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妖怪變奏曲》 · 三雲嶽鬥 · 1.6萬 字
【陸】
「區公所、保險業者、水電瓦斯、銀行跟郵局⋯⋯必要手續都辦完了嗎?」
真緒回到會合的停車場,翻開手帳確認。
和昨天的輕便服裝不同,今天的她穿着精緻的灰色套裝。
晴在醫院被警察問話的時候,真緒和水之江走訪各個公共機關,辦好與燒燬的相機修理店相關的各種麻煩手續。
「今天暫時就這些了。」
水之江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坐上休旅車的副駕駛座。或許是因爲車內變吵了,躺在駕駛座上的和泉不悅地睜開雙眼。
「欸,阿衛,你的椅子靠太后面了。真繼同學,出院手續辦好了嗎?」
真緒解開上衣領子的鈕釦,坐到後座晴的旁邊。和泉被她用力踢了一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拉起向後倒的椅背。
「好了,可是我沒付治療費。」
晴一面對真緒與和泉的對話苦笑,一面回答。
「因爲本來就沒有治療啊。」
真緒打趣地眯起眼笑道。
他們認識已久的診所女醫不只沒跟晴收住院費,就連診察費也沒向他收。不過,現在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晴就算收到帳單,也沒有方法支付。
「錢的事情不用擔心,只不過是讓你住在診所躲避記者而已,應該還算有用吧?」
「說得也是,很有幫助。」
晴老實地同意真緒的話。昨天的失控卡車事件以「突然襲擊商店街的悲劇」爲名,在各家新聞上大肆報導。如果晴沒有在醫院避難,記者可能會蜂擁而至,要求他分享受害者評語。光是想像那副景象就讓晴不寒而慄。事到如今,他十分感謝真緒等人幫他辦的住院手續。
「警察的偵訊結束了吧?刑警先生們有說什麼嗎?」
「沒有,沒什麼。畢竟我幾乎沒有意外發生當下的記憶。」
晴自嘲地搖了搖頭。
趁著等紅綠燈的空閒時間,和泉突然想起來似地問晴。
聽到和泉脫口問出沒禮貌的問題,水之江靜靜地制止。
「你這傢伙長得一副連蟲都不敢殺的樣子,該做的事還是有好好做嘛。」
和泉看着低下頭的晴,佩服地這麼說。
水之江自言自語似地嘀咕,真緒便喫喫笑了出來。
「會繞一大段路就是了。」
和泉挑起一邊眉毛,看着後照鏡中的晴。
「⋯⋯風暴?這傢伙?這綽號聽起來還真危險啊。」
「這麼說來,你聯絡店燒掉的店老闆了嗎?」
刑警想必也並非真的期待能從晴身上問出有益的情報,因此沒有特別失望,確認了必要事項就立刻回去了。
然而真緒反而更開心地顫抖肩膀,笑道:
時刻剛過下午三點,道路出乎意料地壅塞。
還沒,晴搖頭回答:
「朋友呢?你沒有要好的朋友嗎?」
「沒有了,畢竟現在研究室也休息。」
晴默默搖頭,至今他從來沒被叫過這個綽號。
真緒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不對不對,不是春夏秋冬的春,是晴耕雨讀的晴。晴天風暴是他的綽號。」
和泉邊說邊繫好安全帶,發動休旅車。四升V6汽缸引擎使休旅車巨大的車身爲之震動。
「──和泉。」
「啊啊⋯⋯」
「事情辦完了就回店裏吧。在這種大街上應該不會遭到襲擊,但有可能被追殺晴的傢伙跟蹤。」
「那個,等一下。真繼同學念京濱大學對不對?該不會是理工系的『晴天風暴』吧?」
「赫爾曼‧黑塞的小說。」
「⋯⋯什麼風暴?」
「這樣啊。那麼,你還有其他想聯絡的人嗎?」
「以防萬一,就走高速公路回去吧。我想確認有沒有車子在跟蹤我們。」
水之江冷靜地說。
和泉看到晴的臉,不知道爲什麼心領神會地用力點了點頭。
對警察來說,晴只不過是碰巧出現在事故現場的倒楣一般人,就算晴主張有人想殺他,也絕對會被視爲被害妄想一笑置之。就連晴自己都沒有遭人追殺的實感,所以沒有辦法。
晴幽幽地皺眉。真緒說的話讓他想到太多例子了。被不熟的對象單方面告白,人際關係問題就會隨之而來。嫉妒、劈腿與各種戀愛關係相關的衝突在晴身邊層出不窮。
雖然各部屬都派了人來輪流問話,但偵訊本身都很快就結束了,令人意外。卡車突然撞進店裏,醒來時就躺在醫院的病牀上了──因爲除此之外,關於意外的證詞,晴無話可說。
「以電器行的老闆來說,還真是個怪人啊。」
和泉愉快地大聲笑了。晴沒有否定他的話。渡部老先生是晴的恩人,也無疑是個怪人。
「他很喜歡流浪,聯絡不太到他。我知道他上個月在哈薩克,不過自從他說要在裏海搭船後,就不知道去哪裏了──」
「怎樣啦,阿衛?你羨慕嗎?」
該怎麼回答讓晴有點猶豫,這時,真緒突然開口:
「他的女兒住在關西,我已經先請他們調查他下榻的地方了。」
和泉不滿地嘀咕,但是沒有繼續抱怨,開往停車場的出口。
診所一開門,縣警的刑警們就以探望爲名義前來偵訊。
和泉訝異地反問。
晴雖然發現和泉不知不覺間開始直呼自己的名字,但不可思議地沒有不協調感,於是欣然接受。總覺得,這樣比較像是和泉的風格。
「因爲他好像破壞了很多研究會、社團跟人際關係⋯⋯會不會是因爲這樣?比如說撕裂女生的小團體,或是害情侶分手。」
「我沒事幹嘛羨慕?我對小鬼頭的戀愛問題纔沒興趣咧。」
「哼~總之,我覺得真繼同學也挺倒楣的。被喝醉酒的女生搭訕,共度一夜才發現對方有男朋友,或是閨密爲了爭奪你鬧翻,全都跟走出家門就遇到車禍一樣。嗯,讓人有點同情。」
真緒這麼說,從錢包裏掏出學生證。系所雖然不同,但她跟晴確實就讀同一所大學,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才知道晴的傳聞。
