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貳拾陸】

「──原來如此，我大概懂了。」

強催油耗不佳的引擎，和泉毫不愧疚地說。

這裏是通往舊座倉大宅的山路，和泉將休旅車硬是開上一般轎車無法行駛的惡劣路段。

「既然懂了就放我走。你究竟打算帶我去哪裏！」

在傾斜到接近極限角度的車內緊抓扶手，座倉義郎尖叫道。不停被前後左右搖晃的他，臉色已經超越蒼白，變成土黃色的了。

「試圖殺晴的大壞蛋少說什麼夢話了。你的路才帶到一半啊。」

和泉皺緊眉頭，用一句話拒絕義郎的懇求。

籠罩道路的白霧明顯變濃了。

「別吸到煙啊，這些全是鴉片。」

和泉切換成車內循環空調，如此警告義郎。

義郎聞言，訝異地看着和泉。

「鴉片？怎麼可能⋯⋯這麼多鴉片是從哪裏來的!?」

「當然是從特殊骨董來的啊！」

和泉不悅地說。義郎像是無法理解般用力搖頭。

「你說這是特殊骨董的力量？可是，我從沒聽過有能無限吐出鴉片的道具啊。」

「這可難說了。」

和泉冷冷地哼笑一聲。

「鴉片是令人頹廢的毒品，會讓人忘卻時間，嚐到強烈的幸福感。某個有名的傳說，不就有個噴出這種煙的盒子嗎？」

「盒⋯⋯盒子？」

「什麼？」

「使、使主？」

和泉仰天驚呼，義郎呆愣地看着他的側臉。

「沒錯，就是浦島傳說。」

和泉將車子開進舊座倉邸的土地內，瓦礫在輪胎下四處飛濺。

「那就是封印特殊骨董的倉庫嗎⋯⋯」

「匣子的主人？你是說真繼紗希嗎？」

「我也不清楚，但那個傳說是在暗喻鴉片成癮者的說法，在學界還算有名。在龍宮城度過的快樂日子是毒品帶來的幸福感，吸菸使人老化是在形容毒窟中的毒蟲。」

「這樣啊⋯⋯那個匣子原來有那種意義⋯⋯既然如此，那個女孩就是匣子的主人⋯⋯了嗎？」

「喂，座倉弘務跟龍宮公主是什麼關係？他們兩個總是在一起嗎？」

聽到義郎的自言自語，和泉的眉毛跳了起來。

「阿衛！太慢了！」

「怎麼會這樣，座倉弘務居然是匣子的使主⋯⋯！誰不好殺，居然偏偏殺了使主⋯⋯!?」

和泉不假思索地斷言。

一隻體長四、五米的猛獸跑過他們眼前，驅散聚集在宅邸內的煙霧亡靈。

和泉的表情越來越險峻。

「龍宮公主？」

「被關在倉庫中的女孩嗎？不會錯，她就是特殊骨董。」

「不是，是個異國的美麗姑娘。對，就跟龍宮公主一樣。」

「這就是座倉弘務真正的死因嗎？晴的父親是被統十郎害死的嗎⋯⋯！」

義郎指著逐漸接近的廢墟喊道。

我哪知道啊？和泉傻眼地說。

「沒有辦法，弘務哥想把座倉家販賣毒品的事情公諸於世，所以伯父才命令我，叫樂龍會安排殺手⋯⋯」

「未必就是浦島傳說中登場的同一個盒子，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傳說。具有和玉手盒相同能力的匣子不只一個也不奇怪。」

玉手盒無疑是傳說級的特殊骨董。此等特殊骨董若是失去使主失控，不論發生什麼慘劇都不奇怪。十九年前的意外犧牲者不多，幸運程度堪稱奇蹟。

「那個！那個就是舊館！」

義郎眨了眨眼。有名的傳說、噴出煙的盒子、令人忘卻時間的幸福──這個問題簡單到連謎題都稱不上。義郎也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爲知道才感到困惑。

