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六
《壽司社》 · 西野吾郎 · 1.7萬 字
一
「……就是這樣,所以我對拳頭會產生反應(注34 原文爲パソチァィ,是指看到拳頭會不由自主產生閉眼或四肢僵硬等反應。由於結尾的eye發音與日文的愛同音,所以素子誤會了。)。」
「對拳頭產生反應?什麼呀,所以你纔在那個時候偷窺芥末妹妹的裙底呀?嘖!你還真是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的傢伙呀!」
「完全不對!不知道你是怎麼聽的,更何況那時我會跌倒都是你害的啊!」
纔剛回想完,馬上就發生這種對話。
「素子,所謂的『對拳頭產生反應』是指拳擊選手在被強力的拳頭攻擊後,會對拳頭產生過剩反應的一種症狀,面對攻擊會把目光移開、或是全身僵硬……對於拳擊選手來說無法克服就是致命的打擊呢。」
不愧是紫學姐,學識淵博啊。
就是因爲這樣,我的拳擊選手生涯就斷送在小學時期……不過我也沒夢想成爲拳擊選手過啦。
「雖然現在多少有克服一點了……但是不光是拳頭,只要是任何朝我臉部飛來的東西,我都會感到恐懼,這樣還挺糟糕的。」
加上你的拳頭大得跟沙鍋一樣,害我的症狀又發作了。
「這樣呀?你不是隻是腿軟才往後倒的嗎?」
纔不是!
但是好累啊,我嘆了口大大的氣後坐在椅子上。
這裏是生物準備室,現在則是我被葵揍飛的隔日午休時間。
那些我根本連回想都不願意的回憶,若是在午餐時被問起就不得不回答了。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只好逃到不會有其他人聽見的生物準備室來。
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終於把我跟本山葵之間的恩怨交代清楚了。
經由我臨場感一流的描述,看來把她是多麼恐怖的存在這點充分傳達出去了。
對面三人擺出一模一樣的奇妙表情,並且互相交換着視線。
「總之呀,你跟芥末妹妹的事,我們已經非常清楚瞭解咧。」
社長你說得太誇張了吧,我可是一清二楚喔。你真的瞭解我在說啥嗎,社長?
社長用看着笨蛋一樣的眼神看着我,你這傢伙明明纔是笨蛋!
這樣子躲起來也許就不會被她發現,但是同時我也很明白,這樣是無法達成紫學姐重要的「願望」的。
總之躲起來是很好,但接下來該怎麼辦啊?
就在教室窗邊最後面的位置。正如先前得到的情報顯示,在教室中睡覺最棒的地點,她的身影就端坐其上,真不愧是青葉學園諜報社。
「這樣啊,被拒絕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呢。但是你不再去試一次看看嗎?(微笑)」
「……只有你,我以爲只有你會站在我這邊啊!伊倉,連你都遭到社長的毒手了嗎!我真是看錯你了!」
「不、不是這樣的啦!因爲……」
……等待着我的是怎樣的處罰,因爲太過恐懼所以我根本不想去思考這件事。
「啊?一點都不簡單!這根本是超乎尋常的困難啊……話說,海〇芽成員又是怎麼回事?集恐懼於一身的葵,和坦率又乖巧的海〇芽妹妹之間,是有什麼共通點?」
正當我打算以全速逃離的時候,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只能採取一動也不動的姿勢呆立在原地。深深銘刻在身體內部的恐懼,與愛擁有同樣的束縛能力。
「我當然有認真聽呀。」
發生什麼事了?正當我納悶伊倉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的時候,他就用着像是在困擾着什麼一樣的表情望着我。
老實說不管是爲了什麼目的,比起虎子應該有其他更安全的動物適合吧,沒有必要特地冒着生命危險啊。
我想應該不用多做解釋,這裏正是本山葵大小姐所就讀的班級。
「啊、啊哈哈哈哈……」
………………咦?
「我也拜託你了,鰹。就算這樣你也不願意去嗎?」
好可怕,非~常地可怕。
有件事很想問問中國人,就是老虎的孩子真的有冒着生命危險前去捕獲的價值嗎?而且抓到之後要幹嘛?當寵物?還是當食物?
「我堅持拒絕到底!」
「……這麼說來,也是啦……不過,我也已經踹過你了,算是扯平了。」
不管怎樣先緊急逃離現場!其他事就先放置,總之先考慮該怎麼存活下來!
「噓!那肯定是跟蹤狂啦,別一直盯着他看,也不要跟他扯上關係。」
糟、糟糕啦!我都還沒入虎穴,老虎就自己跑出來啦!
昨天……是說我居然仰望着敬畏無比的葵大人裙底的事吧,難道她是來問罪的嗎?然後要處刑嗎……一定是這樣的吧?
順帶一提現在是放學後的回家時間。
「……是我不對。」
就是這樣。仔細想想,美麗的紫學姐現在並不在我身邊,連煩死人的社長都不在啊。只要回去然後說「我雖然去勸說過了,但沒用啊~」這樣矇混過去不就好了嗎?
啊哇哇哇哇哇哇!葵的表情轉變成以前看慣了的、有點不悅的苦澀表情,換句話說就是帶有攻擊的色彩?
中國有句俗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邊就遵照俗語所說,鼓起勇氣果斷地朝着虎穴前進吧,這樣就可以獲得成功的果實。
似乎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她眉頭的皺摺看起來又更深了。
「雖然一鼓作氣地跑來這裏……」
「居然大喊『哇』……那個反應是怎麼回事啊……」
……但是啊。
這邊只能徹底地低頭請求饒命了!誠心誠意地道歉的話,至少不要讓我感到痛苦地……
「……那個,井園。」
我到底有沒有真的去勸說,不在場的兩人根本無法確認……這真是個好主意不是嗎?
「昨、昨天的事情,該怎麼說呢……」
「鰹,你就跑一趟去勸說芥末妹妹加入社團咧。」
話雖如此,但若是爲了實現紫學姐的願望,就算要我賭上這條命也沒有問題!