她的容貌雖然跟晴一樣顯眼,可是以她而言,她的個性比較容易受到同性喜愛。開朗率真的性格給人一種擅長處世的印象。
另一方面,晴實在說不上擅長與別人交往。結果就是得到「晴天風暴」這種有損名譽的綽號。被當成天災,可見他多麼討人厭。
「原來大家都這麼說我。」
晴難免動搖,失望地垂下肩膀,真緒見狀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搖頭。
「你不用那麼在意喔。雖然我覺得讓女生傷心流淚不好,但聽起來不是你主動破壞他們的關係,都是周遭的人自己被耍得團團轉──反正,稍微被討厭也只能忍耐一下了。」
「是啊。」
晴模棱兩可地點頭,嘆了口氣。他已經習慣被人討厭了,但一想到就連過去和自己完全沒有接點的真緒都聽過自己的壞名聲,還是難免爲此苦惱。
然而,看到晴人模人樣的失落反應,和泉的心證稍微起了一點變化。他對晴客氣的警戒心逐漸淡去,表情似乎變得更加柔和。看到嚴肅的他露出這種表情,讓晴十分意外。他不意覺得,和泉的內心可能是個比外表還纖細的男人。
「總而言之,就姑且不提晴過去的惡行惡狀,接下來的問題就剩尼哈雷姆了吧。」
和泉開玩笑似地說。號誌由紅轉綠,他再次開動車子。前方正巧能看到高速公路的入口。
「尼哈雷姆?」
晴側了側頭問道。
「總公司位在英國,世界最大的拍賣公司──美術品拍賣會的營運公司。你應該至少聽過名字吧?」
真緒有些隨便地說,和泉就諷刺地哼笑了一聲。
「反正對方是槓屋無法比擬的知名企業。」
「在歷史悠久上我們可沒輸喔。」
真緒不滿地反駁。
真緒一時說不出話來,和泉代替她隨隨便便地回答。
「阿陸!我要用你了喔!」
和泉低吼一聲,踩下油門。休旅車的龐大車體猛然加速。
「手槍⋯⋯!?」
晴聽到她無意間泄漏的訊息,感到一絲違和感。
「居然是海軍左輪手槍⋯⋯!」
「不妙,那把槍是特殊骨董!」
「總而言之,你現在當成比喻就好。」
「拍賣會的營運公司也有參與特殊骨董處理業嗎?」
幸好高速公路相當空曠,也沒有看到可疑的車輛。
水之江與和泉同時呻吟。
雖然裝作若無其事,但和泉的眼神會定期轉向後照鏡,似乎是在警戒追蹤者。
「阿衛!那臺車!」
真緒隔着和泉的肩膀喊,指向路肩的緊急停車帶。
「捕捉特殊骨董是什麼意思?」
「⋯⋯交給你了。」
真緒在晴身邊倒抽一口氣。
「聽起來或許很荒唐,不過想要問題骨董的客人比你想像得還多。讓主人接連家破人亡的詛咒寶石,甚至以兩億美金以上的天價出售。」
一臺奧斯頓‧馬丁敞篷車停在那裏。
看到槍管指向自己,晴明確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
「蒐集?」
和泉壓低音調,提高警覺放開油門,雙手握緊方向盤。
「是狩野嗎!」
水之江靜靜低語的瞬間,狩野扣下扳機。槍口噴出刺眼的火焰,轟響震撼晴的鼓膜。
緊握的手掌噴出汗水,全身肌肉緊繃。
稱爲狩野的男子摸了一下腳下猛獸的背,它的身影就如同幻影般消失。取而代之,一把發出黯淡光輝的大型手槍在狩野手中出現。
真緒不悅地噘起嘴脣。
「和泉,小心。前面有東西。」
「正確來說,不是特殊骨董處理,而是蒐集纔對。」
真緒傾身向前,擋在晴前面。她伸出的指尖握在副駕駛座的水之江肩膀上。
始終保持沉默的水之江像是看不下去似地補充,晴聽了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晴聽過那把槍的名字。柯爾特1851海軍型轉輪手槍──通稱海軍左輪手槍。美國柯爾特製造公司於1851年開發,雷管式點火的左輪手槍,是一百五十年前以上生產的骨董名槍<Vintage>。
隨後,副駕駛座的水之江板起表情,銳利地一喝。
目的地出口越來越近,和泉將車開到下匝道的車道上。
同時,晴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感覺。
站在座位上的男子,宛如埋伏在這裏一般盯着晴的方向看。白色的肌膚,紅豔的嘴脣,纖瘦的男子彷彿死神。他腳下還看得見一隻宛如大型犬的灰色猛獸。
「小心?是你的占卜說的嗎?」
「這個嗎⋯⋯呃⋯⋯」
「問題是他們的特殊骨董部門。」
他露出兇猛的微笑,將槍口指向晴。
「尼哈雷姆僱用了好幾個能捕捉<、、>那些高價特殊骨董的專家。阿陸昨天遇到的狩野泰智就是其中之一。」
儘管是在南北戰爭中使用的舊型槍枝,但只要妥善保養,現在也能正確地擊發,威力據說不比現代手槍遜色。
他的方向感乍然消失,突然分不清自己乘坐的車朝哪個方向前進。映入眼中的景色脫離時間的洪流,以真緒接觸水之江肉體的那一點爲中心,散發世界本身遭到竄改般的異樣氣息。
類似空間扭曲的違和感宛如衝過大浪一般旋即消失。
感覺起來時間很長,實際上卻只經過短短一瞬間。
狩野手槍中噴出的火焰尚未完全消失,但瞄準晴的槍口卻微微改變了角度。
狩野的姿勢毫無變化,和泉駕駛的車也沒有改變速度。分明如此,開槍的時機卻偏離了。爲此,狩野纔沒有命中目標,彷彿改變的是命運本身。
「剛纔的是⋯⋯!?」
晴詫異地看着真緒,她卻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癱軟無力地倒在座位上,精疲力盡地呼出一口氣。
「勉強趕上了。」
「幹得好,真緒。光靠水之江一個人一定來不及。」
和泉心滿意足地笑道,在和路肩上的狩野擦身而過時,不忘對他比出勝利的中指。
這沒什麼,真緒聳了聳肩說:
