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次dropout

自從那天起，徹一直四處打聽小夜的下落。

一升上國三，學校就會進行所謂的「升學意願調查」，也就是發給每位學生一張表格，要大家寫下未來想從事的職業或想上的高中。

當四周同學一邊思考，一邊寫下「想成爲廚師」、「想繼續升學」這種中規中矩的答案之際，徹卻毫不猶豫地填上「想找到妹妹」五個大字。

這個答案毫不意外地讓收到表格的老師大爲頭痛。徹爲數不多的朋友看到後也狂潑他冷水，紛紛勸他：「人都失蹤了那麼久，你就忘了她吧。比起找妹妹，你更該爲自己的未來做點打算啊。」

徹沒有就此放棄。因爲在找到小夜之前，「相馬徹」的人生絕不可能有所進展。

以現況而言，研究指定災害生物的權威機構幾乎都集中在美國西海岸一帶，因此徹決定選擇有跟美西配合、固定實行交換學生制度的高中就讀。

他順利地取得了入學資格。等夏天一到，就能飛過去了。

徹幾乎是每天數著日子，希望動身出發那天早早到來。這就是成爲「大人」之後可以擁有的權利。他很慶幸，離原本遙不可及的夢想又更近一步了。

他這麼心想。

結果卻……。

屋齡十四年、距離車站十五分鐘路程、月租五萬五千圓的房間裏，瀰漫著一股搬家後空蕩蕩的氣息。裝滿行李的紙箱被堆在房間一角，唯有牀鋪仍擺在房內正中央。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發出嗶嗶聲，發光螢幕顯示當下時刻爲「二十三點五十分」。