「原來如此⋯⋯難怪匣子要詛咒座倉家。因爲伯父殺死了弘務哥⋯⋯」

「我只看過她幾次而已，因爲她從沒離開過宅邸的倉庫⋯⋯我聽說，真繼紗希就是僱來照顧她的。」

「你不是在說浦島太郎吧？」

「匣子⋯⋯座倉家的匣子，原來是浦島太郎的玉手盒嗎？」

「伯父指的是座倉統十郎嗎？那個老頭殺了弘務⋯⋯？座倉弘務不是統十郎的親生兒子嗎？」

「沒、沒錯，能夠自由進入她在的倉庫的人，只有弘務哥一個⋯⋯」

「有一說，浦島太郎造訪的地方，其實有可能是沖繩，或是小亞細亞附近真實存在的島嶼。實際上也有漁夫被洋流帶走，漂流到那些地方的案例。我猜，座倉家的祖先八成是在和東南亞地區交易的時候，偶然間取得了匣子吧。」

和泉懶散地嘆了口氣。

玉手盒是古代稱爲玉匣的道具盒，以寶石裝飾的美麗容器通常用來裝梳子與化妝品。槓屋在尋找的特殊骨董就是這種玉匣的其中之一，卻不知道它的來歷與能力。

和泉停車走出車外，巨大的妖貓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坐在車上的義郎放聲尖叫。

仔細想想理所當然。具有玉手盒這等能力的特殊骨董，不可能無法變化爲人。座倉家的匣子變身爲美麗的姑娘，待在真繼紗希的身邊。

或許是聽了和泉的解釋而心領神會，義郎害怕地低語。

「天曉得。」

「仙岩！」

自霧中現身的真緒以虛弱的聲音破口大罵。她身旁的水之江拖着一名失去意識的西裝男子。

和泉慎重地踩油門，駕駛差點卡在泥濘中的車子前進。霧氣遮蔽視野，一有差池就會摔落懸崖。

「抱歉，我們也遇到了一點麻煩。你們看起來還挺有精神的啊。」

和泉看到真緒他們平安無事，鬆了口氣。

兩人沒有明顯的外傷，但真緒與水之江都十分疲憊。水之江似乎是靠着連續發動好幾次命運操作，才勉強撐過煙霧亡靈的襲擊。

「我們還過得去，可是阿晴他⋯⋯！」

「晴怎麼了？」

「他被狩野帶走了！倉庫地板上有條通往地下的通道──」

「什麼？」

和泉的表情頓時扭曲。真緒說的如果是事實，現在晴就是被狩野帶去和匣子見面了。狩野打算利用晴引出匣子。

「原來如此，那傢伙也發現了匣子的真實身份跟晴的關係⋯⋯！」

和泉眼神兇狠地瞪着倉庫。

「水之江，真緒交給你。這個大叔也是。」

和泉惡狠狠地指向在休旅車內瑟瑟發抖的義郎。

鴉片煙形成的亡者對生物是種威脅，但卻不具有打破車窗的能力。在氣密性高的車內，應該能撐一陣子。

「真繼同學可以交給你吧？」

水之江接下車鑰匙問。

和泉用力點頭道：

「可以，我一定會帶他回來。」

【貳拾柒】

一名美麗的少女站在純白的罌粟花田間。看到她小心翼翼抱在懷裏的頭顱，狩野輕蔑地笑了。

「我就覺得奇怪，沒有使主的特殊骨董居然能發揮這麼大的力量──原來如此，那顆頭顱就是你的使主嗎，玉手盒？」

晴試圖制止狩野，但是狩野仍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真是傑作。狩野不禁失笑。晴茫然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狩野從懷裏掏出手槍，瞄準抱着頭顱的女孩。

「居然是⋯⋯映照在煙上的幻影？」

「你聽到了嗎，真繼晴。這就是具有自我意志的道具最後的下場。終生身爲平凡的道具，就不會抱有不必要的希望，也不會痛失心愛的人了。」

「這是我的私怨。就跟那個特殊骨董怨恨座倉家的人一樣，我也恨妖怪。特殊骨董犯的罪無法以人類的法律制裁。既然如此，就只能由我親手處理了，不是嗎？工具就該有工具的樣子，給我在倉庫角落生灰塵就好！」