「你就是因爲這樣才帶我來的吧,阿陸?」
「是啊⋯⋯不過,狩野似乎也不是真的想殺晴。」
水之江以不帶感情的語調說。
他看着休旅車的左後照鏡。
狩野朝晴射出的子彈稍微偏離目標,直接命中後照鏡。
銀色的大型鏡面雖然有些歪掉,卻沒有毀損。取而代之,上頭沾滿了鮮紅色的顏料。
狩野的手槍中裝的不是實彈,而是塞滿顏料的漆彈。這是彈匣式做不到,唯有使用球型子彈的雷管式左輪手槍才能辦到的威嚇<下馬威>。狩野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射殺晴。
「是想宣戰嗎,狩野。」
和泉狠狠咬牙,憤憤不平地揍了方向盤一拳。
「我就有事。都怪狩野那傢伙多管閒事,害我浪費了無謂的體力。」
在停車場可見的範圍內,建築物有兩個出入口。
水之江面無表情地應聲。看到搭檔意料之外的反應,和泉滿臉錯愕。
「你會說這種話還真稀奇啊。」
「是指溼度與溫度管理之類的嗎?」
晴連忙搖頭。他實在說不出自己在想水之江在高速公路上使用的神奇力量。
真緒突然想到似地問晴。
「⋯⋯你想進去看看嗎?」
真緒用開朗的語調又問了一次。
和泉的休旅車駛下高速公路,爬上能夠俯瞰港口的小山丘。
和泉露骨地皺眉瞪了她一眼;但是真緒卻平淡自若地把和泉的抗議當成耳邊風。
「真的嗎?」
「就是說啊,我們到了。」
「嚇人的應該是太舊纔對吧?」
「這麼大讓你嚇了一跳吧?」
「喂,真緒。」
「既然追殺真繼同學的人有可能和狩野聯手,讓他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應該比較好。」
「的確,那也有。」
那是間乍看之下分不清是倉庫還是民宅的古老洋樓,可能是昭和初期,或是更早之前的建築物。
真緒一臉得意地說,卻被和泉的調侃打發。
她淘氣地笑了笑,雙眼深處閃耀着純粹的好奇心。
最後,他們看到一座古色古香的紅磚建築。
建築物本身相當老舊,但似乎引進了最新型的保全設備。水之江從口袋裏掏出電子鑰匙卡,走向鐵樓梯。
晴聽到水之江的話,再次感到不對勁。
「二樓跟三樓是居住區,地下一樓和一樓是倉庫。倉庫中一共封印了約八百件特殊骨董,建議你在未經許可的狀況下不要進入。尤其是地下。」
「不是,本店位在元町的商店街,這裏是倉庫兼員工宿舍。爲了讓我們方便保護,希望你能暫時在這裏生活。」
「真繼同學,你還好嗎?」
水之江發現晴若有所思,這麼問道。
「而且我也有一點好奇,真繼同學看到他們<、、>會有什麼反應。」
通過綠意圍繞的外國人墓地,開往山手留有古老建築的嫺靜地區。
「說得也是。」
【柒】
褪色的紅磚洋樓靠近一看格外巨大,散發一股難以接近的氣息。
「這裏就是⋯⋯槓屋嗎?」
和泉熄火後下車,晴也在真緒的催促之下來到車外。
「我反對。世上不也有很多別知道比較好的事嗎?」
正面玄關是一扇樸素的鐵門,給人典型倉庫的印象。另一方面,建築物二樓也有入口,能從戶外的金屬製樓梯直接爬上去。
晴問站在身旁的水之江。
「沒事,不好意思,我沒事。」
晴茫然地倒抽一口氣,看着如鮮血般滴落的深紅色顏料。
「封印?」
和泉將車子開進洋樓隔壁的停車場,這裏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怎樣啦?俗話不是說百聞不如一見嗎?」
和泉的語調頗爲強硬。對給人的印象豪放又不拘小節的他來說,這個態度顯得格外頑固,簡直就像是害怕讓晴看到槓屋的倉庫一樣。
晴困惑地在一旁看着三人的對話。
真緒將封印的特殊骨董稱爲他們<、、>,讓他有些在意。
和泉他們所對他說的,槓屋的工作──特殊骨董處理業有晴所不知道的祕密。和他們對話時感到的違和感,或許也能在那裏找到答案。
「真繼同學,你想看嗎?」
水之江對他露出試探的眼神問道。
「我⋯⋯嗎?」
突然聽到這個問題,晴頓時語塞。
「怎麼了?」
和泉對他投以疑惑的眼神,晴便稍微思考了自己爲什麼困惑,勉強說出這句話:
「沒事,我沒有被人像這樣問過想法,感覺有點新鮮。」
「什麼跟什麼啊?」
原以爲自己回答得還算可以,和泉卻似乎不滿意晴的回答。原本就兇狠的神情更加險惡地瞪了晴一眼。
「我說啊,真繼晴。你如果是人的話,就好好像個人,起碼給我知道自己想幹什麼,不要猶豫。別把想做什麼的決定權交給別人。」
「──和泉。」
「對委託人太失禮了,阿衛。」
水之江和真緒露出「又來了」的態度,試圖打斷和泉的話。
但和泉的語氣反而越來越強烈,伸手指著晴的鼻子說:
「少囉嗦,無法決定自己的用途就跟工具一樣,那就乾脆別當人類了。」
「⋯⋯說得也是。」
和泉看着晴,心滿意足地微笑。
隨後,異樣的影子在晴眼前出現。
和從外側看來的印象相比,倉庫內部十分混亂複雜。由於窗戶緊閉,因此通道昏暗無光,看不清深處的樣子。
那個感覺就如同闖進野生猛獸的地盤,感覺得到某種敵意、恐懼與好奇心混合的強烈視線。有什麼潛藏在倉庫的黑暗之中。
所以當晴聽到水之江說,他只要想聽就能知道他們的祕密,晴纔會下意識地猶豫。他認爲他們是身爲對等、同一邊的人,在認真地問自己想與他們建立何種關係,因此他才感到卻步。
它們甚至還對晴很溫柔。晴會對修理舊道具有興趣,和這些經驗不無關連。
這無疑是超自然般的體驗,但他卻不曾感到恐懼。
晴思考着自己究竟想做什麼,不知不覺地這麼說了出口。
和泉的話雖然粗魯,晴卻不覺得他指出的問題不合理。
「哎呀?你原本不是反對讓晴進倉庫嗎?」
然而,他是第一次同時感受到這麼多視線。
「很好,這樣就對了。那就決定了。」
