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兔子牌機車

窗外傳來啾啾鳥鳴，晨曦透過窗簾縫隙泄入房內。

「哥哥、哥哥你快起牀。哥哥，不起牀會遲到喔。」

「……………………嗯？」

醒來才發現，凜正在搖著自己的肩膀。

「總算醒了。」

「……咦？是凜？」

睡眼惺忪的徹，一時還搞不清自己爲何睡在陌生房間裏，更不明白爲何分隔五年的妹妹會出現在眼前。

「哥哥，你別睡昏頭了，這裏是宿舍。」

「宿舍……」

一段段的記憶逐漸回到了徹的腦海裏。

魔法復活、來到時島，以及……

「你完全醒了嗎？」

凜突然靠得老近，深藍雙眸緊緊盯著他瞧。

「醒、醒了。」

「那我的任務就此完成囉。記得上課不要遲到，再見。」

凜拿起腳邊的書包，揚起裙襬轉身開門。

「對了，我剛剛忘記問你了，哥哥。」

對凜而言，這個問題非問不可。

「你還記得決鬥的結果嗎？」

「……不記得。」

「……等等，請問你有沒有備用的安全帽？」

不想丟掉小命的徹只好輕輕環住諾雅的腰際，動作跟被喝令丟掉槍枝的反派沒什麼兩樣。

「怎、怎麼會這樣！」

狀似警察手冊（注）的駕照忽地出現在眼前。大頭照和本人一樣，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注：日本警察用來表示身分的證件。）

即便有些驚訝，徹仍蹲到機車旁，想看得更仔細些。

「唔……你背叛了我的期待喔。」

「沒錯，因爲這座島全是共有地，國交省管不著……這下放心了嗎？」

等看到掛在玄關上的看板，徹才知道宿舍的正式名字。白鷺莊是一棟歷史悠久的西式洋房，住宿的學生也很少，可以想見一開始的用途應該不是學生宿舍。

「好了。」

宿舍名叫白鷺莊。

†

引擎強而有力地嘶吼著。

「──嗯？」

「我、我說你啊…………」

諾雅臉上流露出不知該不該出言糾正的困擾神色。

「來，快上車。」諾雅戴好安全帽，坐上機車。

不知當下發生何事的她，眼中充滿錯愕。

噗嚕嚕！獲得強大動力的後輪漫起沙塵暴衝。前輪翹起，車體打滑，猶如脫繮野馬的機車狠狠甩落兩人。

儘管不知該如何是好，徹仍換上制服離開房間，結果發現整間宿舍空蕩蕩的，看不到其他學生。

雖然徹認爲油門催得太猛，但是一臉緊張的諾雅不僅沒發現，還突然放開離合器。

轟隆隆隆！引擎更爲響亮地猛力嘶吼。

「被她打敗了。我的確是拜託凜『叫你起牀』，但內容卻不僅是單純叫你起牀，還得代替我這位指導員照顧你……」

「唉，起碼不用擔心會被警察攔了……」

凜留下一陣噗哧竊笑聲，就此離開房間。

凜的表情與話中含意相反，不知怎地，她一臉高興的樣子。

「你怎麼會在這裏！？」

女生的小蠻腰與兇惡強勁的引擎聲形成強烈對比，讓徹有些不安。

乍看之下，這輛油箱已被拆除的速克達根本不能騎，但詭異的是整輛車外觀卻新簇簇的，明顯有人精心保養過。

「……別坐得像個不良少年一樣。」

話說回來，現在可不是欣賞美景的時候。

†

「所以我纔想──嗯？」徹突然發現對方的話裏有些不對勁，倏地閉嘴。

「咕哈！」

徹默默把枕頭丟過去。

徹腳邊的地面碎裂飛散，周圍八十六公分範圍的空氣同時產生變化，將他整個人推出去，於千鈞一髮之際滑到諾雅下方。

「那麼，準備出發囉！」

出聲呼喚後，諾雅茫然抬頭，愣愣看著眼前這個化不可能爲可能的奇蹟，輕聲呢喃：「……念力使……」

「它……也是召喚器嗎？」

「每一輛都跟廢鐵沒兩樣……嗯？」

不過徹仍不死心，動身快步前往停車場。假如有住宿生專用或多出來的腳踏車，說不定可以借一輛來騎。

「……我不能來停車場嗎……」

「又怎麼啦？」

徹聽著轟隆引擎聲，依自己、諾雅、機車的順序指了一遍。

坐在後方且心懷警戒的徹立刻跳下車，平安躲過一劫。不過諾雅就沒這麼好運了，她頓時像綜藝節目裏被惡整的搞笑藝人一樣，整個人轉了一圈飛上半空中。

一般的標準騎車雙載方式是後座的人得抱住前方的騎乘者。徹雖然不想妥協，但諾雅也不肯讓步。一番爭執後，愈來愈不爽的徹只好退讓。「那麼我失禮了……」

「當然不行！公車已經在五分鐘前發車了耶！？」

那是一套全新的時島學校制服。

「…………」

「咦？」

徹漸漸理解早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諾雅抱著頭大傷腦筋說：「天啊，再拖下去會遲到的！凜究竟在搞什麼！？」「她只有跑來叫我起牀而已。」

「…………」

這輛速克達是將正規機車拆除油箱與汽油引擎，換裝構造單純且更耐久的引擎，進而打造出來的改裝車。新引擎可吸收魔法，能讓召喚至燃燒室內的火焰產生能量推動活塞，然後再轉換成動力。

「咦？連我也上車？」

「我可是打算考取所有能考的證照唷。」

「……可惡。」

徹的眼光停留在某輛原以爲同樣是廢鐵，卻有些與衆不同的速克達上頭。

徹戴上小一號的半罩式安全帽，小心翼翼坐上機車後座，抓緊位於屁股處的握把，呈現完全不會碰到諾雅的坐姿。

「醜話先說在前頭。如果敢亂摸亂碰，我保證殺了你。」

「如果單純要駕駛召喚器的話，其實用不上國交省（注）核發的駕照就是了。」（注：全名爲國土交通省，類似中華民國臺灣的交通部。）

停車場確實有多出來的腳踏車，不過它們全因爆胎或漏氣等等原因被棄置，甚至還能看到沒有引擎的機車，以及折成兩半的自行車。

他從學生手冊與網路查到的資料得知，住宿生一定得搭公車上學，也知道最後一班公車已於數分鐘前發車。

大清早就有人找碴，徹立刻不爽回嘴。

就在此時。

而且還倒栽蔥直往地面摔。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諾雅大爲震驚，連徹都差點被她嚇到。