徹面無表情的看向蛋幕。

縱使手機響個不停、額頭狂冒冷汗、心臟激烈跳動，他卻無法有所動作。

「──哈──啊──」

鈴聲很快就像放棄提醒主人般地停止。螢幕背光關閉前，顯示時刻爲二十三點五十一分。

黑暗與寂靜再次降臨。終於恢復冷靜的徹這才坐了起來，看著依然發麻的雙手。

「是夢……」

眼前的雙手比記憶中大上不少，能夠清楚感受到五年歲月的成長與改變。

等下牀時才發現，由於沒換衣服就睡覺的關係，四肢變得有些僵硬，連制服都有點硬梆梆的，感覺不太舒服。

接著緩緩伸手。

船隻正乘風破浪航向南方。

一切幻想倏地化爲現實。

「什麼說不說的……」

「真的假的…………」

爲何今晚還會作那個夢？答案非常簡單。

任命令上寫的「隔日」再過四分鐘就會結束。

二十秒。

十秒。

吐出了一句令徹心碎的話。

凜，相馬凜，五年不見的妹妹不疾不徐地開口──

普通客艙內，坐在徹對面的凜開口了。

生存法則與世上生物相異的它們，會抓走一部分人類──也就是擁有魔法的孩子們，然後遁入海中。

「以上是我們的宣告。你有什麼話想說嗎？」眼前的少女如小鳥般歪了歪頭，補了一句：「哥哥。」

「這艘船的設計不太貼心耶。」她不滿地抱怨道。

（爲何到現在纔要我去時島？）

「……我纔想問你咧。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你該先說些什麼吧……」

最近已經不常出現了。

假如不想遭到逮捕，只要趕快動身前往新宿，到統治局報到不就得了……？

「我會被逮捕嗎……？」

那明明是五年前的往事了。

好懷念的惡夢。

此乃成立防衛型教育都市之用意所在。

這句話說得含糊不清。五年時光好像令語言能力大幅退步，連喊妹妹名字都像喊陌生人似的。

那是數年前每天都會出現的、彷佛心理創傷般的惡夢，也是宣告自己孩提時代結束的夢。

在和想像幾乎相符的現實中，唯有該名少女是徹意料之外的人物。

「那我就說句話吧……」

結果真的是一個簡單至極的請求。

最後以該名美少女對自己表示「你有權保持緘默」、「你有權請律師辯護」等等臺詞收尾。

以現實面而言，自己究竟會落得什麼下場？真會有刑警跑來逮捕自己嗎？或者會像遲了幾天把書還給圖書館時一樣，得到「下次請記得早一點」的輕鬆回應？

「請你幫我拿橘子。」

那隻意外有力的纖纖小手，毫不猶豫地伸向腦袋放空的徹，將他一把拉起來。

「哥哥。」

「呃，啊，啊啊……」

希望她的「拜託」不會太困難。

明明……。

還剩三十秒。

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主動前去報到。他無法忍受如此傲慢的命令，這跟要牛隻主動送上刀口任人宰割有什麼兩樣？所以他纔會無視命令，於該報到的「隔日」從早睡到晚。

然而……。

「好憔悴……」

特殊指定災害生物。

徹走到僅四步之遙的廚房打開冰箱，拿出紙盒裝牛奶一口氣猛灌。

徹整個人躺到牀上，再次讀起紙上的文字。

「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凜微微歪頭，說道。

「幫我拿一下橘子啦。」

該處不只會將孩子們統一隔離、有效率地養育長大，還會持續鍛鍊他們，希冀他們能成爲對抗特殊指定災害生物的優秀戰力。

「好了。哥哥，我們走吧。」

「你那時居然丟下我，自己離開了……」

「凜！」

比徹嬌小許多的凜，像是要表揚隨行的人員般，點點頭說：「零點五分順利逮捕目標。」

明明一路撐到現在，終於能夠著手尋找小夜的下落了。

政府重新認定相馬徹爲魔法師，責令其遷往時島。

上面另外寫著「必須於隔日前往統治局總部報到」以及「倘若違反此令，政府將免除其基本人權，採取強制拘留手段」兩項備註。

肩膀肌肉因怒火攻心而抖動，使得架住自己雙手的統治局人員緊張起來。可徹不是對他們生氣，如果硬要說的話，他氣的是命運。

然後喀鏘一聲，替徹戴上手銬。

徹頓時怒氣全消，連力氣都沒了。凜見狀，示意要限制其行動的人員退下。

「……你想拜託我什麼事？」

「凜，你叫我幹嘛……」

對了，說不定催淚彈會在零點整從房門的信箱處丟進來，搞得整個房間白茫茫一片，害得我大肆咳嗽胡亂掙扎。

心跳差不多平復了。

幻想跟現實有些出入。丟進房內的並非催淚彈，而是音爆彈；不只有人破窗，還有人破門而入；指揮官非但沒有說「大家辛苦了」，甚至宣告嫌犯毫無任何權利。

當年並肩追逐太陽的孩提時代一去不再回，兄妹之間原該有的親情與牽絆，如今已被冰冷的鐵環阻絕。

等逮捕行動結束後，指揮官纔會隨著一句「各位辛苦了」之類的話現身。不過跟電影相比，我比較喜歡漫畫裏常出現的女性指揮官。啊，如果是個率領硬漢集團的柔弱少女，整體看上去帶點反差萌的話就更好了。