就骨董店的倉庫來說,這麼嚴密的警備並不會不自然。然而,鎖與門閂明顯就是後來加上的,與其說是防止外部的人入侵,比較像是避免門後的東西跑出來。
晴心想,這或許跟水之江說的封印有某種關聯。
和泉則是發現晴的猶豫,大聲糾正他。
「咦⋯⋯」
但是,晴知道那是錯覺。他從小開始就體驗過好幾次類似的經驗。造訪老舊建築,或是碰到那裏的老道具時,晴偶爾還會感覺到它們在對自己說話。
然而,晴像這樣做的決定,每次都是他自己的問題。
不過,和泉並不在意這種嚴肅的氣息,若無其事地開鎖,握住門把。
「這就是⋯⋯特殊骨董?」
當然,他也曾經面臨被迫決斷之時,不如說身爲孤兒長大,必須依靠自己的判斷行動的場面恐怕比別人還多。
生鏽的鐵門設置了堅固的金屬門閂,還用掛鎖鎖了起來。
建築物內吹出長時間封閉的空間所特有的,充滿灰塵的空氣。
晴啞口無言地看着毫無預警,突然現身的怪物。
晴有些失望地看着那些東西。雖說被稱爲問題物品,但是感覺不到什麼類似邪氣的氣息。
晴在和泉的催促之下踏進通道內。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他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被人說自己不正常,身在與別人不同的異端。
和泉佯裝不知地說,帶頭邁開步伐。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有人對他說「你自己決定」是什麼時候了。
這讓他有點放心,朝深處的棚架走去。
這個反應或許令和泉意外,他嚥下差點說出口的話,一臉不滿地陷入沉默。
他順著視線來源看去,凝神窺探黑暗深處。
「只要這傢伙自己決定,我就沒有意見。跟我來吧。」
看到和泉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真緒的表情一臉無奈。
那是一頭大小媲美水牛的巨大野獸。外表看似貓,歌舞伎化妝般的毛皮令人毛骨悚然,大到誇張的雙眼在黑暗中閃耀着金色的光輝,不規則的牙齒銳利無比,前腳大約跟晴的身體一樣粗。
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門緩緩敞開。
他的目的地是建築物後方,看似便門的門。平常進出倉庫好像都是走那邊,而不是正面玄關。
「我想知道。我想更認識大家。」
晴下意識地微笑點頭。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空氣不安地躁動。
他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要不要涉足別人的事。
眼睛習慣黑暗後,朦朧地映入眼中的,是無數的老舊骨董,雜亂地放置在架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有收在木箱裏的書畫與瓷器,鏡子與時鐘,以及茶器和墨寶等的實用器具。大的物品從佛像到波斯地毯應有盡有。數量不少,卻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東西,全都是人人想像得到的骨董。
怪物像是在威嚇晴這名入侵者,齜牙咧嘴地低吼。
就算充滿腥味又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晴也待在原地沒有移動。他有種要是輸給恐懼別開眼睛,就會瞬間被從背後攻擊的預感。
「住手,仙岩!」
和泉對怪物喊道。
「等一下,阿衛。」
和泉跳上前想保護晴,卻被真緒冷靜地推了回去。
與此同時,晴正面看着怪物,觀察它的表情。
宛如靜電的刺激流竄皮膚表面。
刺激源自於眼前的怪物。它全身散發的妖氣如同電流,沿着看不見的絲線纏上晴的肉體。
然而,這個感覺並不討人厭。
和拿到常被人使用的道具時一樣,只有一種不可思議的信賴與一體感。
終於,怪物的意識沿着纏繞的妖氣絲線,流入晴的意識之中。
褪色的鳥居,小小的神社,綠色的庭園與石燈籠。
眼前看得見遼闊的大海,以及不停冒煙的山。
那是怪物的記憶。某隻被當成神明祭祀,小小的野獸擺飾的記憶。
「御神體⋯⋯原來⋯⋯」
晴透過妖氣對怪物呼喚。
他心中已經沒有恐懼了。
現在的晴透過怪物的雙眼,似乎能看到黑暗中的每一個角落。
他同時瞭解到這隻怪物的使命。它是這裏的守護者。
他對奢侈的料理沒有興趣,但窗外不沉穩的風景卻讓他頗爲滿意。作爲無聊工作會議的代價,可以說還算不差。
換言之,就是因爲真繼晴的出現,而喪失財產繼承權的男人。
「沒錯,你知道爲什麼嗎?」
「匣子嗎。」
就這點來說,高藤的立場與本質也和他一樣。在這裏的三個人,都是因爲各自的利害關係聚集於此。
「不會錯,真繼同學是使主。」
狩野面無表情地頷首,咬了一口端到他眼前的帶骨羊肉。
義郎繼續對狩野說明。
風平浪靜的海面如同被火照亮一般染成一片鮮紅。
怪物舒服地扭動身軀,下一瞬間就變成了一隻小貓。晴輕輕把它抱了起來。真緒等人驚訝地瞪大雙眼看着這一幕。
雖然以高級聞名,但聽說經營得並不順利。
狩野泰智在面向港口的飯店大樓最頂層,眺望黃昏的天空。
飯店內某中國料理店的特別包廂。
他是名白髮日漸開始引人注目,年約五十歲左右的矮小男子,名叫座倉義郎。
坐在高藤對面的人,就是將狩野等人請來此地的人物。
這間飯店最頂層的中國料理餐廳,是座倉家旗下集團企業的部門之一。
「正確答案。」
