄙又骯髒的人……」

「沒那回事！」

「不，這纔是我！」

諾雅氣到潮紅的臉龐瞬時轉爲鐵青。

「我既卑鄙又骯髒，還是個愛說謊的大爛人！不僅背叛別人的信賴，還想爲了維護家族名譽而動手殺死妹妹，根本不是人！因爲……因爲不那麼做的話……！！」

牙關不停打顫，她的感情全寫在了臉上。

「我就要崩潰了！」

「你肯定不願意手足相殘……」

「嗯？居然反問我。唉，算了。」

「啊──」

竹井擺出一副出跟上課時沒兩樣的輕鬆態度。「我覺得她最好別來。」

諾雅躺在徹懷裏，緊抓他的襯衫。「你……你真是爛透了！居然、居然問我這種問題！」

可是已經太遲了。

強風戛然而止。

「我當然、我當然──！！」

竹井教師此時從五點鐘方向飛過來。

竹井老師歪頭不解。

徹看著眼前不停旋轉的渦狀雲層，咽咽口水。

「而是救她。」

「……那不是回答，而是願望。」

諾雅卻不同。

秒速三十公尺的風猛力吹襲，構成了一個低氣壓地獄。

「媽呀啊啊啊啊！我要掉下去啦────！」

「雖然曾大傷腦筋，不過這件事對她來說，果真太勉強了。就算最後成功消滅迷路颱風，但她搞不好會因此崩潰……」

兩人一邊吵吵鬧鬧的拌嘴，一邊飛到了迷路颱風的暴風圏外圍。

「啊、啊、啊……」

「我們該怎麼對付它……」諾雅不安地問道。

「耍什麼小聰明？」

「虧我……想盡自己的本分……」

「哎呀──凜同學辛苦了。」

其實她早已知悉整個作戰計畫，卻沒想到居然會在第一階段受挫。

「不。」凜搖頭否定。

徹拉住諾雅。

接著喊了出聲。

最初便不抱一絲興趣的凜點點頭。

假如不用壞人、卑鄙小人等等理由欺騙自己，她就下不了手。

這位天使好重。

「你、你怎麼突然誇獎我，害我有點難爲情……」

「換言之。」

「當然不願意！難道我不說你就不懂！？笨蛋！徹是大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真嚇人。」

凜見到他擅自闖進圈內，皺起眉頭面露不悅。

「不愧是相馬家下任當家，手腳真俐落。」

「我想問的是，你認爲櫻田同學會乖乖前來嗎？」

四周是一副地獄般的慘況。

真正骯髒的人並不會覺得自己髒，而且會面不改色的殺死至親。

「不想動手殺害妹妹呀！！」

「這樣啊。那我們算是英雄所見略同？」

那是一句決定性的失言。

†

徹同時承受風雨和熱波侵襲，如流星般劃過夜空。

喀啵！海蛇首領離開隱藏致命危險的海面，深深潛進海中。過去的經驗告訴它，人類大多無法潛入深海。

諾雅終於卸下假面具，流下兩行清淚。

「出發？你要上哪兒……」

就像現在。

「……說的也是。如果是哥哥，他的確會攔下諾雅。」

諾雅用右手遮臉，彷佛想按住臉上那張虛僞面具，以防它脫落一樣。

竹井突然跑進召喚圈裏，出言慰勞道。

諾雅雖然吼回去，但是在暴風中飛行的做法確實有些奇怪。至於證據，就是他們牢牢抓著對方的手不放。

天使自空中掉了下來。

追隨迷路颱風而來的特災有兩種。其中生性好戰的海蛇型，接連衝到人類居住的島嶼附近海域來了。

不過──

「……我想也是。」

「嘰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喂──諾雅同學、徹同學。」

「哎呀，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啊，我是說笑的。我有件事想徵詢你的意見，所以……請你別那麼咄咄逼人……」凜用兇狠眼神示意他「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徹說著說著，站了起來。