無數煙霧亡靈將兩人團團包圍，一齊撲了上來。

狩野繼續說道，像是在回答晴的疑問。

然而，匣子並沒有倒下，只有稍微晃動，連被擊中的痕跡都沒有。

「狩野先生，請等一下！我還有問題想問這個匣子＜人＞──」

狩野舉起直刀說。晴聽了大喫一驚。

狩野再次揮舞直刀，宿鐵的妖氣利刃逼退煙霧亡靈；但時間只有短短一瞬。亡靈的數量無窮無盡，晴等人漸漸走投無路。

狩野以意外的語調反問。

狩野的臉第一次因焦躁而扭曲。

匣子的感情激動的同時，周圍霧氣的濃度隨之增加。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陷害我的那個姑娘的同伴嗎。」

「你在說真繼紗希嗎？」

狩野隨手揮舞直刀，漆黑的刀刃射出妖氣，將試圖掩護那名少女的煙霧亡靈一掃而空。

「但那些都是虛言。那個女人害弘務被統十郎殺死，她沒有救我，而是自己一個人逃跑了。她騙了我們──！」

十九年前，真繼紗希身爲特殊骨董處理業者造訪這塊土地，目的是回收座倉家代代相傳的危險特殊骨董──匣子。她耗精費時，慢慢博得座倉統十郎的信賴，併成功與匣子接觸，試圖連同使主座倉弘務一起帶走匣子。

使用唯有在受到使主支配的狀態下才能使用，她自己原本的力量──

女孩憐愛地撫摸懷裏的頭顱。

子彈伴隨轟然巨響，毫不留情地貫穿目標。

「對槓屋那幫人很不好意思，不過我不承認付喪神能存在於這個世界。跟那傢伙一樣，到處製造不幸的危險妖怪就更不用說了。」

「龍宮就是蓬萊──別名不老不死的仙境。只要身在這個異界之中，哪怕只剩下一顆頭顱，那個男人也能繼續活下去而不腐朽。」

「咦？」

「原來如此⋯⋯真繼紗希跟我們一樣，是來回收匣子的同業嗎⋯⋯」

匣子對狩野投以充滿恨意的眼神。

聽到狩野的話，晴啞然失語。

座倉弘務在頭被砍斷的狀況下活着。不對，正確來說是正在死亡。他的時間靜止在行使身爲使主的力量，支配匣子的狀態下。

「那個女人跟我約好，會讓我看到晴朗的天空。因爲弘務討厭我產生的煙霧。」

「座倉家的當家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這就是你失控的原因嗎⋯⋯！」

狩野再次扣下扳機，但是結果沒有改變。

他聽說，使主是支配特殊骨董的存在；但玉手盒的使主，座倉弘務已經死了。就算是使主，也不可能只有頭部還活着。

「我要破壞那個特殊骨董。別怨我，真繼晴。」

「你以爲能破壞我的本體嗎？少妄自菲薄了，人類。我可是此常世公主的肉身啊。」

「那個姑娘說要帶我們離開這片可恨的土地⋯⋯讓我與弘務重獲自由。她說她是爲此才進入座倉家的。」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匣子才能發揮能力。