雖然宿舍位在比學校更遠離海濱的半山腰上，可遠眺街景與海景，但說句實在話：宿舍的地理位置糟透了。

「當然有。」

……好細！

「可惡，要趕上啊啊啊啊！！」

發泄心中的不滿後，徹立刻下牀。他先拉開窗簾再慵懶地撿起枕頭，走回牀邊。

「用不到駕照？」

噗嚕嚕！引擎發出更嘹亮的嘶吼聲。

「耶──」

附近傳來耳熟的聲音。

「哇啊啊！」

仔細想想，當時應該是趕末班晨間公車的最後時限吧？

那是一輛藍色的兔子牌SA301。

諾雅走進停車場，牽出那輛兔子牌速克達。

一回頭便看到意料中的人物。

眼前這輛兔子牌SA301跟諾雅昨天使用的古書一樣，都是用魔法運作爲前提的工學產品。

話說回來，她也太早考駕照了吧？

就算滿心詫異，徹還是在知識與記憶幫助下，勉強理解眼前的狀況是怎麼回事。

經過提醒，諾雅才恍然大悟，連忙打開機車置物箱。因拿掉油箱而空間大增的置物箱裏，確實放著一頂備用安全帽。

然後因發現掛在牆上的某物而嘆氣。

「……臭妹妹，竟然一叫醒我就自顧自地開溜。」

腹部承受一位少女的體重衝擊，讓徹痛到幾乎昏死過去。

無論怎麼看，他都覺得自己遲到定了。

沒有放慢引擎轉速的此舉爲兩人招來惡果。

「快點上車啦。」

「你、你怎麼會在這……」

「真厲害，竟然兩種一般駕照都考上了。」

「沒錯。」

其實更大的問題在諾雅的駕駛技術上頭……

腦海裏，屁股長著惡魔尾巴的凜正在噗哧竊笑著。城府頗深的凜不可能聽不出諾雅的言下之意，她肯定是故意的。

換言之，因爲諾雅不想見到自己，所以纔會拜託凜代替她叫自己起牀；結果凜只是隨便應付，一把自己叫醒便開溜了。

噗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呀啊啊！」

與昨天同樣打扮、隨身帶著古書的諾雅驚愕道。

現場瞬時出現奇怪的物理現象。

「……沒辦法。」

諾雅擺出跟找碴沒兩樣的高姿態說著，似乎想掩飾尷尬。

「……欸，雖然拖到現在才問，不過你應該有駕照吧？」

她稍微集中精神後，沒有燃料的機車竟然發動了。

插圖009

念力使──乃徹擁有的召喚形態名稱。

一般而言，召喚魔法是將物質從「那裏」移動到「這裏」的技巧，兩個領域被明確區隔了開來。不過，有些魔法師擁有將兩者統合在一起的力量。

由於召喚的「來源」跟「目的地」相同，只要是範圍內的東西皆可召喚，甚至可以移動。這種魔法與以前曾經存在過的某種超能力形態極爲類似，因此使用者才被叫做「念力使」。

徹也是典型的念力使。有效範圍雖然非常狹窄，威力卻相當強勁，即便是諾雅這等高手發出的火焰，他也能完全掌控。

「對了……果然只有這樣才說的通……一旦釐清真相，事情就簡單多了……」

「別說了，請你趕快離開我身上！」

「咦……呀啊啊！」

諾雅發現自己騎在徹身上，慌忙站了起來。

「你、你在做什麼呀！」

「那是我想說的話，……等等，虧我冒險救你，結果竟然連一聲謝謝也沒有！」

「那、那個……謝謝……」

徹原本只是想挖苦一下，怎知諾雅竟然乖乖道謝，這下反而換他尷尬了。

「……唉，算啦……話說你怎麼突然放開離合器……」

「咦？」

「機車，我在說機車。」

諾雅腦筋一時轉不過來，愣了兩秒鐘。

「但、但是以前明明不會這樣……」

「那是因爲你沒催油門纔不會暴衝吧──話說回來，你剛剛怎麼一直猛催油門？」

對機械概念一竅不通的諾雅頭上冒出問號，最後垂下肩膀，沮喪地喃喃自語。

後座的諾雅爆出讚歎聲。

具體而言，上午的課程基本上都是國語、數學、理科、社會與英語。

「不過──」諾雅接著說。

聽到徹這麼回答，洋二旋即臉色一沉。

徹的確無法發動引擎，不過他自有解決之道。

「……我又搞砸了……」

兩人不經意的大吐一口氣。道路霎時寬廣許多，視野頓時大開，能夠一眼看盡港町到海邊的所有景觀。

或許因爲他的想法都表現在臉上，洋二繼續表示：「話說，沒有其他人幫忙處理這件事嗎？」

「…………謝謝你。」

「……知道了。」

徹正坐在第三講堂中央處，一邊翻閱手冊一邊填寫表格。

「慢著。」

「嗯？但是時間看起來應該還好──」

「那你又爲何刻意……啊啊，原來如此。」

「……啊，原來如此……」

「咦？但是你……」

「別管那種女生了。如果有需要，我和凜都可以幫你一把。」洋二拍了拍徹的背。

「……不用客氣。」

「這麼遠啊？謝啦。」

「所以我現在不想聽你道歉。」

「這門課的教室離校區很遠，從虎町走到六番町得花上三十分鐘。」

「──不過你現在道歉的話，會讓我感覺怪怪的。」

後座的諾雅倒吸一口氣。

即使難受，他還是坦率地道謝了。

又搞砸了？

「明明每天搭公車時都會看到……但是今天看起來特別不一樣！」

他知道凜會幫自己挑選有用的課程，也知道就連洋二──

那景象與徹從船上看到的完全不同，簡直就像一幅巨大的靜謐風景畫。

對話到此爲止。

諾雅立刻扯開笑容，迅速坐到機車座墊上。看來她很討厭騎機車。

「好，加油。」

反過來說，如果被人逼著道歉時也一樣，內心反而會更堅持原來的立場。

換言之，由於諾雅今天不想跟自己搭同一班公車，纔會改騎機車去學校。

但這並不代表櫻田諾雅一定是對的，而自己一定是錯的。

「我昨天曾經說魔法算什麼鬼東西──」

先前那場混亂就跟假的一樣。

從凜那邊得知此事（專程傳簡訊告知）之際，徹整個人如同散掉的沙雕般崩潰倒地。

速克達載著兩人快速奔馳，一路前往學校。

「要出發囉。」

他無法理解魔法師的價值觀，也搞不懂諾雅突然要和自己決鬥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徹，我幫你買過來了。」

然而除了這五科之外，其他所有科目都要由學生自行挑選。

徹刻意無視她的動作，語調生硬地說：「麻煩你先儘可能壓低動力。」

「……麻煩你慢慢提高引擎出力。」

徹握住離合器踩檔。

「你坐後座。」

「其實我不太會騎機車，平常都是搭公車上學……」

噠噠噠噠──兔子牌速克達開始過彎。

「既然是我輸，那我就得向你道歉。」

以人類的立場而言，大概諾雅是對的，目前的自己是錯的吧？

「昨天的決鬥是我輸了。」

徹依言等待。過了半晌，諾雅纔再次開口：「……說穿了，其實我並沒有真的打贏你。當然，我至今依然不認爲你是對的。至於決鬥，只是我想保護名譽的做法……」

啊啊。

徹苦笑以對，不禁心想「她到底想怎樣？」

「……我明白了。」

噠噠噠！兔子牌SA301一邊發出輕快的聲響，一邊在路上奔馳。他們穿過大門、騎過砂石路，小心翼翼地沿著廢棄多年的殘破柏油路下山；經過由兩旁路樹枝葉形成的綠色隧道時，樹木影子快速掠過臉龐，感覺就像正在閉氣潛水一樣。

女孩話裏溫柔、光明的那一面，如今正大肆折磨徹，令他晦暗的內心發出哀號。

徹升到最高一檔。這臺機車的引擎不僅加速順暢，馬力又強，雖然用錯方法會發生危險，但是隻要控制得宜，騎起來倒還算舒適。

徹放下筆，接過他幫忙從福利社買回來的罐裝咖啡，喝了幾口後回答道。

徹轉轉龍頭，然後放開離合器。引擎動力透過皮帶驅動輪胎，讓機車輕易載著兩人往前行駛。

「好、好的，我知道了。」

（不過，其實也已經無所謂了。）

「譁──」

徹不置可否。

徹感受到心中那個骯髒的自己揚起了嘴角，就像要自己拋棄無謂的堅持似的。

可是，就算理解到這一點，他的心情還是無法平復。

「我來駕駛，麻煩你負責發動引擎跟帶路。」

他有這種感覺。

結果，「兩人共騎一臺機車上學」這個舉動，讓昨天本就甚囂塵上的流言傳得更厲害了，還被人大肆加油添醋了一番。

徹不知道那是誰的聲音。不過他猜，那應該是自己的「良心」吧？

徹扶起兔子牌速克達大致看過一遍，幸虧車體沒有受損。

受到環境特性影響，時島學校既是完全學分制的學校，同時也是以退學爲前提的魔法學校。因此校方提供了許多科目給學生選擇。

†

現在，徹不僅是「前不良少年」、「死刑犯」，甚至還轉職成集「出手性騷擾副會長」，以及「因爲決鬥時被修理得很慘，只好當副會長僕人的轉學生」等形容詞於一身，總之就是感覺非常不可思議的生命體。