插圖012

竹井看過附近的慘況之後，滿足地點點頭。

「用來回應你反問我的問題剛剛好。」

「你以爲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那我們出發吧。」

「！！」

在成千上萬的雨滴之中，唯有那兩滴淚珠是熱的。

凜說著說著，手指向了西邊海域。

諾雅發現自己說錯話，趕緊摀住嘴巴。

「我認爲『他們兩人晚點會像火球般急速趕來』纔對。」

「都說你不會掉下去了！真是的，再講就丟下你不管囉！」

徹輕撫她的頭，就像安撫幼兒一樣。

「還有，你說的火球是什麼意思？」

就算認爲她很過分，徹還是開口問：「你至今仍想殺害自己的妹妹嗎？」

讓迷路颱風吸引過來的特災──海龍型與海蛇型怪物被撕成碎片，死狀甚爲悽慘。從大到小數起來，總計不下十隻。

「……老師，您找我有事？」

「我不要！我快撐不下去啦！其實我已經往下掉了吧？」

「……抱歉。」

「既然沒事，那就請您即刻從我眼前消失。」

「嘿咻！」

「欸，諾雅……」

「兩人？」

比海崖高上百倍的雲層化爲一道絕壁，狂暴雷球不斷將雲層裏的水分蒸發成水離子。整個雲團比時島還更加巨大。

「『本業』明明無能至極……」竹井似乎沒聽出來她話裏的背後含意。

「你這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爲何要揭穿這一切……我一直在欺騙、敷衍自己，好不容易撐到今天，你卻……」

透明水珠輕輕滑過臉頰。

凜在距離時島約七海哩處的海面上空飄浮著。其周圍五公尺範圍內無風無雨，有如放晴一般。

海蛇首領正在全速逃命。同胞慘遭獵殺殆盡之後，它是唯一的倖存者。

「你看。」

徹正面接住諾雅，結果不敵沉重力道，整個人被壓倒在地上。

暴風雨即將正式登陸。

但凡事皆有例外。

「老師，您認爲她會不會來……？」

「都說你不會掉下去了！」

「去死吧！」

「剛纔的你果然是冒牌貨。」

「嘰喔！嘰哦！嘰哦哦哦哦！」

「……以一位的老師立場來說，您非常優秀呢……」

「但是我有個不壞的想法。如果是他的話，肯定會幫我們阻止諾雅同學。因此我推論『即便等再久，諾雅同學也不會前來跟大家會合』。你呢？」

他拉拉依然牽著的右手，把諾雅拉起來，然後與之並肩而立。「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現在的目的不是殺你妹妹──」

這種操縱氣體的移動系魔法稱爲「倒吊男」，是唯獨擁有俗稱「支配者系」召喚形式的魔法師，才能使用的究極移動魔法之一。

「就像那樣。」

若是不說謊欺騙自己，她的心早就崩潰了。

該名人類輕而易舉地侵入深海領域──

「哎呀，情況似乎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他深感興趣的打量兩人之後，開口揶揄道。

「現在呢？既然一同趕來，那就代表你們願意幫忙？」

「……竹井老師，關於這件事……」

諾雅一臉沉痛地開口：「我現在──呣咕！」

結果「──已經不想殺害妹妹了」這些話還來不及說出口，就被徹摀嘴打斷。

「是的，老師您說的沒錯。」

「喔哦？」

竹井像等著看好戲似的傾首道：「……原來如此。那就請兩位幫個忙囉。至於順序，你可以找諾雅同學問個清楚。」

接著反常地不再過問，徑自離去。

「等、等一下。徹，你爲何要撒謊騙老師！？」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想老實招供咧！剛剛就算說『我放棄』也不會有好結果吧！」