「當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初代看歐美各國沒有餘力着眼亞洲市場,試圖趁這個機會,在中國及亞洲市場大賺一筆。」
「超出預期呢。你說是不是,阿陸?」
昏迷不醒的座倉家現任當家──座倉統十郎的侄子。
「不過,這個世界可沒有這麼好混。座倉貿易的經營,打從一開始就遭逢逆風。大戰結束後,世界吹起經濟恐慌的風暴,隨後的震災讓橫濱港受到毀滅性的災情,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敗更是落井下石。一般想來,這絕對不是毫無後盾的新興貿易公司能夠生存的環境。」
難以置信,和泉搖著頭低聲沉吟。真緒也有些傻眼地苦笑說:
義郎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
狩野的工作是在他繼承座倉統十郎的遺產時,買下包含在遺產內的匣子。就算願意稍微助他一臂之力,讓遺產繼承順利進行,狩野也沒有討義郎開心的道理。
狩野漠不關心地聽著義郎又臭又長的話。
高藤表面上以企業顧問的頭銜活動,實際上卻是名爲樂龍會之暴力幫派的顧問。
水之江最後重重點頭。
他看着抱着貓咪的晴,眼中浮現確切的畏懼與憂心。
「──但是,座倉家卻活了下來。」
「居然馴服了擬態的仙岩?」
狩野馬虎地應了一聲。義郎的話被打斷,瞬間露出不悅的表情。
晴悄悄伸出手,輕撫怪物的下巴。
其中一人是狩野自己,他右側坐着一名自稱高藤,外表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男人。
男人的年齡約在三十五歲左右,氣質與服裝看起來都像是高學歷的商業菁英。
三名男子圍坐在就房間大小而言格外小張的圓桌前。
義郎重重點頭。
「──座倉家的歷史從大正初期,販售絲綢的小貿易商社開始。」
然而,眼鏡後方的雙眼卻昏暗無光,單調的表情也冷淡又死氣沉沉。那是被稱爲經濟黑道的人常見的特徵。
【捌】
「你在保護這裏的特殊骨董呢。」
義郎不是狩野的委託人,頂多只是對等的交易對象。
「果然如此嗎。」
餐廳的負責人是座倉義郎,由於常造成赤字,因此對他的批判相當強烈。得到統十郎的遺產,將自己的債務一掃而空──這就是義郎的計劃。
「那個匣子裏裝了座倉家興隆的歷史。換言之,就是座倉家的黑暗。如今那個匣子本身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但內容物絕對不能交給任何人。」
義郎放下空酒杯,拳頭不停顫抖。不知是否因爲越說越激動,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聲。
「還有最現實的問題。只要座倉統十郎的孫子還活着,那個要死不活的老頭的遺產就不會落入我手中。一毛錢都不會!」
義郎狠狠瞪了一眼沉默不語的高藤。
「爲什麼,高藤?爲什麼真繼晴那小子還活着?你不是已經解決他了嗎?」
「我試過了,不只一次。」
高藤語帶嘆息地說。眼鏡下的銳利眼神冷漠無情地看着義郎。
「這你也應該知道纔對,十九年前殺了他母親的人可是你啊。」
「⋯⋯那是車輛整備不良引起的不幸意外。事故調查委員會的報告書上也是這麼寫的。」
義郎對空氣辯解道,高藤便呼出一口氣說:
「是,你說得對。既然如此,失控卡車撞進商店也好,五月的公寓大火也是不幸的意外。究竟誰想得到,整棟房子都被撞飛了,裏頭人的居然毫髮無傷?」
聽到高藤絲毫不掩飾不滿的聲音,狩野「呵!」地一聲失笑。
聽見笑聲的義郎,對他投以不悅的眼神。
「我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失禮,聽起來實在是太有趣了。」
狩野吐出嘴裏的骨頭,伸手拿了新的羊肉。
「有趣?」
義郎瞪着狩野反問,他歪嘴露出微笑。
「純粹的事故似乎解決不了真繼晴。」
「⋯⋯或許如此。」
義郎原本緊繃的表情終於恢復了從容。
「是沒問題,不過爲什麼?」
義郎悠然起身,正想直接離開,卻忽然想到什麼而回頭看了高藤一眼。
高藤語氣嚴肅地回答。
義郎面露微笑,像是在說這樣就對了。
「龍爪是怎樣的傢伙?」
狩野沒有目送他離去,伸手拿了新的帶骨肉。他邊面無表情地啃,邊問鄰座的高藤:
「原來如此,聽起來不錯。」
拐彎抹角僞裝成意外的方法,是不是殺不了他──義郎自己一定也有這種預感。
對脾氣粗暴的人的女人出手,因此造成爭端──這個劇本淺顯易懂。只要隨便找個實行犯,警察也沒有理由懷疑纔對。被他們發現和爭奪遺產有關的可能性不高。
「從名爲龍爪幫的暴走族培養成的年輕小鬼,一羣暴力傷害恐嚇殺人樣樣來的粗人,和樂龍會是互相幫忙的關係。畢竟最近取締變嚴格了,本業的暴力團體<黑道>越來越綁手綁腳了。」
真繼晴這個年輕人放蕩不羈<、、、、>的情報,義郎等人也有耳聞。
高藤以朗讀家電用品注意事項的語調說。
義郎不是滋味地哼了一聲。
「稍微引起一點騷動也沒關係,但被人發現真繼晴與座倉家的關係就麻煩了。」
「我有件事想確認。」
義郎心滿意足地點頭,這才終於獨自離開。
高藤像是要甩開他的視線般緩緩搖頭。
「我出行情價的一倍。錢沉在老地方的水池裏。」
「那幫傢伙不懂得分寸,總得要有人監視。」
義郎對高藤投以責備的眼神。
「他們只看錢辦事,所以會稍微貴一點。」
「想到能得到座倉統十郎的遺產,這不過是筆小額投資罷了。」
「⋯⋯確認?什麼事?」
「我可以跟着去嗎?」
「不過,動作要快,我們沒有時間了。那個老頭什麼時候翹辮子都不奇怪。」
「沒錯。」
「我會用龍爪。」
「高藤。」