晴他們所看見的少女，並非付喪神的本體，而是由煙霧微粒反射光線產生的幻象。

他被煙霧幻影阻撓，找不到特殊骨董本體的位置。白霧亡靈這時朝焦急的狩野蜂湧而至，成功纏上他的身體。

「破壞？得到匣子不是你的目的嗎⋯⋯」

「狩野先生！」

晴想馬上幫助狩野，但抱着頭顱的女孩卻擋住了他的去路。

被她操控的霧氣亡靈團團包圍，他動彈不得。

女孩把臉湊近晴。她的容貌超脫凡人，美得令人害怕。

「好了，回答我。你是何人？爲何與我的使主具有相同的面貌⋯⋯？」

女孩輪流看了看懷裏的頭顱以及晴，問道。

晴毫不畏懼地看着她那雙媲美寶石的雙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什麼？」

匣子的眉毛失望地顫動。晴慢慢繼續說：

「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真繼紗希並沒有騙你，是你背叛了她。」

匣子憤怒地瞪大雙眼，霧氣亡靈朝晴撲來。含有高濃度毒品成分的煙霧刺激晴的鼻咽，他忍受着強烈的恍惚感，繼續說道：

「你只要離開常世，座倉家就會失去得到鴉片的方法，所以座倉弘務才被他的父親殺死。你看到之後失控暴走，試圖毀滅座倉家的一切。」

「沒錯，紗希正是因此逃跑，而且居然封閉了通往現世的迴廊──」

匣子激動地怒吼。

但晴卻拼命搖頭。

「不對，她沒有逃跑。她是想拯救生命，拯救被你遺忘的小生命⋯⋯纔剛出生不久的，座倉弘務的兒子⋯⋯」

「弘務之子⋯⋯」

匣子呻吟道，彷彿回想起失去的記憶。以半死不活的人類作爲使主，持續失控的她，恐怕早已沒有正常的記憶了。

當然，晴的話毫無根據；然而，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方法。

「什麼？」

「我上了，和泉先生。」

伴隨呼氣拔出的刀橫掃空無一物的虛空。他反手再次揮出一刀，動作與其說是劍技，比較像是祭祀神明的舞蹈。

水之江說過，具有人類形體的付喪神，會和人類一樣行動，跟人類一樣哭泣、歡笑、受傷、流血。既然如此，不也有可能與人類交合，生下小孩嗎──

狩野起身，擠出餘力揮舞直刀。

「哈⋯⋯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來助你一臂之力，真繼晴！」

「和泉守⋯⋯！」

「怎麼會⋯⋯不可能⋯⋯！」

和泉勇猛地微笑，他的側臉帶給晴一股不可思議的可靠感。

「刀嗎⋯⋯那種骯髒卑賤的付喪神能做什麼？」

狩野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他似乎無法理解，和泉居然不只一次，竟要兩度接受晴的支配。

匣子的付喪神劇烈動搖。

晴不慌不忙，伸手握住刀柄。

和泉是刀的付喪神，對霧氣亡靈不具有有效的能力。既然不知道匣子本體的位置，他只會重蹈狩野的覆轍。

隨後，異變驟然而生。

晴手中出現一把古刀。他隨意擺出架式，放鬆的姿勢與和泉平時的站姿重疊。

「這個模樣還真難看啊，狩野。」

狩野拄著直刀，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

倒在罌粟花田中的狩野仰望和泉，粗暴地低吼。和泉俯視着他，愉快地眯起眼睛。

晴仰望露出兇猛笑容的和泉，堅定地點頭，答了聲：「是。」

但她的困惑，卻被狩野愉快的笑聲消除。

「這種事情──」

「晴，我讓你拔出來，隨你使用吧。」

就在晴差點倒下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斬裂煙霧般現身，支撐住他的身體。他揮舞纏繞妖氣的手刀，驅散周圍的霧氣。

「你在耍什麼把戲⋯⋯刀的使主⋯⋯？」

看到晴意想不到的動作，匣子發出疑惑的聲音。

爲什麼晴會長得這麼像座倉弘務，爲什麼逃出常世國的真繼紗希帶著幼小的晴？

「不只有我，這傢伙也在。」

「笨蛋！你爲什麼沒帶式盤一起來!?光憑你能做什麼!?」

而抱着使主頭顱的妖怪，看起來就像是抱着嬰兒的母親。

匣子的聲音微微顫抖。晴朝特殊骨董的少女伸出雙手。

但是和泉的眼中已經沒有狩野的存在了。

匣子傲然嘲笑道，消失在濃霧之中。

「⋯⋯和泉⋯⋯先生？」

這麼一來，晴真正的母親就不是真繼紗希──

匣子放出無與倫比的妖氣，白霧亡靈如雪崩般朝晴撲來。強烈的倦怠感使晴無處可逃，被煙霧籠罩的意識也逐漸遠去。

「常世居然⋯⋯！該不會，區區一把刀，竟然斬斷了世界的境界⋯⋯!?」

但和泉反而面露行有餘力的表情，俯視身邊的晴。

這是被熟悉的道具支持的安心感，或許應該稱作信賴也說不定。對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的晴來說，他是第一次體會這種感覺。

