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往低處流，然後迴歸天際

校舍一角有個奇妙的三人組。

全是穿著便服的女性，而且臉色鐵青。

不知爲什麼，明明彼此素未謀面，徹卻覺得她們很面熟。

「哥哥。」

可還來不及多想，他就被帶到了校長室。

「你的臉很臭吶。」

校長室的玻璃櫃裏，放著許多獎盃、獎狀、歷代校長與知名人士的合照，以及數也數不清的文件，每樣物品都訴說著學校的歷史。

至於房間主人，也是身爲校史一部分的老者。

「真是一副臭到不能再臭的表情。這是猶如把自身不幸塗在臉上，對世人大肆宣傳的卑微面容吶。實在太卑微了。你總算懂得流露如此賞心悅目的表情囉，小鬼。」

老者頭頂光禿，蓄著長鬍子。老當益壯且身穿傳統袴裝的他僅是靜靜站著，便散發出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校長田所文太。

歷代校長照片最前頭的空白相框裏，寫著這個名字。

時島的校長與一般學校經營者不同，由於這個職位常受到政治鬥爭與時代民意左右，因此時常更替。

而老謀深算的他已經擔任校長十年以上，就連市長也不太敢跟他隨便亂哈拉。

「你只想說這些話不成。」

這番挑釁的話語成功地激怒了徹，凜則是扶額嘆息。

「竟然一見面就冷嘲熱諷。老不死的，如果想早點進棺材，我大可幫你一把。」

老者摸摸白鬍子笑著，完全不把剛剛那番狠話放在心裏。

「唉，辦不到就別亂嗆人，你這個臭小鬼。要我像以前一樣，把你抓起來打屁股嗎？」

「哼！我纔要把你那撮叫人看不順眼的鬍子綁成蝴蝶結！」

「說什麼──」

「沒什麼，其實很簡單。」

氣氛頓時緊張萬分。

「你們感情真好。」

「哎呀，把鑰匙交給你之前，我有件事情得先問個清楚。」

徹頓時無言以對，只像條缺氧的魚般動了動嘴巴。

「好，手續全數完成了。」

結果鑰匙被校長搶先一步拿走。

「嗯。」

「請你們到此爲止。」

老者沒有放過他，指著失態的徹窮追猛打道：「卑微、思考負面、怨天尤人、無處可去、無所適從──」

哐啷！玻璃窗瞬間破裂，碎片接連掉落到地毯上。

「…………你究竟想怎樣？」

「你、們、兩、個。」

凜有如拖走即將開咬的幼犬般，抓住湊到桌子邊的徹衣領把人拉開。被拉走時，徹仍用「下次絕不輕易放過你」的眼神瞪著校長，而校長也露出表達「走夜路時當心點」之意的目光，豎起中指挑釁。

兩人差點動手開打，結果被冰冷至極的聲音擋了下來。

一邊透過鏡緣瞄了兩人一眼，一邊不停在文件上簽名的校長說：「相馬徹確實交付到我手上了。兩位可以回去了。」

「……喂。」

「能不能先幫我拿下這玩意兒？」

真是不敢相信，眼眶深處突然溼了起來。沒想到自己居然因爲受到嚴重指責又吵不贏別人就哭了，簡直跟小孩子沒兩樣。

徹立刻伸手去搶。不過鑰匙有如逗貓棒似的飛來飛去，抓也抓不著。

「既然如此，你應該不需要這把鑰匙吧。」

「相馬徹，我們竭誠歡迎你來到本校就讀。希望你能尊師重道努力學習，與同胞好好相處，細心教導後輩，滿懷愛心的爲國家與人類做出貢獻。」

以徹爲中心的八十六公分範圍內，忽然跑出許多羽毛。

地毯上出現許多奇妙痕跡。

「爲何突然把話說得這麼重……」

就算身處瀕臨臨界點的殺意與隨時都會傷人的魔法漩渦中，這位老者仍舊一臉淡定。

老者爽朗地笑開懷。

啪哩！玻璃櫃出現一條裂痕。

「凜同學，竹井老師。」

「哼，你想說自己辦不到嗎？假如六年前的你聽到這句話，保證會當場羞愧而死吶。」

「凜，是他故意挑釁我──」

「不，其實沒必要那麼做。你的目的肯定是找回妹妹對不對？」

他的表情像像在開玩笑，可同時又認真無比。

校長最後將它握在掌心，豎起食指指向徹的心臟。

「──失去夢想與希望，自我與自由全遭到剝奪，不知所措地露出卑屈卑微的面容怨天尤人──」

一老一少立刻大吼大叫，互相把責任推給對方。

「你的骯髒白鬍子纔是猥褻物吧！」

「…………」

銀色鑰匙在宛如枯木的指尖躍動著。徹完全猜不透田所到底想說什麼。

說完還笑了出來。「這是一副相當迷人的表情吶。」

「校長先生，請您先完成入學手續。」

「…………」

「我沒有挖苦你，徹……」

「哼，這張臉難看死了。」

「喔哦，我倒忘了。」

「啊……只有我們要離開嗎？」

校長說著說著，從懷裏拿出一把小小的銀色鑰匙，丟到桌上。徹一臉不爽地伸手，想取鑰匙解開手銬。

「我想也是。」

徹彎腰俯視老者，藉此試探其用意。「……什麼意思？」

「喂……」

「假如不願意，你別配合不就得了。」

蓋上硃紅章印的學生手冊不僅是在學證明，更是官方身分證明。至此，他終於變回一個「人」了。

「沒有可能與不可能──」

徹想拿鑰匙解開手銬，可是鑰匙被使出障眼法的校長一手藏了起來。

老者一臉慈祥，有如逗小貓似地把玩著鑰匙。

破碎聲讓徹回過神，不停地大口喘氣。

凜的自言自語引來兩人異口同聲回答：『纔沒有！』

學生手冊。

「……居然挖苦我……」

「兩位。」

「啊？」

徹仍拚命想抓住眼前的鑰匙。

「我──」

徹打斷校長的話，隨著鏗鏘聲舉起雙手。

徹滿心懷疑地瞪著老者，但沒多久目光就被鑰匙引開。

當下與先前的小孩子嬉鬧不同，已經演變成針鋒相對的情況了。空氣甚至因此發出劈啪聲。

「我的意思是，不僅被人戴上手銬送進監牢，還被放話說不想死就乖乖聽話，更要對我們唯命是從之後，你是不是就此認命了？」

「──也沒有自由意志。」

「──！！」

「沒錯。好了，趕緊說出來吧。」

簽完最後一項簽名的校長拿下眼鏡揉揉眉頭，正眼看向徹。

田所只冷淡地盯著眼前異象，不爲所動。

過去的記憶於腦海中復甦。即使被掃地出門，徹依舊拚命活了下來。即使得從呼吸開始重新學起，徹依舊沒放棄尋找小夜。

「……事到如今，你還想知道答案？」

「哦？」

原以爲他是統治局人員，但似乎搞錯了。不過這樣也說得通，畢竟凜仍是在學學生──

「沒錯。凜同學，順便幫我把她找過來。」

「啊？」「哦？」「小鬼，你想打架？」「那是我要說的──」

由於當時徹只把注意力放在離開校長室的另一個人──竹井身上，結果反而沒發現凜有些遲疑的反應。

「還是非常適合人類男性的好表情。」

「少胡說八道，是沒有犯下陳列猥褻物罪，而是陳列卑微物罪的你不對！」

「你想打架？」

結果好不容易找到的出路再次遭到封鎖。

「那就是現在的你，徹。」

「當然要打！」

田所說完笑了起來，幾乎在臉上擠出一道深刻的皺紋。五年前，也就是徹仍在島上時，田所就到時島這所幼小中高大一貫式學校擔任校長了。由於他的方針就是不聽話的小孩要嚴懲，因此曾被田所打過屁股的孩子們，全都把他當成仇敵看待。