聽到狩野突如其來的問題,高藤訝異地皺起眉頭。
如今不論是誰都看得出來,真繼晴具有非比尋常的強運。
高藤仔細地回答。原來如此,狩野薄薄笑道。
義郎壓低聲音問。高藤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般馬上回答:
「要找誰來做?」
「真繼晴可能是使主。」
「所以你同意?」
「你們養的年輕人嗎?靠得住嗎?」
「不必擔心,真繼晴是個花花公子,只要設計成感情糾紛,警察應該也不疑有他纔對。」
義郎靜靜地同意。
「我明白。樂龍會與座倉家是命運共同體。」
「我知道,我不會再用不幹不脆的方式了。直接做掉他比較確實。」
「你也會去嗎?」
「使主?」
高藤的眼中浮現困惑的神色,但狩野什麼也沒解釋,單方面地繼續說:
「而且,槓屋那羣人跟他在一起。」
「什麼人?」
「特殊骨董處理業者。」
「你的同業嗎?」
高藤驚訝地低聲沉吟。狩野開心地微笑。
「數量不多,但不好對付。自從前代當家倒下後,他們有一陣子沒有行動,看樣子他們在保護真繼晴。」
「他們的目的是?果然是座倉統十郎遺產中的匣子嗎?」
「應該是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行動的理由。」
嗯,高藤用手扶著下巴想,狩野應該是害怕保護真繼晴勢力的出現,會對自己造成威脅;但他立刻改變想法搖了搖頭。
「算了,應該沒問題。全部殺光吧。」
「也對。」
狩野吐出咬碎的骨頭,用冷酷無情的語氣低語。
窗外的夕陽血色更加濃厚,宣告暗夜即將造訪。
【玖】
炒大蒜與橄欖油的香味刺激著晴的鼻腔。
古典美式風格的寬敞房間以老舊到嚇人的傢俱統一,這裏是槓屋倉庫二樓的員工宿舍共用客廳。
晴和真緒坐在老木餐桌前,水之江在牆邊的吧檯喝着冰鎮純琴酒。
和泉則是在廚房炒意大利麪。就連在旁邊觀看,也能看出他的廚藝不差。從嚴肅的外表看起來有些令人意外,不過和泉似乎擅長料理。
「不是,是真的。這個辣味很有深度呢。」
水之江代替咀嚼中的真緒回答。
真緒伸出腳趾,搔了搔仙岩的側腹。
虎斑貓不悅地低吼,繼續喫飼料。
「也對,你還記得在高速公路上遇見的那個男人嗎?」
晴用叉子捲起麪條送進嘴裏,輕聲驚呼。原本應該平凡無奇的市售麪條,居然和專門餐廳一樣充滿嚼勁。醒目的辣味與風味在口中交互擴散。
「那是草原狼,不是狗。」
「那麼,你記得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大狗嗎?」
「真繼同學,你老實回答就好。否則聽不懂場面話的笨蛋會得意忘形。」
「好喔。阿晴,抱歉,它先給你抱。」
「這個問題不重要。」
晴一驚訝地回答,隔壁的水之江就皺起眉頭。
「是吧?這些傢伙都喫不出來。」
晴微微點頭。使主,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真緒邊大啖意大利麪邊說。
和泉喫到一半,嘴裏含着意大利麪說。
晴困惑地看着這一幕。特殊骨董、妖怪、付喪神──難以想像這隻小動物會和這些恐怖嚇人的詞彙聯想在一起。
「那個叫做狩野的人嗎?」
不過晴知道,這隻貓會變身爲巨大的怪物。
「使主類似一種體質。」
晴一面苦笑,一面含糊地點頭。名爲狩野的男人帶的狗,在被他碰到背部隨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一把大型手槍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和泉等人稱爲仙岩,負責保護倉庫的貓。他們說它是名爲貓神的特殊骨董,但抱在懷裏就跟普通的茶色虎斑貓一模一樣。
「沒錯。某些人稱爲使主人,或是使用者,但名稱沒有什麼意義。簡單來說,就是降伏特殊骨董的人。」
水之江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降伏是⋯⋯?」
「嗯?啊啊,使主的事嗎?」
「好喫嗎?」
和泉在桌前坐下,對晴投以期待的眼神問道。
「那是妖怪,付喪神。歷經漫長歲月的道具,偶爾會寄宿靈性化爲妖怪。槓屋負責處理的特殊骨董,不過是用現代的詞彙形容像那樣變成付喪神的器物罷了。」
真緒起身,把懷裏的貓交給晴。
「就跟這隻貓一樣。」
和泉挽起白襯衫的袖子,端來放在托盤上的青辣椒與培根蒜辣意大利麪。
水之江邊嘆氣邊喝琴酒,真緒也默默聳肩。開心的和泉則是替睡在晴腳下的仙岩拿來水和飼料。
看着仙岩啃著貓食,晴忽然轉頭看坐在隔壁的真緒。
和泉志得意滿地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妖怪是怪物的意思嗎?」
「體質?」
「那個,水之江先生剛纔提到的事──」
「啊,很好喫。非常好喫。」
「做好了。餐桌整理好,真緒。」
「以現代的用語形容,就是支配<Dominate>。與器物心靈相通,引出其中的真理──光憑言語很難形容。」
也知道它本體的過去──它還是不具生命的貓咪擺飾時的記憶。在倉庫中遇到它的時候,它的記憶流進了晴腦中。
水之江不滿地反駁。
「正確來說是其中一種。它原本是被當作貓神祭祀的貓雕像,在蠶業及漁業興盛的地方,有重視驅逐鼠害的貓的習俗。」
真緒乾脆地肯定了妖怪這種超脫常識的存在。
看到她的反應,晴反而接受了他們荒唐無稽的話。
既然要硬是以怪物這個詞概括而論的話,度過了好幾次死亡危機的晴,也算是這邊的存在。比起困惑,他更感到安心,因爲他認爲從小就能感受到的視線<、、>並非謊言或是錯覺,而是妖怪的所作所爲。