「不過，假如你願意聽從、協助我們，即可獲得日本國魔法師相關權利。」

五十九分。

徹忍住耳鳴，以及統治局人員施加於自己身上的壓力，抬頭看向少女。

本令由日本國政府頒佈。

「哥哥。」

再度重逢的兩兄妹，就這麼手牽著手邁開步伐。

洗臉檯鏡子映出的臉龐異常陰沉。

「…………」

眼前的少女聽到呼喚後。

明明不再因惡夢作祟而半夜驚醒了。

可是除此之外，所有內容全跟想像的一樣。

「啥？」

「你目前爲不受任何機構保護的準指定災害狀態。」

打從五年前的那天起，徹再也沒見過妹妹一面。雖然自己曾寄過好幾封信給她，但她卻從來不回信。

一切要怪那項夾在視力檢查與聽力檢查中間的「召喚知覺檢查」。由於被診斷出「召喚領域正在恢復中」的結果，他纔會像現在這樣三更半夜不睡覺，盯著天花板猛看。

半盒以上的牛奶被一飲而盡，徹擦擦嘴角丟掉紙盒，走到廁所上完小號再洗洗手。

凜一邊說，一邊指向上方放著兩人行李的櫃子。

魔法師與普通人之間儘管差距頗大，不過徹認爲凜應該是刻意排斥、拒絕自己。

「──你『無權』保持緘默，也『無權』請律師辯護。」

徹一屁股坐到牀上，再次將目光投向黑暗深處。

人類無從得知其行動原則。爲了安然度過危機，許多國家開始聯手打造特殊都市。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笑了出來的徹，爲了消除自己的緊張感，開始試著用比較輕鬆的方式，趁最後一分鐘想像自己會如何遭到逮捕。

可是徹沒發現她正在叫自己。

徹重新想到，讓事情演變成這般田地的原因，正是那該死的身體檢查。

就算如此，徹依然沒有拒絕妹妹。

眼前這支黑衣部隊之中，夾雜著一位身穿亮色制服的少女。她直挺挺地站到槍枝與照明燈前方，一頭黑髮在白煙裏飄呀飄的。

等聽到第二聲呼喚而回神抬頭後，徹發現那一對深邃如黑曜石的雙眸正直直看過來。

徹內心突然警鈴大作。自己是囚犯，而她是守衛，一個搞不好，恐怕這次就不只是幫自己上銬那麼簡單了。

徹嘆了一口氣，拿出收在制服口袋裏的某張紙。

當徹笑著說出「那怎麼可能」的瞬間。

接著，身穿黑衣的統治局人員會跟電影情節一樣破窗而入，闖進來限制我的行動。

「回到我們的故鄉『時島』去。」

──算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反正再過三分鐘──不，是兩分鐘，一切都將於兩分鐘後結束，之後主控權就會掌握在對方手裏。

