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五

一

「早安啊，小葵。」

「……我不是說了別叫我小葵嗎？」

就讀小學五年級的我，與校內首屈一指的問題兒童是同桌的鄰居。

本山葵，通稱「北小的純正芥末（注29 原文爲「本ヮサビ」 ，是將本山葵的名字拆做本（純正）與山葵（芥菜）兩部分取成的外號。）」。

她有頭天生的紅髮，也有人因此而稱呼她「北小的紅色惡魔」。

……不過因爲若是直接當面這樣叫她很有可能會沒命，所以她本人知不知道這稱號就不清楚了。

雖然我們學校每個年級都只有三班，但我跟她在五年級前從來沒有同班過。不過她的衆多傳聞我都曾經耳聞過。

像是，她對看不順眼的國中男生一挑五，並把他們全員打趴送進醫院。

像是，闖入打架對手的家裏，要對方家人道歉。

像是，因爲心情不好，把校長停放在停車場的車徒手翻轉過來。

不用我說，這些傳聞有大半都是虛構的，雖然她的確是牽涉了很多與暴力有關的事情，但她那頭紅髮與眼尾上揚的雙眼也是讓人畏懼的地方。

我在聽到與她分到同一班時也是心驚膽顫，更進一步知道她要坐我旁邊時根本已經腦袋一片空白，但是……

「請、請多指教啊本山同學。」

「……喔……你叫什麼名字？」

「井、井園鰹，順帶一提這是本名。」

「……噗。」

「……不要笑啦，要笑的話就笑大聲一點，不用同情我。」

「……我沒有笑。」

「最好是啦，剛剛不是小小地『噗』了一聲嗎？」

「看吧，果然你一個人是搬不動的吧？」

……沒錯，我是這麼想的，直到那時……

「什麼叫『你這麼一說』啊……所以是什麼原因？」

不知爲何，我將視線從書上移開，往葵的方向看去，眼神漂亮地交接在一起。

糟糕！居然還有這招啊！

「……搬不動又沒差，只要跑兩趟就好了。」

葵宣佈轉學後過了數日，就迎來了結業式。

但是，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可是相當遙遠的距離。

「本山同學早啊。」

我就如同往常一樣坐下，將書包掛在書桌旁。因爲不是有事要做才特別早到學校，所以我就打開了用來打發時間的閒書。

當我注意到時，才發現我已經認知葵對我來說是個異性這點。

總之我就抱持着即將離別的傷感，以及生平第一次接受告白，心頭小鹿亂撞的期待感，踩着有些心浮氣躁的腳步朝着體育館後面前進。我現在的表情看起來應該很正常吧？

「啊，喂，你不要擅自……」

另外一個值日生就是葵。

又是發生在某天的事。

如果現在的我能跟當年的我對話的話，我會對他這麼說。

不，這搞不好還是她第一次主動開口。

她懷中所抱着的數據有大型的地圖與厚重的地圖圖鑑，就算腕力足夠，一個人抱着也很難維持平衡。

我也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很自然地稱呼葵的時候就加了「同學」。

咦？爲什麼要把視線移開？應該說，爲什麼要往我這邊看啊？

我邁開腳步，葵只是小小地哼了一聲跟上我，並沒有多說什麼，真是個不坦率的傢伙啊。

「……爲什麼要叫我『本山同學』？」

「……嗯。」

「……這樣啊，暫時是見不到面了啊。」

被輕輕地打了。

「……不過，這樣的確比較輕鬆……謝謝……」

真是難得一見又一目瞭然的反應……真有趣。

「本山同學，有什麼事嗎？」

「咦？什、什麼事？」

「～～～～～～～～～～～～～」

應該說不出所料還是怎樣，她還真的一個人抱着大量的物品，光是要走出資料室就很困難了吧……追過來果然是正確的。

「本山同學。」

維持着頭朝向另一邊的姿勢，葵有點冷淡地說道。

「所以我說你不用忍，直接笑出來啊！」

「咦？只是不知不覺就……這樣叫了吧？爲什麼這麼問？」

「那，本山。」

所以我就繼續看我的書，不過腦中卻突然閃過一個想法，這樣與葵兩人獨處好像是第一次……這個想法一浮現，就讓我怎樣也冷靜不下來了。

「……唔！」

人生什麼時候會因禍得福真的很難說，拜這令人厭惡的名字所賜，我與她的第一次接觸圓滿結束。

「還真的用盡全力大笑啊！好過分！」

葵則是帶着有點意外的表情說着。

「……哼。」

「那、那個啊……」

「咦～？那不然，葵。」

「一個人很難搬吧？我來幫你。」

「就分一點給我嘛。」

我伸手將堆棧的地圖圖鑑拿過來。

「不是的，我沒有……噗、噗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明明自己丟出來的話題，卻不知該怎麼回應嗎……這就是該發動我的「察顏觀色」技能的時候了，總之……就先這樣。