「……慢著，你平常會騎車上學嗎？」

瀨戶洋二探頭過去用單眼看著表格。

「……諾雅應該會幫我處理……」

「話說回來。」

大海忽地出現在眼前。

所以徹想主動道歉。這樣就能讓自己繼續堅持：「我是對的，錯的人是諾雅」。

諾雅彷佛彼此方纔不曾吵過架似的，扯開燦爛天真的笑容尋求認同。結果沒幾秒後就想起眼前人跟自己有過沖突，立刻撇過頭去。

背部傳來安全帽的堅硬觸感。後座的諾雅拚命思考，回應道：「先稍等一下……」

「學分計畫表。」

徹背叛良心的呼喚，繼續說：「我想針對那件事正式道歉──」

諾雅說得沒錯，這點徹十分明白。

他把後照鏡轉正，坐到機車上。

她輕輕地靠在徹背上，雙手緩緩抱住他的腰際。

「……那傢伙啊。」

引擎再次隨轟隆聲開始運作。

雖然很感謝洋二的善意提醒，不過徹不免覺得，如果他早點講的話就好了。

正確的言語在正確的音調帶領下，傳達給那個錯誤的自己了。

──也只會跟諾雅講一模一樣的話。

「你從剛剛就在寫些什麼？」

「唉唷，時間快到了，我先走囉。」

「喔──選課挺麻煩的。啊，選這堂課的話你一定會趕不上。」

他曉得自己的真心話一定會惹洋二不開心，所以僅是點了點頭，草率敷衍一下。

諾雅向自己挑戰時，徹只覺得對方百分之百是錯的。

揮手目送朋友離開之後，整間教室就只剩下徹一個人。

「……或許你說的沒錯。」

一看著諾雅，他便覺得自己既渺小又個性扭曲，還是個不想擺脫過去的糟糕傢伙。感覺個性裏這些自己不願承認的部分，全讓諾雅給挖出來了。

「對了，你選課的方向有點失衡，再選些其他課程吧？」

一般而言，如果像昨天那樣，輸的人要向贏的人道歉，其實想也知道，這種做法絕對無法讓人心服口服。

「良心」說話了。

午休時間。

有人正在內心某處大喊：「別說了！」

偌大的教室裏，僅剩填寫表格的書寫聲。

同學們全在其他教室上課，而自己待在這裏做其他事的感受非常奇妙。爲了揮去於心有愧的感覺，徹迅速填滿整張表格。

學分計畫表，也就是未來示意圖。

它是爲了打造理想中的自己，預定要收集哪些必要要素的計畫書。

以打算繼續升學的洋二爲例，他將重點必修課程放在語文、歷史和體育上面；至於想奪得當家權力的凜，則幾乎能選的課全都選了。

那麼，自己該怎麼做？

當下的「相馬徹」該如何規劃未來？

他會……

「嗯──課程有些失衡呢。」

上方突然傳來說話聲。

「嗨，徹同學，選課選得如何？」

「呃……」

徹一抬頭便看見某位眼熟的老師。

「竹井……老師？」

「嗯，正是我。莫非你把我錯認成其他人了？」

其實這樣講也沒錯。

眼前的人跟還在疾風號上時的感覺完全不同。不僅原先宛如癮君子的虛弱感完全消失，身上還套著名貴西裝，感覺相當體面，每個舉止都充滿活力。

女生應該不會輕易放過這樣一位大帥哥吧？

「可不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計畫表？」

「可以，請。」

「什麼事？」

諾雅垂頭喪氣地老實招來。「我雖然不怕三千度高溫的火焰跟岩漿……卻拿那種按錯地方就可能爆炸的東西沒轍……」

那是張悔過書。

諾雅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沒錯」，似乎是當真想牽著速克達爬四十分鐘上坡路回宿舍去。

徹想起糖果盒的故事。若看到盒內放著一半糖果，究竟要當成「只剩下一半」，或是認爲「還有一半」？

竹井宛如體操選手般，俐落地坐到桌上拿起表格，細看徹選了哪些課。

諾雅從後追了上去，在夕陽下快步走著。

「……反正我往後也用不著那些知識，就算只修最低學分，老師也不會介意吧？」

竹井彈彈手指，翹起二郎腿，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輕佻的氣息。

竹井那張英俊的臉皺成了一團，一看就知道他在煩惱該怎麼開口。

將掃具放回原處、拍拍雙手上的灰塵之後，今天的勞動服務正式結束。

如果連她也隨便掃掃就好了……那賣力的身影讓徹放棄偷懶的意圖，無奈嘆口氣後重新打起精神，繼續清掃作業。

「麻煩你發動引擎──記得抓緊一點。」

「……莫非你不敢騎機車？」

徹準備搭公車回宿舍，諾雅則是得騎機車回家。

諾雅宛如自誇「我是天才！」似的興奮說著，徹則是五官全皺成一團。

徹原本存了不少錢，結果絕大部分花在高中學費上面。至於剩下的錢，也在護送途中買東西用光了。在月底收到就學輔助金之前，他無從想像該怎麼撐過這段時間。

「……就好像深信努力鑽研魔法就不會失去它一樣。結果你卻跟大家相反。」

不，現在已經不用追究誰該負責了。

徹莫名有點不爽，回了一句：「不用謝我」。

「就是這麼回事。」

「……謝謝你……」

「跟魔法相關的課程太少了。」

「唔，還不錯，可以直接交出去了。」

竹井從口袋拿出袋裝餅乾喫了起來，還順便問了一句：「要不要喫？」徹回答：「那我不客氣了～～」伸手去拿。

「不然機車該怎麼辦？總不能丟在停車場不管？」

五成。

「那就去騎機車回家啊？」

「我們教職員在檢查學生的學分計畫表時，通常會先提醒大家『你們必須要有因失去魔法而轉學的心理準備，然後再規劃課程表』。因爲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想選修魔法相關課程。」

「啊，等等，你還不能回家。」

「…………」

竹井敲敲表格上的某個課程欄。跟其他基礎講座與資格講座不同，上面一點痕跡都沒有，表示擁有者連碰都沒碰過那裏。

許多因素化爲一道煞車，阻止諾雅繼續說下去。

若要追究的話，他也得爲早上害諾雅動用速克達一事負些責任。

「……好。」

諾雅關上垃圾場的門，如此說著。

在高達百分之九十六點四的淘汰者之中，唯有百分之三點六的人能成爲真正的魔法師。

「那麼你應該知道『魔法師每年會以一成多的機率失去力量』這個法則，也知道此法則只能套用到二十歲爲止？」

竹井說著說著，將表格還給徹。

「怎、怎麼可能！我好歹是炎龍的子孫，怎麼會怕一臺小綿羊──」

他們將就此分開。

「啊，我想到一個好點子！既然你沒錢搭公車，乾脆我們明天也一起上學好了！」

「對不起我騙你的……其實我很怕騎機車……」

†

既然老師不肯蓋章，那他也沒辦法。徹把東西收好，背起書包。

「唉，是沒錯……」

「嗯？你還滿果斷的嘛。不過難得有機會，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即使這份計畫表確實沒問題，但是──」

「你沒錢嗎？」

「麻煩你們兩位先去打掃校舍後面。」

†

把人叫住後，竹井從胸前口袋拿出小型麥克風，清清喉嚨，透過走廊的擴音器大聲廣播：『一年C班的櫻田諾雅同學，一年C班的櫻田諾雅同學，下課後請立刻到第三講堂報到。重複一次──』

徹可沒蠢到產生「因爲她想和我一起回家，所以纔跟著我」這種往臉上貼金的誤會。

「好。」諾雅出聲回應。

可是無論繞過校舍還是經過停車場，諾雅仍緊跟著不放。

唉──徹長嘆一口氣，轉過身說：「走吧。」

竹井困擾地笑了笑。

一旦超過二十歲，原本約莫百分之十左右的喪失率會大幅滑落，該魔法師就會這麼度過一生。

由於早晨共乘機車上學只是爲了不會遲到，因此徹認爲彼此會個別回家休息，結果諾雅非但沒有前往停車場，反而跟著他走向公車站。

回得好快！而且好嬌弱！

不知是害羞或者虛榮心作祟，還是無心之舉？徹快步走向停車場。

徹回答：「知道」。

竹井不經意地望向遠方。「徹同學，你今年剛滿十六歲？」

徹嚼著香草餅乾接過文件，轉身道：「……我先告辭了。」

「這個機率算高，基本上也相當可靠。」

儘管諾雅聰明到足以勝任學生會副會長一職，眼光卻有如野生動物般短淺。只要想到了好點子，她就會把感情等等因素拋諸腦後，立刻大剌剌地說出來。

竹井揚起喫人般的詭異笑容。

『由於相馬徹與櫻田諾雅違反校規、濫用決鬥權，因此處以勞動服務一星期之處分。』

「原來你是基於『失去魔法』這個前提來選課的。」

「牽回去……你想從這裏牽回宿舍？」

「慢著，機車又不會爆炸，況且火焰跟岩漿還更可怕吧……」

「……明天也……那個……」

諾雅與洋二也曾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啊。」

魔法師獨特的思考模式惹得徹搖頭嘆息。

「那就麻煩您蓋章……」

「然而反過來說，你永遠是魔法師的機率也有五成。」

「少得可憐。」

一結束廣播，竹井馬上把徹叫到面前，接著出示一張從懷裏取出的文件。

「從現在到二十歲爲止，你失去魔法的機率高達五成。」

徹用掃把撐著身體，轉頭看向諾雅，發現她正非常認真地賣力打掃著。諾雅戴著厚手套、拿著大鐵夾，不停把地上的垃圾夾進垃圾袋裏。和敷衍隨便的徹完全不同，好像四處都髒得要死似地逐一整理乾淨。