「……我說啊。」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啊!社長,拜託你認真點聽我說話好嗎?」
「根本不懂你是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會拒絕吧,我纔不想冒着被毆打的危險去找她啊!」
「……這種展開,也差不多該玩膩了唄。」
好吧,現在就先把搞不清楚想要表達什麼的中國俗語放在一邊,我還是照着「無慾無求,但求勝利(注36 原文爲「欲しがりません勝つまでは」,爲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大日本帝國之口號,因爲戰時資源匱乏,聽以利用此標語希望民衆共體時艱,一同度過難關。)」的日本精神來行動,會比較恰當吧?
「伊倉什麼事?對了,你也來說說這個小鬼吧,怎麼想都覺得葵是不可能加入的啊……伊倉?」
「那你爲什麼會說出要我去找她這種話啊!」
「不要以貌取人啊啊啊啊啊!」
「哎呀哎呀,你這蠢蛋……這麼簡單就能得到珍貴的海〇芽(注35 指的是動晝「海螺小姐」中,磯野家的麼妹海帶茅。)成員,怎麼可能不去找她呀。」
似乎是被我的氣勢所壓倒,社長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何等失態!而且這是何等緊急事態!我已經與老虎對峙中了!
「……總之你就閉上嘴乖乖給我去找她唄。鰹,這可是社長命令咧,你可是沒有拒絕的權利呀。」
「不是……嘖!你給我閉嘴!」
「那件事我打從心底感到十分抱歉……」
就算是開玩笑也適可而止吧,這個小鬼!
小五的時候,我會認爲那個表情是「有點難過」的意思,如果那是誤判的話就代表她現在根本沒有感到難過……
到底是怎麼聽的,才能從我的話中達成這種結論的啊?這已經是笨蛋無法形容的程度了!
因爲所以,我現在正在一年七班的教室前。
剛纔雖然因爲紫學姐的請求而誇口答應下來,但老實說我完全沒有能活着回去的自信。不,應該說我不斷地冒出回不去的預感。
「但那是因爲我看了你的裙底……所以說不對的人應該是我……」
若是學姐希望的話,我會讓學姐看見我帥氣消逝的那一刻的!
當我抬起頭時,葵就站在我的面前。
伊倉似乎想說些什麼,但社長此時闖入我與伊倉之間,並抬手製止伊倉發言……到底是怎樣啊,就算你這樣子瞪着我,我也一點都不害怕喔。
喔喔!眉間的皺摺出現了!加上低沉的聲音,這毫無疑問是發怒了吧?依照小五時期的判斷基準,這應該是「受傷了」的反應,但那個是誤判所以以下省略!
「咦……不……對?爲、爲什麼……?」
「話說回來,你在這邊做什麼……難道說,是來找我……的嗎?」
回去後,那兩人聽到我的報告肯定會這樣說。
「那個……雖然對你不太好意思,但是我贊成社長的提議。如果是井園去勸說的話,本山大概就會願意加入吧。」
說的更具體一點,就是不要去勸說新社員加入。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沒沒沒沒沒沒沒那回事,我、我只是隻偶然路過的迴游魚類而已,正打算要回歸羣體所以我得先離開了。」
「啊!你、你先等一下!」
「……鰹?」
爲了要在葵回家之前堵到她,所以班會時間一結束我就直接衝刺過來,結果成功地在七班剛解散時抵達。
「是。」
二
哼,隨你們說去吧,像你們這種一般世俗的眼光,是不會讓我感到畏懼的。現在能讓我感到畏懼的只有本山家的葵大小姐啊。
因爲我真的不想去啊!如果這樣還不夠的話,要我跪下來還是叫我做什麼都可以啊混蛋!我的這份心意比鋼鐵還要堅定,就算使力去掰也絕不會彎曲,就是這樣堅定不移的意志!
爲了要逃離從教室出來的七班學生視線,我必須要找一個可以確認出入口與躲避衆人的目光的地點,因此我在走廊上的轉角處將身軀隱藏起來。
「是!」
「……不用這麼戒備着我吧……我又沒做什麼。」
那是當然的啊,現在的我是非常認真、超級認真的。
連、連伊倉也說這種話!
看來我太過沉浸在思考中,就疏忽掉了監視的職責。
「沒辦法,只好重新思考作戰計劃——」
「你這傢伙!我不是說了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呀!給我老實一點,叫你去就去呀!」
就像這樣,然後再次把我掃地出門……不行啊。
爲什麼是你在生氣啊?該生氣的應該是我吧。不,應該說想哭的人是我。
「……所以我不是說了是我不對嘛。昨天打了你之後,我就直接回去了……是我不對,對不起。」
就算是再怎麼想要虎子,但也沒必要冒着危險去取吧。
「裙子都很短唄。」
「請安心地交給我去辦吧紫學姐!鄙人井園鰹,絕對會不負紫學姐期望完美達成使命的!」
葵邊這麼說着邊低下了頭。這是什麼?這是在演那出?
葵正在和昨天與她走在一起的顯眼二人組說話,看來暫時是不會離開教室,這樣的話我也多了點思考的時間。
好,這樣就可以安全地監視了。
我偷偷摸摸地往教室內窺探……她在。
一句話,就這麼一句話,看來她完全不想聽我辯解。
「你這個辦事不牢的傢伙!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沒勸說成功就不要回來呀!」
「但是真要說起來起因還是因爲我啊,要道歉的話……果然還是我這邊比較理虧。那個,偷看你裙底,真的很對不起。」
「不是那個就是、就是我說那個!我說那個就是非常對不起!」
「我纔不要!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要,非常對不起!我願意道歉,所以拜託你饒了我吧!求求你啦!」
「你在說啥呀,你這根呆木頭!就是因爲認真聽了,才得出這樣的結論呀。」
看來葵應該是隻有一個人,但是對她來說周圍沒有其他人危險度反而更高啊,這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我,不如說這根本是讓我更緊張啦!