咦？她怎麼滿臉通紅了……應該感到害羞的人是我吧。

「～～～～～唔！」

午休時級任導師似乎是忘了這件事，指示要值日生去準備社會科上課要使用的數據，而且話一說完就離開了。

「話說回來，只有我一個人叫葵的名字好像不太公平，所以你也別老是你啊你啊地這樣叫我吧。」

「葵，我照你說的來了。」

結業式之後，我被葵叫到體育館的後面去。

「果、果然還是小葵比較好。」

「冷靜一點，你這個自我感覺太良好的傢伙，給我冷靜下來好好思考啊。」

難道她想一個人搬嗎？這是不可能的吧。不，如果是那個純正芥末，搞不好真的可以？這樣的聲音在教室中此起彼落，但誰都沒有想去幫她的意思。

就在我們即將升上六年級之際，葵決定要轉學。

「我不是說我沒有笑了嗎？而且井園鰹這……噗噗。」

很明顯是在說謊。

「吵、吵死了！你這傢伙太礙眼了啦！」

但是記憶中的我，就如同記憶中一樣站在葵的面前。

因爲事情發展看起來就是這樣對吧？轉學的老梗與體育館後面的場景都準備好了，對小孩子來說會沉醉在這種妄想中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沒、沒有。」

「那，你要搬去哪裏？」

「……不用，我一個人可以搬。」

「爲什麼啊！」

嚇了我一跳，由葵主動開口這可是非常難得的。

在這樣相處之中，我也開始明白一些事情，像是葵就如同傳聞一樣打架很強，但是跟傳聞不同，她並不是個喜歡隨意使用暴力的人。

第一學期剛開始沒多久的某天，值日生其中一人因爲身體不適而請假回家了。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沒有回答，但從她的表情看來我似乎是說對了。

「笨……我不是說過了！不要叫我小葵！太丟臉了啦！」

「哎呀別說這種話嘛。」

……唔，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重，她是真的想要一個人搬這些東西嗎？

「就是說，你以後就直接叫我鰹、好痛！這次又是爲了什麼打我？」

就我所看見的，除了外貌與打架手腕以外，她的表達能力很差，又很不坦率，很容易就害羞，不擅長與人交際，是個很普通又很溫柔的女孩子。

「……幹嘛？」

「稱呼『同學』感覺很疏遠，你希望我換個稱呼嗎？」

「……嗯，早安。」

「……我不是在說那個，就是……你、你在叫別人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很隨興地叫吧？爲什麼只有對我……還特別加個『同學』？」

葵回答的地名是隔壁的縣市，對大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太遠的距離。

「葵早安啊！哇、好痛！我都已經不叫你小葵了，爲什麼還打我？」

那些數據的分量絕不是一個小學生能夠搬得動的，但是她卻什麼也沒說地一個人走出了教室。

「……沒、沒什麼……只是、那個……」

前往教室的途中，我們並沒有特意向對方搭話，但我卻感覺到我與她的距離縮短了。

把視線轉開的葵，側臉感覺似乎有些發紅。

在把數據送到教室後，我得意地說着。

理由當然是「因爲雙親工作的關係」，還真是老唄，簡直老梗到讓我發笑了。

「……聽起來讓人有點火大。」

因爲我和葵，對對方來說自己都是交情最好的異性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小葵——！手帕掉了喔……好痛！幹嘛打我啊？」