時刻來到五十五分。

即便經過五年時光，他依然不會認錯人。

徹站起來打開櫃子，裏面果然有個裝著橘子的紅色網袋。

徹不清楚。倘若真是如此，那等上二十四小時，猶如準備迎接元旦或生日到來的自己搞不好有點蠢。

紙上寫著「任命令」三個字。

其他人一定會這樣規勸自己。

從外頭傳來了春天的蟲鳴聲。

話說回來，先前上船時，徹就覺得凜長高了不少。

零秒。

「……是這個嗎？」

「就是它，謝謝哥哥。」

凜點頭道謝，接過橘子後立刻開始剝橘子皮，看起來一派輕鬆自在。

即便五年不見的哥哥坐在面前，她仍舊顯得怡然自得。

像只刺蝟般滿懷警戒的自己，感覺好像笨蛋一樣。

「……也給我喫一個。」

這句話剛好打斷凜準備把下一片橘子送進嘴裏的動作。

這下慘了。

只見她滿臉錯愕，交互看了手中的橘子和徹幾次，接著露出了「這片給你喫？」的表情，把橘子送到徹面前。

「張開嘴巴？」

「……不，我不是想喫你手上的橘子。」

徹指著網袋錶示：「我是想喫那邊的。」

「張開嘴巴。」

縱使發現自己有所誤會，凜仍然滿懷期待似的微笑著，一副非要喂徹喫橘子不可的樣子。

「不用了，這個……」

「張開嘴巴。」

「你在整我不成……」

「纔沒有。哥哥，你聽過這樣一個故事嗎？」

凜一邊把橘子汁抹在徹的臉頰上，一邊開口。

「某個地方有一羣手臂相當長的猴子。由於長手臂不易進食，老是害食物散落一地，導致它們經常餓肚子。」

他到現在還感覺有些恍惚，難以將昨天以前的自己跟當下做出連結。

『由於受到「迷路颱風」的影響，政府已於〇七〇七時發佈特災警報。本艦即將進入戰鬥海域。非常抱歉，請各位旅客立刻回到您的位子上……』

「縱使爲嚴重心靈創傷所苦，這位妹妹仍重新振作起來，努力想帶領正直清廉的老家。」

那笑容中蘊含著憤怒，輕柔聲調裏隱藏著怨懟。

「哥哥，好不好喫？」

「……凜，你聽我說，追根究柢──」

「哥哥，你怎麼一直看我？要收錢唷。」

結果凜搖頭否認。「不，我不會反對。要怎麼想全是哥哥的自由。」

「只不過基於本家的指示，我得請你別對外表態。」

這次的沉默既沉重又晦暗，用來阻隔這對幾乎情斷義絕的兄妹再適合不過了。

凜的表情依舊毫無變化，只說了一句：「這樣啊……」隨後點點頭。

徹聞言抬頭。剛剛船長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名詞？

就在此時。

凜聞言笑道：「那就請你想一想。」

「真討厭，特災怎麼又跑出來了……」

真受不了這個妹妹。

「我們正在前往的島上，住著許多至親或朋友被特災抓走的孩子。基於我個人理由，請你不要讓他們看到這種刺眼的東西。」

由於不想引人注意，徹只能硬是將差點脫口而出的怒吼吞了回去。

「……你至今仍是個拜金女嗎？」

然而內在卻一如往昔。

凜可說和五年前大相徑庭，亦可說毫無改變。

問題被忽略掉了。

乘客們毫無反應，大概是一般的船內廣播吧？

「──真是的，明明不是管轄範圍卻要我們待命。算了，管他的。哥哥，反正機會難得，我們到甲板走一趟吧。」

船艙內儘管空位不少，但也還是有其他乘客。大家打從一開始就對兩兄妹投以異樣眼光，沒人敢坐到他們附近。

徹原本想回嘴，但是凜早已經把心藏到冷冰冰的外殼裏，無從挽回了。

徹高舉銬著手銬的雙手投降。

「不，還沒到，由於上頭下令待命，所以我得去甲板一趟。竹井先生得──」

「這同時也是我的請求。」

沉默再度降臨。這次的沉默並不令人尷尬，反倒有些舒適。

聽說原本押送自己的任務是由竹井擔任負責人，然後仍在學的凜負責輔佐，結果現在看起來立場完全顛倒過來了，而且徹到現在都沒看過他認真工作的樣子。

某處傳來收音機廣播。

（……嗯？）

「啥？」

他同時也是負責護送徹前往時島的統治局人員。

「有事嗎？」

「……對。」徹講得有些心虛，連聲音都生硬了起來。

「是有什麼不一樣……」

看來在七夕短箋寫上「ㄑㄩㄢˊ【quán】力」，害老師大爲震驚的妹妹跟過去沒兩樣。先撇開是好是壞不提，起碼就當下來說，徹很慶幸她毫無改變。

「……故事是不錯啦，不過我是因爲被你銬上手銬，雙手才無法自由活動……」

相馬徹「只想」找到妹妹而已。

徹一聽到妹妹忽然講起寓言故事，眼神立刻緊張地遊移不定。