「咦……哇!」
「……你聽我說……鰹,那個……」
「……那個人在幹嘛啊?」
「所以說那件事已經扯平了啦,我說了我這邊也有不對啊……而且我想說的不是這件事……」
「不,可是。」
「啊啊!總之就是扯平了沒事了啦!」
彷彿一直在壓抑些什麼的聲音,突然一口氣全部釋放出來所產生的巨大聲響,我不知爲何莫名地有種懷念的感覺……讓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什麼啊,有什麼好笑的啊。」
啊,嗯,這種說話口氣,還有那個帶點不悅的苦澀表情,都讓我感到非常懷念。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種對話好懷念呀~這樣。」
「……說的也是。」
她放鬆了表情並露出了苦笑。
這就是睽違了近四年,本山葵真正的表情……就是當年她總是擺出的、讓人懷念的表情……一點都沒變啊。
看到那個表情,我腦中浮現出非告訴她不可的話。
「雖然現在說好像有點晚了……好久不見。」
「真的,現在纔講也太晚。不過……嗯,好久不見了,鰹。」
總之我這邊也鬆了一口氣。
對了,既然已經能像以前一樣相處了,那麼就快達成一開始來找她的目的吧。就算被拒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就是被打一頓。
「其實啊,我有點小事想拜託你,所以纔來找你的。」
「……小事?拜託我……是什麼事?」
喔喔,或許她能夠順利瞭解喔。
「你要不要跟我參加同個社團啊?葵同學。」
就在說完的瞬間,一直襬出放鬆笑臉的葵表情突然豹變。
「鰹你這個、笨蛋——————!」
「鰹呀,我實在不想挑明着講出來,我可是爲了你才希望她加入的呀,你跟芥末妹妹不是朋友嗎?難道你想要一直這樣子,永遠修復不了你與芥末妹妹之間的友情嗎?」
社長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那聲音與以往實在差別太大。對於這個問題我本來應該「這是當然的啊!」這樣大聲回答,但卻因爲這樣而失去說出口的機會。
「……紫、紫學姐!」
「那個,社長。」
「既然你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就好說了吧?不行的!真的不行的!拜託你不要讓我再去勸說葵加入!求求你饒了我吧!下次我肯定會被殺的!」
「你說的太誇張了唄。」
「拿去,這是冷茶,用這個把壽司衝下去唄,可不準吐出來呀。」
打中的瞬間,我的身體大概浮空了。
我還以爲她終於要開始說服我,結果到底是在說什麼啊?還是說要從芥末的話題開始起頭,然後再帶入葵的話題是吧。
噗嘰。
「鰹,你知道你根本連來龍去脈都沒講,就直接跳到結論的事嗎……不過看你的臉,我也大概能猜想到是怎麼回事咧。」
把社長的聲音拋在腦後,我從生物準備室飛奔出去……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但那時紫學姐有叫住我。
言語往來的攻防戰。
「我纔不要!這麼想讓葵加入的話,你自己去找她不就好了!」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呼啊!唔!咳咳咳咳咳!」
「少給我囉哩叭唆!叫你去你就去!只要能讓芥末妹妹加入,我們可就湊齊五人了呀!」
「那、那個,社長……井園……」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不要再管人家了啦——!」
簡單說明一下目前的狀況,現在距離我去勸說葵已經經過了一小時,時間來到了傍晚時分,地點則是江戶前壽司社的集合場所,也就是生物準備室。
「根本一點都不像沒事吧!」
那是什麼啊?出乎意料之外的對話,讓我的筷子停了下來。
「社長你看!連美麗的紫學姐都這麼說了,你就老實地放棄葵……」
對面坐着一個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人,最好是還能喫得下東西啦。
……?中獎?中什麼獎……嘎!
「你們兩位都冷靜一點吧。」
我伸手搶過社長遞出來的茶,將它倒進終於獲得釋放的嘴巴中。
四
「我說鰹呀。」
去,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啊!想用這種花書巧語實行懷柔政策,讓我答應再次去找葵是吧!這招對我不管用的啦!
「你的舌頭看來還挺靈活的呀,既然這麼有精神,看來是沒事咧。」
雖然我並不想在這邊跟社長大眼瞪小眼,但我是絕不可能退讓的。說白了,在這邊妥協的話就會威脅到我的生命,我不想再遭受到那種痛苦了!
這是到目前爲止最豪華的一頓午餐,是社長花費一番心力才製作出來的,就算在這種尷尬的狀況下依然十分美味,雖然很不想承認,我其實很喜歡這樣的午餐時間。
「什麼嘛什麼嘛!從剛剛你就一直在說着芥末芥末……你就這麼喜歡那女的跟那個有着刺激性香氣的蔬菜嗎……我知道了,隨便你啦!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個女的,就都隨便你好啦!人家不管了啦!」
這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難道說中獎就是在說這個?這是爲了剛剛說的增加芥末嗆辣方式而先設好的機關嗎?話說這跟增加嗆辣的方法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吧,這絕對是芥末的量加太多了啊!這分量已經是綜藝節目中的超量芥末壽司俄羅斯輪盤那種程度了吧!
三
隔天午休,不知爲何只有我跟社長兩人在屋頂上。
「很不可思議唄,爲什麼甜甜的砂糖能夠增加芥末的嗆辣呀?又能提升多少嗆辣的程度……喔,鰹,那個紅肉壽司,代表你中獎咧。」
那個表情……不管是小五基準,還是現在基準,怎麼看都是判定憤怒啊!
「理由當然有呀!我很中意芥末妹妹呀!這理由夠充分了唄!所以現在我根本不打算找別人加入呀!」
「這方法說穿了其實沒什麼特別咧,在研磨山葵的時候,不是會使用研磨器嗎?只要在研磨器上灑上一點砂糖,再開始研磨山葵,這樣製作出來的芥末的嗆辣度就會上升呀。」
「你這傢伙……果然忘了啊,我們的約定……!」
「被幹掉啦!」
「沒錯,我就是任性怎麼樣!既然你身爲弟弟,就想辦法回應大姐任性的要求看看呀!」
不過,這次紫學姐不知道是不想阻止還是來不及阻止啊!
「就是這樣,勸說失敗了,我已經不行了。」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這樣的狀聲詞。
不知從何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我的意識也隨之急速關機。
朝我飛奔而來的是個右鉤拳。
「誰是小鬼呀!」
社長邊說邊用小碟子裝了一貫握壽司,她都這樣做了,我也不得不喫了。
呿,明明根本不知道我剛剛到底遇到了多恐怖的事!