「你不想承認的話，不承認也沒關係。可是你跟真繼紗希的約定，由我來代替她實現。哪怕弄壞你，我也會把你和座倉弘務帶回現世。」

視野彷彿在熱氣之中晃動，大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濃霧籠罩的空間登時放晴，灑落夕陽的餘暉。

倉庫地下的洞窟盡頭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而是由特殊骨董創造的異世界。既然如此，就能以同爲特殊骨董的力量斬斷其境界。

「說得好，晴。」

晴斬的不是匣子，而是她創造的世界本身。

「不過結果都一樣。即使迴歸現世，你也傷不了我的本體分毫！」

匣子抱緊座倉弘務的頭顱，如此大喊。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隱藏起她的身影。即使迴歸現實世界，只要不知道匣子本體的位置，就無法破壞她。若是這樣下去跟丟了她，就真的不可能阻止她的失控了。

「不，不一樣。」

晴舉著刀，以悲哀的語氣說。

下一秒，霧中傳來模糊的尖叫。遭到遺棄的廢家電與廢材料在霧氣中蠢動──是那些看起來像垃圾的廢棄物。

它們彷彿受到磁鐵吸引般聚集而來，如不定型生物蠢動。

廢棄物抓住身穿異國服裝的美麗少女──抱着頭顱的匣子付喪神。

「這裏有我的＜、、＞付喪神。真繼紗希──媽媽留給我的廢棄物。」

「住手⋯⋯不要⋯⋯不要啊⋯⋯我⋯⋯！」

匣子被廢棄物抓住，露出害怕的表情懇求。

晴原本想揮刀，卻因爲一瞬間的猶豫停下動作，無數煙霧亡靈趁著這個破綻一擁而上。晴被煙霧奪去視野動彈不得──下一瞬間，銀光迸射、斬裂大氣，晴手中的刀以自己的意識揮砍。

「對不起，和泉先生。」

晴垂下肩膀無力地說。他手中的刀已經消失無蹤了。

「不會，幹得好，晴。是你贏了。」

在晴隔壁現身的和泉單膝跪地，深深嘆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濃霧消失無蹤，少女現出原形。

她本人沒有受傷，但懷裏的頭顱卻在眼前迅速失去生氣腐朽。

和泉斬斷的不是匣子本身，而是她創造的小規模異界──防止頭顱老化的結界。

晴看着他，沉穩地微笑。

晴面帶苦笑，看着和泉跟小孩子一樣咒罵狩野。

晴捫心自問時，眼神兇惡的高大男子轉頭對他說：

渡部恭子是晴住在關西的阿姨。

付出了這麼多犧牲，他得到了什麼──

「真繼晴，你是⋯⋯不具形體的塵芥之王嗎⋯⋯」

既然雙方都達成契約，和泉他們已經沒有理由和晴在一起了。

匣子怒氣沖天，擠出最後的力量，試圖產生煙霧亡靈。

【貳拾捌】

「回去吧，晴。到家可能會有點晚，但你願意喫我煮的飯吧？」

「狩野⋯⋯你⋯⋯」

短短几天之內發生了很多事。他和自稱祖父的人見面，得知他們黑暗的過去，還目睹父親腐朽的身影。他失去了很多，最後對自己還是什麼也不瞭解。

狩野轉身離去，抱着草原狼的黑髮少年跟了上去。

當然，她不是真正的親戚，而是晴的恩人，渡部老先生的小女兒。她的年齡大約四十歲左右，看起來卻比外表還要年輕。她是能不害怕與晴接觸，晴少數認識的大人之一。

和泉他們護衛晴。取而代之，晴要將包含在座倉家遺產中的匣子交給他們。這就是他與槓屋的契約內容。

將匣子逼上絕境的廢棄物，現在已經沒有發出任何妖氣了。它們已經是無法稱爲特殊骨董，貨真價實的廢棄物＜垃圾＞。和解除倉庫封印時一樣，他們唯有在真繼晴下令時，纔會變成特殊骨董。