「怎麼可能認命啊！」

「這傢伙在胡說八道個什麼鬼？」如此心想的徹大爲混亂。他不認爲老者的話是開玩笑。那對以十億分之一驚人機率脫穎而出，高齡七十仍擁有魔法之力的老邁雙眸沒有一絲虛假。

「……明白了。哥哥，我們晚點見。」

凜滿臉無奈地搖搖頭。

校長輕撫白鬍子兩、三次之後，開口：「我當然會……允許相馬徹進入本校就讀。把文件給我。」

「哼，真是個臭小鬼。」

校長一手托腮，一手轉著鑰匙問：「我說徹，這樣真的好嗎？」

「不僅不配合，還把跑來找麻煩的統治局人員一個個丟出去，然後攻陷新宿那個令人不爽的統治局總部，大聲要求說『不許管我』不就得了？」

「不，在那之前──」

老者更加慎重地對他說：「既然想找回妹妹，你就沒理由待在此處浪費時間。立刻跳進海里，游到太平洋另一頭找尋她的下落吧。」

校長勾起嘴角，露出幹練卻又充滿惡意的笑容。

行政手續持續了好一會兒。好幾份文件蓋完章之後，其中一份被交到徹手上。

「我、我怎麼可能──」

「我的意思是，讓人像野狗般逮捕又送到這種爛地方之後，你是不是認命了？」

「很好。今天已經沒課了，你就直接回去吧。哎呀，不對，等等還有學生會來詳細爲你說明──」

（那個人是老師？。）

這番態度大爲轉變的一席話使得徹先是眨眼不解，接著慵懶回答：「知道了知道了。」

兩次、三次。

老者猶如臨終前了無牽掛般，滿足地閉上眼睛。

「收下吧。」

銀色鑰匙鏗鏘落在桌上。

「不過收下前，你得將某一點銘記在心。無論是反抗、迎合或是妥協皆無妨，你要等下定決心纔拿起鑰匙，不然就拒絕接受它。」

徹舉起手銬，吸吸鼻子。

「…………」

他迷惘了。

對該不該拿起鑰匙感到迷惘。

另外，他也對迷惘的自己感到震驚。

自前天至今天爲止「徹只知道遵守別人下達的命令。不，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自己拿出生至今所遭遇的一切不公不義、大人的命令跟不平等待遇、倒楣與不幸通通沒轍，最後只好放棄。但他今天終於發現，其實一切是好是壞，全都操之在己。

徹現在相當迷惘，無所適從。

但他知道自己可以選擇拿起這把鑰匙。不管自己是抱持著想從內部改變這狗屁機制的想法，或者爲了活下去而加以利用的想法拿起它都無妨。

只要腦袋沒否定田所剛剛說的愚蠢夢想就夠了。

因爲那正是自由。

是自由啊。

在只能收下那把鐵灰色小鑰匙的命運面前，徹對自由產生迷惘。

田所依然笑著。下午的柔和陽光射進室內，不知從哪兒來的櫻花瓣飄了進來。人、時、物，在場的一切全有如祝福年輕人般，默默守護那股迷惘之情。

當徹把手伸向鑰匙之際──

叩叩。

門被人敲響了。

†

時島學校的總面積比一般的學校要大得多。包含尚未開發的山區在內，校區整整佔掉整座島五分之二的區域；由於其中包含幼稚園到大學、宿舍、餐廳、校內醫院等等設施，就連在此上學的學生，也很難掌握所有設施的正確位置。

「咦？真的假的？」

準備握手示好的諾雅頓時愣住，柔和甜美的聲音隨之冰冷了幾分。

諾雅嬌小的肩膀微微發抖，似乎正在拚命壓抑快要爆發的怒火。

接著用左手緩緩抓住手銬，右手將鑰匙慢慢插入鑰匙孔裏。

「結果統治局便因爲這點小事，把他像條狗一樣硬拖來這裏！？」

「校長先生……」

那是一位妙齡少女。

剛剛是要她等一下，或者想阻止她？還是──

「什麼像條狗一樣……話說，負責將人帶來的，可是這傢伙的妹妹……」

「請多指教！」

校長先是彷佛被人先聲奪人般，喫驚地看著女學生，接著轉頭對徹說：「徹，我幫你介紹。這位是擔任本校學生會副會長的櫻田諾雅同學。她跟你同年級，暫時會擔任你的指導員並照顧你，有不懂的地方儘管問她。」

即便表情流露些許訝異，諾雅仍繼續解開另一邊的手銬。聖凱隆之鎖掉到長毛地毯上，發出微弱鏗鏘聲。

被打開的銀輪掛在左手腕上晃來晃去。不知爲什麼，徹感覺重獲自由的右手，好像不是自己的。

「咦？」

「櫻田諾雅前來報到。」

「我、我正好要幫他解開手銬！徹，我說的對不對？」

諾雅牽著徹的手，裙襬隨著她重踩的腳步一晃一晃地飄了起來。

徹以爲自己戴手銬的樣子嚇到了諾雅，慌忙遮住手腕。

「嗯？你剛纔說什麼？」

諾雅倏地靠近。

徹朝諾雅點點頭。「你好」。

徹原本想說些什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她想必是當時殺掉巨大海龍的火焰使者，絕對錯不了。