「喂喂,吐出來就太浪費了唄,不準吐。」
好、好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厲害啊,葵。你的話肯定可以變得更強,去取得天下吧……用你的黃金、右手……
……終於來了。
「咦?約定?那、那個,先等一下,你冷靜一點啊葵同學。」
「是是,隨便你高興愛怎樣就怎樣!我是絕對不會再去找她的!」
伊倉在我們身邊轉來轉去,但我卻沒空理他。若是在這邊別開與社長對峙的視線,就會有種敗北的感覺!咕嚕嚕嚕……!
「充分的程度也太誇張了!爲什麼在學校喫個午餐也要玩超量芥末壽司俄羅斯輪盤不可啊?而且還沒有詢問過參加者意願就直接開始遊戲!話說,你是主謀的話,那會中獎的人就只有我啊!一個人的俄羅斯輪盤根本就已經不是俄羅斯輪盤啦!只是單方面的虐殺吧!」
「那種事我纔不管!而且這根本只是你自己在要任性啊!」
「社長才是,從剛剛到現在什麼都沒喫啊。」
社長大人臉上顯露出了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表情。
雖然壽司很好喫,但我可不會上當的。
「喂喂,喝太急結果嗆到了唄……沒事唄?」
「你呀,知道怎麼讓芥末變得更加嗆辣的方法嗎?」
寬廣的水泥場地上,設置着色彩繁多的塑料座椅,而我與社長正面對面地坐着,放在我們兩個中間的,則是高級壽司店外送時會使用的大型壽司盤,裏面擺放着超多顆握壽司,但氣氛卻很沉默。
社長大大地嘆了口氣。
結果,這天因爲紫學姐沒有阻止我,我就像個女人一樣小跑步地回到了家。
「……啊?」
「……不,我不知道……」
話說地點選在屋頂上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了,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似乎是看不下去了,紫學姐介入我們之間。
喔?這的確算是小常識啊,就跟西瓜要灑點鹽巴一樣的道理吧?不過這種事情知不知道都無所謂吧,接下來喫個紅肉(注37 動物的肉分爲白肉與紅肉兩種,雞爲白肉而牛爲紅肉,在這邊則是特指紅色的魚肉,如鮪魚等。)握壽司吧。
「說的好像跟自己無關一樣呀,鰹!好,我知道咧!我就親自去找她唄!」
「……鰹,你覺得這樣對你來說是好事嗎?」
「總而言之,我是絕對不會再去找她的!」
「紫,你到底是在說什麼呀?」
「不知道呀……那你就邊喫邊聽我說唄,這個應該算是小常識唄。」
我想也是,這個狀況大概是社長爲了要說服我,才故意製造出來的。這頓豪華到不行的握壽司大餐,肯定也是社長的懷柔政策之一。
就是你。
看我的臉啊,我的臉上還殘留着相當明顯的毆打痕跡,就算不照鏡子,我也清楚知道臉頰已經整個腫起來了。
「……知道咧知道咧,我會喫的,所以你也喫唄。」
「喔,不過紫學姐跟伊倉都還沒來啊。」
而我似乎是昏倒在走廊上時,被來採查情況的社長所發現,就這樣被她給拖回來了。因爲她是拉着我的兩條腿拖行在走廊上,所以我的制服已經髒到不行了。
「啥事?喫飯的時候嘴巴是用來喫東西不是用來說話的,快點喫唄。」
「真沒辦法,我想芥末妹妹今天應該已經回去了唄,看來只好明日再戰咧。所以說經,明天再去一次……」
「怎麼可能沒事啊!剛剛那是什麼啊!你這混蛋!」
「你幹嘛突然變成人妖了呀……喂!你要去那呀!你給我站住,我話還沒說完呀!」
碰咚。
「那去找別人不就好了嘛!根本沒有非葵不行的理由吧!沒有必要拿我的命去換葵加入吧?」
「就是使用剛剛說的技巧讓芥末增加嗆辣度後,再充分包進鰹魚握壽司裏呀。」
學姐居然與我有相同想法,而對社長提出反對意見!這難道就是我們之間戀情的新發展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說的更清楚一點,就是放棄勸說她加入的念頭吧。就算素子去勸說,而她也真的入社了,那就會變成鰹退社了。這對素子來說也不是好事吧?」
「素子,這次我必須要站在鰹這邊。的確葵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但是要勸說她加入看來是有些許困難的。」
「唔!~~~~~~~唔!」
……老實說,這樣待着很尷尬。
「……那,剛剛的握壽司味道如何呀?」
這個人雖然是個笨蛋,但是對壽司的熱情卻是貨真價實的。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不,我現在已經很清楚瞭解你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了,那我換種說法吧,好好聽別人說話啊你這小鬼!」
啊,這個簡單地說就是暴怒……吧?
時間就在我與社長專心咀嚼着壽司中流逝。
「所以我剛剛不就說了她們兩個會晚點來了呀。還是說你不想喫我做的壽司呀?」
爲、爲什麼要捂住我的嘴啊社長!快、快讓我吐掉啦!這已經跟嗆不嗆辣是不同次元的問題了!好痛好痛!口腔已經整個麻痹了,不光是嘴巴連鼻子都好痛!眼淚完全停止不了!
唔哇~!紫學姐居然爲了我說出這種話!我真是太高興了!
「你開什麼玩笑!那種情況下怎麼可能喫得出味道啊!」
呼、呼……在這狂暴的吐槽時間,喉嚨卻……
「拿去,再喝杯茶唄。」
「……謝謝。」
……啊,冷茶真好喝啊。
充分地滋潤了被大量的強化芥末與連續吐槽所麻痹的喉嚨。
「……那,感想咧?」
「你是要我再說一次啊!託了大量芥末的福,我根本什麼味道都感受不到啊!除了刺激的芥末味以外什麼感想都沒有啊!」
別讓我把同樣的話重複說兩次啊!