冷靜沉著的外表在亮色制服的襯托下，給人一種冰山美人的感覺。

「竹井先生，請你快點起來。竹井先生。」

「是，我明白了。」

『呃──各位旅客，感謝您本次搭乘高速補給艦疾風號。本艦目前已完成四分之三航程……』

『──雖然儀式受到迷路颱風的影響差點取消，不過當天卻意外放晴。與會的統治局長官除慶祝連續五年無人被害之外，還率領羣衆爲當初島上的受害者默哀──』

對話就此結束。

「哥哥，回答呢？」

『──下一則新聞。爲慶祝前一年度未出現特殊指定災害生物受害者，統治局日前於時島舉行紀念儀式──』

縱使會說的詞彙大幅增加──不過由於內容幾乎沒什麼改變，因此可以非常自然地跟她對話。

「…………」

分隔兩地五年後，相馬凜變得更漂亮了。

「想想我是懷著什麼心情度過這五年的。」

主播興奮的語調讓徹越聽越難受。不過他並沒有特別表現出來，畢竟全世界有過相同遭遇的例子多不勝數。

徹再度看向窗外。由於受到颱風影響，漫起薄霧的海平面視野很糟，水平線也變得很近。

鄰座睡著一名形似把歌舞伎町系男公關抓去洗一洗，然後隨意晾起來的邋遢青年，迷人五官全都糟蹋了。

凜打開手機確認情報。

「凜，連你也想取笑我，反對我繼續找下去？」

「哥哥你安靜點，這樣太引人注目了。」

「換言之，她狠下心捨棄了失蹤的姊姊。」

神明大人，還請高抬貴手……。

「爲何我得遵守──」

「…………」

「天曉得……我哪知道。」

清甜滋味在嘴裏化開，白皙指尖輕輕撫過他的上脣。

凜乾脆地爲他解惑。

徹抱胸低頭，再也聽不下去。那感覺簡直就跟五年前失去小夜，還被迫離鄉背景搬到「普通」世界居住時一樣。

徹敲響仍銬在雙手上的銀色手銬，一針見血地吐槽道。

「全是這些小鬼害的……」

「……我明白了。」

儘管長高了二十公分──但因爲自己也長高三十公分的關係，所以感覺不出多少變化。

「她忘掉關於姊姊的一切，也不想打聽其下落，一心想讓自己獲得幸福。某一天，名叫相馬徹的人出現在那位妹妹眼前。他不畏任何困難，也不替自己的幸福打算，只想找到那位妹妹放棄尋找的姊姊。」

「知道了……不好意思，我就留在這兒吧……」

凜眼神堅定地繼續說下去。

「竹井先生。」

到頭來話還是沒能說出口，徹只好嘆氣以對。

「到了某一天，猴子們學會用長手臂互相餵食。後來，可以填飽肚皮的猴羣越來越繁榮，同類變得隨處可見。我想你已經發現它們就是日後的人類了。換言之，這個喂東西的動作是人類進化之開端，也是相親相愛的原點。」

徹在凜的催促下離開隔間。他一回頭，便看到竹井吞下幾顆藥丸再次沉睡的模樣。

她關掉手機，站起來呼喚鄰座的男子。

「……喔、唔嗯。」

「況且你的行動完全不受限制，所以這邏輯無法成立吧？就算戴著手銬，我還是有辦法自己喫橘子啊！？」

船內響起「嗶──啵嗶──啵」的突兀電子音後，船長開始廣播。原本徹以爲那是即將抵達目的地的廣播，進而看向外頭，結果卻什麼也沒見到。

「話說哥哥，你至今還在打聽小夜的下落？」

「特災出現了。」

「是怎樣……」

「……嗯？我們到了嗎？」

「到頭來，那位妹妹看著哥哥時，心中究竟是何感想？」

「雖然平時不會追著少數人跑……這情況滿少見的。是因爲迷路颱風的影響嗎？」

「嗯～～」

他原本想悄聲把話說完──

「……嗯。」

接著把最後一片橘子送進嘴裏。

他不求多，也不求立刻見到小夜，或者期盼她還平安無事的在某處過活。

「…………」

發現徹的視線後，小巧臉蛋上的那對水靈大眼看了過來；彷佛名畫外框的短髮輕撫著雙頰。

「…………」

他們的目光裏寫滿厭惡，彷佛徹的存在本身就是災難似的。

可凜的下一句話，就把這份舒適戳破了。

「看我的。」

「呣！哥哥，你說錯了。我喜歡的不是金錢，而是力量。」

凜用「故事結束」收尾，滿心歡喜地把橘子硬塞到徹嘴邊。

四周有幾個人明顯散發出敵意。

凜直直看著徹。「打個比方，這裏有位姊姊被特災抓走的妹妹。」

爲了從其他人的視線下逃離，徹追在凜身後跑了開來。

「欸，到底怎麼回事。」

「發生什麼事了？」

「船長說出現特災……」

真是一幅難以置信的光景。不僅竹井的態度漫不經心，大人們也只是滿臉警戒，然後不耐煩地坐回位子上，連安全帶也不綁；凜甚至在前往艦橋途中跑去自動販賣機前，打算買飲料喝。