老者貌似同情，又形似開心的看著他們兩個。

他一邊想著「無論外表和名字都好像外國人」，一邊伸出右手──

「啊。」

予人好勝感的上吊眼角吊得更高了。

左手幾乎被扯斷的徹沒有聽漏半個字。

毫無惡意的燦爛笑容令徹的胸口莫名刺痛起來，讓他不敢直視。

少女語畢，從書包拿出一張紙交給田所。不，那並非書包，而是一本外觀相似的古書。

「不僅替新生銬上手銬，還就這樣讓人在校內走來走去的，真是太野蠻了！結果國中部裏都在傳轉學生是不良少年，再不然就是死刑犯的流言呀！」

「諾雅同學，他是轉學生相馬徹。」

讓妹妹銬上的枷鎖被陌生少女解開之後，徹再度邁開腳步。

「來，我們走！」

不過徹當然不會說出口。

不過沒多久他就發現其實沒這個必要。

……原來我被人當成不良少年或死刑犯了。

徹聞言，立刻往桌上瞄了一眼。

「徹，初次見面。我是櫻田諾雅，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啊，這是……」

徹心想「這是什麼意思？又不是在玩猜拳……」等到觀察了一會兒之後，他才終於明白對方想和自己握手。

沒有察覺其心境改變的諾雅踏出一步，兩隻玉手豪邁握住徹的手，大幅上下襬動。

視線聚集在某一點上。

「不，初次見面。呃──櫻田同學？」

「……那、那是……什麼……」

可是在手銬傳出喀鏘聲後，徹心中的迷惘之情便消失了。

「先聽我解釋。都怪這傢伙於『再獲得』時無視統治局的召集令，纔會被銬上手銬啊！」

「當然是真的。」諾雅迅速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回答。

「……沒什麼。」

「呃，初次……我們不算初次見面了吧……」

「我們可能會成爲好朋友呢。」

見到諾雅撩起裙襬正式行禮，徹慌忙鞠躬回應。當下雖不適合行太過正式的禮──不過因爲諾雅氣質高貴的緣故，因此她行起禮來一點都不讓人覺得突兀。

徹沒有回應。

「你──」

結果徹頓時大意了。

徹忽然覺得那雙眸子有些眼熟。

「……謝謝你。」

門接著異於方纔的粗魯，被細心地小力關上。少女的金髮與裙襬隨即輕輕垂下。

門外的人沒等應聲，連一句「打擾了」都不講就沒禮貌地猛力開門。

與金髮碧眼的外貌相比，她的氣質更引人注目。一舉一動都散發出強烈意志，肢體語言又豐富。徹只消瞄上一眼，就覺得自己能看得出她的個性。

「真是不敢相信！」

徹嚇得頓時縮成一團。

徹轉頭環視四周。

「是、是啊，校長說的沒錯。」

「退一百步……不，退一千步來說，我不會對統治局的處置措施置喙，但是人既然到了時島，那就跟他們無關了吧？」

諾雅接著放開右手，用左手牽著他準備離開。

「這下總算可以好好握手了！」

諾雅駁斥莫名聯手爲自己開脫的兩人。

諾雅倏地伸出右手。

還是有其他的話想說呢……？

「把鑰匙交出來！」

「早在外頭就該解開了！」

銀風。

縱使搞不清楚自己是凜的哥哥跟直接喊名字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徹依然點頭回應。

雖然曾留下深刻印象，不過徹至今才發現她比自己矮了半顆頭，身高其實不算高。

「是。」

「啊，好的。」

（那麼……現在大家又是如何看我的？。）

「諾雅同學，敲門後得等人應聲──唉，算了。」

以及藍光。

諾雅馬上猜出他瞄過去的用意。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春風一邊吹拂著女生制服，一邊大舉灌進校長室內。

「我帶你去參觀學校。」

白皙玉手旋即有如翠鳥衝進河裏捕魚喫似的，迅速拿走銀色鑰匙。

兩人走在校內歷史最悠久──也可說最破爛斑駁──的高中部木造走廊上，踩得地板吱嘎作響。

「你好歹是凜的哥哥，同學兩個字就免了。相對的，我也會直接喊你的名字。」

另外，他還從少女的舉止中觀察出她有些不高興。

（好、好近！。）

「是，我當然知道他是誰！」

†

身後冒出熊熊烈火的她重重踏步，走到校長面前。

真心話其實是「少管閒事」。

「……欸？」

「不客氣！」

在一旁聽著校長亂爆料的徹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怯怯地看著兩人。

等回神一瞧，人已經來到跟前了。諾雅利用行禮時的後座力往前踏步，用閃閃發亮的強勢目光抬頭看了過來。

自己剛剛其實根本沒有對她發火的理由，但不知爲何，心裏總是覺得有些怪怪的。

「竟然銬住高貴的魔法師……」

結果手伸到一半就被手銬卡住了。

插圖006

「啊。」

因爲諾雅非但沒受到驚嚇，反而開始發火。

雖然已經是放學時間，但校內依舊人來人往。許多學生直盯著他們瞧，偶爾還可以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原本是不良少年的死刑犯……」「居然拉著副會長……」「四處跑來跑去……」

雖然自己並非不良少年也非死刑犯，更何況也沒拉著諾雅，而是被諾雅拖著走，不過徹卻完全沒機會解釋。

最後只好無奈地露出牙齒，發出「嘎嚕嚕」的聲音沿路嚇唬其他學生。

「這裏是一樓廁所，相反的另一頭還有一間，接著……嗯？徹，你的表情好奇怪？好像狗狗一樣。」

「沒什麼……」

諾雅頭上冒出問號。

「……比起那個，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請你把手放開。」

「啊！對、對不起。」

先前沒發現自己仍牽著徹的諾雅趕緊放手。徹趁機有意無意地拉開距離，還爲了不讓她再次抓住，趕緊將右手放進口袋裏。

「──徹？」

諾雅頓時一臉錯愕，想必此舉讓她覺得自己被拒絕了吧。

「什麼事？」徹面無表情道：「麻煩你繼續介紹。」

「咦？啊，好的……那間是學生指導室，隔壁爲印刷室，不過那其實是老師們的吸菸室，別靠近比較好。再過去是資料室──」

即使有些不自然，諾雅仍指著校內設施一一介紹。由於沒辦法立刻全部記住，所以徹只是隨意點頭回應。

「這是校內導覽圖，你可以拿去做參考。」

諾雅從書中抽出一張導覽圖遞過來。徹見狀不禁心想：「這麼對待古書真的妥當嗎？」

「這裏是講堂。」

沿著樓梯上樓後，可以看到二樓全是教室，而且每一間皆有如大學講堂般寬廣。即便是木造建築，裏頭卻大得不像話。

「班級沒有各自專用的教室嗎？」

「當然有，每一間都差不多這麼大。」

「還可以，既不好也不壞。」

「……竟敢嗆我。」

用彩色粉筆寫下的每個字，都深深重擊徹的心靈。

徹很清楚他們想聽的並非這種無聊話。大家想問的正確內容是：『假如我也失去魔法，到時該怎麼重新獲得它？』

「我要說聲對不起，大家實在太興奮了。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你是如何重新得到魔法的？』