「這樣呀,那麼,這次改喫這個試試唄。」
邊這麼說着,社長邊遞出了一顆跟之前我所喫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紅肉,也就是鰹魚握壽司。
「…………」
「怎麼咧?快喫唄。」
「……這該不會又是顆超量芥末壽司吧?」
「那個特製芥末壽司我只有做一顆而已咧。沒問題的,快喫唄。」
「我沒辦法相信你。」
「真是的……你看,看仔細咧。」
社長邊說邊將魚肉翻起來給我看……上頭的確只抹上了適量的芥末。
沒辦法了,我將那個握壽司丟進口中,咬啊咬。
「……很好喫。」
「社長,請你不要小看我的精神創傷,我對葵的感情有八成都被恐怖佔據。」
「……不、不要說那種丟臉的話啦!」
然後社長掛着滿滿卻很柔和的苦笑背對着我,往屋頂的出入口方向看去,我抹了抹臉也跟着轉動視線……
「是這樣的啊,被討厭的人毆打,因此留下精神創傷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吧,只會感到恐懼然後轉變成憎恨就結束了。讓我受到打擊的部分是,明明之前交情還挺好的友人,突然出手毆打我這一點。因爲我一直以爲她要跟我告白,所以情緒相當高昂啊,結果卻在那時使用必殺連續技把我打入地獄,這當然會讓我喪氣啊,根本已經無法再相信任何事了啊!」
「笨蛋是什麼意思啊!什麼叫做一見面就害怕,剛見面就直接朝我臉上踩下去的不知道是那來的大人物喔!」
恐怖之外的那兩成……這麼說來,那到底是什麼呢?自從那天在體育館後面離別以來,這種事我從來沒有想過。
「鰹呀,老實說我真的覺得你是個笨蛋呀。」
「……嗚……對……對不……起……」
「……那是什麼意思?」
我原本只是想要認真地解釋自己的立場,但卻意外地讓葵的嘴巴跟攻擊都停了下來……看來她也認同自己有所過錯了。
「我覺得她很可怕。」
「精神創傷還是精力不足什麼的我是不清楚咧……你剛纔說你對芥末妹妹的感情有八成都是恐怖對唄?」
「不、不要隨便大肆宣揚別人的過去好嗎!你也稍微考慮一下我的立場!我可是隻能靜靜地聽着你講啊!」
「話雖這麼說,但剛剛我所說的一切不過都是我的想象吧……結果到最後,我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如我所想的這樣。」
「而且啊,她害羞的樣子真的是超級可愛的。」
葵,她哭了。
「喔……?那其他的咧?應該還有別的唄?」
「你怎麼又~再說這種話咧,你剛剛說了那麼多,你自己都沒發現到呀?你根本一點都不討厭芥末妹妹的呀。」
……唔,這麼近距離接觸果然還是很可怕!所以不要這樣瞪着我啊!
優點……啊,這個算是在稱讚我嗎?
葵低着頭吸着氣不發一語,並擦了擦眼淚,但卻對我稱呼她葵小姐的事沒有反應……糟糕,她是真的哭了。
約定締結之後我才發現,考慮到葵的攻擊力,這對我來說是極爲不利的條件啊。
被塑料鞋底直擊臉部!怎、怎麼了?是誰啊?室內鞋可不是飛行道具啊!
「叫了『小姐』是吧?那個啊,我的確是有跟你約定過對吧?『要是不直呼名字的話,就要被打!』可是啊……」
「……因……因爲、那個……是……」
「那是理所當然的啊,我只有說我對葵感到恐懼,可從來沒說過我討厭她啊。」
哭了。
「吵死了!而且你一直說恐怖恐怖的是怎樣啊!昨天你的態度也是這樣!就算再怎麼害怕,那也太超過了吧?你是把我當成怎樣的猛獸啊!」
那是小學五年級的夏天。
「啊,葵!」
「那、那個……葵小姐?總之先不要哭了……」
我一直到和她分開時才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誤解,就如同「親身體會」字面上一般的意思一樣深刻了解到了。
「那來打勾勾。」
爲什麼你會在這啊!爲什麼?怎麼會?話說那個通紅的臉以及時機太過巧妙的投擲,難道她聽見我說的話了?
「…………唔……」
「這麼說是沒錯啦,但這跟葵有什麼關係嗎?」
這真是正中紅心的問句,葵,我認爲你是老虎……但是不會說出口的。
「你因爲我害怕所以你心情怎樣,這種事我怎麼會知道啊!我還比較希望你想一想我當時受到的是怎樣的衝擊啊!在被毆打的時候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恐怖,這種事情你懂嗎!而且叫我出去的時候明明感覺好像意義重大,結果卻不由分說地直接必殺連續技伺候!你又能瞭解我當時的心情嗎?」
「對唄?」
我回想着她的事情,想到什麼就說出來。
「就是這樣,而且就算你要我想想你的心情,但老實說你根本沒資格這樣講吧!更何況你還把我給揍得亂七八糟啊!」
社長展現出了笑容。
對於記憶中把自己打飛的人類,那種恐懼的心理,沒有經驗的人是不會懂的。
……什麼啊,不是有很多嗎?對於葵的想法,除了恐怖以外還有很多的。
果然從頭聽到尾了啊!我到底做了多麼丟臉的、咦?等等!