他從袋子內拿出一片白色的飛機餅乾。

「……那我們回家吧。」

「咦？徹，你要去哪──」

「應該不用向老師報告了。」

「怎麼不去牽你的機車……」

「……我選的課應該有滿足最低學分纔對。」

充滿揶揄味道的美目，散發出無比的魅力。

一到達停車場，兩人牽出速克達戴好安全帽，各自默默坐上前後座。

「……是的。」

「我只是可以順便省下一趟車資。」

徹在夕陽餘暉下開口。

此時校內響起宣佈下午課程全數結束的下課鈴。

徹雖認爲此舉相當胡來，卻不覺得諾雅辦不到。倘若是她的話，無論再累再辛苦都會拚命達成目標。

就算一直錯失道別的時機，他依然忍到校門前纔出聲。

她拖著長長影子傳來一聲道謝。

徹隨便掃了掃地面，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會這樣。」

兩人合力將清理出來的三大袋垃圾運往垃圾場，半路上不曾說過一句話。

「…………」

「你明天再交計畫表。如果只差一、兩天，我可以幫你掩飾過去。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只不過，她也會馬上發現自己說錯話就是了。

時島學校雖然有決鬥的傳統，經營方卻不認爲這是好事。倘若有人私下進行決鬥，就會被校方認定爲「給學校製造麻煩」、「濫用決鬥權」。無論打贏還是打輸，都要接受「雙方各打五十大板」的裁決……當然，徹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喂。」

「……我打算今天先寄放在學校，等有空再牽回去。」

清掃作業於兩小時後結束。

諾雅抱得比早上更緊了。引擎隨著啪噠噠噠的聲音開始運作。

噗嚕嚕！受魔法之力驅動的機車載著兩人，在黃昏晚霞中往前奔馳。

†

在沿著晚間山路回宿舍途中，徹發現自己很想跟諾雅說聲「先前是我不對」。

縱使不認爲昨天的決鬥與翻臉之舉是錯的。

（魔法算什麼鬼東西？。）

不過他覺得自己應該爲這句話道歉。

然而總不能就這麼乖乖賠不是。即便現在說出口，諾雅仍無法理解自己當時的心境，以及當時吼出那句話的理由。

隨隨便便的道歉，只會招來更嚴重的誤解。

而且話說回來，當時諾雅的反應也太不對勁了。

（她們是淘汰者。）

那句發言確實古怪。愈瞭解諾雅，便愈搞不懂她爲何那麼說。

還有，諾雅怎麼會如此重視魔法？

即使很想問個明白，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徹只好放棄說對不起，改找其他話題。

「欸！」

強勁晚風掠過耳邊，逼得徹非大聲說話不可。

此時來了一輛對向車。徹立刻降低車速，將遠光燈切成近光燈。

「明天還可不可以跟你一起騎機車上學？」

「……咦？」

又來了一輛。

譁──諾雅發出了讚歎的聲音。那蘊含尊敬之意的閃亮眼神，讓徹操作起來非常彆扭。

「瞭解！請問位置在！？」

諾雅放下古書關掉收音機，輕輕頷首致歉。

雖不清楚發生何事，但是他從兩人的慌張神色中發現大事不妙，趕緊邁步快跑。

正當徹於校舍旁雜木林打掃，剛好裝滿第三個垃圾袋之際。

兩人只靠兔子牌速克達的頭燈照明，在夜色中慢慢騎上山。

諾雅旋即蓋上手機，燒斷身上那本古書的鎖具。鎖具是一條鋁合金屬帶，唯有火之使者才能打開。

只是擄走他們。

†

小孩子一旦被海水溺死，特災就會隨意丟棄屍體。

更不會恣意殺害最重要的小孩子。

她慢慢從制服口袋拿出手機，有如拆解炸彈似地怯怯按下按鈕。

「我剛剛就打給你了，莫非你沒發現？」

「真失禮，你纔不會掉下去！」

「是相馬同學！？這下正好，你們兩個一起聽我說！」

嘟──嘟──

「喂，你難不成──」

熱流往上直竄，暴風肆虐四周；鳥兒爭相逃離怪風，地上的櫻花瓣漫天飛舞。

其中一人正是相馬小夜。

諾雅翻開第三頁之後，寫滿陌生古文的頁面迸出火焰。

徹以前雖見過小型寶具，卻沒看過這麼大、這麼美麗的寶具。

諾雅搶在徹發問之前開口：「……有事嗎？」

寶具現身眼前。

「喂！你召喚太多火焰了，快點降低動力！」

胳肢窩開始大量冒汗，心頭還湧上很想知道後座的諾雅是何表情，卻同時又不想知道的矛盾念頭。

「喂，老師找你。」

「咦？──嗚哇！」

「喂──櫻田同學──！」

剛剛纔關掉的擴音模式再度開啓。

雖然人類至今尚未解開其行動邏輯，但是對徹而言，他纔不管那麼多。

『──目前推測高氣壓環流將加快迷路颱風的北進速度。以上爲今天的天氣預報。接下來進廣告──』

火焰製造出風速爲每秒約三十五公尺的強風，把兩人猛力拋上空中。他們離校舍越來越遠，底下還有學生在向他們揮手致意。

引擎莫名其妙地忽然馬力大增。

到了下一秒。

攤開的古書頁面中央有顆綠色小水晶球，每翻過一頁，它就會神奇地被切開，露出橫切面。由於內頁以石綿製成，有一定的厚度，因此全書僅有寥寥十六頁。

「咿呀啊啊啊，我不要──！」

『你終於接電話了！』

從古書化身的收音機廣播內容聽起來，似乎有颱風接近了。難怪不到一天時光，昨天清掃乾淨的區域就被吹得到處都是垃圾。

隔天，形同被罰當值日生的兩人照樣打掃校園。

諾雅飛也似地拉開距離舉起古書，擺出臨戰架式。

「是。」

「你在做什麼啦！老師會哭喔。」

海市蜃樓與扭曲彩虹令附近景色產生歪斜，受強風吹襲的身體緩緩離開地面。

「櫻田同學，現在發生〇（洞）八狀況了，麻煩你立刻與相馬同學一起趕往現場！」

下巴被古書抵住後，徹舉起戴著厚手套的雙手投降。

它們對成人不屑一顧，也不會因「礙事」以外的理由破壞建築物和資源。

速克達瞬間加速，腰際上的玉手也抱得更緊。

空氣隨之發出怒吼，捲起一股熱風。

「喂──！諾雅同學──！」

在一片奇妙的緊張氣氛之下，古書傳出「貓罐頭公司關心府上貓咪的健康與地球環境」這句廣告詞。

「對不起，我是相馬徹。剛剛發現手機出了點問題，所以由我代接電話。」

「啊，掛斷了。」

手機立刻接到第二通來電。

『這裏是統治局語音轉接系統，各類申請請按1，轉接人員請按2──』諾雅撥打了某個號碼，無視預先錄好的電子語音直接按下「7」。一連串動作宛如機械般熟練流暢，沒有先前的生硬與遲疑。

「我、我辦不到啦！」

「……它未免也太方便了。」

「櫻田同學！櫻田同學你聽見了沒！？」

諾雅倒吸一口氣。

那是在使用「受到法律限制之魔法」的時候，必須先向統治局提出申請的免責宣言。它是能夠讓魔法擺脫法律範疇的話語，更是詠唱現代魔法的強力前導咒語。

『──依舊停滯，沒有移動跡象。目前預測停留一星期至一個月──』

她明明就是徹的一切，也是唯一目標。

「喂，別亂來。」

竹井老師從與樹木同高的二樓窗口探出身子，揮揮手呼喚諾雅；可是她卻只顧著專心撿垃圾以及收聽天氣預報，根本沒發現。

「抓緊我的手！」

「啊，不是我，是老師他──」

徹雖然沒生氣，卻被搞得一頭霧水。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擄走小孩子，然後帶回海底。