諾雅訝異地回頭，看向黑板上的字，恍然大悟似的敲敲手心。

『未成年魔法師每年都會以百分之十的機率失去力量。』

「來。」

徹不想回答，因此只單純地轉述自己從統治局人員那邊聽來的說法。

徹錯愕地環視教室，連自己頭上黏著一片膠帶也沒發現。

「……似乎很麻煩耶。」

「我不清楚……」

再來一杯。

「總算來了，歡迎你加入本班！」

諾雅的聲音裏帶了點沮喪。

儘管沒有面露不悅，徹也沒給同學們好臉色看。這使得圍在身邊的發問者越來越少，沒多久也就全散了。

「啊？你說誰？」

恭喜你被剝奪夢想，還被趕出棲身之所。

「噗哈……老實說，還在校長室的時候我就覺得很渴了。你對我們班上的印象如──啊，謝謝。」

「至於最後一班，是『盒中貓（Cheshire Bo）』的C班。」（注：Cheshire爲愛麗絲夢遊仙境裏面的咧嘴貓。）

徹一邊隨口回了一句「謝謝」，一邊在心中發誓打死都不要找凜幫忙，因爲她都是看心情在做事的。

「那太好──咳咳。」

†

「往後還請多多指教！」

諾雅乖巧地讓徹爲自己倒好飲料，舉杯一飲而盡。

幸虧諾雅馬上制止了其他人。

「處理好了，凜會幫忙善後。」

她的臉上露出瞭如朝陽般的燦爛笑容。「恭喜你的魔法復活了。」

「怎樣？」「你想怎樣？」彼此互嗆的兩人把手放進口袋，彷佛正值發情期的山地大猩猩般聳肩嚇唬對方。諾雅不曉得該阻止誰，一時之間慌了手腳。

「……瀨戶洋二，找我們有事嗎？」

「……原來如此。」

「沒什麼……我可沒有一臉失落。如果看起來如此，代表你的眼晴有問題。」

「還有，校內也不能說沒有普通班級，只不過它比你所知的更大一點，更鬆散一點，可以形容成規模更大的班級吧？──我們到了。」

「……？」

男學生宛如看到有趣事物似的噗哧竊笑。諾雅原本想制止對方裝熟的態度，結果被徹擋了下來。

「嗯。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人物啦……」

「徹？」

「……你才辛苦囉，爲了保護地盤還真是不遺餘力啊！如果沒給新同學一記下馬威，你往後會食不下咽、睡不安穩是不是？」

爲計算點心花費和其他雜事暫時離席的諾雅一回來，立刻靠在隔壁窗邊深深吐了一口氣。

該班名牌上刻著手持槍矛形寶杖、頭戴王冠的女王蜂紋章。

恭喜你。

「好了好了，請大家不要突然圍著轉學生。你們嚇到他囉。」

眼前男子留著一頭彷佛會扎手的豎發，約莫一百八十公分高的高大身軀外頭套著邋遢不整的制服。就算並非不良少年，那模樣也不像個優等生。

諾雅身後的黑板上，寫著同學們表達歡迎之意的字句。

「欸欸，你以前真的是不良少年，現在卻成了死刑犯嗎！？」

『相馬徹同學，恭喜你的魔法復活了！』

「謝、謝謝──唉唷。」

因爲結束自我介紹後，同學們一直圍過來，問的都是相同的問題。

他們的額頭浮現青筋，倏地湊到牙醫或情侶纔有的近距離，用眼神挑釁對方。

†

「咕嚕……有辦法跟大家相處嗎？」

裏面的學生說不定有上百人。

「別那麼緊張嘛！我只是來跟傳聞中的轉學生打個招呼而已。」

她所指的教室名牌上，刻有背著鑽石甲殼的烏龜圖案。

「如果只是打招呼那當然沒問題……」

「不，其實沒有。」

「第二班是『貴如女王（Bee Queen）』的B班。該怎麼說呢……學生滿奔放的。」

教室內在開門同時傳出了拉炮聲。

「呵呵，說的也是，畢竟彼此還不熟呢。抱歉，這要怪我有點猴急──不過這是一個好班級，同學們都是好人唷。」

徹立刻想起一句話。

諾雅說著說著，指向其他掛上刻著「一－」、「二－〇」門牌與某種紋章的教室。

一旦喪失魔法就得退學，畢竟這裏是「魔法師養成機構」。

「……老頭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轉學第一天態度就太囂張的話，當心見紅喔。」

瀨戶終於出手，狠狠推了徹的胸口一把。諾雅見狀，慌忙上前阻止。

徹有如喝悶酒般，咕嚕咕嚕大口喝著果汁。

你問我，我問誰啊！

「那就請你別插話囉──喲，轉學生，還習慣嗎？」

「唉唷，你怎麼突然這麼『問候』我呢，副會長。」

結束自我介紹與打招呼、回答完幾個問題之後，終於放過他的同學們有一半不是回家，就是去參加社圑活動了；至於另一半同學則是不停喫著零食，在一旁跟好朋友們大聊特聊，使得整間教室鬧哄哄的。

教室裏貼著用衛生紙做成的紙花，還有大概是用筆記本內頁做出來的紙環鏈。同學們一見到徹，立刻擅自圍了上來。

徹遞過紙杯，拿起一點五公升的寶特瓶裝飲料。

「辛苦了。」

他目前正靠在教室角落的窗邊，喫著爲了「歡迎新同學」而準備的零食。

「不過教室鮮少使用。」

「我壓根兒沒聽說他們準備大肆歡迎你呢。」

「你這笨蛋在問什麼蠢問題──你應該是逃犯吧？」

「呵呵，放心，校方正是爲此才安排我這位指導員照顧你。我和凜都會全力支援你的。」

「──該怎麼說纔好呢？其實我們C班裏很多學生都很有個性。」

「你說啥！」

「因此本校從高中部開始採取學分制。徹，你得趕緊選課，以及加入研討小組纔行喔。」

「爲什麼？」

「……那邊已經處理好了嗎？」

此刻，徹突然覺得自己宛如置身陌生國度一般，孤獨無助。

「畢竟時島是……人們經常來來去去的學校……」

徹無視她的訝異目光，離開窗邊，站到男學生面前。

徹立刻捜尋四周，卻沒發現妹妹的身影。話說回來，現在才找人也太遲了。

「是嗎？不過我總覺得你一臉失落吶。」

拉炮聲此起彼落，片片紙花四處飛舞，教室內迴盪著學生們的嬉鬧聲。

「從國中到高中整體算起來，最後能順利畢業的人數大概只有一半。由於學生通常會在某幾個年度大量消失、假如集中安排在某一班的話，人數會很難維持……」

最後一間教室裝飾著盒蓋開啓、盒內暗處有對貓眼與新月形笑容的紋章。諾雅沒有走過去，而是推門進入。

諾雅豎起食指，有如講悄悄話似地表示：「第一班是『正道不破（Adamant）』的A班。給人的印象是正經學生居多。」

徹明白大家是真的歡迎他，也曉得他們對自己充滿興趣。

「……這樣啊。」

他往前一看，就發現了讓自己感覺更加沉重的語句。

話說到一半，諾雅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挑了挑柳眉。

──雖然一失去魔法就不可能再次恢復，不過依然有百萬分之一到二機率的例外。被稱爲「再獲得者」的人們並非真正失去魔法，而是基於某種理由──比如精神上或肉體上受到刺激──而暫時無法使用魔法。至今也發生過不少人因意外而失去視力或聽力時，連同魔法一起喪失的例子。而且近年來由於那些人身體機能恢復的關係，魔法隨之復活的案例也愈來越多。

「這裏就是我和你就讀的班級。」

然後瞪向勾起嘴角，神色裏有些瞧不起人的同學。

可是這番說明無法解開同學們的疑問。

徹鬆了一口氣，走向講臺。雖然自我介紹會令人心情沉重，不過總比遭受同學包圍，搞得不知所措要好得多。

諾雅顯然也覺得同學太吵了一點，嘴角掛著苦笑。感覺就是一副煩惱著到底要不要糾正大家，叫他們收斂一點的模樣。

「徹，請你過來這裏做自我介紹。」

「現在纔想到我忘記說了呢。徹──」

「喔啦！」徹旋即反擊，一拳打在瀨戶胸口上。

徹剛朝對方肩膀一拳打過去，瀨戶立刻回敬自己肚子一拳。兩人身上接連傳出砰砰啪啪的悶響。

「你們兩個，快、快停……手？」

想介入制止的諾雅停了下來。其實這場互毆，不過是類似年幼野獸玩耍般的身體接觸罷了。

「呼呼。」

「嘿嘿。」

互毆隨著拍擊拳頭的啪啪聲結束。

「徹，好久不見了，我很想念你吶！」

「我也一樣，洋二。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兩人互拍對方肩膀，隨即「哎呀──真懷念」以及「你過的好嗎？」，你一言我一語地表達重逢的喜悅。

「…………你們本來就認識？」

原本想介入的諾雅舉著手，錯愕問道。

「咳咳……副會長，此話差矣。誰會跟這種傢伙做朋友……」

「咳咳……啊啊，說的也是……」

最初問候彼此的輕拍越打越用力。「痛死了，你這傢伙～～」、「少瞧不起人！」。

眼見兩人快要動真格的了，諾雅見狀連忙出面阻止。「STOP！你們兩個快點住手！」

「唉，其實我們就是人家說的青梅竹馬。」

喫了一記重拳的瀨戶調調下巴，回答諾雅。

插圖007

「青梅竹馬……意思是說……」

換言之，她們是失去魔法之後，被學校趕出去的人。

「有何貴幹？白癡。」

諾雅不知怎地，面露驚訝之色。

徹頓時恍然大悟。

「回頭想想，凜是我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諾雅訝異地呼喚道。

諾雅言盡於此。

「你沒必要在乎那種人。」

徹打斷她的話。「我之前準備去校長室的時候，曾經見過她們三個。」

真是太諷刺了。

「那是眷戀呢。」

徹聞言呆了呆，莫非她是大家閨秀？

「欸，那三個女孩怎麼了？」

洋二無視爲自己辯護的諾雅。氣氛從方纔便顯得有些嚴肅。

徹揮揮手，示意諾雅別放在心上。

「徹！」臨走前還笑著說：「很高興見到魔法又回到你身上。」

告知下午四點的鈴聲突然響起，喇叭開始播起放學歌。

現在已經四點了──

總覺得她們的身影落寞無比。

她趕緊改口。

因爲她們臉上的表情。那是──

三人仍彎腰鞠躬。

「不要緊，他大概只是討厭學生會而已。」

「……不，連住在老家時也一樣。就算有僕人與隨從跟著，我卻沒有平起平坐的朋友……儘管當時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諾雅一臉不悅，語帶輕蔑地說著。