不知爲何社長露出了苦笑。
「馬上回答啊……」
「因爲芥末味道實在太強烈了,我根本喫不出來魚肉跟米飯的味道啊。」
「鰹呀,我是這麼想的,她就跟這個芥末壽司是一樣的。」
「喔?」
滿臉通紅逼問着我的葵動作停了下來。
「……但是,正因爲你是個笨蛋,才能坦率地表現出自己的想法是喂?像是你對紫的態度,毫不隱瞞地一路往前衝,不斷地釋出自己對對方的好感,這是你的優點之一。」
「朋友突然之間變臉,對我往死裏痛毆,然後沒來採病就算了,連句再見也不肯對我說!不管怎麼想都是被討厭了啊!被這樣對待,我的心情葵你怎麼可能理解……對這種事感到恐怖,當然會一直說啊!啊?怎麼樣啊?你有聽見嗎?葵你回答我啊!」
「之後又什麼都沒說地搬家了!至少跟我說句再見再走吧!我住院期間沒辦法幫你送行,你好歹也來露個臉吧!你搬家之後來採病的人跟我說這些事的時候,我又是怎樣的心情你懂嗎?」
「但是那並不代表魚肉跟米飯本身是沒味道的唄?雖然喫不出來,但它們本身的味道是不會變的呀。」
交情變得不錯,但卻無法確定該如何稱呼對方的我們,交換了一個約定。
「那麼接下來纔是正題,鰹呀,你覺得芥末妹妹怎樣?」
從剛纔開始,社長臉上一直掛着的苦笑就消失了。
……什麼?我不討厭葵?那種事情我可沒說過……印象中是沒說過。
客觀狀況:葵在哭泣人→原因:我想是因爲我之前那段毫不留情的言論人→結論:是我害葵哭的人→評論:我超差勁。
「運動神經很厲害」「上課睡覺的慣犯」「不過成績意外地還不錯」「音樂繪畫等藝術方面的事則不太拿手」「喜歡貓咪」「……其實是因爲怕狗」「不過她本人對於這兩件事都不承認」「很在意自己的外表」「若是談到外表的事她會生氣」「但那其實是她受傷的反應」「會隨意出手打人」「但是都有手下留情」「總是看着地板走路」「眼神看起來很壞」「但其實她的視力很好」「若是直直望着她,她馬上就會把視線轉開」「因爲這樣,變得我也只能把視線轉開了」「對於人與人之間的接觸這點非常不拿手」「若是在她的名字前加個小字馬上就生氣了」「但是若是加同學兩個字,她會更生氣」「不過要是直接叫她的名字,她又馬上就害羞了」
「那個明明就是因爲你對我、」
真巧啊,社長。我對你也是有着同樣的想法啊。
「……我就直接叫你鰹。」
從雙眼中不斷掉落出大顆的淚珠,她也沒用手抹去,只是像個孩子一般地哭泣着。從口中低聲流瀉出的則是斷斷續續的道歉以及小小的抽泣聲。
「要是破壞約定……那就打對方一下,這樣好嗎?」
「明明超——久不見了,結果一見面就害怕成那樣,還很明顯地想避開我……你知道我是什麼心情嗎?這樣子……這樣你還說你不討厭我!你這個笨——蛋!」
「……我是這麼說的沒錯。」
「你說那什麼天方夜譚啊!我怎麼可能會考慮到躲起來的人的立場啊!」
「……我知道了,約定好了。」
「……爲什麼你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這麼堅持啊?我們之間可是四年不見了喔?通常會先考慮一下週圍吧,更何況面對在離別時把自己打得破破爛爛的對手,突然要我不加敬稱,這挑戰也太高難度了啊!」
等等!這種時候出手是違反規定的吧?可惡,我真的不爽了!
「啊……是這樣嗎?」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什麼都不用考慮,一股腦全說出來吧,反正頂多就是被揍一頓啊!
「哎呀哎呀……鰹呀,你明明就很瞭解她的呀。」
「哎呀哎呀,居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咧……」
……沒錯,她總是這樣自己孤立在人羣之外。
「那,你不討厭芥末妹妹對唄?那你不願意去勸說她的原因,就只是單純地感到恐懼是唄?」
「那個是……因爲……」
「我對葵就直接叫葵,不加任何敬稱。」
「在剛開始坐在同桌的時候,因爲有稍微交談過,所以馬上就發現了。她總是沒什麼表情變化,不管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像是在生氣一樣,明明五官很端正的,這樣實在是很可惜啊。而且也很不會表達自己的想法,然後又因爲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自己不擅長說話,就完全不跟任何人溝通,周圍的人就會對她產生誤解……最後就陷入了惡性循環。不管面對什麼事情,她都是這個樣子……」
「那、除了恐怖以外就沒有其他想法了嗎?八成是恐怖的話,剩下的兩成是不一樣的想法對唄,用茶把嗆辣的芥末衝下去後,剩下的就是壽司的味道了,不是嗎?」
「…………咦?」
「被打倒啦!」
「而你這個笨蛋,對於芥末妹妹到底是抱持着怎樣的想法……不,這個說法不太好,應該說以前你們還是好朋友的時候,你眼中所看見的芥末妹妹是個怎樣的人?你能說給我聽聽唄?」
「唔……那、那是因爲你突然看了我的內……等等,你是要我說什麼啊!」
以前的葵是個怎樣的人啊,這個我是還記得的,不過雖然說我還記得,但那其實是不太正確的,因爲只要一回想,就只會浮現出被葵揍飛的鮮明記憶。
「……唔……真的……對不起、鰹……」
葵踩着「啪嗒啪嗒」的步伐朝我走來,並穿上掉在我腳邊的室內鞋。
「你所喫的大量芥末握壽司,跟你之後喫的握壽司,兩者都是鰹魚握壽司喂,但是你卻說你喫不出增加嗆辣度芥末壽司的味道呀。」
「你說的對,還有很多的事。」
……現在需要整理現況,需要冷靜且客觀地分析狀況,而且要迅速地、儘可能地做出簡潔明瞭的結論。
面對我的血淚控訴,社長稍微思考了後,開口問道。
「我剛剛不就是這麼說了啊,而且討厭我的人是她,我對葵只有恐懼,討厭這種情感連一次都沒有出現過……因爲我根本不討厭她,所以才噗哇!」
社長像是被嚇到一樣地從下往上看着我的臉,是爲什麼感到驚訝啊?
「…………………………嗚……噫……」
這、這傢伙,我不開口她就當我是啞巴!
我到現在纔想起來。
「……什麼意思?」
「……她很不坦率,這是第一點。」
社長不知爲何嘆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因爲這就是我真正的想法。
「你……什麼嘛,你記得不是嗎?那你爲什麼那個時候要叫我『葵小姐』呢……」
「很痛啊!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說你很恐怖的啊!而且昨天你踩我是因爲我理虧,那就算了,但是你之後還用重拳打我啊!託你的福我都看見人生的走馬燈了啊!」
…………………………………………………咦?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
葵實際上跟外貌與腕力給人的感覺相反,其實是個非常纖細的女孩,然後對於責備自己的事物都非常脆弱。因爲不愛辯解,所以她有着相當嚴重的自責傾向。若是被責備了,大多都是找個地方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哭。
……啊,葵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啊。
「葵,對不——」
「鰹你這傢伙!爲什麼要惹芥末妹妹哭咧!」
「就是說啊!我真是看錯你了!鰹,我真沒想到原來你是這種男人!」
「對啊井園,你剛剛說的有點太過分了!」
我的話語淹沒在異口同聲指責我的社員聲音中……咦?