「情、情況很緊迫嗎？要不要騎機車過去？」

「國山山腳的田浴町附近。動作快，目前距離事件發生已經有五分鐘了！」

立場與騎機車時完全顛倒的諾雅提醒道。

由於動力不知怎地降不下來，兩人就這麼一邊大聲哀號，一邊沿著上坡路衝回宿舍。

『本局受理申請。』某人從電話那一頭回應道。聲音明明比電子語音更有人類的味道，語調卻不帶一絲溫度。

「我立刻趕過去！……徹！」

正當徹準備大吼「當我沒說」之際，沉默至今的諾雅短短地回了一個字：「…………好。」

就算走到近處搭話，諾雅也毫無反應，徹只好拍拍她的肩膀。

諾雅在校舍後方的開闊空間裏，解放自身真正的力量。

「……對不起。」

那本古書究竟還有多少功能？一般家庭可能也很想要一本諾雅手上的萬能書吧？

「您說電話？」

「喂。」

聲音透過莫名執行擴音模式的手機響遍四周。諾雅被嚇得往後仰，連忙再次按下按鈕。

「我是統治局二等管理官櫻田諾雅，編號0987456！申請解除輕井澤條約08463號免責事項限制，使用第一種移動系魔法『天梯』！」

嗶！

包含機車那件事在內，徹可以判定，諾雅是個不折不扣的機械白癡。

特殊指定災害生物絕不會殺害人類。

當初發生於兜村的滅村慘案，下落不明者共有二十五人。

「媽呀啊啊啊啊！好可怕，快掉下去了！」

然而他卻……

「燃燒吧！」

徹從慌到差點掛掉電話的諾雅手上搶過手機，打算透過設定畫面解除擴音模式。雖然是沒用過的機種，不過介面應該不會差太多。

「！」

「不行，騎機車保證趕不上！──我要使用免責宣言了！」

『不準掛電話！』

跟拿來輔助魔法、單純做爲物理道具的召喚器相比，寶具纔是真正擁有超常之力的魔法道具。用魔法師骨頭與毛髮打造而成的它，大多會以手杖或戒指的形式出現。舉例來說，前幾天戴在徹手上、封住他魔法的「聖凱隆之鎖」，也是其中之一。

「拜託，求求你接一下電話！」

「哎呀，是老師。」

「哇！什、什麼時候……呃，這個要這麼操作……」

「嗚、嗚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反應大到堪稱誇張。

「喂，等等，住手啊！」

一副弱雞樣的竹井老師剛大聲說完，立刻累得整個人靠在校舍牆邊，手上還握著手機。

話中帶淚。回頭一瞧，本人真的哭出來了。

由於突然被諾雅拉著跑，徹只得放下大鐵夾跟垃圾袋，隨她一起離開。

等關掉收音機之後，諾雅才發覺學生西裝制服的下襬在震動。

「都說不會掉下去──欸！？等、等一下，你在摸哪裏呀？笨蛋！」

騰空飛行讓徹嚇到幾乎閃尿，死命抱住諾雅腰際。兩人一邊吵鬧一邊繼續提升高度，於五十公尺上空處纔開始平飛。

薄雲接連掠過身邊，稻田宛如鏡面般閃閃發光。

「冷靜下來了嗎？」

「……該說冷靜還是……」

在跟鳥兒平時飛行的高度一樣、看不到任何建築物的天空上，徹一臉慘白呢喃道。驚嚇過頭，讓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我開始討厭逐漸習慣你這些誇張舉動的自己了……」

「咦？什麼！？我聽不到！」

由於風速過強，沒大聲說話就聽不見。諾雅只聽到徹最後不爽喊出的那一句：「沒什麼！」

「對了，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

「是〇（洞）八號！」

「你說……幾號！？」

「發生〇（洞）八號狀況，也就是魔法師集體失控事件！」

「魔法師集體失控事件？」

這個名詞讓徹不禁回想起數年前的「原宿意外事故」。當時有一位來東京畢業旅行的少年，過馬路時差點遭闖紅燈的卡車輾過，結果情急之下使出了魔法吹跑卡車與附近的一切，釀成六死三十五傷的慘劇。

「……我們該怎麼處理？」

「當然是解決它！」

徹的臉色更加慘白，腦海浮現當時竹下通（注）化爲廢墟的新聞畫面。（注：原宿的行人專用街。）

「慢著，你爲何要帶我一起去啊？我哪幫得上忙？」

「我並不期待你能有所表現。由於目前人手嚴重不足，我纔會帶你來。」

「縮命？是咒我短命嗎……太過分了，莫非你想找我吵架？」

「情況演變成這樣，只能等力量自然消失，或者請其他雷電使者抵銷它。假如能請到人幫忙，這件事就能迎刃而解，倘若請不到，我們便得爲此耗上好幾個小時……」

「跟我來。」

他接著插腰大喊：「男孩子不許哭哭啼啼的！」

諾雅用上升氣流緩緩降低速度，出聲制止眼前的目標。

「我不去，立刻讓我降落！」

「……這是什麼情況……」

徹在心中自言自語：「趕快振作起來！」接著往前踏出一步。

「應該有，可是小尚不喜歡穿，經常脫掉它。」

然而它也引發過不少悲劇。

「磁性浮游狀態……」

「剩下的另一位是……小尚……」

小尚再次遭強風吹跑。

「……差不多……啊，看到了！」

「你們趕快回託兒所去！」

†

「喂──！」

「嗚、嗚嗚。」

「……雖然聽不懂，但是總覺得挺麻煩的……」

諾雅因無力解決眼前情況，導致不知所措的模樣令徹有點不爽。他知道諾雅的火焰無法消滅電流，也知道她無計可施。

那是魔法師之間常用的形容詞。跟沒設下一定程度以上的召喚圏，便無法發揮毀滅性威力的水和火焰相比，雷電無論召喚門再小，都會產生「帶電」反應，進而製造出帶有高壓電的物體。因此雷電被當成一種強力召喚對象看待。

「唉……小尚不要哭……」

兩人越過護欄，走進森林裏。

從巴士旁那位穿著圍裙的女性合掌說：「真不好意思」的應對來看，她們應該認識。話聲方落，一位女童立刻從護欄旁探出頭來。

「他沒穿導電鞋之類的特殊裝備嗎？」

「不行，這也是懲罰的其中之一。」

「不素啦！──喂，你們快讓開！」

「徹？」

他被上至小學生，下至幼稚園的學童簇擁著，茫然呢喃道。

兩人來到森林中一處空曠地。

他看到本次失控事件的犯人了。

「嗚！」

可是諾雅的召喚領域遠比她更大，威力也更強。火焰召喚領域隨空氣發出的吱嘎聲，一口氣擴張到極限。美久的領域遭到抵銷，召喚出來的風也被吹散，小小身軀讓強勁上升氣流像顆皮球似地託在半空中。