想起自己爲何會覺得她們很眼熟。

可是他卻在這一小時內，無意間聽到許多關於櫻田諾雅的事。至於原因，就是那些跑來問問題的同學們泄漏的。

她們行了一個很久、很久的鞠躬禮。

接著他轉向走廊舉起右手，拋出一句：「我們宿舍見。」

†

經過一陣不算短的沉默後，諾雅開口表示：「她們是『魔法喪失者』。」

「瀨、瀨戶洋二，那個──」

徹沒有得到回答。

有夠尷尬的，還是趕緊把這個話題結束掉吧。

「這學校的班級人數不是非常多嗎？一旦人數過多，會害得打掃和團體活動之類的事情窒礙難行，所以學校纔會另外編制『班』這個單位。對了，你就加入我的班吧！」

「靠，居然還有這種鳥校規。」

三位女孩至今仍未抬頭，用淚水在地面製造一個個水漬。

「爲何我非得解釋這個啊？咱家副會長真沒用。」

這下就說得通了。徹心想。

（……好憔悴。）

他緩緩沿著布料的方向往右看過去。

「轉、轉學生要等一星期之後，才能決定要加入哪個班！」

徹於更遠處再次發現那三個人。

徹和諾雅待在人越來越少的教室角落，於黃昏暮光中聊著天。

啊啊，原來如此。

身爲外國人的諾雅直到三年前，才以交換學生的身分來到日本。

聞言，徹的臉頓時僵住。

「……算啦，這裏畢竟不是你的故鄉，根本強求不來吧？」

徹說著說著，想了起來。

在今早的長途跋涉與班上的緊張感摧殘下，徹已經累到懶得動腦筋了。

在好奇心驅使下，徹一直看著她們。儘管三位少女一臉茫然地呆站在校門前，已經明顯妨礙到學生與活動社團成員出入，可是卻沒人要她們離開。連同警衛在內，大家只是面露尷尬的經過她們而已。

那跟在東京的最後一晚，自己倒映在洗臉檯鏡子裏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轉眼看向窗外的操場。擊中球的金屬球棒發出鏗鏘聲。學長正在怒斥犯錯的學弟。可能是早上下過雨的緣故，在操場內活動的運動社團並不多。

「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

諾雅代爲拒絕後，瀨戶不爽道：「爲什麼不行？這又跟你沒關係。」

未成年魔法師每年都得輪流抽籤，抽一次名爲「以百分之十機率失去魔法」的籤。那三位少女正是頭獎得主。

「欸。」

「當、當然有關係！因爲、因爲徹要──」

諾雅說著說著，出示學生手冊記載該校規的頁面。可是瀨戶連看也不看，嚷嚷：「知道了知道了！」抽身退開。

不過徹依然想和她們說說話，畢竟在某種程度上，他們也可謂「同病相憐」。

「喂，笨蛋。」

「沒錯，〇一八班的三人組也是唷。」

兩人拋開五年份的空白，毫不客氣地輕鬆互罵。

三位少女倏地朝校舍鞠躬敬禮。

但三人組很快就抬起頭來，從校門處離開。

「後來……我慢慢交到其他朋友，還組織自己的班，跟大家成爲夥伴……然後五個人一直努力至今……虧我們五個人、五個人……努力至今，卻……」

沒事的同學們──

兒時記憶一口氣湧上腦海。徹至今才知道，原來當初跟朋友玩耍時，要大家互道再見的音樂是從這裏播放的。刻意拉長音的廣播搭配不知用了幾年的老音樂，催促學生們趕緊回家休息。

「想想也對。你五年前好歹也待過這座島，就算島上有你的朋友也不奇怪。」

魔法喪失者。

儘快回家──儘快回家──儘快回家──

「唉，真的嗎？」

「總覺得她們好像有過悲慘的經歷？」

回聲一結束，音樂也隨之停止。

請注意安全儘快回家──

「咦？你該不會是指……那些傢伙吧？」

「我說她們是捨不得放下，只知道眷戀過去的人。」

原本感覺縮短的距離又再次拉得老遠。

「我、我正要找機會說明耶！」

諾雅若有所思地說道。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你說的班是什麼？」

徹有點喫驚。

閃閃發光的水珠滴落大地。

想和三人聊上幾句的衝動忽然湧上心頭。就心境而言，自己或許是對方最不想見到的人。然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可是滿心羨慕能回到外面世界的三人吶。

離鄉背井長達五年的他，原本以爲小時候的泰半朋友早已失去魔法，進而離開島上，因此作夢也沒想到竟會跟兒時玩伴重逢。既然都過了五年，就算有四成的人失去魔法也不足爲奇。倘若還有五人，那就得乘上五分之二……

得到魔法的自己與失去魔法的她們，表情居然一模一樣。

「──徹？」

「……你不知道？」

幸好洋二頭也不回地馬上跑步離開，沒看到自己當下的反應。

「你還沒決定要加入哪一班吧？」

窗簾彷佛斷頭臺刀刃般快速落下後，窗外景色從徹的視野中消失。

「那、那可不行！」

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沉默的很不自然。不過徹沒興趣探人隱私，因此也沒打算追問。

究竟是碰上什麼事，才讓她們這麼難過？究竟是遇上了多大的不幸，才讓她們一臉憔悴？

其實徹並沒有刻意找人詢問。

時間悄悄流逝。不久後，徹對諾雅說：「如果不知道就算了……」

一時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當然有！這是爲了避免學生在受到邀請時發生爭執！校規可是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喔！」

「……不，其實我知道。」

也就是剛來學校時，最早見到且莫名覺得眼熟的三人組。

「…………咦？」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是首次見到瀨戶同學那種孩子般的表情。那個，該說他平時很叛逆……還是不肯聽我的話……感覺瀨戶同學不想記住我的名字，只會副會長副會長地叫我……對不起，這根本是在說人家的壞話了。」