「狩野養的草原狼原本是把手槍。一把在南北戰爭前製造的雷管式左輪手槍,你也看到了吧?」
和泉漠不關心地說。
「那把手槍是⋯⋯付喪神⋯⋯」
晴回想擦身而過時,短短一瞬間在狩野手中看到的手槍。
那把手槍如果真的是海軍左輪手槍,恐怕是在超過一百五十年前製造的。這段時間十分足以讓槍枝成爲付喪神。
「變化成妖怪的付喪神外表五花八門,有的會維持器物的原型,也有像仙岩這樣變成獸形,甚至有些會變成人形。變成獸形的妖怪會身爲野獸生活,變身爲人的付喪神則是會如人一般行動。」
水之江做好覺悟,喫起自己的意大利麪。雖然他故作撲克臉,卻藏不住流下額頭的汗水,看來他不太會喫辣。
「或者可以這麼想。如果能跟人一樣思考、行動,那個妖怪就能變身爲人;不過那是不是他自己渴望實現的,則另當別論。」
「⋯⋯只要想跟人一樣生活,器物也能變成人嗎?」
晴有些驚訝地反問。不知是沒有心的物品因爲得到了心而成爲妖怪,還是因爲成爲了妖怪才獲得了心──簡直就跟雞生蛋一樣,這個問題一定也沒有答案。
「問題是,不論變身多麼巧妙,付喪神的本性依舊是道具。當然,他們具有普通動物與人類沒有的特殊能力,也就是寄宿了靈性的妖物之力。」
水之江用紙巾沾了沾嘴說。
「追根究柢,原本是道具的妖怪,單憑自己無法完全發揮能力。必須要有某人支配,使役付喪神──」
「那就是稱爲使主的存在。也就是你了,真繼晴。」
真緒接着水之江的話說。
被她用叉子指著,晴再次感到困惑。
「咦?」
「什麼⋯⋯!?」
「訓練?訓練壓抑力量的方法嗎?」
「不過就算天生便具有使主的資質,也不代表能降伏所有妖怪喔。」
既然有使役妖怪的人類,那也無疑算是一種妖怪了吧。他老實地覺得,周圍的人們會害怕自己也無可奈何。只要理解原因,就能放棄執著。
「總之,槓屋的特殊骨董多到能拿去賣,應該起碼能找到一個契合度好的東西<傢伙>吧。放在那邊架子上的都還算好說話。」
「比如說,如果有使主能跟幾乎所有的雕像付喪神對話,就有些使主只能跟契合度特別好的某一隻對話。這方面因人而異。」
「我說的危險,指的是對你自己而言。」
水之江以嚴肅的語調低語,真緒便露出責備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可是,他們每次都會幫助我。」
和泉隨意指向背後牆上的架子。
「對能力毫無自覺,繼續與特殊骨董接觸,對你來說狀況並不理想。雖然付喪神終究只是道具,卻是有力量的道具。若是使用無法操縱的道具,就會反噬其身。就跟沒有駕照開著大卡車到處跑一樣危險。」
「還有懷抱惡意的使主。」
和泉喃喃自語道。那句話不是對晴說的,感覺像是在說狩野,或某個晴不認識的人。
「你好像稍微誤會了。」
看到晴恍惚地低語,和泉繃緊表情。
真緒看着晴,愉快地接着說:
晴面帶微笑制止了真緒。
「⋯⋯我該怎麼做纔好?」
晴自己也不想支配他們。
「沒關係。」
「化身爲人的付喪神,會跟人類一樣行動。既然人類會對其他人類心懷惡意,當然也有對人抱持惡意的付喪神。」
「你先從掌握自己的能力開始吧。然後再訓練自由操縱的方法。」
房間中老舊道具釋放的妖氣纏上晴全身。
然而或許是因爲刻意不去意識,反而讓他意識到了這點,發現時已經太遲了。晴的視野中出現不可能看見的妖氣絲線,它們的聲音傳進他耳中。和在倉庫中遇到仙岩時一樣,器物們的記憶一口氣灌進晴的腦海。
不對,水之江搖頭說。
自己說出口的話,確實讓心中揮之不去的感情淡去。
「那只是你運氣好,從來沒有遇見懷有惡意的付喪神罷了。」
「阿陸。」
「和妖怪⋯⋯對話⋯⋯」
「而且還是強大到難以置信的使主。老實說,甚至讓人感到危險。」
架上擺着各種褪色的老舊道具。有皮革封面的古書、年代悠久的打字機、時鐘、收音機和相框。原以爲是內部裝飾,看來並非如此,而是隨便將收不進倉庫裏的特殊骨董擺了出來。
然而,水之江卻否定了晴的意見。
晴忍不住反駁。他沒有身爲使主的自覺是事實,但他從來沒有因爲能聽見器物的聲音而遭遇危險。不僅如此,它們還救了他好幾次命。現在想起來,能躲過失控卡車的直接衝撞,也是因爲店裏的物品警告晴逃跑。
不對,釋放力量的是晴。他身爲使主的力量宛如蜘蛛網般擴散,捕捉到整個房間內的特殊骨董。無形的絲線宛如神經的一部分,進入每一個特殊骨董的構造,與他們合而爲一,共享所有的感覺。
晴還無法完全接受,就問恨恨地喫着意大利麪的水之江。水之江稍微被辣椒的辣味嗆到抬起頭。
「有對人有惡意的付喪神嗎?」
水之江蹙眉說。他難得露出真心爲難的表情。
「我是⋯⋯使主?」
「壓抑跟控制完全不同,就如同把耳朵塞起來狀況也不會改變。你具有支配妖怪的力量,不只要聆聽他們的聲音,還要控制<Dominate>他們。別忘了,真繼同學,你是妖怪的主人。」
「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有人這麼說。說我不正常,說我是個可怕的小孩。終於知道理由,讓我安心了。」
當然,和泉不是在命令晴現在就跟他們對話。
真緒察覺到這點,傻眼地搖頭,她也看得見晴在做什麼。
「降伏了!?一瞬間就降伏了這裏所有的特殊骨董⋯⋯!?」
「怎麼可能⋯⋯雖說是沒有擬態,毫無防備的狀態,居然同時降伏了這麼多⋯⋯!?」
水之江的聲音也透露出一股焦急。就連他們也沒料到,晴居然能發揮如此強大的力量。
「降伏⋯⋯」
晴下意識地重複真緒說的話。以此爲契機,自晴身上流出的力量越來越猛烈,陳列在架上的特殊骨董們開始震動,隨即擴散到整棟建築。
「不妙⋯⋯!已經夠了!住手,真繼晴!」