兩人在擡槓時飛過了鄉鎮與農田，來到時島三山之一──國山的山腳處。底下有一條穿越茂密樹林的國道，還能看到國道附近出現神祕光芒與不明水柱。

「喂──小皓、小修，你們不準爬到徹身上！」

「被逮到囉──」

「我──我──我想嗯嗯！」

徹反射性地利用流體控制推動空氣製造陣風，把小尚吹跑。

「嗚哇啊啊啊！諾雅──！」

「嘰……嘰嘰嘰嘰！」

「不要，諾雅別拉我啦！我現在是蟬唷！」

被吹進森林裏的小尚再次大哭特哭。

「嗚哇啊啊啊啊！諾雅──！」

你管我。

同時也看見了一名浮在空中哭泣的小孩子。

諾雅彷佛抓甲蟲般，一邊拉下沒學到教訓、再次嘗試攀在徹身上的小男生，一邊深感意外地盯著徹瞧。

諾雅毫不遲疑地減弱魔法效果，迅速降落到距離地面十公尺處。

這跟打掃校園差遠了吧！？

諾雅拍拍美久的背，催促她趕緊上車之後，表情立刻嚴肅了幾分。徹也跟著搖頭回神，開口問：「現在怎麼辦？分頭去找嗎？」

「呀──！被老師發現了！耶──！」

「……你意外受孩子們歡迎呢……莫非你會分泌樹液？」

「還少兩位，我找不著美久跟小尚。」

原本放心不少的徹再度緊張起來。

「小尚是年僅四歲的雷電使者。」

「嗯，的確是失控事件喔──啊，你想成本土的〇（洞）八號狀況了。其實在時島，失控事件就是指這類情況。」

以及原因不明的爆炸。

那就拉啊！等等，不是叫你現在就蹲下去上大號！

甚至連母親碰觸到帶電的雷電使者之後，母子一同燒成焦炭的例子更是層出不窮……

「小尚！」

現在，不僅森林內的野貓野狗不敢接近小尚，甚至連其他人都無法輕易靠近。

不許叫。

「大葛格，你想不想看我的飛蝗？」

「欸嘿嘿，我是鍬形蟲。」

「……欸，諾雅。你縮命一下！」

他指著至今才發現自己，還驚恐看過來的幼童。

「啊！美久，不要亂跑！」

「來，大家快上車──老師，請問還少了幾位小朋友？」

那不像喝止犯人、反倒像老師的語氣讓徹滿心不解。

「怎麼可能。」

年約五歲、因迷路而大哭特哭的小男生一見到諾雅，立刻高興地靠過來。

那不是她平時充滿孩子氣的笑容，而是充滿慈愛光輝的微笑，使得徹一時有些傻眼。

「要上囉！」

「欸，這下該如何是好？」

「危險！」

「真的假的！？」

磁性浮游是雷電使者把四周空氣離子化再往下吹，藉此飄浮於空中的第一種移動系魔法（飄浮原理類似氣墊船）。可想而知，此時的雷電使者身體就有如打雷前的烏雲般，飽含強大高壓電，如果不慎碰觸到，輕則昏倒，重則一命嗚呼，還會殃及周遭。

插圖010

趕開湊過來聞味道的諾雅後，徹放下小男生，要小朋友們趕緊去搭前來接送的通勤巴士。

徹頓時束手無策。

「好，逮到你了。」

徹甩開爬到身上亂捏自己臉頰的小男生（而且有三個），指著聚在附近的孩子們說：「我是要你說明一下！這是哪門子緊急情況？不是發生了失控事件？」

「不行，分頭找反而危險。」

讓強風吹跑且哭個不停的小尚當然沒有敵意。他只是因迷路感到害怕，進而使出讓自己放心的力量，藉此驅走不安罷了。

（原來諾雅也有這樣的一面。）

雷電使者是幼年期死亡率最高的魔法師。至於原因，就出在本人大多會成爲帶電物質所致。

「等等，我還沒準備……嗚哇啊啊啊！」

「欸──你們素隨？來這裏做什麼呢？」

「喂，我說小尚！」

不想看。

但是什麼也不做的話，就跟只知道擔心孩子安危的母親沒兩樣。

「『雷電使者無弱者』，小心爲上。」

「可、可是……」

諾雅五官緊繃、冷汗直冒。

「不許看旁邊！」

「哇啊啊！都叫你別靠過來了！」

原本滿是錯愕的小尚讓徹罵上幾句後，心虛地別開目光。

美久（推測四歲）大聲歡呼跑下土丘，接著飛上空中。身爲風之使者的她，飛行動作比需要先透過熱能產生風力，再讓自己飄浮推進的諾雅細膩許多。

「那、那個，徹，你先冷靜──」

「沒有可是！」

「那也不能嘎噗嘎噗呼嘎呼嘎──喂，讓開！」

「少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這全都是你自己搞出來的，怎麼還敢大哭特哭？你已經五歲了，總該知道如果碰到現在的你，任誰都會被電暈吧！」

「休想逃！」

「天啊！」

「嗚哇啊啊啊！」

被逮回來的美久掉進諾雅懷裏，笑嘻嘻地說著，惹得諾雅也跟著笑出來。

諾雅怯怯地出言緩頰，結果被乾脆的忽略了。

「你既然是男生，那就要學著自己擦屁股！懂了沒？」

「嗯、嗯。」

「不是嗯，要說是！」

「是、是！」

「答得好！我現在教你怎麼收起雷電，跟我一起做！聽好，首先要──」

徹大膽走向小尚，傳授青梅竹馬以前教過他的除電方法──「簡單說，控制在不會打雷的程度，慢慢釋放電流就行了。加強離子風，把電力控制在幾乎飛起來的程度。」

小尚在徹的幫助下，於半空中釋放電流。

「來。」

然後輕輕掉進徹懷、裏。

「嗚……你沒全數釋放掉嗎？剛剛電得我微微發麻耶。沒事吧？」

「嗯……我沒事。」

「很好，你很堅強，也很厲害喔……喂，你在做什麼……爲何你們都想爬到我頭上……」

從徹懷裏爬到他頭上之後，小尚滿足地扯開笑容。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嗯？我叫徹，相馬徹。」

「阿徹哥哥……」

徹死心嘟噥：「真拿你沒轍」，帶著騎在肩膀上的小尚回到諾雅身邊。

「沒想到小尚願意親近你，真是太意外了。」

諾雅喫驚地眨眨眼睛。

「沒那回事。重點是小朋友都喜歡你……」

「爲何辦不到？我們不是也受到限制，不準使用危險的魔法嗎？」

「我小時候也跟你一樣……所以其實我也沒資格說你。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危險，就算耳提面命說『這樣玩會出事』，他們卻認爲沒出事就沒關係……等到果真引發意外時，已經來不及補救了……」

「徹，你知道阿瑪拉與卡瑪拉這對姊妹的故事嗎？」諾雅問道。

「辦不到。」

「徹，你說不定能成爲一位很棒的幼教老師。」

「這是最後一位小朋友了，對不對？我們回巴士去。」

「是啊──既然會這麼說，代表你不擅長哄小孩呢。」

「喂。」

「……代表我們不是被狼養大，而是被魔法養大的意思。」

「就是這麼回事。」

「啊啊，原來是這樣。其實小尚討厭被人家當女生看待，如果叫她小尚妹妹，她會賭氣不理人呢──噗哧噗哧，你大可不必將那麼可愛的小朋友當成男生啦。」

「……老實說，下午的情況非常危險嗎？」

「但我覺得她說的不對。人還是要跟人一起生活纔好……」

「反正我們都是男生，有什麼關係。小尚，我說的對不對？」

「可是……算了。話說走回去會累耶，難道不能用飛的？」

「因爲聽到你們用稱呼男性的方式叫她，我才……」

「呵呵呵。話說回來，你怎麼會把小尚錯認成男生？」

「欸──」

那是一個非常悲傷的故事。

爲了達成願望，魔法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諾雅像敘說故事般的補充道：「我們當然是讓父母與奶媽養大的，但是絕對不僅這些人而已，其實還有一頭名叫魔法，生性喜歡惡作劇的狼會默默守護、養育我們。」

諾雅形容的光景，其實不難想像。

徹想起小時候與玩伴們玩的魔法遊戲，總是在大人的斥責聲中結束。小朋友一看到大人頭冒青筋怒罵「不許使用魔法！」便覺得很煩，最常見的反應就是扮個鬼臉，然後逃之夭夭。

完全沒發現大人的一片苦心。

「說、說的也是……不過徹，我得先告訴你一件事。」

她的言下之意，是想從狼的手上救出兩姊妹。諾雅希望能夠有如天使般，降臨到那位因口渴難耐而召喚泉水，結果因力量太強，反倒害自己幾乎溺斃的少女眼前，抱起她脫離致命危險。

「太好了。我也曾跟凜講過這個故事，結果她打死不肯接受……」

「我是不討厭小孩啦……」

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此時燈光出現變化，將瀑布染成一道七色彩虹。

「你懂我的意思嗎？」

假如魔法之神果真存在，祂肯定是一位長著狼耳朵，生性喜歡小孩的年輕女神。

「至七爲神明」是先前新生兒死亡率高到嚇人的時代時留下來的俗諺，代表幼兒在七歲前並非人類，而是神明，道盡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無奈。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個叫喜歡？他們只是喜歡爬到我頭上吧？」