「我很羨慕你有兒時玩伴呢……我身邊就沒有這樣的人。」

凜向來只願意跟權貴打交道，看來諾雅確實是位千金沒錯。

諾雅的眼神在轉向自己時立刻放柔許多，恢復先前的溫柔面孔。

「反正她們毫無魔法素質可言，跟能夠重拾魔法的你完全不同。」

「……喂。」

「所以你不用在意她們。像那種人……^」

異樣感湧上心頭。

雖然僅僅相識數小時，不過徹覺得當下的諾雅有些古怪。

異樣感於下一響消失無蹤。

「她們是淘汰者。」

淘汰者。

此話有如一把尖刀，深深刺進徹的心裏。

「就算你在乎她們也沒用。」

「…………」

胃彷佛吞了結凍油脂似的開始絞痛。

眼前的景象模糊不清，某人的樣子跟諾雅互相重疊。教室跟某處連結在一塊兒，還有個模糊人影噗哧竊笑，指著自己說：「你是淘汰者。」

到頭來，你依然沒能救到小夜。

儘管如此，你還是放、棄、了。明明誓言絕不放棄，結果卻死心了。

你確實慘遭淘汰囉，之後就在便宜的出租房間裏好好度過餘生吧。

淘汰者。淘汰者。淘汰者。

「嗚呃……」

「徹？──咦？你、你怎麼了！？」

「好，對不……我拒絕。」

徹推開諾雅，徑自步上走廊。

結果諾雅毫不領情，從後方追了上來。

諾雅手指著徹。「我要他對侮辱魔法一事公開道歉。」

魔法。

啪！某個東西輕輕打在了臉上。

不用和自己的親妹妹以及朋友死別，甚至不必和家人分開……

「那麼，請選擇武器。」

諾雅丟出取自懷裏的手帕。

「啥？」凜面無表情，但徹看得出來她很火大。

她放棄勸說，一副決定公事公辦的樣子。

「什麼魔法，蠢斃了！我就是、就是爲了這個鬼玩意兒……纔會……」

被硬請來擔任裁判的凜嘆了口氣。

「我怎麼能放你一個人？你看起來那麼不舒服……」

是因爲見到徹停下來的關係嗎？諾雅笑得燦爛，宛如盛開的向日葵。

「徹……徹……」

在僅存的嗜虐心作祟下，徹笑著補上最後一擊。

其實他本身對魔法沒什麼意見。

「那就隨你高興吧……反正無論你如何逞強，結果依然不會有所改變。」

整個畫面看起來就像徹在欺負諾雅，不過實際上的確也差不了多少。

於第三區塊裏，徹與諾雅正面對面站著。

「要求與相馬徹進行決鬥！」

「你問我爲何生氣……？」

徹傾吐隨著每一句恭喜而累積下來的不滿，其他人愈親切，自己內心的厭惡之情便愈發嚴重。

「這樣就行了。」

這個第四操場也是其中之一。裏面不僅有大片土地跟山丘，四周還有碉堡跟簡易民宅，是一座有如山間小村的野戰訓練場。

「開啥玩笑？莫非你們以爲自己是特權階級，失去魔法的人是金字塔底層的可憐蟲？爲何瞧不起一般人啊！」

藍色雙眸非但沒有淚溼，反而燃起熊熊大火。

這真的、真的是……

此話又引來一聲嘆息。

徹愈走愈快。他沒有特別要去哪裏，單純只是想盡快從諾雅眼前消失而已。

「我願意爲此道歉。」

徹倏地發現，自己竟然不敢正眼看她。

額頭噗嘰噗嘰地接連浮現青筋。

「徹……等等我……」

聽見妹妹清楚明瞭的命令後，「對不起」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爲什麼不能跟！？……莫非我說了不中聽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願意道歉……」

假如沒有它，自己的人生就能繼續前進，也能繼續尋找妹妹的下落。

等著看好戲的學生們圍在四周吵鬧不休。

凜拿出手機，撥打氣象臺號碼，聽取氣象資料。

徹感覺自己體內某個部分一定出了差錯，但他卻無力挽救。被怒火吞噬、理性之絲遭抽走的徹，離崩潰也只剩一步之遙。

明明感到羞愧，態度卻依舊沒有放軟。

「我就是看魔法師不爽！」

「一句道歉。」

漂亮的藍眼睛隨著惡毒話語入耳，逐漸黯淡失焦。

嬌小的諾雅追他追到幾乎喘不過氣來，雖然她硬擠出聲音，喊了徹好幾聲，但全被徹乾脆地忽略掉了。

「她們是正常人，我們纔是異類，你要分清楚這一點纔行！有什麼好恭喜的？」

時島學校的二十幾個運動設施中，有半數是軍事用訓練設施。

他才認識諾雅多久，居然就把所有的不滿發泄在她身上。徹爲此羞愧到無顏以對，甚至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抖著聲音問：「──討厭魔法？」

「……天啊，竟然捅出這麼大的婁子。」

「……你又想怎樣？」

既無邪又溫柔，既殘酷又隨興，還帶點孩子氣。

徹再次加快腳步，拋下身材嬌小的諾雅。

「這樣啊。那麼哥哥，快點向人家道歉。」

「我克麗緹娜‧溼婆‧櫻田‧諾雅，將遵從靈魂與血統之炎──」

「哈啊……哈啊……徹，等、等等我……」

天啊，這是什麼鬼地方？這些人又是怎麼回事？

「……這樣啊。」

「沒關係，你別跟過來……」

徹忍住想嘔吐的衝動，同時制止了想過來察看情況的諾雅。

再不走，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傷害諾雅。

徹原以爲她會哭成淚人兒，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凜的表情一片淡然，看不出她究竟生氣了沒。

不，其實說穿了，倘若沒有這股力量，他們即可免除遭特殊指定災害生物羣襲擊的命運，人生也不會因此變調。

「魔法算什麼鬼東西。」

「沒錯，正是如此。」

徹再也忍不下去，停下了腳步。

「話說，你想從我這個頑固哥哥身上得到什麼？」

受到與謾罵無異的言語連番轟炸的諾雅，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

徹將沉積在胸口的灼熱污泥一股腦地吐向那張笑臉。

†

「雙方上前。」

「太過分了。」

但不知爲何，話就這樣脫口而出了。

「我沒……事……」

「我同意。」

內心的怒火愈燃愈烈。

「你不用道歉，先暫時讓我一個人待著好不好！」

這頭爲了不想傷害諾雅而逃走的怪物一突破理智極限，立刻對她露出獠牙。

「──那麼東北方的位置給哥哥，西南方位置給諾雅。你們同意此安排嗎？」

「不要跟過來……」

「騙人，你臉色鐵青耶！」

「爲什麼是你這種人重新獲得魔法──」

從妹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實在太重，徹不禁冷汗直冒。「……就算你這樣講也沒用，我說不道歉就是不道歉。」

那張滿心擔憂的臉龐惹得徹至爲不快。

「哥哥，我剛剛要你向諾雅道歉喔？」

「──爲什麼不是她們！」

「諾雅，我們可是負責收拾這種麻煩事的人，你會不會搞錯立場，讓自己變成闖禍的一方了？」

「你到底、到底爲何生氣……求求你告訴我……徹……」

「怎麼會沒關係！你究竟怎麼啦！？」

「本次決鬥的規則爲南北戰。禁止使用超越戰術魔法規範的魔法。雙方皆可投降認輸。至於風向──」

既然還會關心我，那你怎麼忍心對那三個女孩那麼殘忍？

「──徹。」諾雅開口了。

由於時島學校並不允許學生私下決鬥，因此他們以訓練爲名義向校方申請使用場地。

情緒一旦潰堤，便再也停不下來。

「既然願意道歉，那可以請你收手嗎？」

『──由於受到颱風影響，氣象局已發佈大浪警報。風向爲強勁東南風──』

「不許跟過來！」

「辦不到。」

諾雅宛如機器人般繃著一張臉。「雖認爲不太可能……不過我依然想確認一下。難道你──」

「每個傢伙都一樣！莫非這島上的人全都腦筋不正常嗎！？什麼再獲得者！竟然一見面就嚷嚷『恭喜你』啦、『做得好』什麼的，到底想怎樣！少亂扣帽子！我何時爲此高興過了？」

「徹……」

正面承受惡意洪流衝擊的諾雅，當場原地愣住。

美國也好澳大利亞也好，不管天涯海角哪裏都好，哪裏都去得了。

「我選這個。」

諾雅出示的，是她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帶在身上的古書。

……徹原以爲決鬥只是某種玩笑，不過看來事實並非如此，諾雅和凜都是玩真的。

「……我倒是不介意。可你不能使用需要得到許可的技巧喔？」

「無妨。」

「那麼諾雅就用它進行決鬥……哥哥，請你隨意挑一種訓練用裝備。」

凜手指的牆上掛著許多老舊裝備。

徹連挑都不挑，立刻轉頭說：「不，我赤手空拳就夠了。」

諾雅聞言蹙眉道：「……你究竟想侮辱我到什麼地步？難道你覺得自己不靠武器就打得贏我？」

「我沒有那個意思，單純只是拿著武器就發揮不出實力罷了。」

「竟敢大言不慚……凜！」

諾雅根本不信徹的說法，立即出聲要求凜進行仲裁。

「哥哥，現在好歹算是訓練，所以雙方都必須攜帶召喚器。無論哪一把都好，請你趕快挑選自己的武器。」

「既然如此……」

徹挑了把小到不行的短劍型召喚器，將其掛在腰際。

那副輕鬆自在的態度惹得諾雅更加火大。

「那麼雙方──預備。」

兩人隔著三公尺距離互相對峙。若以夕陽爲準，雙方形成的角度是亥巳線。來自寅的風不停地往徹的方向吹，再加上地面被晨間雨水打溼的緣故，非常容易打滑。（注：亥已線爲代表蛇（四點鐘）至豬（十一點鐘）方向的一直線；寅爲虎，代表三點鐘方向。）