「哥哥要不要喝點什麼？」

「現在是悠閒喝飲料的時候嗎！」

「請你不要亂吼人，其實這情況很常見。」

凜從取物口拿出飲料丟了過來，那是徹在東京不曾見過的陌生品牌罐裝咖啡。

「畢竟海上是特災的根據地，只要搭船航行，難免會受到襲擊。」

「好燙！」將手上的飲料拋了幾下後，凜用衣袖包住罐子，再次邁開腳步。

兩人穿過船隻特有的厚重鐵門，來到甲板。

外頭依舊籠罩著薄霧。高掛於東方天際的太陽被水蒸氣遮住，看起來宛如一輪朦朧滿月。

「哥哥，來這邊會看得更清楚喔──別那麼緊張，又不是要你去對付特災。」

「但、但是……」

兩人在甲板邊並肩站著。喀鏘！手銬敲到塗著厚厚油漆的欄杆，發出聲響。噗咻！凜打開手上的紅豆湯，開始喝起來。

接著──相隔五年之後，徹再度見到那東西。

十點鐘方向五十公尺處，有一條長約十五公尺的海龍正甩尾優遊。其模樣既有如鯨魚般龐大懾人，又有如烏龜般泰然自若。

好大，那是逼近APS檢測β級水準的「海龍型」特殊指定災害生物。

「這、這、這……」

「那就由你……」

「當然是囉。話說回來，你爲何想主動應戰？哥哥，你是笨蛋不成？哎呀，對不起，你確實是個笨蛋。不只笨，還是個自以爲是的人呢……請你收斂一點。如果照優先順序來講，你應該知道當下得由誰應戰纔對。」

蜷成一團的海龍銀鱗閃閃發亮，龍尾則用力拍打浪花。

少女有對顏色鮮明的藍眼珠。

「凜！」

凜突然開口詢問。

它再次中計了。

徹不由得失聲驚呼，凜則自顧自地喝著紅豆湯。

發出那些火球的人正待在天穹之頂，與雲層同高的位置上。

他萬萬沒料到，自己好不容易活過五年前的慘劇，度過十五年人生，最後卻得面臨如此不堪的結局。

但是似乎只有徹這麼認爲。對方立刻轉移目光焦點，像一道流星般降落到了某處去。

接著一邊嘶吼一邊下潛，在浪濤中扭動身體。

凜繼續說著。看來她並非隨意指向這座島，而是想標示某個特定地點。

徹忍不住心想：「天啊，我會在這種地方送命嗎？」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不，我不會出手。」

「我戴著手銬就無法戰鬥啊！」

「這裏不是我的管轄範圍。假如我出面的話，到時還得寫報告呈給上級。」

心想大勢已去的他站到凜前面，跟過去的某天一樣，正面瞪視海龍。

直聳入雲的山頂燒著太古之炎。

「那就是哥哥往後要就讀的學校。」

海龍一看到他們兩個，立刻放聲咆哮。

鎖定目標後，海龍伸長脖子張開血盆大口，畫著弧線一口咬過來。

整座島豈止是不讓孩子們逃脫的牢籠，更是個不讓特殊指定災害生物加害於人的沙盒。

大量濺起潑過來的海水淋得徹滿身溼，他愣愣地看向上空。

而且凜正站在中心點上。

徹看著這片完全不存在於東京的異常風景，乾笑以對。

凜說的確實有理。海龍時而從海中抬頭窺視疾風號的模樣，果真有幾分類似海豚的可愛之處。

隱隱約約間，那座島的輪廓逐漸浮現了出來。

更大的火球彷佛追蹤海龍般打中海面後，無從宣泄的水蒸氣引發蕈狀爆炸，激起一道巨大水柱。

「……纔沒有。」

「只是因爲冷？」

剛剛好像四目相接了。

厚一公尺、長六公里的牆，是防止特殊指定災害生物入侵的現代長城，也是守護孩子們的最後防線，由東京都與政府出資一千五百億日圓建造。正門刻有百家以上的企業與近千人的名字，共同表達「我們將守護孩子的未來」之主張。