「正是如此。」

諾雅抬頭，看向那無法彌補的美麗結局。

「假如我們沒趕上，或者……」

兩人沿著路邊的潺潺小河走上山。

諾雅從路緣石跳下來，一路上不時回頭。她哼著陌生的歌曲，節拍隨每次回頭改變，表情亦然。

「全被我當成耳邊風……啊！」

不同於大多數的地底湧泉，作爲源頭的山泉水，竟然是從五公尺高之處憑空傾瀉而下的。

「再見囉～～」揮手目送載著小朋友的巴士離開後，徹和諾雅踏上歸途。

「囉嗦，我已經習慣了。」

諾雅慈藹地撫過湧泉，宛如輕撫小孩子的頭一樣。

「呵呵呵。不過話說回來，幸虧今天這件事能平安落幕，太好了。」

「自從聽過這故事之後，我就一直認爲，其實我們跟阿瑪拉和卡瑪拉很像。」

「假如製造出這瀑布的女孩出生於現代，肯定不會留下如此美麗的景緻，而是能活得長長久久，最後變成一位老太太吧……或者當時我在場的話……」

故事內容雖然很也象，徹卻很不可思議地理解了。

「我想──應該懂。」

此時，兩人正好走到路邊小河的水源處。

『子弓瀑布』。

「既然如此，嚴格禁止小朋友們使用魔法不就得了？」

可是祂卻不懂愛小孩的方式，猶如給花澆太多水、給兔子肉喫一般，將魔法輕率地賜給人類，完全不知此舉會造成何等慘重後果。

「若改成讓母狼養育長大的姊妹，你可能比較容易懂吧？」

諾雅一臉無奈地開口：「小尚是女生。」

「看來你很喜歡小孩子。」

據說遠在數十年前的開發初期，一名出生於島上、苦於無井水可用的少女曾以命相搏，最後打造出這座瀑布。

「或許吧……」

徹想起以前曾在漫畫之類的書上看過。

半邊天空已染上夜色。只能照到山頭的太陽漸漸沒入海中，地平線上的民房裏亮起了溫暖的燈火。

「我的回答是不行。先前由於情況緊急，統治局纔會允許我使用『天梯』。就跟消防車和救護車一樣，只有狀況緊急時才能用。」

「……嗯，這樣講好像也有道理。」

講到「但他們會爬到我頭上……」時，徹嘆了一口氣。諾雅噗哧笑著回應：「什麼爬到你頭上……」

諾雅有些不安，抬高視線瞄了徹一眼。

該瀑布爲時島小有名氣的觀光景點，也是過去魔法師鑿出來的湧泉。

他們自然而然地走到瀑布前。燈光打在位於小型廣場正中央的瀑布上，猶如一座美麗噴泉。

諾雅的表情每次回頭時都不一樣。

後面的「至九爲魔法之子」，當然就是指那些受魔法所困的孩子們。

「請你別對小尚說『既然是男生』這種話。」

「真的假的……」

「蛤？」徹頓時滿臉錯愕，騎在他肩膀上的小尚則是一臉害臊。

「距今約一百年前，有人在印度叢林發現一對不懂人話的姊妹。她們後來被取名叫阿瑪拉和卡瑪拉，是被狼養育長大的棄嬰。」

「至七爲神明，至九爲魔法之子。」

「什麼事？」

「是嗎？召喚圈僅僅八十六公分的幼教老師，哪裏派得上用場？」

諾雅一面說著，一面指出徹於船上見到的異常景象。

那是一個很奇妙的瀑布。

徹開口說。

那全是孩子們的靈魂所留下的痕跡。

若提及魔法師未來的就業出路，一般會想到太空人，或者深海調查員等等頂尖職業，但是能成爲極地調查員的人屈指可數，因此其他六成以上的魔法師大多從事教職。畢竟唯獨擁有強力召喚圏的人，纔能有效地抑制小朋友的魔法。

諾雅坐到瀑布邊的圍欄上，把手伸進湧泉裏。飛濺的水珠在雷射與燈光照射下，讓景色變得更加夢幻。

「啊，我知道那個故事。」

她語調極其沉重的回答：「我說笑的。」

諾雅深深嘆了一口氣。

道路兩旁是一望無盡的稻田。夕陽把水面照得一片通紅，四周也傳來陣陣春天的蟲鳴。諾雅一邊在路緣石上面走著，一邊噗喃竊笑，好不開心。

「哎呀，你不是怕得要死？」

徹默默頷首回應。他並非同意諾雅的論調，而是理解了她想表達的意思。

「是這樣？」

「不過光靠狼的母愛跟養育方式，依舊無法培育人類小孩……即便小孩多麼欽羨、多麼想追隨狼而去，脆弱的手腳終究有追不上其腳步的一天……」

「結果呢？」

「凜說『那個故事雖能套用在九成九的人類身上，卻把最後百分之一摒除在外了』，還有『假如能夠在火焰中盛開的花朵、以肉類爲食的兔子，或者只能靠魔法生活的人類當真存在，那這種溫柔反倒會讓那些異類痛苦。倘若反過來由人類養育小狼，也會衍生出同樣的悲劇』……」

「很抱歉，我……」

「徹，小時候大人有沒有要求過你別使用魔法？」

「？？」

時島還有好幾個類似的地方。

結果，原本最長僅能維持半天時光的召喚門，足足開啓了五十年之久。至今仍每小時召喚出多達五十噸的甘泉，不停滋潤人們的身心。就一旁紀念碑的內容來看，召喚門起碼還能維持三十年以上。

諾雅輕聲說著。

「……很像她的作風。」

徹的召喚圈儘管強勁，卻範圍卻過於狹窄。相較之下，召喚圈半徑廣達三十公尺的諾雅，肯定會是醫院和託兒所搶著要的優秀人才。

「……爲什麼？」

「國山的狐火、荒天原的空風、幽靈岬的深淵，以及片瀨醫院的空中庭園。」

「當然有。」

諾雅忽然冒出這句話。

「……這些地方搞不好會成爲新的觀光勝地……」

所以諾雅絕不能失去魔法。

所以她以此爲傲。

（魔法算什麼鬼東西！。）

所以一聽到眨低魔法的發言──

「她當然會發火……」

徹跟著坐到瀑布圍欄上，嘆了一口氣。

一切都連起來了。

諾雅絕非受到菁英意識影響，纔會對魔法有所堅持，她是因爲想要拯救孩子於危難之中，所以才那麼重視魔法。

結果自己居然出言侮辱她的夢想。

「你怎麼了？」

諾雅沉浸在如指南針般的十字光芒中，抬頭看過來。

即便明白了她的真正心意，徹一下還是說不出道歉的話語，只是訥訥地開口：「我問你。」

「什麼事？」

「你還記得前天從教室窗口看到的那三位女孩嗎？……你當時稱她們爲淘汰者。」

雖然徹不確定這個問題該不該問，但他還是想知道真相。

「……記得。」

「她們該不會是你認識的──」

「是我的隊友。」

諾雅冰冷回應道。

「應該說前隊友纔對……」

「……你想開了？」

徹帶著諾雅踏響石板路，穿過猶如墓園的村內前往祭壇。

徹當著諾雅的面。

五年前至今的一切，依舊鮮明印在腦海裏。

僅剩大理石路面與常綠樹留存。

「……啊。」

「……是這樣。」

「嗯？你爲何道歉？」

儘管諾雅沒有追問下去，徹卻覺得自己不吐不快，方纔的立場完全顛倒了過來。

她終於發現重點。

「這裏以前是學校。」

她接著說：「我當然知道她們並非自願失去魔法，而是迫於無奈！也知道世上有些事是人力無法改變的！但是──」

「……哈哈哈。」

諾雅毫不遲疑，立刻開口道歉。

「有話儘管說。」

那三位少女，肯定是她的朋友。

「這個我明白！」

「……結果你卻稱呼她們是淘汰者，會不會太過分了？」

諾雅知道後續發展爲何。

徹默默頷首，指著刻在石碑上的某個名字。

「……徹，你生氣了？」

「你沒有因魔法復活而開心的理由……是爲了尋找妹妹下落……？」

「我其實還有另一位妹妹。她叫相馬小夜，是凜的姊姊。」

「真懷念……不，其實我現在也不太懂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石碑上刻有罹難者的名字。明明由上方找會更快，徹卻刻意從最下面一行開始找起。和田、和久井、吉田、吉良……刻意製造的空檔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