凜高舉右手，宣佈：「開始決鬥。」

插圖008

†

古書斷斷續續地發射火焰，在諾雅周邊十五公尺範圍內召喚小火球。這是稱爲「打信號」或是「天狗礫（注）」的基本戰術。（注：石頭莫名其妙從天而降的自然現象，好發於山區。）

因此進行魔法戰時，爲了測量對手的召喚範圍有多廣，魔法師常會透過小型召喚物加以確認。

此乃藉工學誕生的召喚器之力。

右、左、後方趣然冒出三道火柱。

火焰在一般人眼中雖然可怕，但對魔法師而言其實算不了什麼。在火焰質量壓倒性不足的先天缺陷影響下，無論溫度再高，只要用水或土包覆身體進行移動，即可大幅削減其威力；再加上火焰有著會往氧氣濃度高的地方移動、進而大幅擴散的特性，不僅射程短，也很怕風系魔法。

「糟糕！」

諾雅專心地鎖定徹的動向，猶如正在追蹤起火點的消防員。火焰彈就像把鋸子，不停地切削徹的活動空間，逐漸斷絕其退路。

（……話說，應該沒問題吧？。）

（我過度使用魔法了。不，應該說是他引誘我的……）

早上的情況再度重演。

諾雅舉起古書，打開三根槍管的其中一個藥室。

諾雅應該也會這麼做。

徹毫髮無傷，站在煙塵的另一頭。

煙塵逐漸散去。

「但那顆火球不過是打招呼罷了！」

雖然掌握住對方的底細，但自己好歹已經相隔五年沒使用過魔法了。

現在只剩前方可逃，但是該處──

魔法師能夠在有效範圍內互相干涉，進而讓對方召喚失敗。

「好，逮到你了！」

「你未免太亂來了……」

「唔！」

但諾雅並未跨越開始線，只是在原地插腰瞪著徹。

不過說穿了，她的目的僅僅是想藉此刺探徹的魔法屬性罷了。

徹知道她並非虛張聲勢。

算了，先把人拉出來再說。

「魔法」被諾雅以「科學的方式」釋放了出來。

諾雅大口喘息，絲毫不敢鬆懈地注視徹的所在位置。該處目前被煙塵覆蓋，什麼都看不見。

雖然早就料到，不過諾雅真是專克自己的類型，導致掛在腰際的短劍完全無從發揮。徹根本無法接近諾雅，只能四處奔逃。

（看來滿窄的……）

即便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依然沒有拿出武器。

徹停下動作，苦思下一步。

雖然「干涉魔法」的理論已廣泛應用在幼兒保育上，能避免尚不會控制魔法力的幼兒傷害自己與他人，但戰鬥時就不一樣了，干涉魔法只會讓人覺得煩而已。

「那就由我先動手了。」

（喫我這招吧！。）

她趕緊思考接下來該如何出招。

「──相馬徹！」

魔法與工學力量的結晶接連襲向徹。

那就用龐大物量打包圍戰！

火焰消失後，四周一口氣暗了下來。掛在西方棱線上的夕日，將周圍照得猶如經過防爆耐熱處理的玻璃窗般閃閃發亮。

剖面聽令放出火球。火焰曳著流星尾巴劃空而過，直直落向黑暗深淵。

經過完美計算而製成的「單純鐵管」能賦予魔法力量指向性，可以提升威力高達數倍之譜。

「接招吧！」

彷佛想把世界挖開一個洞的強勁陣風席捲而起。被捲入的火球由於得到大量氧氣，在耗光能量後接連消失。

「唔哦哦！」

因爲諾雅尚未使用自己的武器。

眼見火球拖著飛行雲飛了過來，徹趕緊往右繞著操場跑。

在旁人看來，她從頭到尾皆保持優勢，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事實不見得如此。因爲自己明明使出了數十次魔法，對方卻只用上一次。

縱使掌握了優勢，諾雅仍不敢輕忽，她巧妙地設下陷阱，以防徹趁隙進逼。

哀號逃竄的徹不僅召喚範圍遠低於平均值，甚至還被眼前忽然冒出來的火焰嚇到跌倒。

「下手根本毫不留情……魔法師的腦筋果然不太正常？」

諾雅隨口誇獎了一句。

緊接而來的三發火焰彈，也被徹用相同手法處理掉了。

諾雅先是集中精神，接著倏地指向天際。不久，一個約莫三十公分大小的黑色剖面忽然憑空冒出。

（風之使者？……不對。）

雖然自己用了召喚器輔助，讓火焰能集中在一點……不過因爲對方也是魔法師，所以威脅應該不算太大。

「燃燒吧！」

「居然只靠體術就能躲過，真有你的。」

「你也是魔法師吧！」

因此進行魔法戰的首要重點，便是正確掌握對方屬於何種使者。

魔法。

跟小孩子打架等級差不多的魔法戰讓徹想起孩提往事，隨開始的信號後退拉開距離。他已經摸清諾雅的召喚對象爲火焰，這部分倒沒有問題。

†

誠如召喚對象不同，每位魔法師的召喚範圍也不一樣。若撇開諾雅這等有效半徑廣達三十公尺的特例不談，一般魔法師的平均召喚距離實際上只有五公尺左右。

「既然如此！」

爲防火焰彈之間發生衝突，她在先前未出手的前方領域召喚出火山灰。

有張火焰般的淒厲笑容。

「好，這下──」

直覺告訴諾雅，這其中有些不對勁。

一陣狂風猛地撲面而來。

徹就此慘遭火焰吞噬。

明明指著自己的槍管沒裝彈藥，徹卻感受到無比壓力。

諾雅透過深呼吸調整氣息。

太陽在不知不覺間準備遁入西山。

「結束了！」

由於上天突然賦予人類的這股力量，擁有將某物從「那邊」帶到「這邊」來的效果，因此正確的稱呼應該是「召喚魔法」。

然而這種說法只能套用在一般人身上。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你不出手？」

那既是擁有複雜機構的槍枝，同時也是毫無意義的武器。

諾雅關閉信號，把意識全集中在手中的書本上，使用最大口徑的八十公釐炮持續發射火焰彈。

算啦，就理論來說，保持中距離進行戰鬥即可。無論是石系、風系或冰系，總之最重要的訣竅都是一面發動魔法，一面掌握目標動向。

能夠召喚的物質，端看使用者出生的土地與血脈而定。

「上當了……」

「你只會用體技閃躲嗎？不過我不會讓你一直逃下去的！」

出生於海邊的人會成爲水之使者，出生於平原的人則是成爲土之使者。

許多鬼火接連冒了出來，照亮黃昏的天空。

那些火焰彈威力其實不大，因此她不認爲自己已經贏了。

魔法戰僅次於「召喚對象」的重要因素，即是「召喚範圍」。能夠在多遠的距離開啓召喚門，是用來推測魔法師實力高低的重要指標。

諾雅拿起古書，彷佛製作木片拼花工藝品般地操作它。在挪動一部分封面之後，書脊神奇地出現了鏤空部分，從中伸出一根極其單純的鐵製槍管。

（……對了，我以前是怎麼做的？。）

徹趕緊翻滾閃避。

她無視一切理論，開始施展自己的力量。

諾雅再次操作封面，將三連槍管替換成六管格林機槍，攻勢旋即產生變化。火球雖然變得更小顆，卻以肉眼看不清的超高速接連射出。

諾雅發出一顆火球，宣告第二回合正式開打。

可是速度卻快得嚇人。

徹一改原先四處奔逃的做法，不僅有如腳底長根似的站穩腳步，還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等發現諾雅刻意轉移彈幕時，已經來不及了。徹被逼入積水溼滑的區域，不意外地滑了一跤。