「爲什麼你們兩個在這裏啊?」
一連串的發展,這果然都是江戶前壽司社所策劃好的!
但是大家責備的視線刺得我好痛啊!
總、總之那些事情晚點再說,現在重要的是哭泣中的葵。
「葵,是我不——」
從我的腹部傳來了「啪咚」的聲音,沒錯,正是葵的鐵拳。
「……這都是我的錯……但是!」
……痛到快死了。
「你也不用說到這種地步吧!我也是覺得很對不起你啊!一直到現在我都想好好跟你道歉的!可是你……你這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噗哇!呃啊!唔喔!
配合着「笨蛋」節奏出拳……我想起來了,葵哭到一定的程度就會開始惱羞成怒!順帶一提哭到發怒的攻擊力將會提升兩成,這下死定了。
「而且我有去探病啊!但是在病房前遇到鰹的爸爸,他叫我還是別進去看你會比較好,所以我纔沒進去的啊!」
什……麼……?
「全部的事情,包括在醫院我爸爲什麼叫你回去的事情,全部都瞭解了。」
「話說你們知道嗎?芥末在壽司店中的代號就是『淚水』咧。」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哭的……好痛好痛,鼻子好痛啊!
……社長,難道你是在暗指我與葵之間的相處嗎?爲了說出這點,才讓事態一路發展至今?那個超量芥末壽司俄羅斯輪盤其實是沒有意義的嗎?
紫學姐愉悅地俯視着悶悶不樂的我,臉上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
「你應該也知道我的家族是什麼狀況吧?」
「…………抱歉,我瞭解了。」
口吃的也太嚴重了吧。
「……你有聽見啊?」
太陽開始落下,而天空也從橘紅色漸漸轉變成爲漆黑夜色,通往學校的道路上已經沒有除了我們以外的學生身影……社長的感謝之意太過頭了,害我們太晚離開學校了。
不然想說的都說不出來了……因爲死人是沒有嘴巴的。
哼、哼哼哼,這對機車父母……!
「……我也已經沒在生他的氣了。」
你根本不知道!你看,葵的表情已經變成有點發怒的樣子了!
喂!社長,別當着本人的面叫人家芥末啊。
有些陰暗的道路,葵用着似乎是豁出去了的表情望着我。要說出這樣的話,對葵來說好像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我感受到了這樣的氣息。
我與葵面對着面,雖然中間夾了個壽司盤,不過我們兩個對於社長的問題還是帶點曖味地點了點頭。
「芥末妹妹,味道怎樣咧?」
「被誤會所矇蔽的雙眼,就讓芥末壽司用淚水清洗乾淨……芥末妹妹呀,你們雙方都已經這樣痛哭過咧,所以就原諒鰹這個笨蛋唄?」
「就是這樣的人啊,是真的。」
「……因爲害羞就使用必殺連續技這種事,拜託饒了我吧。」
「這樣啊,你說的有理啦。」
好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今、今天的第二個超量芥末壽司啊啊啊啊啊啊啊!
「昨天我去找你的時候,不是說了有件事想拜託你嗎?就是那件事——拜託你了葵,請你跟我加入同個社團……加入江戶前壽司社吧!」
雖然社長做了那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但託她的福我能夠和葵這樣一起回家,恢復像以往一樣的友誼……我還是有點感謝她的。
「我叫做葵……壽司嘛,嗯,很好喫。」
「……搬家以後也、也要……一直當朋友……嗯,我們會一直是朋友吧,我是想講這個的。」
「給我等等,我想說的話可是堆積如山……」
五
「……這樣啊。」
「……那個,也就是說……因、因爲害羞?」
有點生氣的葵不想當場爆發,爲了忍住怒氣而接下了社長所遞出的小碟子。
「江戶前……?」
應該是不想接話吧,所以葵只是摸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什麼事?」
「葵,你說的聯絡方式是誰給你的?電話是誰接的?」
「不過素子,要說解決的話似乎還太早了一點。」
所以纔會出現那種表情啊……不過還真不愧是紫學姐,做事順序真是漂亮。
「然後!因爲有給我聯絡方式,所以不管打電話還是寫信我都試過了!但是家裏的電話你不接,信雖然有寄出去,但我根本沒收到回信!我都做到這樣了,你還這樣指責我,太過分了!」
不知道社長爲什麼這麼高興,她帶着奇妙的愉悅遞出了壽司。
「午休的時候,我被越戶學姐叫了出去……在前往屋頂的路上有稍微聽她講了一些事情……不過社團的名稱她沒講就是了。」
聯絡方式?電話?信……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想,他那時應該是這麼說的。
「芥末妹妹也還沒喫午餐唄?那就先來喫喫看這個咧。」
「喔,這樣就好咧。像你這種性格良好的大小姐我可是很喜歡的咧……那,這件事就圓滿解決咧!啊哈哈哈哈哈!」
「……咦?聯絡方式是在醫院時你爸爸給我的……接電話的是你媽媽吧?」
「你說你明白了……是指什麼?」
……還真的這樣說啊,我還已經故意說得更誇張一點了,那個混賬老爸。
「『啊——小葵妹妹,沒事的沒事的,這點小事對我家的新鮮鰹魚來說,只是稍微用火烤的燒烤生魚片(注38 原文爲夕夕キ,是將大塊魚肉表面稍微用火烤過,再將其切成生魚片的料理方式。)程度而已,只要抹點口水就會治好了……不,既然是燒烤生魚片的話應該是抹柚子醋?等等叔叔就去幫他把口水跟醋都抹上,沒問題的,會仔細幫他抹上的,所以不用擔心啦,啊哈哈哈哈!』」
社長出面當主席,我們五個人就坐在塑料座椅上形成環狀。
……葵呆滯了。
「居然這樣就能理解……你家的雙親到底是何許人咧?」
「就是探病那個是老爸的錯這點我雖然理解了……話說回來,那天你叫我出去,到底是爲了什麼?聽你的說法看來不像是對我不爽所以才把我叫出去,既然這樣,我搞不懂你爲什麼要把我打得破破爛爛的理由。」
「對了,說到這個……葵,我有點事想問你。」
既然這樣,關於聯絡方式、電話與信件的下落就能輕易想象得到了。
然後,當天的放學時間。
「等、等等啊葵……我全部都明白了……所以拜託你,不要再打了。」
「這我知道咧!芥末妹妹。」
所以叫你不要再叫這個稱呼啦!