「算了⋯⋯後會有期，槓屋。宿鐵，我們走。」

狩野對失去力量的匣子不屑一顧，看着散落一地的廢棄物，接着盯着晴說。晴也筆直看着他的眼睛，沒有躲開。

晴略顯寂寞地微笑。

和泉撿起掉在地上的匣子，說著：「傷腦筋。」大大嘆了口氣。

他將黑色直刀收回鞘中的同時，匣子的付喪神就已經消失了。

「不會，我才承蒙你們照顧了。」

接着他用力點頭，邁步向前。

「你們還是這麼鬆懈。算你們欠我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離開常世，時間就會開始正常流動。失去了不老不死的效果，座倉弘務的肉體就會腐朽──你的使主已經不在了。他已經死了。」

「受不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臉了，臭死神。」

狩野察覺到這點，欲言又止，最後像是改變心意似地微微搖頭。

和泉憐憫地說。

隨後，她的身體一晃。

「總而言之，這樣就達成契約了。謝謝你，晴。」

雨後的天空被餘暉染成美麗的紅色，夏天的微風吹拂晴的臉頰。

「爸吵着要晴幫他看這些東西。」

十九年份的時間洪流一口氣來襲，座倉弘務的頭顱眨眼間風化，化爲塵埃，彷彿浦島傳說的結局。

只剩下小小的玉櫛笥掉到地上。

她在兩人碰面的咖啡廳，交給晴滿滿一紙袋的舊道具。有外國制的老相機與時鐘，都是送來給渡部相機店委託修理的委託品。

和泉不滿地目送他離開，嘖地咂了聲舌。

狩野面無表情地說。掉落地面的玉櫛笥沒有明顯的傷痕，狩野只砍了匣子妖怪的部分，並沒有破壞匣子的本體。就憎恨特殊骨董的他來說，這已經算是非常寬待的判斷了。

狩野站在匣子背後。

「真的很對不起呢。」

「不會，沒關係。這些我一個人應該也能修理。」

和泉責備似地低吼。

恭子困擾地說，晴面帶正經的表情回答。

她鬆了口氣微笑，啜了一口甜度加倍的鮮奶油拿鐵。

「太好了。真是的，店都燒掉了還不回來，重建房子用的平面圖也丟著不管，究竟多依賴晴啊。真是傷腦筋。」

「依賴？依賴⋯⋯我嗎？」

晴驚訝地看着恭子。他覺得自己被渡部老先生拯救了。他收養了不是親生孫子的晴，給他棲身之所。分明如此，晴卻無以回報，就算被罵自己單方面依賴對方也無言以對。

然而，恭子卻說出完全相反的話。

「對啊，他對親生女兒也不太說話，幸好有你陪他。從今以後店就拜託你幫忙了。雖然在重建之前會有點不自由就是了。」

晴帶著非常不可思議的心情聽着她的話。那和喜悅與放心不同，而是豁然開朗的感覺。光是有人願意這麼看待自己，他就覺得內心輕鬆了不少。

「不會，我很高興。謝謝你，恭子阿姨。」

晴下意識地微笑說。

恭子略顯好奇地挑眉。

「我說，晴。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咦？爲什麼這麼問？」

晴側着頭反問。若是客觀地陳述事實，最近晴反而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寄宿的店被失控卡車撞倒，還被親戚追殺。第一次遇見的祖父是罪犯遭到逮捕，還看到親生父親的屍首在眼前腐朽。