於身後爆炸的火球，釋放熱波，燙得皮膚刺痛發麻。

正當心有不甘的諾雅持續發出火焰彈之際──

諾雅如跳舞般轉動古書。喀鏘！格林機槍切換成六十公釐的炮管，從炮口處射出了三發火焰彈。

砰！擊發的火球既微小又輕盈、毫無威力可言。

因爲槍管內沒有彈藥。這跟車子沒汽油、手機沒電池的狀態無異。無論是何等高性能的引擎，沒有燃料便無法運作。換言之，那本書僅是個構造複雜的文鎮罷了。

藥室忽然冒出火焰。封閉空間中的火焰遵從與炸藥相同的運作原理，集中飛出槍口。

（這傢伙擅長遠距離攻擊啊！。）

風息頓時充滿了故鄉的味道。

一般的魔法師通常只能召喚一種元素，但諾雅不同。她召喚的對象包含炎、土，以及──

「再喫我一記！」

右翼噴出了土砂，左翼則湧出了高溫水柱。那水柱其實是能有效治療瘀青等傷勢，在時島大受歡迎的溫泉水。

「好燙！啊──受不了了，我豁出去啦！」

徹再度蹬地衝刺。可是他沒有逃開，反而朝諾雅直衝過來，甚至主動闖進滿是岩石與高溫水柱的區域裏。

「好痛！」

結果比火焰重上數百倍的岩石輕易突破徹的防護，整個打在他身上。四周地面被溫泉水搞得滿是泥濘，愈來愈難以活動。

「可惡！」

徹的前方忽然冒出了一道由土砂形成的盾牌。

風跟土。這樣就兩種了，島國出身者很常見的搭配。

（？。）

然而諾雅心中的異樣感仍未消退。

「你也喫我一招吧！」

徹製造出一顆水球，猛力扔向諾雅。

（是水！他居然有三種召喚對象！？。）

諾雅嚇了一大跳。雖說她自己也能召喚四種元素，但一般而言，能同時掌握三種元素以上的魔法師實在不多見。

驚訝過後，諾雅反射性使用與水相剋的召喚對象──火焰彈──應戰。

「唔喔哦哦哦哦！」

徹沒有停下腳步，迎面朝火焰衝了過來。

所謂的「距離」，大約是八十六公分。

（……咦？。）

「幸好你沒事」。

諾雅沒有看走眼。武器、火焰全違逆使用者的意思，主動避開敵人了。

「勝利者爲櫻田諾雅！」

轟然巨響之下，氣爆於焉發生。

「……真受不了。」

擠壓大氣的強風開始席捲而起。

（我的火焰被……）

但徹接下來的舉動，則成了他的敗因。

全身力量開始流失，最後只能虛脫地倒在地上。

儘管火焰本身對他無法造成傷害，但是熱度與強光卻難以隔絕，大大地增加了尋找諾雅的難度。

火焰不停奪走四周的氧氣，讓他喉嚨乾渴不已，呼吸也愈來愈困難。

「諾雅～～你在哪裏！」

劇烈的氣壓變化開始侵襲徹的內耳與呼吸器官。

「諾雅！」

諾雅腦內頓時閃過這個念頭。

託火焰的福，她毫髮無傷。

（真是的……）

太近了。

歐洲中部有一座「溼婆山」。從太古時代便不停噴發火焰至今的火山口與其近郊，是一片被千度以上的灼熱高溫圍繞的死亡世界。

早上那一擊粉碎海龍的熾烈火球，再次現身於操場正中央。

幸虧她倒在地上，所以氣壓變化對她影響甚微。

遠方映入眼簾裏的，是個全身都被火焰籠罩住的精靈。

†

火海毫不遲疑地吞噬了女孩的身影。

名爲反抗的意識被連根拔起之後，徹只能呆呆地看著諾雅。於逐漸變暗的視野中，他隱約注意到諾雅似乎已經有清醒的跡象。

與溼婆山相距兩萬公里的第三操場，如今正被一片火海包圍，甚至還冒出了滋滋作響、噴發後立刻凝固的岩漿。

召喚產生的加壓，與滅火的急速減壓接連衝擊三半規管，致使缺氧的腦袋再也無法保持意識。

徹放聲嘶吼，追了上去。

徹大口的喘氣，將寶貴的空氣化爲嘹亮聲波。

徹無視撲天蓋地覆蓋過來的火焰，繼續前進。他儘可能快步走著，一下跳進烈焰中、一下將之吹散，在鮮紅世界裏找尋諾雅的身影。

對櫻田諾雅來說，火焰與魔法就是如此重要的東西。

（咦？。）

「呀、呀啊啊！」

「你──！」

原本完全聽令於諾雅的火焰竟然自動迴避徹，沒有命中目標。

「笨、笨蛋！」

當意識逐漸朦朧之際，只有一個想法殘留在徹的腦裏。

「你這笨蛋！」

你會被吞噬的！

「還給你！」

這個範圍不到平均值兩成的極小召喚圈，內部是個小型的壓縮空氣漩渦，能阻隔火焰並讓其轉向。

找到了。

召喚門開啓了。可是滿心恐懼的諾雅卻在位置與威力設定上發生差錯，導致召喚門出現於自己眼前。

就在此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諾雅眼睜睜看著這一幕，大受衝擊。猶如手腳不聽使喚的恐懼感，和東西遭人偷走的不愉快接連襲向心頭。

不僅如此，掛著惡作劇笑容的徹一憑空拉扯，早已飛到其身後的火球便掉轉回頭。

倒在地上的徹，以及高聲宣佈自己獲勝的凜。

爲了保護失神昏倒的諾雅，她體內的魔法力正接連召喚火焰並吹跑附近的一切，一道道的烈焰看起來就像一心保護主人，甚至連同類都不許靠近的忠犬。

諾雅一甦醒，便看見了這副景象。

徹讓缺氧的腦袋全速運轉，用自己的召喚門抵銷那道吐出火焰的門。召喚門一關閉，消耗周圍氧氣的火焰旋即消失。

徹在活地獄裏邁步走著。

就那麼一瞬間的猶豫，讓她犯下了致命錯誤。

認爲一切已經結束的徹只是原地站著，既沒有蹲下，也沒有使出魔法防身。

渴求新鮮氧氣的火焰馬上撲了過來，但到了一定距離就被強制轉移方向，沒有傷到徹一絲一毫。

失控的火焰魔法完全背叛諾雅，瞬間將她吞沒。

連衝到諾雅近處的徹也滿臉驚恐。那團新火球不僅輕易吸收他釋放的火焰，還在四周空氣助燃下，產生爆炸性膨脹。

徹盯著眼前的異象，一臉茫然。

那樣的地獄景象，如今在這裏重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