「既然這樣,那時爲什麼又使用連續攻擊把我打個半死?」
而且,又是鰹魚握壽司。
有啊,當然有啊,非常重要的事情啊。
葵的攻勢完全停止了……活着真是太棒了啊!
我們回家的道路到中途爲止都是一樣的,雖然我是用腳踏車代步,而葵是徒步上學,但是直到分岔路之前我們都一起並肩而行。
「我說你啊……那種事不用特別講出來啊,我和葵是最好的朋友啊。」
「不過你還真的願意參加社團啊,我還以爲你一定會一口回絕的。」
不愧是紫學姐,我對這小鬼的彈劾還沒結束啊!
「不管是電話還是信,我從來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又在那邊自說自話了啊……!這個小鬼頭……!
「……明明是你叫我參加的,說這些是怎樣啊。」
沒錯,就是這樣,葵非常乾脆地入社了。江戶前壽司社,在聽見這名稱的數秒之後,她連社團活動內容都沒確認就點頭加入了。
「葵,你聽我說,就是昨天我也提過的事情。」
聽到這樣的回答,社長滿足地笑了。
「原來如此。」
「……學姐,我的名字是本山葵。」
「……這是你讓女孩子哭泣的懲罰呀,鰹。你也給我用力地哭出來唄。」
「嗯……」
「……這個喫下去的話,我今天就已經喫了三個鰹魚握壽司了。」
葵點頭答應的時候,社長還表達了感謝之意,真是……
我與葵睽違了四年的兩人一起度過放學時間。
「啊……」
「啊……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會這樣吧。」
「……啊?」
我蹣跚地站起來,與葵面對着面。
沒錯,只要知道我家是怎樣的組成,大概都能理解。
……我已經忘了,漂亮地忘得一乾二淨,明明接受你的請求還沒超過二十四個小時我居然就忘了……我、我是多麼愚蠢啊!話說回來這次事件的開端,正是從那邊開始的啊。
……只要看看我的名字,就不難想象他們是怎樣的人了吧?
「……唔!這、這樣啊,說的也是啊。嗯……既然是這樣,那就好了。」
這種狀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吧……!不過這個代號我非常能夠體會啊!我的淚水現在正是怎樣都止不住啊!
「不,只是大概想象得到。」
「你們經過那樣折騰也餓了喂?壽司還有很多咧,開動唄!來喫壽司唄!」
爲什麼一臉非常高興的表情啊……咦?等等。
接着,在怎樣都無法得出合理結論的我面前,社長遞出了同樣的壽司。
「沒關係咧,喫唄。一起喫着同樣的東西,這就是友情的證明呀。」
「雖然一般鰹魚都是配生薑,但絕不是因爲它跟芥末搭配起來不好喫呀。這樣搭配也別有一番滋味,我是這麼認爲的咧。」
雖然我認爲是要對我告白,不過既然她之前就已經聽到我的想法了,這邊就不再重複。
「鰹,我的『請求』……你還記得嗎?」
「所以我不是說了對不起了嘛。」
複誦着的葵那表情,簡直是傑作一般啊。
「——好咧。你們雙方已經把想對對方說的話都說出來了唄?」
喔喔!攻擊中止!太好了,這樣就能夠進行對話了。
……嗯,說的也是啊,就算是我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我也感受到了強烈的不協調。
「什、什麼啊?還有什麼事情嗎?」
「……那、那個是,就是……就跟你想的一樣,也就是、告白……才、纔怪,所以、就是……」
「好吧,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喫……!好……好嗆……」
「……算啦,總之知道你並不是討厭我,我就已經安心了。我中午也說了很多過分的話,我還真是個不經大腦的傢伙啊。」
「…………那個的話,我也算了,沒關係。」
我們兩人同時嘆出了好大一口氣……不知爲何,有種緊張的感覺。
「既然話都說清楚了,那我也該回去了,明天見啦。」
離岔路還剩一小段路,也差不多該在這邊分開了,我這麼想着邊跨上腳踏車,葵則是從後方叫住我。
「那個,鰹……如果、我說如果……那個時候,我、我是真的……那個,要對你告白的話……你、你會怎麼回答?」
話雖然說的七零八落,但葵卻用着相當認真的表情直視着我,看來不能隨便地唬弄過去,從周圍氣氛來判斷也不是能讓我敷衍的狀況。
所以我將腳踏車給架起,直直地面向葵,爲了要傳達我的真心。
「葵……你知道嗎?愛這種東西啊,是超越時空的存在。」
「……也、也就是說……!」
「沒錯,現在的我徹底明白了。若是那時葵向我告白的話,我毫無疑問地會這樣回答『抱歉,葵,我的命運之人會在四年以後與我相遇!我的身心、我的過去現在未來全部都是那個人的,我會將全部奉獻給紫學姐!所以我不能夠回應你的告白!』噗哇!」
爲、爲什麼打我……而且還是至今最強力的拳頭……爲……什麼……?
我倒在地面上,併發出了「啪咚」這樣的聲音。
啊,糟糕了,爲什麼聲音好像漸漸遠去……?
「……鰹,我剛剛發現了一件事情,你給我聽好了。」
……你、你想要說什麼?
「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果然是對你的態度感到不爽,然後累積壓力了,所以那時才把你揍成那副德行。我是真的很不坦率呢,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呢。」
所、所以?
「以後我會試着坦率一點,只要對你感到不爽的時候,我就會直接揍你,這樣講清楚的話,雙方都能接受吧?」
從地面往上看着葵,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開朗。在緩緩變暗的夜色中,被路燈所照耀的那雙眼眸,就像是冬日的滿月一般散發出了澄澈的光輝……是我至今見過葵的所有表情中,最可怕的一張。
「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那天以後,我那原本有點好轉的「拳頭反應」,變得更加惡化了。
「謹遵大人吩咐小的沒有任何異議!」
我的意識也差不多撐到此時就中斷了。
聽到我的回答,葵感到滿足地「哼!」的一聲,掉頭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