諾雅回了一句：「話是沒錯……」姑且讓步。

徹不由得想笑。如此正直到堪稱愚蠢的女孩，怎麼會以爲自己當得了壞人？

衆魔法師開始發動攻勢。

遠距離攻擊系魔法師動手攻擊雲團。天空突然迸出火焰之後，蘊含硝酸鹽的酸雨瞬間融化雲層。

『所有人快離開火線！』

無線電剛傳出警告，發自西南方的極粗光束立刻打進雲裏。

「……喂，照樣子看來，該不會已經分出勝負了吧？」

由於雲團被打得坑坑洞洞，遭擾亂的氣壓差異導致風勢大亂，難怪徹會爲此擔心。

「咿！！咿──！！」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話聲方落──

「騙人！」

那是一場糟糕透頂的惡夢。四處奮力迎戰特災的徹明明毫髮無傷，身邊重要的人卻接連被擄走，最後只剩他孤獨活著。

「好──抓到你了。」

不過諾雅體認到，單就召喚圈優先度而言，徹遠遠勝過少女。

†

明明身處險境，徹卻顯得樂不可支。諾雅跟自己兩種不同的魔法功能合而爲一，帶來廣大世界任我遨遊的快感。

肯定也抱持相同心情的某個人回應道：「好！」

「～～！真是的，現在只能相信你囉！」

「咿！？」

「嘰！？」

「快降低出力，用S型飛行！」

接著和骨瘦如柴的少女四目相接。

徹朝交握的雙手另一頭說：「，我們一定要救她。」

「你、你說什麼？」

這個初體驗使得少女大感詫異，胡亂發出火焰彈幕。

結果他只是輕輕帶過。

「騙你又沒獎品！」

遙遠彼方先是傳來號哭聲，緊接著冒出火焰。

所以徹討厭身上的魔法。

徹伸手阻擋團團包圍住他們的火焰奔流，詢問懷裏的諾雅。

「我們上吧。」

諾雅被嚇得幾乎停住，結果徹硬是奪走控制權，帶著她直直衝向少女。

「好。」

插圖013

兩人如流星般向下俯衝。

「說什麼傻話！我要直線前進，一路衝過去！」

「你自己也在笑啊！」

諾雅宛如從深海觀測船觀察海底般，心驚膽顫地環視四周。

全身充滿元氣，光靠雙腿即可前往任何地方。徹正有如全力追日的夸父般急速飛行著。

兩人就這麼踩著月亮飛向高空。這樣形容一點也不誇張。

「我知道該怎麼做！」

「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慘遭少女召喚出來的兩億焦耳火海吞噬。

五年前遭遇滅村慘劇時也是如此。

原以爲這股力量除了保護自己外，什麼都做不到，只會讓自己孤獨而已。

他們飛越雲朵、閃避浪濤，從礁岩右側飛入，從左側飛出。

這簡直跟小時候的全力狂奔沒兩樣。相信自身是世界第一飛毛腿的他，正在跟當時的自己比賽。

諾雅讓徹橫抱在懷裏，默默將召喚器指向後方。

「那怎麼可能，她纔剛要醒過來而已喔。」

這力量讓他獨自逃過了死劫。

「嘰咿咿呀啊啊啊啊！」

「徹！」

在原始感情驅使下，少女就像看到有外人隨意闖進她的遊樂場一樣，整個人怒火中燒。她位在正常颱風的颱風眼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徹早已衝進召喚圈有效範圍內，進一步抓住了少女。