一個人都沒有的清晨教室，被填滿的空間就只有同桌的我們所分配到的座位。

那天我比以往都還要早到學校，教室裏除了葵以外沒有別人。

或許是我的自我感覺太良好，我覺得葵也已經意識到這點了。

「……明明是你叫我笑的，結果你自己哭了是怎樣？奇怪的傢伙。」

「咦？這是因爲，你不是叫本山葵嗎？」

老實說，我那時以爲葵是叫我過去要跟我告白的。

的確，她會很輕易地出手打人，但是都是經過衡量手下留情，因爲她這些舉動都代表她其實不是真的在生氣。

「嗯，我知道了，那麼我以後就叫你小葵吧。」

「……小、小葵？才、纔不要！小葵什麼的跟我的角色特性不合吧！就跟叫其他人一樣不要加同學就好了！太丟臉了啦！」

安靜的教室中，只有我翻動書頁的聲音。

「啊——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啊。」

「是喔？」

我在說什麼啊，真是笨蛋。

「……嗯。」

「你要跟我說什麼？」

我這話也說太白了啊！不就是認定她要跟我告白所以纔來的嘛！

「…………嗯。」

葵只是一直低着頭，像是在忍耐些什麼似地把手交握在胸前，臉上通紅一遍，肩膀也微微地顫抖着。

當時的我，只是將其解釋成因爲她緊張到不行。

「…………」

「那個，葵？你這樣一直不講話我會很困擾的。」

「……………………」

「喂～小葵～？」

就算這樣叫她，她也完全沒有反應。現在回想起來，她那時應該是正在集氣。

「我說葵啊。」

然後我的手按下了表面上是葵的肩膀，但實際上卻是命運的按鈕。

「唔！」

從她的肩膀傳來的震動，那感覺我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而葵那一直注視着地面的目光，終於抬了起來並且看着我。

葵的眼中，正點燃着我從未見過的感情。

「…………唔！果、果然還是不行……！」

什麼東西不行？正當我想要這麼問而張開嘴巴的時候。

「噗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疼痛與衝擊奪走了我肺部中所有的氧氣，思考也完全陷入一片空白，但是由於人類的生存本能還存在着，所以爲了補充氧氣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的時候。

即使腦袋完全無法理解，但我的頭還是依照重力法則回到原本的位置，在視線同時恢復到水平狀態時，我看見了。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雖然想要大叫出聲，但似乎是沒能成功。

接着，是從在旁邊偷窺的人那邊所聽來的。

就在春假大部分都浪費在醫院病牀上的時候，我一直思考着。

我只是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傢伙，她是真的超不爽我的啊！

葵的輪擺式位移威力實在太猛烈，完全不允許我的身體因爲失去意識而就此倒下，就像是在強風中飛舞的樹枝一樣，只是不斷地在「啪啪啪啪」的重拳下左右搖擺着。

於是現場就只剩下變成破布的我，還有幾個跟着來偷窺卻變成了暴力傷害事件目擊者的男生。

這就是，葵的最終武器輪擺式位移（注32 ヂソプシロール，身體左右晃動雙手配合出拳的招式。）……！

沒錯，我的右腹部被葵用肝臟攻擊（注30 リバーブロー，是攻擊右腹部的招式，葵所使用的所有招式，皆島《第一神拳》中幕之內一步的招式。）給狠狠地突擊了。

井園鰹……你到底是多麼愚蠢的男人啊！

「呃！」

我的頭就像是要飛出去一樣地往上彈，終於連意識都陷入了朦朧狀態。

立刻進行第二擊，葵將羚羊拳（注31 ガゼルパソチ，由下往上攻擊下巴的招式。）當成終結技，朝我的頭部追擊而來。

大約經過數十秒，葵的攻擊終於停止，我的身體就如同斷線的娃娃一樣癱倒在地，葵只是看了一眼我的慘狀之後，就雙手掩面逃離現場了。

當我再次取回意識之時，人已經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了。

……明明就是你把我打得這麼慘，卻連看都不願意仔細看啊。

因爲太過恐怖，當下大家都呈現動彈不得的狀態，所以也拖延到了對我的急救……但若因此責備他們就太過分了。

他們還說，在那如同暴風一般的鐵拳漩渦中，我那被不斷毆打的頭蓋骨與身體，發出了從未聽過的、像是什麼被濡溼一樣的討厭聲音。

葵的身體描繪着橫躺的8字，不斷地來回擺動的模樣。

而且她在轉學前還爲了要消除憤怒所累積的壓力，使用以慣性運動爲主的鐵拳對我做出沉痛的打擊。她想做的事並不是告白，而是要算賬啊！

發出了痛苦的呼聲。一瞬間我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大約慢了一拍我才感受到右腹部像是被開了個洞一樣，傳來劇烈的疼痛。

就這樣，本山葵在我的身體與心靈上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以及北小的最後傳說後，飄然離去……

「簡直就像壞掉的發條娃娃一樣」，這是偷窺小組其中一人的熊切所說的。

……仔細想想，體育館後面除了是告白會使用到的場所外，也是想要教訓看不順眼傢伙而把對方叫到那邊去的地點啊。當時雀躍的我卻完全沒有考慮到這一點啊。

我過度解讀她的態度與言論背後所帶有的意義了。

我以爲葵只是無法坦率地表現自己，加上表達能力很差，所以才一直講出很傲的發言，但其實她是很嬌的。我根本是有被愛妄想（注33 原文與「被害妄想」發音近似，用來自我吐槽自己想太多。）啊！

因爲我的意識在輪擺式位移的第一發左鉤拳出擊時，就已經完全停止運作了。

我究竟是抱持了多麼愚蠢的妄想啊。

我的全身上下遍佈着毆打過後的痕跡，值得慶幸的是並沒有骨折，所以只需要短暫的留院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