大致猜出來龍去脈之後，徹閉口不言。

徹隨口說了一句「沒關係」，結果反而讓諾雅抱頭呻吟了起來。

「不是的，爲何你拖到現在才……現在？……啊，啊啊！」

諾雅吸吸鼻子擦擦眼角，抬頭問道。

頭上的夜空難得萬里無雲。

「別在意。」

「怎麼會這樣……」

沉默便是回答。

「我曾跟幾位朋友約好要一直在一起，還要一同實現夢想……」

「對。」

可是徹完全懂了。那個原來他怎麼都想不通的問題。

「我──」

徹至此才明白，原來人類在無計可施之際，只會乾笑以對。

僅僅是說出口的時機太糟。

「淘汰者」三個字不是針對徹說的，也不是針對那三個女孩。

村子中央立著一座悼念五年前滅村慘劇罹難者的石碑。

「……徹？」

「……明明約好要共同奮鬥，她們卻一口氣……！」

「爲何她們要丟下我一個──」

「嗯？啊，是凜？」

可是徹無法當場說出口。

相馬徹重新得到魔法，再度回到這座島上。

有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表示：「還有一個妹妹。」

從今年春天開始，不再被認定爲失蹤，而是罹難者的妹妹姓名，化成刻在玄武岩表面上的四個小字了。

「所以我纔會告訴你。」

該說是命運使然嗎？

徹站了起來，伸出一隻手。

村裏早已什麼都不剩。

諾雅先是大感錯愕，緊接著搭配肢體動作慌張解釋道：「徹，那個，我完全沒發現就算是魔法師，也有做不到的事……」

明明沒有人勉強自己尋找小夜，他卻四處找個不停。

諾雅低下頭，緊抓著裙襬。「百合子說她想當太空人，美保想當防災管理官，理世則是想當幼教老師……」

「對不起。」

心中毫無一絲懷念之情。

見諾雅一臉不可思議的點點頭，徹不禁苦笑以對。看來凜真的不曾對別人提起那件事。但想想凜的心情，如今他也不覺得凜無情無義了。

「海外……」

它只是一發流彈而已。

諾雅自此泣不成聲。

「這樣啊……」

「我不該說那句『魔法算什麼鬼東西』。」

「但是隻要你說出來……」

諾雅一語不發，牽住那隻手。

「請你陪我去某個地方。」

諾雅不禁悲從中來，傷心低頭。

「我從那天起，不停尋找小夜的下落……」

「……你願意聽我講一件無聊事嗎？」

然而現場沒有那種東西。

並非出自瀑布的水珠滴到地上。

「誰叫我是個笨蛋。我拚命苦讀，勉強考上於美國西岸有姊妹校的某間升學高中，也準備於夏天前往當地了，結果……」

「小夜在五年前，被特殊指定災害生物抓走。」

結果這次換諾雅不肯住口了。

她立刻會意過來。

走在後頭的諾雅輕聲問。

那地方竟然就在不遠處。

徹很自然地脫口道歉。

夜空中的滿月微微照亮四周。

「……嗯。」

此處是位於時島西北部的兜村。

「託失去魔法的福，我才能夠自由前往全國各地打聽妹妹的消息。我會在放假時，騎著腳踏車去醫院打聽和指認無名屍，最後仍一無所獲……只好將目標轉向海外。」

什麼也沒有。

「……啊。」

諾雅別開視線。

想必還是能夠彼此分享夢想的姊妹淘。

「但我說的淘汰者不是針對你……也不是指她們，那是，呃，那個……」

徹不清楚她和三位少女之間有過什麼過去，也不知道她們曾經說過了些什麼。

相馬小夜。

徹很快就領著諾雅到達目的地。

徹完全看穿她的心思了。這就是所有事情連貫起來的感覺。目前，諾雅正在經歷他數秒前體會過的心境變化。

縱使既無旅費也毫無自由，徹還是四處找尋妹妹。他曾因無處棲身而睡在空地裏，也曾被警察開導再帶回宿舍去。可是他不曾放棄，也沒辦法放棄。對徹而言，放棄找尋就跟背叛自己沒兩樣。

不，不能用「猶如」來形容。

「莫非……」

僅有一片空虛。

也毫無一絲喜悅。

還以爲可能會見到一具屍體。

「對、對不起！」

這次諾雅什麼也沒說，靜靜接受徹的道歉。

諾雅後知後覺的發現，徹原本沒打算說出口。

「這裏是……」

這座村子正是如假包換的墓園。

「……！！」

她以爲自己將看見一片廢墟。

「當然會生氣。」

諾雅再次隨呻吟聲低頭。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生你的氣了。其實你也不氣我了，對不對？」

「……是啊，那句對不起可是說進我心坎兒裏去囉。」

諾雅深深點頭道。

「所以我也要誠心向你道歉。徹，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

「太好了。」兩人不約而同爆出笑聲。諾雅笑得燦爛，徹也開懷大笑。春蟲大聲和鳴，明月照亮大地，墓地內充滿笑聲。

感覺世界很久沒正常運轉了。

徹突然瀕臨極限。

他雙膝一軟靠著石碑，緊抓狂冒冷汗的胸口。

「咦？徹、徹你怎麼了！？」

諾雅見到原本一同開心聊天的徹忽然臉色鐵青坐了下去，慌忙上前關心。

「我有點……抱歉……情況比想像中還嚴重……」

化爲墓園的村子，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兩者正在大肆折磨徹的心靈。

「我、我該怎麼做！？叫救護車嗎！？或者飛──」

「……留下來。」

他拉住準備跑去求救的諾雅。

「留下來陪我……」

「明、明白了，我不會離開你的。能不能告訴我該怎麼做？」

雖不知該用哪些手段跟方法，但還是得找到她。

如此美麗的夢想無法實現？那怎麼可能。

徹打從心底想著「真是丟人現眼」，雙眸泛起淚光。

「那個……」

其實根本沒有所謂的「絕對」。魔法師每年都有一成機率會喪失魔法。無論天才或是庸才皆逃不過這個命運。縱使幸運保有魔法，仍可能受到意外和疾病等等不可抗力因素影響，導致夢想破滅。

「拜託，留下來陪我……」

「……咦？我曾提過這件事情嗎？」

因爲那是他所見過最美麗的夢想。

「光看就看得出來了。由於想成爲幼教老師，你纔會需要魔法之力吧？」

如此一來，相馬徹即可將自身行爲合理化，不用考慮死心放棄之類的事，然後瞧不起放棄的人們，以人濁我清的高姿態活在夢想世界之中。

「啊，有流星。」

「靜靜待著就行了……」

首先是找出小夜的下落。

他至今才明白。

「呼、呼、呼。」徹原本打算笑，但是聽在旁人耳裏，那聲音跟嗚咽沒兩樣。

由於徹仰望夜空，祈禱諾雅能夠實現夢想。

自己不過是害怕罷了。

然後很自然地、理所當然地輕輕撫摸徹的頭。

口口聲聲說要尋找小夜，結果一件正經事都沒做，也沒什麼能夠確實找到她的有效方法。

受挫的心靈不能復原。徹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盲目相信自己什麼都辦得到。所以他打算重頭來過。

自己不過是藉著打聽妹妹下落來逃避現實而已。

所以徹打算就此重新開始。

即便模樣如此難堪，他還是覺得無所謂。

「……啊。」

親手把五年前死去的相馬徹重新找回來。

諾雅很快就收起慌亂之情，靜靜坐下。

用魔法之力拯救遭魔法束縛的孩子們。

「……什麼事？」

至今終於明白。

即使如此，徹依然相信，也祈禱諾雅能實現夢想。

身邊的諾雅並未點頭回應，而是咬著牙低頭不語。

所以直到最後一刻都沒發現。

同時尋找自我。

可是他再也無法以此自居了。畢竟靈魂一旦受挫，便再也無法恢復原貌。

一道流星劃過天際。

撇開前者不談，後者將是一道難如登天的課題。

單純只是無法像凜那樣，鼓起勇氣放下罷了。

就算艱難至極，不過只要有她相伴的話，徹就認爲自己辦得到。

「諾雅。」

「加油，你絕對可以的……」

「我也要重新開始了。」

好不容易回到故鄉的徹，鄭重地開了口：「……你一定要當上幼教老師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