天空變成一個風水火交相肆虐的世界。

即便身陷溫度高達兩千度、大到足以在人類史上留名的強勁魔法漩渦之中，徹的力量仍然讓兩人安穩地活了下來。

徹直線俯衝，追著少女跑。

那是上次騎速克達兜風的後續體驗。他們已經不用透過任何工具輔助，即可自由自在地兜風了。

徹心裏突然一陣酸。自己以前在妹妹尚未出生且還沒交到朋友時，也曾打造過類似的祕密基地。

那是一座早晚要離開的小小城堡。

「收到！」

她被這些廢棄物圍繞著。

想必是首次遭遇使不出魔法的情況吧。少女雖然揮舞瘦弱的雙手不停掙扎，想藉此脫身，但是四肢瘦到只剩皮包骨的她根本無力掙脫。

徹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燙不燙？」

若單就僅僅八十六公分的召喚圈內來說，此乃號稱最強的無敵之力。

因爲這猶如度量狹小的自己幻化而成的產物。

†

「念力使。」

但是──

兩人倏地急速上升。互通靈犀的他們，已經不必靠言語來溝通了。

那是一位年約八歲的小女生。

「哈哈──！！」

可是說不定……。

「更重要的是，差不多要……」

嘰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

以全方面而論，少女的能力都在徹之上。

「！？！？！！」

光憑一聲呼喚，徹便明白諾雅想做什麼。他們立刻把手打直，將彼此有如擺錘似的輪流向上甩。

一個想法閃過徹的腦海。「如果這麼做的話，說不定還能多救一個人。」

八十公釐炮射出火山彈，以高溫火焰吹散整片壓下來的雲海。兩人穿過亂流之間的縫隙，繼續飛向雲團中心。

「好！」

那是在爲數衆多的魔法之中，最孤獨且最完整的力量。

少女如呼吸般輕鬆至極地、發出威力足以跟諾雅最強火球匹敵的火焰彈，結果全在徹的眼前遭到抵銷，沒能傷到他一根寒毛。

徹看到她了。

他原本很討厭這股力量。

「你在笑什麼！」

「燃燒吧！」

懷中的諾雅滿臉錯愕地詢問道。

那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真不敢相信……」

「沒什麼。」

「諾雅！」

「糟──」

「……欸。」

雲團中心處傳出咆哮。

諾雅糾正道。

不僅有鏡子碎裂的化妝臺、車身有點髒的飛雅特500，還有沒接電的液晶電視跟圓滑鵝卵石。

「喝呀！」

即便朋友被特災擄走，村子遭特災毀滅，卻只有徹平安無事。

「啊！慢著，你別走！」

「哈哈。好，這樣就結束了。」

徹和諾雅降落到雲團裏面去了。

結果卻沒人願意拉她一把。

「不、不燙。」

過去徹很討厭這股力量。

少女的庭園，就像堆滿廢棄物的烏鴉巢。

「不，我要直接衝上去！」

徹帶著諾雅穿越火海，來到滿是廢棄物的房間。

兩人如風般穿越雲海。諾雅召喚熱風維持飛行，徹則是在緊要關頭轉換方向，保持路徑暢通。一下由諾雅領著徹翱翔，一下由徹保護諾雅的模樣，彷佛兩頭盡情奔馳於原野上的幼獸。

少女放聲嘶吼，開始集中精神。其魔力之強，連打著救援旗號的兩人也自嘆弗如。

「噫──！」

「生氣也沒用，我絕對不會放手！」

「…………嗚！」

魔法與自由都被奪走的少女再也無計可施。

孱弱的少女眼角泛淚。

「嗚嗚……」

「欸？」

「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放聲大哭。

「咦咦咦！？」

抱著少女的徹被嚇到不知所措，慌忙轉頭看看四周。某位可靠人物於此時俯衝而下，緩緩跪坐到鋼琴頂蓋上旁觀。

「諾、諾雅！」

諾雅忽地抖了一下。

「拜、拜託你幫個忙！我現在該怎麼安撫她！？」

徹大傷腦筋，想把少女交給諾雅，可是她卻不知怎地逃開了。

「你、你怎麼逃開！？」

「……我可以抱她嗎？」

眼角因不安而淚溼的諾雅詢問道。

「你在說什麼傻話……」

「我原本打算殺死她喔……現在我這位當姊姊的，到底該怎麼面對妹妹……」

兩姊妹泣不成聲，緊抱彼此哭個不停。

「不要緊。」

徹此時才發現姊妹倆的眼珠都是藍色的。

「亞莉莎……！！」

「對不起……亞莉莎對不起……姊姊、姊姊居然想把你給……！」

徹一邊緊貼著兩人，以防她們跑出召喚圈外，一邊靜靜看著這對初次見面的姊妹花。諾雅的動作非常生硬，看不出是一位想當幼教老師的女孩。

諾雅短短回應：「……好。」

「欸、欸欸欸欸！！」

「亞莉莎……」

「～～～～～～！！」

「嗚哇──哇！」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徹開口：「我們回去吧。」

兩人的哭聲重疊在一起。

「虧、虧我認真爲此煩惱著，你卻罵我是傻瓜！」

看到諾雅安撫妹妹之後，徹跟著輕撫這位哭成淚人兒的少女頭部。

「又怎麼啦？你不是早就習慣抱小孩了？」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傻瓜。」

徹說著說著，硬把少女塞進諾雅懷中。

「因爲……因爲……這、這個……」

瘋狂肆虐的火焰逐漸平息，大量空氣湧入呈真空狀態的空間裏；許多地方產生氣壓差之後，厚厚的雲團漸漸消散。

孤獨的祕密基地僅剩頭上那片萬里無雲的初夏晴空，以及開始從東方升起的朝陽。

八年來，不知雙親、姊姊與朋友爲何物的迷路小女孩，終於在今天找到歸處。

嗚哇──哇！

真是個正經八百的傢伙。

「這個……真的……」

很神奇的是，一見諾雅開始哭，亞莉莎便不知怎地突然停止哭泣，一臉不可思議的打量那張與自己十分神似的臉龐。

徹說：「你們可是親姊妹。」

不僅動作生硬，甚至在看到小孩子的淚水之後，連她也跟著眼淚潰堤。

三人就此動身，緩緩降落到南邊的島上。

迷路颱風終於散去。

「要吵等晚點再吵，總之先交給你啦。」

諾雅流下閃著七色光芒的熱淚，抱著妹妹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