「咦？」

「嘰呀！？嘰咿咿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位金髮少女。

大湖中央有道衝向天際的瀑布。

天空與大海之間每個區塊的天氣都倏地產生變化。有放晴和下雨之處，也有颳起暴風雨跟風平浪靜的地方。遠處海面雷光閃閃，上空的烏雲正下著傾盆大雨。

經她一提，徹才發現自己正雙手抱胸，顫抖不已。

徹瞬間飛奔而出。時間停止了。尚未打開的罐裝咖啡掉到甲板上，目光冷淡的凜正喝著紅豆湯；一顆顆水珠飄浮在半空中；海龍則有如海嘯般進逼而來。

可是再看過去，四處都充滿真正的魔法。

「什麼！？」

凜緩緩豎起食指，指向少女降落的方位。風向因方纔的爆炸改變，薄霧逐漸散去。

醫院廢墟正中央飄浮著一座樹木城堡。

「哥哥，你會怕嗎？」

「哥哥，你看那邊。」

但是那可愛氣息一瞬間就消失了。

凜再次喝起紅豆湯，如喫飽喝足的幼兒般吐了口氣。

爆炸過後，海面只剩骨與皮等殘骸。

然而凜卻露出滿是揶揄的眼神說：「我怎麼可能放護送中的人自由？」

在凜所指的方位，也是這艘船正前往的方向，更是颳風閃光、集所有異象於一身。

光看也知道，這裏是座不折不扣的牢籠。

之後，兩人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立刻幫我解開這玩意兒！」

明明早已忘得一乾二淨，那些異象卻輕易打進了徹的心中。

惡夢中的生物就在眼前。

「我只是覺得冷。」

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緊握拳頭。

該處有道高牆。

「嘰──────嘎──────！！」

那是無論何種魔法皆無法呈現，只存在於現實中的神祕景色。

「凜！」

「……哈哈。」

徹徒手擋下飛濺的海水以保護眼晴，拚命弄響限制雙手自由的手銬──「聖凱隆之鎖」。（注：凱隆【Chiron】又稱奇戎，爲希臘神話裏的半人馬名字，死後被宙斯升上天空成爲人馬座。）

時島。

海龍扭扭脖子轉身想逃，但是第二、第三發火焰彈猶如熟手漁夫設下的陷阱般，接連命中目標、無情地灼燒銀鱗。海龍受不了烈焰折磨，哀號著潛入了海里。

「哥哥，請你看那邊。」

孩提時代，於社會課校外教學時看到這堵高牆時，徹曾十分認同高牆的存在，甚至在遊記裏寫下了不少感謝之詞；然而在外頭的世界生活五年，再被人銬上手銬帶回來之後，他滿心只有一句「鬼話連篇」。

「哥哥，有事嗎？」

「不然你怎麼全身發抖？」

到頭來，自己的心中依然無法做出任何覺悟。

身爲日本最大級魔法都市的該島上，櫻花盛開於各處，櫻花花瓣在海面上飛舞著。

「嘰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徹自此才發現，不知怎麼地，只有他們四周的甲板沒有讓海水弄溼。

與海鷗們共遊天際的該名少女身穿和凜同款的制服。她把看似厚重書籍的物品夾在腰際，飛過疾風號上空。

「嘰────嘎──────！！」

插圖005

難以置信的是，就算危機當前，凜依然悠閒地喝著紅豆湯。

「報告什麼的──」

「如果遠觀的話，會覺得它有點可愛呢。」

爲了逃開妹妹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徹撿起罐裝咖啡一飲而盡。微溫的咖啡既苦又澀，難以入口。

海龍突然遭到烈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