和泉起身用力搖晃晴的肩膀。
晴格外栩栩如生又精密地感受到和泉握著自己肩膀的手。和泉肉體的位置與形狀,以及內部構造與過去,他都能完全掌握。就如同這間房間裏的特殊骨董──
「被妖氣衝昏頭了嗎!真緒!」
「我在做了!可是壓不下去!光憑我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真緒以類似尖叫的聲音喊道。
晴感覺到她似乎在解開和自己連接的無形絲線。
但跟晴相連的妖氣絲線如今卻有如密林中的藤蔓,覆蓋了整間房間,光靠真緒自己一人應付不來。就在她掙扎的同時,晴伸出的妖氣絲線瞭若指掌地感覺到和泉的內側。他已經意識不到絲線的存在,彷彿自己的一部分般朝和泉體內伸手。伸向那在黑暗中散發美麗光輝的厚重塊狀物──
「住手,不準碰我,晴!」
和泉突然粗暴地怒吼。
同時,晴感覺到無與倫比的抵抗。那是激烈的拒絕意志,他周身展開的無形絲線無法承受衝擊,接連燒斷。
晴又驚訝又害怕地回過神來,看着眼前和泉的臉。
「和泉先生⋯⋯我究竟⋯⋯」
晴用沙啞的嗓音低語。他無法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以及自己想做什麼。
看到難掩衝動的年輕人,狩野說了聲「原來如此」,暗自微笑。他能理解高藤爲什麼選擇他們作爲殺害真繼晴的劊子手了。
「幹掉花花公子大學生賺一千兩百萬日圓對吧?太讚了。」
名爲阿聰的少年薄脣一扭,開心地笑道:
「我一看到這傢伙的臉就不爽,我會砸得跟絞肉一樣爛。」
「我幫你準備。如果是點三八特殊彈,南美的業者應該有賣。」
車輛一共約有十二、三臺,聚集的人數大約二十人。
「不過,這張臉真漂亮耶。別殺掉他,抓起來賣給貴婦還比較賺吧?」
榎田尖聲大笑,兇猛地齜牙咧嘴,指向放在轎車儀表板上真繼晴的照片。
赤裸裸的攻擊性與破壞衝動──
視野忽然落入黑暗,他失去平衡感,思考變得模糊,和泉的聲音也急速遠去。
聽到高藤的低聲警告,榎田再次難聽地笑了。
集團規模雖然不大,但就一般的暴走族來說,他們的氣息頗不尋常。他們缺乏年輕人漫無目的享樂的氣氛,而是充滿殺氣騰騰的瘋狂。
狩野並沒有駕駛自己的奧斯頓‧馬丁,而是坐在高藤準備的凌志轎車的副駕駛座。
「當然。」
「你理解委託內容吧,榎田?」
「你不用多管閒事。今天晚上解決他,要確實一點。」
「很好,阿聰。就是這樣纔對。」
「不愧是高藤先生,就是好說話!」
晴看着他的肉體深處的鋼色塊狀物,完全失去了意識。
高藤壓低聲調確認,榎田便愉快地笑道。
榎田環視周遭的夥伴,眼神停留在某個男人身上。那是名體格高大,臉上卻還留着青春痘痕跡的少年。榎田對他招手,他走下改裝機車,跑了過來。
和泉支撐住力竭倒下的晴。
高藤注意到塞在榎田騎士外套口袋裏的左輪手槍,不快地皺起眉頭。
「有個囂張的重機交警,我火氣一來就幹掉他了。這就是那個時候的戰利品。對了對了,高藤先生有沒有這把槍的子彈啊?」
「不錯吧,是真槍喔!」
年輕男子敲了敲駕駛座的窗戶,對高藤說。將短髮染成藍色,表情精悍兇猛的男子是名爲榎田的暴走族<龍爪幫>領袖。
刺耳的排氣聲在人煙消散後的夜晚碼頭高聲作響。
壓低底盤營造出威嚇感的改裝車,以及漆成顯眼顏色的機車,頭燈都如同飢餓野獸的雙眼般閃閃發亮。
「怎麼樣,阿聰。你要試試看嗎?你還未成年吧?」
「晴!?喂,晴!?」
「可以嗎,榎田大哥?」
然而,他的意識在此時斷線。
高藤坐在凌志轎車的駕駛座上。
商業菁英風的服裝在肆無忌憚的暴走族之間格外突出,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但高藤本身卻似乎並不在意。
他雖然帶了海軍左輪手槍的草原狼付喪神,但今天不打算使用。今晚狩野只是觀察者,他已經決定要先把真繼晴逼入絕境,確認他的真面目了。他同時必須給合作關係的高藤留一點面子,看看龍爪幫對槓屋那幫人能發揮多少效果也別有一番趣味。
榎田心滿意足地微笑,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高藤:
「那把手槍是?」
「全都到齊了,高藤先生。」
這些是響應樂龍會高藤的呼喚聚集而來,名爲龍爪幫的暴走族成員。
周圍的老舊物品都停止震動,但晴揮灑的力量殘渣尚未完全散去。要是晴繼續那樣支配特殊骨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光是想像就令人不寒而慄。他終於發自內心理解,水之江所說的危險是什麼意思了。
榎田像是在炫耀最喜愛的玩具般作勢舉槍。
【拾】
「我知道啦。只要付我們錢,我們就沒有意見。」
「話說回來,骨董店的店員要怎麼辦?那要怎麼念?紅屋嗎?」
「交給你們處理,隨你們高興。」
狩野代替高藤短短回答。
榎田仔細打量狩野的臉,呵呵冷笑兩聲。
「太棒了,我最喜歡這種好懂的工作了。」
榎田沒有和狩野握手,而是輕輕拍了拍懷裏的手槍。
接着他率領小弟們,坐回自己的車上。那是臺裝了V8引擎的雪佛蘭科邁羅。碼頭響起格外粗獷的引擎聲,空轉的輪胎噴出白煙。
「贊啦,你們幾個,大開殺戒啦!香取,給你帶路!」
榎田高聲對部下大吼。騎著大型摩托車的夥伴一馬當先衝了出去,暴走族<龍爪幫>的成員接連跟上,這一幕宛如一羣兇暴的野狗。
高藤駕駛的凌志轎車和暴走族<龍爪幫>相隔一段距離後才啓動。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狩野摸著草原狼的背,低聲說道:
「幹活的時候到了。」