然後，他知道了不論遇到多麼悲慘的遭遇，都有繼承下來的東西。

即使有人死去，他的意志也會留下，寄宿在器物之中，流傳到下個世代。座倉弘務的愛留在失控的匣子裏。而真繼紗希留下來的力量，現在在晴體內。

知道了這些並不會改變什麼。晴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厲害。

恭子不曉得知不知道晴內心的糾葛，露出柔和的微笑，說：

「沒事，沒什麼。有空再來玩。」

「好的。」

「你來得正好，就快到會合時間了。」

「嗯，應該吧。」

晴兩人來到斑馬線時，一臺車剛好駛進十字路口。那是臺熟悉的舊型豐田休旅車。最近似乎沒洗車，跟晴上次看到時黏着相同的污漬。

由於是暑假期間，大學的研究室空無一人。就算發出一點噪音，也不太可能被人抱怨。那裏工具跟器材都很齊全，可說是修理舊道具的最佳環境。

晴蹙眉看着和泉，休旅車的副駕駛座上還看得見水之江的身影。他沒有看晴，一臉事不關己地滑著平板電腦。

「和泉先生？」

所以──

上頭刊登了眼熟豪宅的照片，是坐落在相模原的座倉本家。

晴也沒有再見到槓屋的人了。

晴納悶地反問，真緒理所當然地回答「沒錯」。

「會合？什麼剛好？」

真緒塞到晴手中的文件上，寫著特殊骨董處理業者的就業申請書。

「這次？」

「什麼跟什麼啊？難道說你一直在懷疑我嗎？」

晴造訪大學時巧遇真緒，她又碰巧在等和泉等人。這個時機說是巧合實在是太牽強了，簡直就像是某人預知晴會在這個時間來大學似的。

「說是工作，難道是特殊骨董處理業的工作嗎？」

看到真緒在大學正門前揮手的瞬間，晴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

「我們真的念同一所大學呢。」

「嗨，阿晴。好久不見。」

她沒說「跟我一起來」，也沒說「拜託」，態度像是深信不需要跟晴說這種事似的。

「真巧啊，晴。你來得正好，上車吧。」

座倉義郎至今依舊在接受偵訊，但他已經承認了不少罪狀。其中包含對晴的教唆殺人，晴也因此被偵訊了好幾次。要真正開始打官司似乎還有一陣子，但據說義郎本人已經在深切反省了。晴想，那恐怕是事實。

真緒單方面對他說出最基礎的資訊。

據說健康狀態不穩定的座倉統十郎在遭到逮捕之後隨即昏迷不醒，現在被收容在醫院之中。晴心想，如今座倉家的罪孽公諸於世，對於害怕此事發生的統十郎來說，能夠在看見這件事之前陷入沉眠，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算是一種幸福。

警示燈開始閃爍，休旅車硬是開上人行道，停了下來。

眼神兇狠的男子搖下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

恭子見晴點頭，開心地眯起眼睛，拿着帳單走向櫃檯。

接着她突然抓住晴的手腕，朝馬路邁步。

真緒見到晴的反應，淘氣地笑了笑。引人注目的外表一如既往，但她卻意外地順利融入大學的風景之中。晴對此驚訝地苦笑。

晴拎着裝滿相機與時鐘的沉重紙袋，走向大學。

在那棟宅邸的騷動過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的時間。

「工作。我們現在要去伊豆。」

「聽說有個有點麻煩的特殊骨董。不要緊，這次應該沒有那麼危險。」

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跟晴聯絡了。

在等電車的時候，晴忽然看到週刊雜誌的廣告。

樂龍會的本部也進行大規模搜索。樂龍會原本就失去了大半成員，陷入實際上的毀滅狀態。至少，晴跟槓屋應該不會成爲他們的報復對象。

「別管那個了，上車吧上車吧。槓屋人手不足，害我們傷透腦筋了。還有這個，在這裏簽名。」

真緒不滿地眯起眼，嘆了口氣說：「算了吧。」聳了聳肩。

他想，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引發事件的特殊骨董並沒有公諸於世，警察僅以座倉家和樂龍會因爲毒品交易爆發衝突發表。知名豪門貴族發生這種醜聞，讓媒體一時之間大肆報導。

「這麼巧⋯⋯該不會是用水之江先生的能力⋯⋯」

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在對他們擅自進行這些感到困惑的同時，心中湧現一股昂揚感。

真緒跟他說，座倉家的特殊骨董──匣子則是由特殊骨董處理業者工會祕密保管了起來。

「抱歉，晴。幫我們一個忙吧。」

一臉嚴肅的妖怪男子筆直看着晴說。

晴也看着他的眼睛，這回，他清楚地開口回答：

「好的，和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